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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欧阳修集四十一

卷四十一·居士集卷四十一◎序六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8–129 段

据《书》及诸说云尧寿一百一十六岁,舜寿一百一十二岁,禹寿百岁。尧年十六即位,在位七十年,年八十六始得舜而试之,二年乃使摄政。时舜年三十,居试、摄通三十年而尧崩。舜服尧丧三年毕,乃即位,在位五十年而崩。方舜在位三十三年命禹摄政,凡十七年而舜崩。禹服舜丧三年毕,乃即位,在位十年而崩。由是言之,当尧得舜之时,尧年八十六,舜年三十。以此推而上之,是尧年五十七已见四世之玄孙生一岁矣。舜居试、摄及在位通八十二年,而禹寿百〔岁〕(年)。以禹百年之间推而上之,禹即位及居舜丧通十三年,又在舜朝八十二年,通九十五年,则当舜摄、试之初年禹才六岁。是舜为玄孙年三十时,见四世之高祖方生六岁矣。至于舜娶尧二女,据图为曾祖姑。虽古远世异,与今容有不同,然人伦之理乃万世之常道,必不错乱颠倒之如此。然则诸家世次,寿数长短之说,圣《经》之所不著者,皆不足信也决矣。

【韵总序】

亻垂工于为弓而不能射,羿与逢蒙,天下之善射者也;奚仲工于为车而不能御,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此荀卿子所谓艺之至者不两能,信哉。儒者学乎圣人,圣人之道直以简。然至其曲而畅之,以通天下之理,以究阴阳、天地、人鬼、事物之变化,君臣、父子、吉凶、生死凡人之大伦,则六经不能尽其说,而七十子与孟轲、荀、杨之徒各极其辩而莫能殚焉。夫以孔子之好学,而其所道者自尧、舜而后则详之,其前盖略而弗道,其亦有所不暇者欤?儒之学者,信哉远且大而用功多,则其有所不暇者宜也。文字之为学,儒者之所用也。其为精也,有声形曲直毫厘之别,音响清浊相生之类,五方言语风俗之殊。故儒者莫暇精之,其有精者,则往往不能乎其他。是以学者莫肯舍其所事而尽心乎此,所谓不两能者也,必待乎用心专者而或能之,然后儒者有以取焉。

洛僧鉴聿,为《韵总》五篇,推子母轻重之法以定四声,考求前儒之失,辩正五方之讹。顾其用心之精,可谓人于忽微,若栉之于发,绩之于丝,虽细且多而条理不乱。儒之学者,莫能难也。鉴聿通于《易》,能知大演之数,又学乎阴阳、地理、黄帝、岐伯之书,其尤尽心者《韵总》也。

世本儒家子,少为浮图,入武当山。往来江汉之旁十余年,不妄与人交,有不可其意,虽王公大人亦莫肯顾,闻士有一艺,虽千里必求之,介然有古独行之节,所谓用心专者也,宜其学必至焉耳。浮图之书行乎世者数百万言,其文字杂以夷、夏,读者罕得其真,往往就而正焉。鉴聿之书非独有取于吾儒,亦欲传于其徒也。

【外制集序〈庆历五年〉】

庆历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锐意天下事,始用谏官、御史疏,追还夏竦制书,既而召韩琦、范仲淹于陕西,又除富弼枢密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顿首,辞让至五六不已。手诏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对以辞,不得见,遣中贵人趣送阁门,使即受命。呜呼!观琦等之所以让,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谓圣贤相遭,万世一遇,而君臣之际、何其盛也!

于是时,天下之士孰不愿为材邪,顾予何人,亦与其选。夏四月,召自滑台,入谏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诰。是时夏人虽数请命,而西师尚未解严。京东累岁盗贼,最后王伦暴起沂州,转劫江淮之间,而张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邓,以惊京西。州县之吏多不称职,而民弊矣。天子方慨然劝农桑,兴学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困而欲除其蠹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别材不肖以进贤能。患百职之不修,而申行赏罚之信,盖欲修法度矣。予时虽掌诰命,犹在谏职,常得奏事殿中,从容尽闻天子所以更张庶事、忧闵元元而劳心求治之意。退得载于制书,以讽晓训敕在位者。然予方与修祖宗故事,又修起居注,又修编敕,日与同舍论议,治文书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迫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导天子难谕之意,而复诰命于三代之文。嗟夫!学者文章见用于世鲜矣,况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犹恐不称,而况不能专一其职,此予所以常遗恨于斯文也。

