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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欧阳修集四十

卷四十·居士集卷四十◎记八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5–127 段

夫理繁而得其要则简,简则易行而不违,惟简与易,然后其力不劳而有余。夫以制置七十六州之有余,治数亩之地为园,诚不足施其智;而于君之事,亦不足书。君之美众矣,予特书其一节可以示海陵之人者。君本歙人,世有孝德。其先君司封丧其父母,事其兄如父,戒其妻事其嫂如姑。衣虽敝,兄未易衣不敢易;食虽具,兄未食不敢先食。司封之亡,一子当得官,其兄弟相让,久之,诸兄卒以让君,君今遂显于朝以大其门。君抚兄弟诸子犹己子,岁当上计京师,而弟之子病,君留不忍去,其子亦不忍舍君而留,遂以俱行。君素清贫,罄其家赀走四方以求医,而药必亲调,食饮必亲视,至其矢溲亦亲候其时节颜色所下,如可理则喜,或变动逆节,则忧戚之色不自胜。其子卒,君哭泣悲哀,行路之人皆嗟叹。

呜呼!予见许氏孝悌著于三世矣。凡海陵之人过其园者,望其竹树,登其台榭,思其宗族少长相从愉愉而乐于此也。爱其人,化其善,自一家而形一乡,由一乡而推之无远迩。使许氏之子孙世久而愈笃,则不独化及其人,将见其园间之草木,有骈枝而连理也,禽鸟之翔集于其间者,不争巢而栖,不择子而哺也。呜呼!事患不为与夫怠而止尔,惟力行而不怠以止,然后知予言之可信也。庆历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庐陵欧阳修记。

【真州东园记〈皇▯三年〉】

真为州,当东南之水会,故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之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之为使也,得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为其判官。三人者乐其相得之欢,而因其暇日,得州之监军废营以作东园,而日往游焉。

岁秋八月,子春以其职事走京师,图其所谓东园者来以示予,曰:“园之广百亩,而流水横其前,清池浸其右,高台起其北。台,吾望以拂云之亭;池,吾俯以澄虚之阁;水,吾泛以画舫之舟。敞其中以为清燕之堂,辟其后以为射宾之圃。芙渠芰荷之的历,幽兰白芷之芬芳,与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阴,此前日之苍烟白露而荆棘也。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动摇而下上,其宽闲深靓可以答远响而生清风,此前日之颓垣断堑而荒墟也。嘉时令节,州人士女啸歌而管弦,此前日之晦冥风雨、<鼠生>鼯鸟兽之嗥音也。吾于是信有力焉。凡图之所载,盖其一二之略也。若乃升于高以望江山之远近,嬉于水而逐鱼鸟之浮沉,其物象意趣,登临之乐,览者各自得焉。凡工之所不能画者,吾亦不能言也。其为我书其大概焉。”

又曰:“真,天下之冲也。四方之宾客往来者,吾与之共乐于此,岂独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台日益以新,草树日益以茂,四方之士无日而不来,而吾三人者有时而皆去也,岂不眷眷于是哉。不为之记,则后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

予以谓三君子之材贤足以相济,而又协于其职,知所后先,使上下给足,而东南六路之人无辛苦愁怨之声。然后休其余闲,又与四方之贤士大夫共乐于此。是皆可嘉也,乃为之书。庐陵欧阳修记。

【浮槎山水记〈嘉▯三年〉】

浮槎山在慎县南三十五里,或曰浮▯山,或曰浮巢山,其事出于浮图、老子之徒荒怪诞幻之说。其上有泉,自前世论水者皆弗道。余尝读《茶经》,爱陆羽善言水。后得张又新《水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为得之于羽,然以《茶经》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险谲之士,其言难信,颇疑非羽之说。及得浮槎山水,然后益以羽为知水者。浮槎与龙池山,皆在庐州界中,较其水味,不及浮槎远甚。而又新所记以龙池为第十,浮槎之水弃而不录,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则不然,其论曰:“山水上,江次之,井为下。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言虽简,而于论水尽矣。

