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居士集卷二十三◎碑铭三首
自宝元、庆历之间,元昊叛河西,兵出久无功,士大夫争进计策,多所改作。公笑曰:“奈何纷纷?兵法不如是也。使士知畏爱,而怯者勇,勇者不骄。以吾可胜,因敌而胜之耳,岂多言哉!”其在枢密,亦尝自请临边,不许,凡大谋议,必以咨之。其在外,则遣中贵人诏问,其言多见施用。
公自致仕,复起掌枢密,凡三岁,以老求去位,至六、七。上为之不得已,以为景灵宫使,徙忠武军节度使,又以为同群牧制置使,五日一朝,给扶者以子若孙一人。是岁,公年七十有八矣。明年二月辛未,以疾薨于家。诏辍视朝二日,发哀于苑中,赠太尉、中书令。其遗言曰:“臣有俸禄,足以具死事,不敢复累朝廷,愿无遣使者护丧,无厚赙赠。”天子恻然,哀其志,以黄金百两、白金三千两赐其家,固辞,不许。以其年五月甲申葬于管城。明年,有诏史臣刻其墓碑。
臣愚以谓自国家西定河湟,北通契丹,罢兵不用,几四十年。一日元昊叛,幽燕亦犯约,二边骚动,而老臣宿将无在者。公于是时,屹然为中国钜人名将,虽未尝躬矢石攻坚摧敌,而恩信已足抚士卒,名声已足动四夷。遂登朝廷,典掌机密,以老还仕,复起于家,保有富贵,享终寿考。虽古之将帅,及于是者其几何人!至于出入勤劳之节,与其进退绸缪君臣之恩意,可以褒劝后世,如古诗书所载,皆应法可书。
谨按鲁武恭公,讳德用,字元辅。曾祖讳方,追封蒋国公;祖讳玄,追封于阝国公,皆赠中书令。父讳超,建雄军节度使,赠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谥曰武康。公娶宋氏,武胜军节度使延渥之女,初为安定郡夫人,追封荣国公夫人。五男,四女。男曰咸熙,东头供奉官,早卒;次曰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次曰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曰咸英,供备库副使;次曰咸康,内殿承制。铭曰:
鲁始锡封,以褒武康。爰暨武恭,乃克有邦。桓桓武恭,其容甚饬。伟其名声,以动夷狄。公治军旅,不宽不烦。恩均令齐,千万一人。公在朝廷,出守入卫。乃登大臣,与国谋议。公曰老矣,乞臣之身。帝曰休哉,汝予旧臣。亟其强起,秉我枢钧。礼不筋力,老予敢侮?公来在廷,拜毋蹈舞。若子与孙,助其兴俯。凡百有位,谁其敢俦?惟时黄▯,天子之优。富贵之隆,亦有能保。孰享其终,如公寿考。公有世德,载勋▯常。刻铭有诏,俾嗣其芳。
【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嘉▯四年〉】
惟文简公既葬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于朝曰:“先臣幸得备位将相,官、阶、品皆第一,爵、勋皆第二,请得立碑如令。”于是天子曰:“噫!惟尔父琳,有劳于我国家,余其可忘?”乃大书曰“旌劳之碑”,遣中贵人即赐其家,曰:“以此名尔碑。”又诏史臣修曰:“汝为之铭。”臣修与文简公故往来,知其人,又尝志其墓,又尝述其世德于冀公太师之碑,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详,乃不敢辞。
惟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讳新,赠太师。曾祖妣吴国夫人齐氏。祖讳赞明,赠太师、中书令。祖妣秦国夫人吴氏。考讳元白,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妣晋国夫人楚氏。公举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词学高第,试秘书省校书郎、泰宁军节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并州寿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中,诏选文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会修《真宗实录》,而起居注阙,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已后,书成,遂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
契丹尝遣使贺上即位,命公迓之,使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后又遣使贺天圣五年乾元节,天子思公前尝折其使,乃以公为馆伴使。使者果言契丹见中国使者,坐殿上,位次高,而中国见契丹使者位下,当迁。议者以为小故,可许,虽天子亦将许之。公争以谓契丹所以与中国好者,守先帝约也,一切宜用故事,若许其小,将启其大。天子是之,乃止。
译宝元、庆历年间,赵元昊在河西叛乱,军队出征很久也没有功效,士大夫争相进献计策,频繁改动部署。公笑着说:“为什么这样纷纷扰扰?用兵之法不是这样的。要使士卒懂得敬畏和爱护,使怯懦的人变勇敢,勇敢的人不骄傲;凭借我军可以战胜敌人的条件,顺应敌情而战胜他们罢了,哪里需要那么多话呢!”他在枢密院时,也曾亲自请求到边境去,皇帝没有允许。凡有重大谋议,皇帝一定拿来咨询他。他在外任职时,皇帝就派宦官传诏询问,他的意见大多得到施行。公退休后,又被起用掌管枢密院,共三年;因年老请求离职,达到六七次。皇帝不得已,任命他为景灵宫使,调任忠武军节度使,又任同群牧制置使,每五日入朝一次,并给他安排扶持者一人,由儿子或孙子担任。这一年,公已经七十八岁。第二年二月辛未日,因病死在家中。诏令停止视朝两天,在苑中举行哀悼仪式,追赠太尉、中书令。他的遗言说:“臣有俸禄,足以办理身后之事,不敢再劳累朝廷,希望不要派使者护送丧事,也不要厚重赙赠。”天子悲痛他的心意,仍以黄金百两、白银三千两赐给他的家人;公家坚决推辞,皇帝不许。同年五月甲申日,葬在管城县。