明年秋,予出为河北转运使。又明年春,权知成德军事。事少间,发响所作制草而阅之,虽不能尽载明天子之意,于其所述百得一二,足以章示后世。盖王者之训在焉,岂以予文之鄙而废也。于是录之为三卷。予自直阁下,亻暴直八十始满。不数日,奉使河东。还,即以来河北。故其所作,才一百五十余篇云。三月二十一日序。

【礼部唱和诗序〈嘉▯二年〉】

译据《尚书》和各家说法,尧活了一百一十六岁,舜活了一百一十二岁,禹活了一百岁。尧十六岁即位,在位七十年,八十六岁时才得到舜并考察任用他,过了两年才让舜代行政事。当时舜三十岁,在接受考察和摄政期间共三十年,尧才去世。舜为尧服丧三年结束后才即位,在位五十年去世。舜在位第三十三年命禹摄政,共十七年后舜去世。禹为舜服丧三年结束后才即位,在位十年去世。由此说来,尧得到舜时,尧八十六岁,舜三十岁。由此向上推算,尧五十七岁时,已经看见四世玄孙出生一岁了。舜接受考察、摄政以及在位合计八十二年,而禹活了一百岁。按禹的一百年向上推算,禹即位和居舜丧合计十三年,又在舜朝中八十二年,共九十五年;那么舜开始摄政、考察时,禹才六岁。这样,舜作为玄孙三十岁时,却看见四世高祖刚出生六岁。至于舜娶尧的两个女儿,按照世系图,她们竟是舜的曾祖姑。即使古代久远、时代不同,或许与今天有所不同,然而人伦的道理是万世不变的常理,怎么能够错乱颠倒到这种地步呢?既然如此,各家关于世代次序以及寿命长短的说法,凡是圣人经典没有记载的,显然都不足以相信了。《韵总序》有人精于制作弓,却不会射箭;羿和逢蒙,是天下善于射箭的人。奚仲精于制作车,却不会驾车;王良和造父,是天下善于驾车的人。这就是荀卿所说的“技艺达到极致的人不能同时精通两种技艺”,确实如此。儒者学习圣人,圣人的道理直接而简约。然而等到把它曲折展开、阐发详尽,用来贯通天下的道理,探究阴阳、天地、人鬼、事物的变化,以及君臣、父子、吉凶、生死等人类的大伦,六经就不能把它全部说尽,于是七十弟子以及孟轲、荀子、杨雄一类的人各自竭尽辩说,也没有谁能够穷尽。孔子如此好学,而他所讲的内容,从尧、舜以后便说得详细,对于更早的时代大概只略述而不谈,难道也是因为有所顾不上吗?儒者的学问确实深远而广大,需要下很大功夫,所以有所顾不上也是应该的。文字学,是儒者所使用的学问。它精细之处,包括声音、字形、曲直、毫厘的区别,清浊音相互生成的类别,以及五方语言风俗的差异。因此儒者没有空闲来精通它;那些精通文字的人,往往又不能精通其他学问。所以学者没有人肯放下自己所从事的事业,把全部心力用在这上面,这就是所谓不能同时精通两种技艺,必须等到专心致志的人才可能做到,然后儒者才有所取用。洛阳僧人鉴聿撰写《韵总》五篇,推求子母、轻重的规律来确定四声,考察探求前代儒者的错误,辨析订正五方语音的讹误。他用心精细,可以说深入到极细微之处,像梳理头发、整理蚕丝一样,即使细密而繁多,条理也不紊乱。儒者学者没有谁能够驳难他。鉴聿精通《易》,能够了解大衍之数,又学习阴阳、地理以及黄帝、岐伯的著作,其中尤其用心的就是《韵总》。他本来是世代为儒的儒家子弟,年轻时成为佛教徒,进入武当山。在江汉一带往来十多年,从不随便同人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即使王公大人也不肯顾念。他听说士人有一项技艺,即使相隔千里也一定去求教,独立自守,有古代独行之士的节操,正是所谓专心致志的人,所以他的学问必然能够达到极致。佛教的书籍流行于世的有数百万字,其中的文字夹杂夷、夏各地的语言,读者很少能得到它们的真实含义,往往要对它们加以订正。鉴聿的书不仅对我们儒家有可取之处,也是希望传给他的同道弟子的。《外制集序〈庆历五年〉》庆历三年春,丞相吕夷简患病,不能上朝。仁宗已经改用大臣,锐意处理天下事务,开始采用谏官、御史的奏疏,追回夏竦的制书;不久又从陕西召回韩琦、范仲淹,并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富弼、范仲淹、韩琦都惶恐叩头,推辞谦让了五六次仍不停。皇帝亲自下诏急催韩琦等上路,而富弼正要入宫请求面见皇帝来辞让,却没有见到,皇帝派宦官催促他送到阁门,使他立即接受任命。唉!看韩琦等人为什么推辞,以及皇帝为什么任用韩琦等人,可以说是圣贤相遇,万世难逢;君臣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盛大啊!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士人谁不愿意成为有才能的人呢?只是我是什么人,竟也被列入选拔之中。夏天四月,我从滑台被召回,进入谏院。冬天十二月,被任命为右正言、知制诰。当时夏人虽然多次请求归附,西部军队却还没有解除戒备。京东地区连续多年有盗贼,最后王伦突然在沂州起兵,转而劫掠江淮之间;张海、郭貌山等也在商州、邓州起兵,使京西受到惊扰。州县官吏大多不称职,百姓已经困苦不堪。天子正慨然鼓励农桑,兴办学校,打破旧例,不拘次序地任用人才。他怜悯百姓困苦,想要除去那些害民的贪官,知道磨勘法长期造成的弊病,想要区别贤能与不肖,进用贤能。他忧虑各个官职都没有修治,重申严格实行赏罚的信用,大概是想要整顿法度。我当时虽然掌管诰命,仍然担任谏职,常常能够在殿中上奏政事,从容听到天子改变各项政务、忧悯百姓、劳心求治的意图。退朝后便把这些写入制书,用来讽谕、晓示、训诫在位的官员。然而我当时还参与修订祖宗旧例,又修撰《起居注》,又修订编敕,每天和同僚讨论,治理文书的事务没有一项不是繁重的;而任命官员的诏令发下后,通常不过一两个时辰,已经催促丞相出发。因此我不能专心思考、精心写作,充分引导天子难以明白的意旨,又使诰命文章恢复三代的文风。唉!学者的文章能够被世间采用,已经很少了,何况能够施用于朝廷,又遇到君主致力于治理天下的盛世。像我这样浅陋的人,即使竭尽才能还担心不能相称,更何况不能专心从事自己的职务,这就是我对于这些文章常常遗憾的原因。第二年秋天,我出任河北转运使。又过了一年春天,暂代成德军知军州事。事务稍微闲暇时,我打开以前所作的制诰草稿来阅读,虽然不能把天子的意旨全部记载下来,但其中所述内容百不存一二,也足以彰明给后世看了。这里面毕竟有君王的训诫,难道会因为我的文章浅陋就废弃吗?于是把它们编录为三卷。我自从任直阁以后,亻暴直八十日才任期届满。没过几天,奉命出使河东。回来后,就因这件事来到河北。所以所作的文章,才一百五十多篇。三月二十一日作序。《礼部唱和诗序〈嘉祐二年〉》