浮槎之水,发自李侯。嘉▯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出守庐州,因游金陵,登蒋山,饮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爱,盖羽所谓浮泉漫流者也。饮之而甘,乃考图记,问于故老,得其事迹,因以其水遗余于京师。予报之曰:李侯可谓贤矣。

夫穷天下之物无不得其欲者,富贵者之乐也。至于荫长松,藉丰草,听山溜之潺▯,饮石泉之滴沥,此山林者之乐也。而山林之士视天下之乐,不一动其心。其有欲于心,顾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获乐于斯。彼富贵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乐尔。惟富贵者而不得兼,然后贫贱之士有以自足而高世。其不能两得,亦其理与势之然欤。今李侯生长富贵,厌于耳目,又知山林之为乐,至于攀缘上下,幽隐穷绝,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于物者可谓多矣。

李侯折节好学,喜交贤士,敏于为政,所至有能名。

译处理繁杂事务而能掌握要领,就会变得简明;简明就容易施行而不违背事理。只有简明而又容易施行,才能使力量不劳顿而有余裕。以制置七十六州的余力,治理几亩土地修建园林,实在不足以施展他的才智;对于许君的事业,这也不值得特别记述。我只记下他众多美德中的一件,可以给海陵人看。许君本是歙县人,世代都有孝行。他的先父司封丧失父母后,侍奉哥哥如同侍奉父亲,又告诫妻子侍奉嫂嫂如同侍奉婆母。衣服即使破旧,哥哥没有换衣服,他也不敢换;食物即使已经准备好,哥哥没有吃,他也不敢先吃。司封去世后,按规定一个儿子可以得到官职,兄弟们互相推让;过了很久,几位哥哥最终都把机会让给了许君,于是许君如今显达于朝廷,使家门光大。许君抚养兄弟们的孩子如同抚养自己的孩子。每年轮到进京考核,弟弟的儿子生病,许君留下来不忍离去;那孩子也不忍舍弃许君独自留下,于是便一同进京。许君一向清贫,却花尽家财奔走四方求医,药一定亲自调制,饮食一定亲自照看,甚至连孩子大小便也亲自观察其时间和颜色;如果情况可以医治,就高兴;如果有所变化、不合常态,就忧愁得难以自持。后来孩子终于死去,许君哭泣悲哀,过路的人都为之叹息。唉!我看见许氏家族的孝悌之行已经显著于三代了。凡是海陵人经过他的园子,看见竹子树木,登上台榭,就会想到他的宗族无论年长年幼都在这里相亲相爱、和乐相处。人们爱戴许君,就会受到他的善行感化;这种影响会由一个家庭扩展到一个乡里,再由一个乡里推及四方,不分远近。假如许氏子孙世代长久而且越来越笃实,那么不仅会感化当地百姓,还将看到园中的草木长出并生的枝条,禽鸟在园中飞翔栖集时也不争夺巢穴、不挑拣子女来哺育。唉!事情怕的是不去做,或者懈怠而中途停止罢了;只有努力实行而不懈怠,直到完成,才会知道我的话是可信的。庆历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庐陵欧阳修记。《真州东园记〈皇祐三年〉》真州处在东南水道汇合的地方,所以是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的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任发运使时,得到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担任判官。三个人喜欢彼此相处融洽,于是趁着闲暇,取得州中监军废弃的营地来修建东园,每天到那里游玩。这一年秋天八月,子春因公务奔赴京师,画了一幅他所说的东园图带来给我看,说:“园子占地一百亩,前面有横流的水,右边有清澈的池塘,北面筑起高台。高台上,我们建望远的拂云亭;池塘边,我们建俯视水面的澄虚阁;水上,我们乘坐画舫。把园子中间敞开,作为清静宴饮的厅堂;开辟后面,作为射箭待宾的场地。鲜明的荷花菱叶、芬芳的幽兰白芷,以及佳花美木交错栽植、树荫相连;这里从前却是苍烟白露、荆棘丛生之地。高大的屋脊、巨大的椽梁,水光日影上下摇曳;这里宽敞闲适、幽深清静,可以回应远处的声响、产生清凉的风;这里从前却是颓败的墙垣、断裂的沟堑和荒芜的废墟。美好的时令节日,州中男女唱歌吹奏乐器;这里从前却只有昏暗阴沉的风雨和鼠、鼯、鸟兽的哀鸣。我由此确实相信人的力量。