第二年,有诏令史臣刻写他的墓碑。臣愚昧地认为,自从国家向西平定河湟、向北与契丹通好,停止用兵,差不多已有四十年。一旦赵元昊叛乱,幽燕也违背盟约,两边骚动,而老臣宿将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公在这时,巍然成为中原的巨人和名将;虽然未曾亲自冒着箭石攻坚破敌,但他的恩德和信誉已经足以安抚士卒,声名已经足以震动四方夷狄。于是登上朝廷,掌管机密,年老后退居仕途,又从家中起用,保有富贵,享尽高寿。即使古代的将帅,能够达到这种境地的又有几人!至于他出入朝廷、勤劳国事的操守,以及进退之间君臣彼此深厚周全的恩意,都可以褒奖并劝勉后世,正如古代诗书所记载的那样,足以作为法则并载入史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谨考:鲁武恭公名德用,字元辅。曾祖名方,追封蒋国公;祖父名玄,追封于阝国公,都追赠中书令。父亲名超,任建雄军节度使,追赠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谥号武康。公娶宋氏,是武胜军节度使宋延渥的女儿,起初封安定郡夫人,死后追封荣国公夫人。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儿子名咸熙,任东头供奉官,早逝;其次咸融,任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其次咸庶,任内殿崇班,早逝;其次咸英,任供备库副使;其次咸康,任内殿承制。铭文说:鲁国最初获赐封号,是为了褒奖武康公;到了武恭公,才真正拥有这个封国。威武雄健的武恭公,仪容十分整肃;他的声名伟大,足以震动夷狄。公治理军队,不宽纵,也不烦扰;恩惠平均,号令整齐,千万人都如同一人。公在朝廷,出外镇守、入内宿卫;于是升为大臣,参与国家谋议。公说:“我老了,请允许臣退休。”皇帝说:“好了,你是我的旧臣。”赶快勉强自己起身,掌握我的枢密大权。礼制并不要求老人亲自尽力,我难道敢欺侮老人吗?公来到朝廷,行礼时不必跺脚舞蹈;像儿子和孙子一样,帮助他起身和俯身。满朝百官,谁敢和他相比?这是黄耇老人,天子对他的优厚礼遇。富贵的隆盛,也有人能够保全;享有长寿善终,像公这样的人有几个?公有世代相传的德行,勋劳记载在旌旗和常典上。奉诏刻写铭文,使后代继承他的芳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一人〕 《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嘉祐四年) 文简公下葬两年后,他的儿子嗣隆哭泣着到朝廷说:“先臣有幸得以位列将相,官、阶、品都是第一等,爵位、勋级都是第二等,请求按照法令立碑。”于是天子说:“啊!只有你的父亲程琳,为我的国家立下功劳,我怎么可以忘记呢?”于是亲笔大书“旌劳之碑”,派宦官到他家赐下,并说:“用这个名称来题你的碑。”又诏令史臣欧阳修说:“你来为它作铭。”臣欧阳修过去曾与文简公交往,了解他的为人,又曾为他撰写墓志,还曾在冀国公太师的碑文中叙述他的世代德行,掌握他的世系、官职封赠、功劳品行最为详细,于是不敢推辞。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名新,追赠太师;曾祖母吴国夫人齐氏。祖父名赞明,追赠太师、中书令;祖母秦国夫人吴氏。父亲名元白,任袁州宜春县令,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母亲晋国夫人楚氏。公在大中祥符四年考中服勤词学科高等,试任秘书省校书郎、泰宁军节度推官,改任著作佐郎、知并州寿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年间,诏令选拔文学和品行优良的人,召来考试,任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升为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适逢修撰《真宗实录》,而起居注有缺漏,命公追补修撰大中祥符八年以后的内容,书成后,于是修撰起居注。升为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任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契丹曾派使者来祝贺皇帝即位,命公迎接;使者无理妄言,公用道理驳斥他,他于是屈服。后来契丹又派使者来祝贺天圣五年的乾元节,天子想到公从前曾驳倒契丹使者,便任命公为馆伴使。使者果然说,契丹接见中国使者时,让他们坐在殿上,位次较高;而中国接见契丹使者时,位次较低,应当迁升。议论的人认为这只是小事,可以答应,连天子也准备答应。公争辩说,契丹之所以同中国交好,是因为遵守先帝的盟约,一切都应依照旧例;如果答应他们这件小事,将会引发更大的要求。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停止此议。
岁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少所称许而最知公,方除中丞,文节当执笔,喜曰:“不辱吾笔矣。”明年,拜枢密直学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处画,常先虑谨备,所以条目巨细甚悉,至临事简严,僚吏莫能窥其际。尝夜张灯会五门,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教不以白,而随即救止。终宴,民去,始稍知火。监军得告者言军谋变,惧而入白,公笑曰:“岂有是哉?”监军惶惑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苟有谋者,不能隐也。”已而卒无事。其他多类此。蜀妖人自名李冰神子,署官属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斩之。而谤者言公妄杀人,蜀且乱。天子遣人驰视之,使者还言蜀人便公政,方安乐,而诛妖人所以止乱。