嘉▯二年春,予幸得从五人者于尚书礼部,考天下所贡士,凡六千五百人。盖绝不通人者五十日,乃于其间,时相与作为古律长短歌诗杂言,庶几所谓群居燕处言谈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滞而忘其倦怠也。故其为言易而近,择而不精。然纲缪反复,若断若续,而时发于奇怪,杂以诙嘲笑谑,及其至也,往往亦造于精微。

夫君子之博取于人者,虽滑稽鄙俚犹或不遗,而况于诗乎。古者《诗》三百篇,其言无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乐而不流,以卒归乎正,此所以为贵也。于是次而录之,得一百七十三篇,以传于六家。

呜呼!吾六人者,志气可谓盛矣。然壮者有时而衰,衰者有时而老,其出处离合,参差不齐。则是诗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为笑乐。至于慨然掩卷而流涕嘘б者,亦将有之。虽然,岂徒如此而止也,览者其必有取焉。庐陵欧阳修序。

【内制集序〈嘉▯六年〉】

昔钱思公尝以谓朝廷之官,虽宰相之重,皆可杂以他才处之,惟翰林学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为此语颇取怒于达官,然亦自负以为至论。今学士所作文章多矣,至于青词斋文,必用老子、浮图之说;祈禳▯必祝,往往近于家人里巷之事;而制诏取便于宣读,常拘以世俗所谓四六之文。其类多如此。然则果可谓之文章者欤?