图上所画的,大概只是其中一两分的概略。至于登上高台远望江山的远近,嬉戏于水中追逐浮沉的鱼鸟,其中的景物、意趣和登临的快乐,观赏的人各自都会有所领会。凡是工匠不能画出的,我也不能用语言说尽。请替我记述它的大概。” 他又说:“真州是天下交通的要冲。四方往来的宾客,我们都同他们在这里共同欢乐,难道只是我们三个人私自享有吗?然而池塘台榭一天比一天新,草木一天比一天茂盛,四方之士没有一天不来,而我们三个人却总有一天会离开,难道能不对这里恋恋不舍吗?如果不为它写记,后来的人谁知道它是从我们三个人开始的呢?” 我认为三位君子的才干贤能足以互相补益,又能在职务上彼此协调,知道事情的先后,使上下供给充足,使东南六路的百姓没有辛劳忧愁怨恨的声音。然后利用闲暇,又同四方的贤士大夫在这里共同欢乐。这些事情都值得赞美,于是为它写下这篇文章。庐陵欧阳修记。《浮槎山水记〈嘉祐三年〉》浮槎山在慎县南面三十五里,有人说是浮▯山,有人说是浮巢山;这些名称的来历出自佛教、老子一派荒诞怪异、虚幻不实的说法。山上有泉水,从前代论水的人开始就没有记述。我曾读《茶经》,喜爱陆羽善于谈论水。后来又得到张又新的《水记》,其中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所列的水的等级,说是从陆羽那里得到的;但用《茶经》考察,二者全不相合。张又新是狂妄、轻薄而诡诈的人,他的话难以相信,我很怀疑那不是陆羽的说法。等到得到浮槎山的泉水,才更加认为陆羽是懂得水的人。浮槎山和龙池山都在庐州境内,比较两山的水味,龙池山远远比不上浮槎山。然而张又新的记载把龙池山列为第十,却把浮槎山的水弃置不录,由此可知他遗漏、错误的地方很多。陆羽却不是这样,他论水说:“山水最好,江水次之,井水最差。山水之中,像乳泉、从石池中漫流出来的水最好。”他的话虽然简略,但论说水的道理已经完备了。浮槎山的泉水,是由李侯发现并传播的。嘉祐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的身份出任庐州知州,因游览金陵,登上蒋山,饮用那里的水。后来又登上浮槎山,到达山顶,山上有一座石池,泉水涓涓流出,十分可爱,大概就是陆羽所说的从山间涌出、漫流的泉水。李侯饮后觉得甘美,于是查考图籍记载,向当地老人询问,得到它的事迹,便把这种泉水送到京师给我。我回信说:李侯可以称得上贤能了。能够穷尽天下各种事物、没有什么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这是富贵之人的快乐。至于在高大松树下乘凉,躺在丰茂的草上,听山涧水流潺潺,饮用石缝泉水滴滴落下,这是山林之人的快乐。山林之士看天下的各种快乐,不能有一样使他的心动摇。他心中有所欲求,只是因为力量达不到而不得不停止,这样的人才能退居山林,在这里获得快乐。富贵之人能够取得世间万物,但他所不能同时得到的,只有山林之乐。只有富贵之人不能兼得这种快乐之后,贫贱之士才有可以自我满足、超越世人的地方。二者不能同时得到,难道也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吗?如今李侯生长在富贵之家,耳目已经厌倦了富贵的享受,又知道山林之乐,至于攀援上下、探寻幽隐穷绝之处,凡是别人不能到达的地方他都能到达;他能够兼得各种事物,可以说已经很多了。李侯降低身份,勤奋好学,喜欢结交贤士;处理政事敏捷,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

凡物不能自见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其物未必可贵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予为志其事,俾世知斯泉发自李侯始也。三年二月二十有四日,庐陵欧阳修记。

【有美堂记〈嘉▯▯四年〉】

嘉▯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

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

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僭窍于混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