由是天子益知公贤,召为给事中、知开封府。前为府者,苦其治剧,或不满岁罢,不然,被谤讥,或以事去,独公居数岁。久而治益精明,盗讼稀少,狱屡空,诏书数下褒美,迁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守御史中丞。久之,天子思其治,召为翰林学士。复知开封府。
明年,为三司使。不悦苟利,不贪近功。时议者患民税多目,吏得为奸,欲除其名而合为一。公以谓合而没其名,一时之便,后有兴利之臣必复增之,是重困民也。议者莫能夺。其于出入尤谨,禁中时有所取,未尝肯予。宦官怒,言陛下虽有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为陛下惜尔。”天子以为然。
累迁吏部侍郎。景▯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辄众折之,其语至今士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遽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者皆指为党人;公独为上开说,上意解而后已。是时,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补益尤多。而小人侥幸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贬为光禄卿,知颍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岁中,迁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遂以为留守。宦者皇甫继明方用事,主治行宫,务广制度以市恩,公为裁抑之,与继明章交上。天子遣一御史往视之,还,直公,天子为罢继明,独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论议不私见嫉,被贬斥,已稍复见用,遂与继明争曲直,由是益不妄合于世。虽不复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数有所求,兵诛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于是时,天子常委以河北、陕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陕西安抚使。皇▯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于二方,威惠信著,尤知夷狄情伪、山川险易、行师制敌之要。其在延州,夏人数百驱畜产至界上请降,言契丹兵至衙头矣,国且乱,愿自归。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帐下,当举国取之,岂容有来降者乎?闻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诱我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数万临界上,公戒诸堡寨无得数出兵,夏人以为有备,引去,自此不复窥边。
公于河北最久,民爱之,为立生祠。明年,改武胜军节度使,犹在北京。又改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四年,犹上书:镇安一郡尔,不足以自效,愿复守边。书未报,得疾,以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薨于陈州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天子辍视朝二日,赠中书令,谥曰文简。明年,袷享太庙,推恩,加赠公太师尚书令。公累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广平郡爵公,封户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一百,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适良族。
谨按程氏之先,出自重、黎。至休父,为周司马,国于程,其后子孙遂以为氏。自秦、汉以来,世有其人,程氏必显,而各以其所居著姓,后世因之,至唐尤盛。号称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乡侯昱。公,中山博野人也,世有积德,至公始大显闻。臣修以谓古者功德之臣,进受国宠,退而铭于器物,非独私其后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国有人,而诗人又播其事,声于咏歌,以扬无穷。今去古远,为制不同,而犹有幽堂之石、隧道之碑,得以纪德昭烈,而又幸蒙天子书而名之,其所以照临程氏,恩厚宠荣,出古远甚▯而臣又得刻铭其下。铭,臣职也,惧不能称。铭曰:
译这一年中,升任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年轻时就称许公,而且最了解公;公刚被任命为御史中丞时,文节正掌管起草诏令,高兴地说:“这次不会辱没我的笔了。”第二年,授枢密直学士、知益州。公性情方正持重,少言少笑;凡是谋划处置事情,常常预先考虑并谨慎防备,所以列举的事项无论大小都十分周密;到了处理事务时又简明严厉,下属官吏无法窥见他的底细。曾经有一夜点燃灯火,在五门会集,大规模召集州民;城中发生火灾,官吏按照公的教导没有上报,而是立即前往扑救。宴会结束、百姓离去后,才渐渐知道发生了火灾。监军得到有人报告说军队谋反,害怕地进来禀报,公笑着说:“哪里有这种事?”监军惶惑不敢离开,公说:“军中的动静,我自己知道;如果真有谋反,不能隐藏。”不久果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其他事情大多也像这样。蜀地有个妖人自称李冰神的儿子,擅自任命官属和士卒,用来恐吓蜀人,公捕获并杀了他。诽谤者却说公胡乱杀人,蜀地将要发生动乱。天子派人快马察看,使者回来报告说,蜀人认为公的政事便利,正安乐无事;诛杀妖人正是用来制止祸乱。因此天子更加知道公贤能,召任给事中、知开封府。此前任开封府长官的人,都苦于开封府政务繁剧,有的任职不到一年便被罢免,否则就遭到诽谤讥刺,有的因事情离职;唯独公任职数年。时间久了,治理更加精明,盗窃和诉讼减少,监狱多次空无囚犯,诏书屡次下达褒奖他,升为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代理御史中丞。过了很久,天子思念他的治理,又召他任翰林学士,再次知开封府。第二年,任三司使。他不喜欢苟且求利,也不贪图眼前的功效。当时议论的人担心百姓税目太多,官吏能够从中作弊,想删去各税名目合并为一项。公认为,合并以后隐没各项税目的名称,只是眼前的便利;以后如果有兴利之臣,必定会重新增加税目,这就会加重百姓的困苦。议论者没有人能够驳倒他。他对于财政收入和支出尤其谨慎,宫禁中有时有所取用,他从来不肯答应。宦官发怒说:“陛下虽然有所欲求,东西在程某那里,怎么能够得到!”公说:“臣正是替陛下爱惜这些东西。”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多次升迁为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任参知政事。公更加自信而毫不迟疑,宰相有想徇私的地方,他总是当众驳斥;他当时说的话,至今士大夫还能讲述。当初范仲淹因进言论事触犯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不久皇帝悔悟,想重新任用他,稍稍调任知润州。但厌恶范仲淹的人立即捏造事情诬陷他,话传入宫中,皇帝发怒,急忙命令把他安置到岭南。自范仲淹被贬以后,朋党之论兴起,朝廷官员受到牵连,凡是说到范仲淹的人都被指为党人;唯独公向皇帝开导解释,直到皇帝的心意解除疑惑才停止。当时赵元昊叛乱于河西,朝廷多有变故,公在政事堂,补益尤其多。然而小人和侥幸得势者都认为不利,便借事陷害他,因罪贬为光禄卿、知颍州。不久调任知青州,又调任大名府。一年之内,升为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立后,便任命他为留守。宦官皇甫继明正得势,主持修治行宫,力求扩大规制来博取恩宠;公加以裁减抑制,于是与皇甫继明一同上章。天子派一名御史去察看,御史回来后公正地支持公,天子于是罢免皇甫继明,唯独把建都事务委托给公。公自从任参知政事以来,因为议论处理事情不徇私而遭人嫉恨,受到贬斥;后来逐渐重新被起用,便和皇甫继明争论是非曲直,因此更加不肯无原则地迎合世俗。虽然公没有再受到重用,但契丹正多次派使者提出要求,朝廷出兵讨伐赵元昊又没有取胜,西北驻扎着大批军队,公在这时长期被天子委任河北、陕西的重任,留守北京共四年。升任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授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第二年,加宣徽北院使、▯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陕西安抚使。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公在东西两边边境,威严、恩惠和信誉都很显著,尤其了解夷狄的情势真伪、山川险易以及行军制敌的要领。他在延州时,西夏人有几百人驱赶牲畜来到边界请求投降,说契丹军队已经到达衙头,国家将要混乱,愿意自行归附。公说:“契丹军队到了赵元昊的帐下,正应当举国攻取赵元昊,哪里会容许有人来投降?听说西夏人正在搜捕叛逃的部族,这些人难道就是他们吗?否则就是诱骗我们。”于是拒绝接受。不久西夏果然以数万军队逼近边界,公告诫各堡寨不得频繁出兵,西夏人以为宋军已有防备,便退去,从此不再窥伺边境。公在河北任职最久,百姓爱戴他,为他建立生祠。第二年,改任武胜军节度使,仍留在北京。又改任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安任职四年,仍然上书说:“镇安只是一个郡,不足以让我效力,希望再次镇守边境。”奏章尚未得到答复,公便患病,于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死于陈州的正寝,享年六十九岁。天子停止视朝两天,追赠中书令,谥号文简。第二年,举行袷享太庙的礼仪,推恩加赠公为太师、尚书令。公屡次晋升官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为上柱国,爵封广平郡公,封户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一百,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公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儿子四人:嗣隆,任太常博士;嗣弼,任殿中丞;嗣恭,任太常博士;嗣先,任大理寺丞。女儿五人,都嫁给良善的家族。谨考:程氏的先祖出自重、黎。到了休父,任周朝司马,以程为封国;他的后代子孙于是以国名为姓。自秦、汉以来,世代都有程氏人物,程氏必定显赫,而各房又以居住地形成著姓,后代沿袭这种传统,到唐代尤其兴盛。号称中山程氏的,都以魏安乡侯程昱为祖先。公是中山博野人,家族世代积累德行,到公才大为显达闻名。臣欧阳修认为,古代有功德的大臣,进朝接受国家恩宠,退朝后把功德铭刻在器物上,并不只是为了偏爱自己的后代,也是为了不忘记君主的命令,显示国家有人才;诗人又把他们的事迹传播到歌咏中,使声名流传无穷。如今距离古代遥远,制度不同,但仍有墓室中的石碑和墓道的碑,能够记录德行、彰显功烈;又有幸承蒙天子亲自题写碑名。天子照临程氏,恩德厚重、宠荣隆盛,远远超过古代;而臣又得以把铭文刻在碑下。这是臣的职责,只怕不能相称。铭文说:
程以国氏,世远支分。因居著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昔有闻。克大自公,厥声以振。乃秉国钧,乃授将钺。出入其勤,险夷一节。帝曰噫欤▯余有劳臣。何以旌之?有烂其文。惟此劳臣,实余同德。忧国在心,匪劳以力。二方有事,诸将无功。俾我旧老,不遑居中。闲息近藩,庶休厥躬。有请未报,奄云其终。殁而后已,兹可谓忠。惟帝之褒,其言甚简。铭以述之,万世丕显。
【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治平四年〉】
始与襄公既葬于曲江之明年,其子仲荀走于亳以来告曰:“余氏世为闽人,五代之际,逃乱于韶。自曾、高以来,晦迹嘉遁,至于博士府君,始有禄仕,而襄公继之以大。曲江僻在岭表,自始兴张文献公有声于唐,为贤相,至公复出,为宋名臣。盖余氏徙韶,历四世始有显仕,而曲江寂寥三百年,然后再有闻人。惟公位登天台,正秩三品,遂有爵土,开国乡州,以继美前哲,而为韶人荣,至于褒恤赠谥,始终之宠盛矣。盖褒有诏,恤有物,赠有诰,而谥行、考功有议有状,合而志之以▯诸幽有铭,可谓备矣。惟是螭首龟趺,揭于墓隧,以表见于后世而昭示其子孙者,宜有辞而阙焉,敢以为请。”谨按:
余氏,韶州曲江人。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太常博士,累赠太常少卿。公讳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略安抚使,柱国,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治平元年,自广朝京师,六月癸亥,以疾薨于金陵。天子恻然,辍视朝一日,赙以粟帛,赠刑部尚书,谥曰襄。明年七月某甲子,返葬于曲江之龙归乡成山之原。
公为人质重刚劲,而言语恂恂,不见喜怒。自少博学强记,至于历代史记、杂家、小说、阴阳、律历外,暨浮屠、老子之书,无所不通。天圣二年举进士,为赣县尉,书判拔萃,改将作监丞、知新建县,再迁秘书丞,刊校三史,充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范公仲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谏官、御史不敢言,公疏论之,坐贬监筠州酒税,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复用范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还,惟公以便亲乞知英州,迁太常博士。丁母忧,服除,遂还为集贤校理,同判太常礼院。景▯、庆历之间,天下怠于久安,吏习因循,多失职。及赵元昊以夏叛,师出久无功,县官财屈而民重困。天子赫然,思振颓弊以修百度,既已更用二三大臣,又增置谏官四员,使言天下事,公其一人也,即改右正言供职。公感激奋励,遇事辄言,无所回避,奸谀权幸屏息畏之,其补益多矣,然亦不胜其怨嫉也。庆历四年,元昊纳誓请和,将加封册;而契丹以兵临境上,遣使言为中国讨贼,且告师期,请止毋与和。朝廷患之:欲听,重绝夏人而兵不得息;不听,生事北边。议未决。公独以谓中国厌兵久矣,此契丹之所幸,一日使吾息兵养勇,非其利也,故用此以挠我尔,是不可听。朝廷虽是公言,犹留夏册不遣,而假公谏议大夫以报。公从十余骑驰出居庸关,见虏于九十九泉,从容坐帐中辩言,往复数十,卒屈其议,取其要领而还。朝廷遂发夏册,臣元昊。西师既解严,而北边亦无事。是岁,以本官知制诰、史馆修撰。而契丹卒自攻元昊,明年,使来告捷,又以公往报。坐习虏语,出知吉州,怨家因之中以事,左迁将作少监,分司南京。公怡然还乡里,阖门谢宾客,绝人事,凡六年。天子每思之,欲用者数矣,大臣有不喜者,第迁光录少卿于家,又以为某卫将军、寿州兵马钤辖,辞不拜。
译程氏以国名为姓,世代久远,支派分流。因居住之地而成为著姓,各自都有杰出人物。公这一支世居中山,从前就有声誉;从公开始大为显达,他的声名因此振兴。于是公掌握国家的枢机,于是授予将帅的符节;出入朝廷勤劳不息,处在险境和平境都操守如一。皇帝说:“啊!我有功劳卓著的老臣。用什么来表彰他?有灿烂的文章可以记载。这个有功的老臣,实在与我的德行相同;忧虑国家放在心中,并不是只凭体力劳作。东西两边都有战事,各位将领却没有功劳。使我这位旧日老臣不得安居朝中,只能闲居在近边藩镇,希望稍稍休息他的身体。他有所请求尚未得到答复,忽然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死后才停止劳作,这才可以说是忠臣。只有皇帝的褒奖,言辞十分简约;用铭文叙述此事,使他的声名万世大为显扬。《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治平四年) 我和襄公在曲江下葬后的第二年,他的儿子仲荀从亳州赶来告诉我说:“余氏世代是闽人,五代之际为躲避战乱迁居韶州。自曾祖、高祖以来,隐藏行迹、嘉尚退隐;到了博士府君,才开始有俸禄、任官出仕,襄公继承他的事业而使家族显达。曲江偏远地处岭南,自唐朝始兴人张文献公在朝廷有声望、成为贤相以来,到公再次出现,成为宋朝名臣,大概余氏迁到韶州后,历经四代才有显达的仕宦;而曲江沉寂三百年之后,才又有闻名之人。公的官位升到天台,品秩为正三品,于是有了爵位封土,开国于乡州,用来继承前代贤哲的事业,也成为韶人的荣耀。至于褒奖、抚恤、追赠、谥号等,始终受到的恩宠极其隆盛:褒奖有诏书,抚恤有财物,追赠有诰命,谥号则有考功司的议论和行状;把这些合在一起写入墓志,并刻在墓中,又有铭文,可以说完备了。