予在翰林六年,中间进拜二三大臣,皆适不当直。而天下无事,四夷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号令,训戒约束,自非因事,无以发明。矧予中年早衰,意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无所遇以发焉。其屑屑应用,拘牵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尤以翰林为荣选,予既罢职,院吏取予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余篇,因不忍弃。况其上自朝廷,内及宫禁,下暨蛮夷海外,事无不载,而时政记、日历与起居郎舍人有所略而不记,未必不有取于斯焉。

呜呼!予且老矣,方买田淮、颍之间。若夫凉竹簟之暑风,曝茅檐之冬日,睡余支枕,念昔平生仕宦出处,顾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览遗稿,见其所载职官名氏,以较其人盛衰先后,孰在孰亡,足以知荣宠为虚名,而资笑主谈之一噱也。亦因以夸于田夫野老而已。嘉▯六年秋八月二日,庐陵欧阳修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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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二·居士集卷四十二

◎序六首

  【集古录目序〈嘉▯七年〉】

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ㄌ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

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已来圣君贤士桓碑、彝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隶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远,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沦摩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转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录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录目,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

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庐陵欧阳修序。

【思颍诗后序〈治平四年〉】

皇▯元年春,予自广陵得请来颍,爱其民淳讼简而物产美,土厚水甘而风气和,于时慨然已有终焉之意也。尔来俯仰二十年间,历事三朝,窍位二府,宠荣已至而忧患随之,心志索然而筋骸惫矣。其思颍之念未尝少忘于心,而意之所存亦时时见于文字也。

今者幸蒙宽恩,获解重任,使得待罪于亳,既释危机之虑,而就闲旷之优,其进退出处,顾无所系于事矣。谓可以偿夙志者,此其时哉!因假道于颍,盖将谋决归休之计也。乃发旧稿,得自南京以后诗十余篇,皆颍之作,以见予拳拳于颍者非一日也。不类倦飞之鸟然后知还,惟恐勒移之灵却回俗驾尔。治平四年五月三日,庐陵欧阳修序。