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

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

【相州昼锦堂记〈治平二年〉】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厄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

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雠、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气,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

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窍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修记。

【仁宗御飞白记〈治平四年〉】

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将赴毫,假道于汝阴,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为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盖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也。曰:“此宝文阁之所藏也,胡为于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从臣于群玉而赐以飞白,余幸得与赐焉。予穷于世久矣,少不悦于时人,流离窜斥,十有余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盖以遭时清明,天子向学,乐育天下之材而不遗一介之贱,使得与群贤并游于儒学之馆。而天下无事,岁时丰登,民物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迩声色,方与群臣从容于翰墨之娱。而余于斯时,窍获此赐,非惟一介之臣之荣遇,亦朝廷一时之盛事也。子其为我志之。”余曰:“仁宗之德泽涵濡于万物者四十余年,虽田夫野老之无知,犹能悲歌思慕于垅亩之间,而况儒臣学士,得望清光、蒙恩宠、登金门而上玉堂者乎?”于是相与泫然流涕而书之。

夫玉韫石而珠藏渊,其光气常见于外也。故山辉如白虹、水变而五色者,至宝之所在也。今赐书之藏于子室也,吾知将有望气者,言荣光起而属天者,必赐书之所在也。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欧阳修谨记。

【岘山亭记〈熙宁三年〉】

译凡是有些事物不能自己显现,要等待别人来使它彰明的,是有的;事物本身未必珍贵,却因人的缘故而变得重要的,也是有的。因此我写下这件事,让后世知道这眼泉水是从李侯开始才显扬于世的。嘉祐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庐陵欧阳修记。《有美堂记〈嘉祐四年〉》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任杭州知州。临行时,天子用诗来宠幸他,于是他开始建造有美堂,大概是取赐诗第一章的首句来命名,用来作为杭州人的荣耀。然而梅公非常喜爱这座堂,即使离开杭州也没有忘记;今年他从金陵派人赶赴京师,命我写一篇记,前后请求了六七次也不厌倦。于是我为它说道:把天下极尽美好的景物和快乐全都得到,却有许多不能同时兼得的。因此,想穷尽山水、登临观赏其美的人,一定要到宽广闲静的原野、寂静偏远的乡里才可以得到;想观览人物的盛大华美、夸耀都市的雄伟富庶的人,一定要处在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冲、舟车汇集的地方才够满足。前者把心放在尘世之外,后者在繁华中使心情得到娱乐,二者各有适宜之处。然而这种快乐不能同时兼得。至于所谓罗浮山、天台山、衡山、庐山,洞庭湖的广大,三峡的险峻,被称为东南奇异雄伟、秀丽绝美的地方,却都在偏僻的小州小县和简陋的地域。这是隐居幽处的人、困顿忧愁而被放逐的臣子所享有的快乐。至于四方会聚、百货交汇、物产丰富、人口众多而形成的大都会,又能够兼有山水之美,用来供富贵之人娱乐的,只有金陵和钱塘;但这两个地方都曾在乱世中僭越称号。等到圣宋承受天命,天下统一,金陵因为后来归附而被诛罚;如今它的江山虽然仍在,但颓败的城墙、废弃的遗址、荒烟野草,使经过观览的人无不徘徊惆怅而感到凄凉悲怆。只有钱塘从五代时期起,就知道尊奉中原,表示臣服顺从;到了灭亡时,叩头请求保全性命,不劳烦动用兵戈,如今当地百姓幸而富足、完整、安定、快乐。当地风俗又习惯于工巧,城邑房屋华丽,大约有十多万户。四周有湖山环抱,左右相互映带。闽地商人和海上商贾,驾着风帆海船,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幽暗的水面之间,可以说十分繁盛了。