只是墓碑的螭首龟趺,树立在墓道上,用来向后世显明并昭示子孙的碑文,理应有文字却还空缺,谨敢以此请求。”谨考:余氏是韶州曲江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某,任太常博士,屡次追赠太常少卿。公名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代理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略安抚使,勋为柱国,封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治平元年,从广州入朝京师;六月癸亥日,因病死在金陵。天子悲痛,停止视朝一天,以粟帛赙赠,追赠刑部尚书,谥号襄。第二年七月某甲子日,归葬于曲江龙归乡成山的原野。公为人质朴稳重而刚强劲直,说话恭谨温和,不显露喜怒之情。他从小博学强记,对于历代史书、杂家、小说、阴阳、律历以外,以及佛教、老子的书籍,没有不通晓的。天圣二年考中进士,任赣县县尉,因书判成绩优异,改任将作监丞、知新建县,又升任秘书丞,刊校三史,充任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范仲淹因进谏触怒宰相获罪,谏官、御史都不敢进言,公上疏论说此事,因此获罪,贬为监筠州酒税,后来稍稍调任泰州。不久天子醒悟,急忙重新任用范仲淹,并因此受到排斥的人也都召回,只有公以便于奉养亲人为由请求任英州知州,升任太常博士。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便回来任集贤校理,兼同判太常礼院。景祐、庆历年间,天下因长期安定而懈怠,官吏习惯因循,多有失职。到赵元昊以西夏反叛,军队出征久无功效,国家财政困窘,百姓更加困苦。天子震怒,想振作衰败的政务,整顿各项制度,已经更换任用了几位大臣,又增设谏官四人,让他们议论天下事情,公就是其中一人,随即改任右正言供职。公感奋激励,遇到事情就进言,从不回避,奸邪谄媚和受宠幸的权臣都屏息畏惧他,他的补益很多,但也承受不住那些人的怨恨嫉妒。庆历四年,元昊接受誓约请求讲和,朝廷将为他举行册封;而契丹率兵逼近边境,派使者说要替中国讨伐贼人,并且告知出兵日期,请求停止与西夏讲和。朝廷对此忧虑:若听从契丹,就会严重断绝与西夏的关系,而且战事不能平息;若不听从,就会在北方边境生事。讨论尚未决定。公独自认为,中国厌恶战争已经很久了,这正是契丹所希望的;一旦使我国停止战争、休养军队,便不符合契丹的利益,所以他们借此来扰乱我们罢了,这是不能听从的。朝廷虽然赞同公的意见,仍扣留西夏的册命不发,同时借公为谏议大夫,派他答复契丹。公跟随十多名骑兵奔驰出居庸关,在九十九泉会见契丹使者,从容坐在帐中辩论,往返争辩几十次,最终使对方屈服,取得其议论的要旨后回来。朝廷于是发出给西夏的册命,承认元昊为臣。西部军队解除戒严,北部边境也平安无事。这一年,公以本官兼知制诰、史馆修撰。后来契丹终于亲自攻打元昊,第二年派使者来报告胜利,又派公前去答报。公因学习契丹语获罪,出任吉州知州,仇家趁机以事情陷害他,降为将作少监,分司南京。公安然回到乡里,闭门谢绝宾客,断绝人事往来,共六年。天子常常思念他,几次想起用他,但有大臣不喜欢他,只把他迁为光禄少卿,让他在家任职,又任命他为某卫将军、寿州兵马钤辖,他都辞谢不接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皇▯三年祀明堂,覃恩迁卫尉卿。明年,知虔州,丁父忧,去官。而蛮贼侬智高陷邕州,连破岭南州县,围广州。乃即庐中起公为秘书监、知潭州,即日疾驰,在道,改知桂州、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公奏曰:“贼在东而徙臣西,非臣志也。”天子嘉之,即诏公经制广东、西贼盗。乃趋广州,而智高复西走邕州。自智高初起,交趾请出兵助讨贼,诏不许。公以谓智高,交趾叛者,宜听出兵,毋沮其善意。累疏论之,不报。至是,公曰:“邕州与交趾接境,今不纳,必忿而反助智高。”乃以便宜趣交趾会兵,又募侬、黄诸姓酋豪,皆縻以职,与之誓约,使听节制。或疑其不可用,公曰:“使不与智高合,足矣。”及智高入邕州,遂无外援。既而宣抚使狄青会公兵,败贼于归仁,智高走入海,邕州平。公请复终丧,不许。诸将班师,以智高尚在,请留公广西,委以后事。迁给事中,谏官、御史列疏言公功多而赏薄,再迁尚书工部侍郎。公留广西逾年,抚缉完复,岭海肃然。又遣人入特磨,袭取智高母及其弟一人。俘于京师,斩之。拜集贤院学士,久之,徙知潭州,又徒青州,再迁吏部侍郎。嘉▯五年,交趾寇邕州,杀五巡检。天子以谓恩信著于岭外而为交趾所畏者,公也,驿召以为广西体量安抚使,悉发荆湖兵以从。公至,则移檄交趾,召其臣费嘉▯诘责之。嘉▯皇恐,对曰:“种落犯边,罪当死,愿归取首恶以献。”即械五人送钦州,斩于界上。公还,邕人遮道留之不得。明年,以尚书左丞知广州。英宗即位,拜工部尚书,代还,道病卒,享年六十有五。
公经制五管,前后十年,凡治六州,所至有惠爱,虽在兵间,手不释卷。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五卷,三史刊误四十卷。
娶林氏,封鲁郡夫人。子男三人:伯庄,殿中丞,早卒;仲荀,今为屯田员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女六人,皆适士族。孙四人。孙女五人。铭曰:
余迁曲江,仍世不显。奋自襄公,有声甚远。始兴开国,袭美于前。两贤相望,三百年间。伟欤襄公,惟邦之直。始登于朝,官有言责。左右献纳,奸谀屏息。庆历之治,实多补益。逢时有事,奔走南北。功书史官,名在夷狄。出入艰勤,险夷一德。小人之讠▯,公废于里。一方有警,公起于家。威行信结,岭海幽遐。公之在焉,帝不南顾。胡召其还,殒于中路。返柩来归,韶人负土。伐石刻辞,立于墓门。以诒来世,匪止韶人。
?