来到这个地方任职的,一定都是朝廷的公卿大臣或天子的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作为宾客,所以都喜欢占据形势优胜之地,修建亭台楼榭,共同尽情享受游览的快乐。然而,他在取舍方面,在这里有所收获,就必然会在那里有所遗漏。唯独所谓有美堂,登临山水的美景、人物聚居城邑的繁盛,一眼望去便全都可以得到。大概钱塘兼有天下的美景,而这座有美堂又把钱塘的美景全都收尽了,难怪梅公十分喜爱而难以忘怀。梅公是清廉谨慎、勤奋好学的君子,从他所喜爱的事物,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熙宁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相州昼锦堂记〈治平二年〉》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返回故乡,这是人情所认为的荣耀,也是古今相同的事情。士人正处在困穷之时,在乡里遭受困厄,庸人和小孩子都可以轻视、侮辱他,就像季子不被嫂嫂以礼相待、朱买臣被妻子抛弃一样。一旦乘坐高车、驾着四匹马,旗帜仪仗在前面引导,骑兵在后面簇拥,道路两旁的人纷纷并肩接踵,仰望叹息,而那些所谓的庸夫愚妇,奔走惊惧流汗,羞惭低头伏地,在车尘马足之间悔恨自己先前的罪过。这是一个普通士人当时得志时的情形,他的意气之盛,古人把它比作穿锦衣回乡的荣耀。只有大丞相魏国公却不是这样。魏国公是相州人,世代都有美德,是当时著名的卿相。自从魏国公年轻时,就已考中高等科第,登上显要仕途,天下士人听闻他的声望、仰望他的余光,也已经有多年了。所谓做到将相而享有富贵,都是魏国公素来就应有的,并不是像困穷之人一时侥幸得志,出乎庸夫愚妇的意料,以惊骇和炫耀来使他们震动。因此,高大的牙旗和军旗不足以使魏国公显荣,桓圭和衮冕也不足以使魏国公显贵。只有德泽遍及百姓、功业施于国家,把它刻在金石上,传播在声诗中,以光耀后世而流传无穷,才是魏国公的志向,也是士人对魏国公的期望。哪里只是夸耀一时、荣耀一乡而已呢?魏国公在至和年间,曾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到相州治理,于是在后园修建了昼锦堂。后来又把诗刻在石碑上,留给相州人。他在诗中认为把快意于报恩报仇、夸耀名声荣誉看作可取,是浅薄的;这大概是因为他不把古人所夸耀的事情当作荣耀,反而把它当作警戒。从这里可以看出魏国公把富贵看作什么,而他的志向哪里是容易估量的呢!所以他能够出入将相之位,勤劳于王室,而无论平安还是险阻,操守始终如一。至于面对重大事情、决断重大议论时,他垂着衣带,端正地执着笏板,不改变声色气度,却能使天下安稳如泰山,真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了。他丰厚的功勋和盛大的功业,足以铭刻在彝鼎上、配合弦歌传诵的,乃是国家的光荣,并不是乡里的荣耀。我虽然没有机会登上魏国公的堂屋,幸而曾私下诵读过他的诗,乐于他的志向得以实现,也高兴替天下传述这件事,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修记。《仁宗御飞白记〈治平四年〉》治平四年夏五月,我将要前往亳州,取道汝阴,因而得以在子履的书室中观览书籍。只见御书光彩灿烂,辉映日月,我为此整理帽子、肃正容色,拜了两拜之后才敢抬头仰视,原来是仁宗皇帝亲笔所写的飞白字。我说:“这是宝文阁收藏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您的书室里呢?”子履说:“从前天子在群玉殿宴请侍从臣僚,赐给他们飞白字,我有幸也得到一幅。我困厄于世间已经很久了,年轻时就不为时人所喜爱,流离、逃亡、贬斥在外,达十多年之久。我之所以没有老死在江湖之上,大概是因为遇到了政治清明的时代,天子尊崇学问,乐于培育天下人才而不遗弃一个卑微的人,使我得以和众多贤士一同在儒学馆中交游。况且天下没有战事,年年按时丰收,百姓万物安宁快乐,天子优游清闲,不亲近声色,正和群臣从容享受翰墨之乐。我在这样的时代,私下获得这次赏赐,不只是一个臣子的荣耀和际遇,也是朝廷一时的盛事。您应当替我把它记下来。”我说:“仁宗的德泽滋润万物,已有四十多年,即使田夫野老没有什么知识,尚且能在田间悲歌思念仰慕仁宗,何况儒臣学士,得以仰望圣上的光辉、蒙受恩宠、登上金门而进入玉堂的人呢?” 于是我们相对流泪,写下了这篇文章。玉藏在石中,珍珠藏在深渊里,但它们的光彩气象常常显露在外。所以山中发出像白虹一样的光辉、水色变成五彩的地方,就是至宝所在之处。如今仁宗所赐的御书收藏在子履的书室里,我知道将来一定会有善于望气的人说,有光彩上升直达天际;那必定就是御书所在的地方。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欧阳修谨记。《岘山亭记〈熙宁三年〉》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熙宁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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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一·居士集卷四十一