●卷二十四·居士集卷二十四
◎墓表八首
【永春县令欧君墓表〈天圣□年〉】
君讳庆,字贻孙,姓欧氏。其上世为韶州曲江人,后徙均州之郧乡,又徙襄州之谷城。乾德二年,分谷城之阴城镇为乾德县,建光化军,欧氏遂为乾德人。
修尝为其县令,问其故老乡闾之贤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其一人曰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其一人曰欧君也。三人者学问出处,未尝一日不同,其忠信笃于朋友,孝悌称于宗族,礼义达于乡闾。乾德之人初未识学者,见此三人,皆尊礼而爱亲之。既而皆以进士举于乡里,而君独黜于有司。后二十年,始以同三礼出身为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参军,监考城酒税,迁彭州军事推官,知泉州永春县事。而邓公已贵显于朝,君尚为州县吏,所至上官多邓公故旧,君绝口不复道前事,至终其去,不知君为邓公友也。君为吏廉贫,宗族之孤幼者皆养于家。居乡里,有讼者多就君决曲直,得一言,遂不复争,人至于今传之。
嗟夫!三人之为道,无所不同,至其穷达,何其异也!而三人者未尝有动于其心,虽乾德之人称三人者,亦不以贵贱为异,则其幸不幸,岂足为三人者道哉!然而达者昭显于一时,而穷者泯没于无述,则为善者何以劝?而后世之来者何以考德于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孙。
君有子世英,为邓城县令;世▯,举进士。君以天圣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葬乾德之西北广节山之原。
【尚书屯田员外郎李君墓表〈宝元元年〉】
汉水东至乾德,汇而南,民居其冲,水悍暴而岸善崩,然其民尤富完。其下之材,治室屋聚居,盖数千家,皆安然易汉而自若者,以有石堤为可恃也。景▯五年,余始为其县令,既行汉上,临石堤,问其长老,皆曰吾李君之作也。于是喟然而叹,求李君者,得其孙厚。厚举进士,好学,能自言其世。云:
李氏,贝州清河人。君举进士,中淳化三年乙科。镇州真定主簿齐化基,为吏以强察自喜,恶君廉直不为屈,多求事可酿为罪者责君理之。君辨愈明,不可污。卒服其能,反荐之,迁威虏军判官。
译皇祐三年祭祀明堂,因普遍施恩而升任卫尉卿。第二年,任虔州知州,遭父亲丧事,离职守丧。当时蛮族首领侬智高攻陷邕州,接连攻破岭南州县,包围广州。天子便从居丧的庐中起用公为秘书监、潭州知州;公当天就疾驰赴任,在路上又改任桂州知州、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公上奏说:“贼人在东面,却把我调往西面,这不是我的心愿。”天子嘉奖他,当即诏令公统筹广东、广西的盗贼事务。公于是赶往广州,而侬智高又向西逃到邕州。侬智高刚起兵时,交趾请求出兵协助讨贼,诏令不许。公认为侬智高是交趾的叛乱者,应当允许交趾出兵,不要阻挠他们的好意。他多次上疏论说此事,没有得到答复。到这时,公说:“邕州与交趾接壤,如今不接受他们的援助,他们必然愤怒而反过来帮助侬智高。”于是便相机催促交趾会合出兵,又招募侬、黄等姓的酋长豪强,都授予官职加以羁縻,并同他们订立誓约,使他们听从节制。有人怀疑这些人不能使用,公说:“只要使他们不和侬智高联合,就足够了。”到侬智高进入邕州时,果然没有外援。不久宣抚使狄青会合公的军队,在归仁击败贼军,侬智高逃入海中,邕州平定。公请求回来服满父丧,朝廷不许。各路将领班师回朝,因为侬智高仍然在逃,请求把公留在广西,委托他处理后续事务。公升任给事中,谏官、御史接连上疏说公功劳很多而赏赐太薄,又升任尚书工部侍郎。公留在广西一年多,安抚整治,使各地恢复完整,岭南沿海一带肃然安定。又派人进入特磨,袭击并擒获侬智高的母亲和一个弟弟。二人被俘送到京师,斩首。授任集贤院学士,过了很久,调任潭州知州,又调任青州,再升任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侵犯邕州,杀死五名巡检。天子认为,在岭外著有恩德、使交趾畏惧的人是公,便通过驿站召他任广西体量安抚使,并把荆湖军队全部调来跟随他。公到任后,向交趾发布檄文,召其臣费嘉祐来责问。费嘉祐惊恐地回答说:“部落侵犯边境,罪当处死,希望回去捉拿首恶献上。”随即把五个人戴上刑具送到钦州,在边界上斩首。公回来时,邕州人拦在道路上挽留他,使他无法前行。第二年,以尚书左丞兼任广州知州。