◎序六首

  【帝王世次图序】

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谓显人矣。而后世犹失其传者,岂非以其远也哉?是故君子之学,不穷远以为能,而阙其不知,慎所传以惑世也。

方孔子时,周衰学废,先王之道不明,而异端之说并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诗》、《书》、史记,以止纷乱之说,而欲其传之信也。故略其远而详其近,于《书》断自唐、虞以来,著其大事可以为世法者而已。至于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尝道者,以其世远而慎所不知也。

孔子既殁,异端之说复兴,周室亦益衰乱。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先王之道中绝。汉兴久之,《诗》、《书》稍出而不完。当王道中绝之际,奇书异说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往往反自托于孔子之徒,以取信于时。学者既不备见《诗》、《书》之详,而习传盛行之异说,世无圣人以为质,而不自知其取舍真伪。至有博学好奇之士,务多闻以为胜者,于是尽集诸说,而论次初无所择,而惟恐遗之也,如司马迁之《史记》是矣。

出孔子之学,上述前世,止于尧、舜,著其大略,而不道其前。迁远出孔子之后,而乃上述黄帝以来,又详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务胜,宜其失之多也。迁所作《本纪》,出于《大戴礼》、《世本》诸书,今依其说,图而考之。尧、舜,夏、商、周,皆同出于黄帝。尧之崩也,下传其四世孙舜,舜之崩也,复上传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寿百岁。稷、契于高辛为子,乃同父异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汤与王季同世。汤下传十六世而为纣,王季下传一世而为文王,二世而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孙纣,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孙而代之王,何其缪哉!

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德大业见于行事,而后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论著之矣。其久远难明之事后世不必知,不知不害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为圣人者,其智知所取舍,皆如此。

【后序】

余既略论帝王世次而见《本纪》之失,犹谓文、武与纣相去十五、六世,其缪较然不疑。而尧、舜、禹之世相去不远,尚冀其理有可通,乃复以《尚书》、《孟子》、孔安国、皇甫谧诸书,参考其寿数长短,而尤乖戾不能合也。