英宗即位,授任工部尚书,代任者来后还朝,途中患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公统筹治理五管地区,前后十年,共治理六州,所到之处都有惠爱;即使身处战事之中,手也从未放下书卷。他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五卷、《三史刊误》四十卷。娶林氏,封鲁郡夫人。有三个儿子:伯庄,任殿中丞,早逝;仲荀,现在任屯田员外郎;叔英,任太常寺太祝。有六个女儿,都嫁给士族。孙子四人,孙女五人。铭文说:我迁居曲江,世代仍不显达。自襄公奋起,声名传得很远。始兴开国,继承并发扬前人的美德。两位贤者相望,隔了三百年。伟大啊襄公,唯独是国家的正直之臣。开始入朝任职,官职负有进言责任。辅佐君主进献意见,奸邪谄媚之人屏息退避。庆历年间的政治治理,确实多有补益。适逢时局有事,奔走于南北。功绩载入史官,名声传到夷狄。出入仕途艰苦勤勉,面对险境和平坦道路始终如一。小人的诬谤,使公废居乡里。一方有警,公便从家中起用。威势流行,信义凝结,声名远播岭海幽远之地。公在那里,皇帝便不必南顾。为什么召他回来,却在半路上去世?灵柩返回故乡,韶州人背土相送。砍取石头刻写铭辞,立在墓门前。用来留给后世,并不只是留给韶州人。?●卷二十四·《居士集》卷二十四 ◎墓表八首 【永春县令欧君墓表〈天圣□年〉】欧君名庆,字贻孙,姓欧氏。他的祖先世代是韶州曲江人,后来迁到均州郧乡,又迁到襄州谷城。乾德二年,把谷城的阴城镇分出设置乾德县,建立光化军,欧氏于是成为乾德人。我曾经任这个县的县令,询问当地年长的老人和乡里的贤人,他们都说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是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一人是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另一人就是欧君。这三个人的学问和出处,从来没有一天不同;他们对朋友忠信笃厚,在宗族中以孝悌著称,在乡里通行礼义。乾德人起初不认识读书人,见到这三个人,都尊敬礼待并亲爱他们。不久三人都在乡里凭进士身份被推荐,只有欧君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过了二十年,才以同三礼出身任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参军、监考城酒税,又升任彭州军事推官,任泉州永春县知县。而邓公已经在朝廷显贵,欧君仍是州县小吏,所到之处的上级官员多是邓公的旧交,欧君闭口不再提起从前的事情,直到离任,也没人知道他是邓公的朋友。欧君做官清廉而贫穷,宗族中孤儿幼童都由他养在家中。他住在乡里时,有诉讼的人多来请他判断是非,得到他一句话,便不再争执,这件事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说。唉!三个人所奉行的道理没有不同,可是到了困厄和显达的时候,为什么差别这样大呢!而三个人的内心从未因此动摇,即使乾德人称颂三人,也不因贵贱不同而区别看待,那么他们的幸运或不幸,难道值得拿来评说三人吗!然而显达的人在一时显赫,困穷的人却湮没而无人述说,那么行善的人凭什么得到劝勉?后世来者又凭什么考察先人的德行?所以我为他的墓作表,以此给他的子孙看。欧君有两个儿子:世英,任邓城县令;世▯,考中进士。欧君于天圣七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葬在乾德西北广节山的原野上。【尚书屯田员外郎李君墓表〈宝元元年〉】汉水向东流到乾德,汇聚后向南流,百姓的居处正在水流冲击之处,水势凶猛暴烈,河岸又容易崩塌;然而当地百姓尤其富足安定。河流下游的木材,用来修建房屋、聚族而居,大约有几千家,他们面对汉水仍安然自若,是因为有石堤可以依靠。景祐五年,我开始任这个县的县令,出行沿汉水而上,来到石堤旁,询问当地老人,他们都说是我们李君修建的。于是我叹息不已,寻找李君的后人,找到了他的孙子李厚。李厚考中进士,喜好学习,能够亲自讲述他的家世。他说:李氏是贝州清河人。李君考中进士,列入淳化三年乙科。镇州真定主簿齐化基,做官以刚强明察自鸣得意,厌恶李君廉洁正直、不肯屈服,便多方寻找可以酿成罪名的事情,责成李君处理。李君辨析得更加清楚,无法加以污蔑。齐化基最终佩服他的才能,反而推荐他,升任威虏军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