译岘山面对汉水,远望隐约可见,大概是群山中较小的一座,但它的名声却特别显著于荆州,难道不是因为山上的人物吗?那人物是谁?就是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晋朝和吴国正以武力争斗时,常常倚重荆州;而这两个人先后在这里任职,终于凭借这里平定吴国,成就了晋朝的功业,他们的功勋已经超过当时所有人了。至于他们的风流遗韵,蔚然流布在长江、汉水之间,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他们,而思念叔子尤其深。大概元凯凭借他的功业,叔子凭借他的仁德;两人的作为虽然不同,却都足以流传不朽。我很疑惑,他们为什么反而急切地追求后世的名声呢?传说叔子曾登上这座山,感慨地对属下说,认为这座山长久存在,而前代的士人都已经湮没无闻,于是回顾自身而悲伤。但他唯独不知道,这座山正是等待着他,才获得显著的名声。元凯把功勋铭刻在两块石碑上,一块放置在这座山上,一块投入汉水深处。这难道是对自己的期待很厚重,而对所思虑的后世很深远吗?山上原本有一座亭子,世代相传认为是叔子游览休息的地方。因此它屡次毁坏又屡次兴建,是因为后世仰慕他的名声、思念他为人的人很多。熙宁元年,我的朋友史中辉史君以光禄卿的身份来镇守襄阳。第二年,他依据旧亭加以扩建修新,既用壮观的回廊环绕四周,又扩大后面的轩屋,使它和亭子相称。史君名闻当世,所到之处都有声望;襄阳人安于他的政令,也乐于跟随他游览,于是用史君的官名给后轩命名为光禄堂,又想把这件事记在石碑上,使它和叔子、元凯的名声一同流传久远。史君无法推辞,于是来请我写记。我认为史君知道仰慕叔子的风范,并且承袭他的遗迹,那么他的为人以及他的志向所在也就可以知道了;襄阳人如此爱戴史君、安乐地接受他的治理,那么史君在襄阳的政绩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正是襄阳人希望记载的事情。至于亭子周围山川的壮美形势,以及草木云烟在空旷的有无之间隐约出没的景象,可以供诗人登高远望、写尽《离骚》中极目所见的景色,那就应当由观览的人自己领会了。至于亭子屡次兴废,有的自有记载,有的不必详究,便都不再叙述。熙宁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原文仅有“?”,无法确定其含义。〕 卷四十一·居士集卷四十一 序六首 《帝王世次图序》尧、舜、禹、汤、文、武,这六位君主可以说都是显赫的人物了。但后世仍然失去了关于他们的传说,难道不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了吗?所以,君子的学问,不以穷究久远的事情为能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应当存缺略,谨慎选择所传述的内容,以免迷惑世人。孔子那个时代,周朝衰微,学术废弛,先王之道不明,各种异端学说同时兴起。孔子对此忧虑,于是整理订正《诗》《书》和史书,以制止纷乱的言论,并希望所传的内容真实可信。所以他略述久远的时代而详述近代,在《尚书》中从唐尧、虞舜以来断定,只记载那些可以作为世人法则的大事罢了。至于三皇五帝以及君臣世代次序,他都没有谈过,是因为年代久远,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谨慎取舍。孔子去世以后,异端学说又兴盛起来,周王室也更加衰败混乱。到了战国时期,秦国于是焚烧书籍,先王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后很久,《诗》《书》才逐渐出现,但并不完整。在王道中断之时,奇书异说正充斥世间并盛行,它们往往反而假托为孔门弟子的学说,以取得当时人的信任。学者既不能完整地看到《诗》《书》的详细内容,又习惯于传布盛行的异说,世间没有圣人来作验证,他们也不知道怎样取舍真伪。甚至有些博学而喜爱猎奇的人,把见闻多当作优胜,于是搜集各种说法,编排论述时一概不加选择,只怕遗漏它们,司马迁的《史记》就是这样。孔子的学说上溯前代,只说到尧、舜,记载它们的大略,而不谈更早的事情。司马迁远在孔子之后,却上溯到黄帝以来,还详细考察各代的次序;他不自量力而务求胜过前人,难怪错误很多。司马迁所作《本纪》,取自《大戴礼》《世本》等书,现在依照他的说法绘图考察。尧、舜、夏、商、周,都同出于黄帝。尧去世时,下传给他的四世孙舜;舜去世时,又上承给他的四世祖禹,而舜、禹都活到一百岁。稷、契在高辛氏那里是儿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现在依照他们的世代次序向下排列,汤和王季处于同一世。汤向下传十六代成为纣,王季向下传一代成为文王,再传二代成为武王。这样说来,文王以十五世祖的身份侍奉十五世孙纣,武王以十四世祖的身份讨伐十四世孙而取代他称王,这是多么荒谬啊!唉!尧、舜、禹、汤、文、武的治道,是历代君王取法的准则。他们的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表现在他们的施政事迹中;后世想知道的事情,孔子都已经论述记载了。至于那些年代久远、难以弄清的事情,后世不必知道;不知道这些,并不妨碍成为君子,孔子都没有谈论。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的智慧知道应当取舍,处处都是如此。《后序》我已经略略论述帝王的世代次序,并看出《本纪》的错误,但仍认为文王、武王与纣相隔十五、十六代,其荒谬显然无疑。至于尧、舜、禹的时代相隔不远,还希望其中的道理可以解释,于是又根据《尚书》《孟子》以及孔安国、皇甫谧等人的著作,考察他们寿命的长短,却更加乖谬,无法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