译嘉祐二年春天,我有幸在尚书省礼部随同五个人考核天下贡士,共计六千五百人。大约整整五十天不能和外界的人交往,于是我们在这期间时常一起创作古体诗、近体诗、长短句歌诗和杂言诗,希望这就是所谓同处闲居时的谈说文章,也借此抒发郁积、消除疲倦。因此这些诗文写得浅易而近俗,取材广泛却不精深。然而其中线索错杂、反复回环,似断似续,时常又表现出奇特怪异,夹杂着诙谐嘲弄和笑谑,到达最高处时,往往也能深入精微。君子从人们那里广泛取材,即使滑稽鄙俗的内容有时也不遗漏,更何况是诗呢?古代的《诗经》三百篇,内容无所不有,只是它放纵而不放荡,欢乐而不流于淫靡,最终归于正道,这正是它可贵的地方。于是把这些诗编次记录下来,共得到一百七十三篇,流传给六家。唉!我们六个人的志气,可以说是很盛大了。然而壮年有时会衰老,衰老之后有时会更加老去;各人的出仕、退隐、离别、聚合,参差不齐。那么这些诗,足以让我们追忆往日,握手相对而欢笑取乐。至于感慨万分、掩卷流泪叹息,也将会有这样的时刻。即使如此,难道它们只能有这些作用而已吗?读到它们的人一定还会有所取法。庐陵欧阳修序。《内制集序〈嘉祐六年〉》从前钱思公曾经说,朝廷的官职,即使是宰相这样重要的职位,也都可以兼用其他方面的人才来担任;只有翰林学士,非有文章才华不可。钱思公自己说,他因为这句话很受达官贵人的恼怒,但也自负地认为这是至理名言。如今学士所作的文章很多,至于青词、斋文,必定要采用老子和佛教的说法;祈祷禳灾的文字也必定要祝告,往往接近于普通人家和乡里的琐事;制诏为了便于宣读,常常受世俗所谓四六文的拘束。这类情况大多如此。这样看来,果真可以把它们称作文章吗?我在翰林院六年,期间两三位大臣入朝任职,都恰好不是我当值的时候。天下没有战事,四方少数民族和睦,兵器也没有使用。凡是朝廷的文章,用来指挥号令、训诫约束,如果不是遇到事情,就没有什么可以发挥说明的。何况我中年早衰,心思零落,以并不擅长的文章,又没有遇到可以发挥它的事情。那些琐碎的应用文字,受到惯常格式的束缚,低劣软弱而振作不起来,实在应该感到羞愧。然而如今文士尤其把翰林院看作荣耀的选择,我辞去职务后,院吏把我当值时所写的草稿按日期编排,得到四百多篇,因而不忍心丢弃。何况其中上至朝廷,内及宫禁,下到蛮夷和海外,各种事情无不记载;而时政记、日历以及起居郎、舍人有所省略而没有记载的事情,未必不能从这里得到补充。唉!我将要老了,正准备在淮水、颍水之间买田。如果在凉竹席上享受暑日的风,在茅檐下晒冬日的太阳,睡醒后支着枕头,回想自己一生的出仕和退处,回头望着玉堂,简直如同在天上一样。于是翻阅遗稿,看见其中记载的官职和姓名,用来比较那些人的盛衰先后、谁还在世、谁已经亡故,足以知道荣宠不过是虚名,也可以作为谈笑时的资料,供人一笑。也不过是借此向乡间农夫老人夸耀罢了。嘉祐六年秋八月二日,庐陵欧阳修序。〔原文仅有“?”,无法确定其含义。〕 卷四十二·居士集卷四十二 序六首 《集古录目序〈嘉祐七年〉》事物常常聚集在喜爱它的人那里,也常常被有力量的人得到。有力量却不喜爱它,喜爱它却没有力量,即使东西近在眼前而且容易取得,也有得不到的。象、犀、虎、豹,以及蛮夷地区和山海中的食人猛兽,它们的牙齿、角、皮革,都可以搜集并占有。玉出自昆仑山和万里流沙之外,要经过十多个翻译才能到达中国。珍珠出自南海,常常生长在深渊中,采珠人腰间系着ㄌ而下水,形貌颜色已经不像常人,往往不能出水,便在水下被蛟龙鳄鱼吞食。金矿在山中,要挖得很深,洞穴很远,带着火把和干粮才能进去;如果山崖崩塌、洞穴堵塞,就会葬身其中,通常有几十、上百人。距离遥远而且困难,又常常有死亡的祸患,总是如此。然而金玉珍珠,世上常常能够兼收并蓄。凡是喜爱某物而又有力量得到它的,就没有不能得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汤王盘、孔鼎、岐阳的鼓,以及岱山、邹峄山、会稽山的刻石,还有汉、魏以来圣君贤士的碑刻、彝器、铭文、诗歌、序文、记文,下至古文、籀书、篆书、分书、隶书各家的字书,都是三代以来的珍宝,是奇异、壮伟、华美、精巧而令人喜爱的东西。它们距离人并不遥远,取得它们也没有灾祸。然而由于风霜、战争和火灾,它们被埋没、沉沦、磨灭,散失丢弃在山崖、废墟和荒草之中,从来没有被搜集整理,是因为世上喜爱它们的人少。幸而有喜爱它们的人,但有时力量又不够,所以只能得到其中一两件,不能使它们聚集起来。力量没有比喜爱更强的,喜爱没有比专一更可贵的。我性情专一而嗜好古物,世人所贪求的一切,我都没有欲望,因此能够专心把自己的爱好放在这些东西上。喜爱得十分深厚,即使力量不足,也还能设法得到它们。所以从周穆王以来向上追溯,下至秦、汉、隋、唐、五代,远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深崖绝谷,荒林破冢,以及神仙鬼怪、诡异怪诞的传说,没有一样不收集,作为《集古录》。我认为辗转抄写会失去真实面貌,所以依据石刻拓本,把它们装成卷轴收藏。虽然有卷册的次序,却没有按时代先后排列,大概是因为收集得多而尚未停止,所以随着所得随时记录。又认为聚集得多了最终必然散失,于是摘取其中的大要,另编为《录目》,并且一并记载那些可以用来同史书传记校正缺漏和错误的内容,传给后来的学者,希望有助于增加见闻。有人讥笑我说:“东西多了,势必难以聚集;聚集久了,没有不散失的,何必在这件事上如此辛苦呢?”我回答说:“满足我的爱好,玩赏它们直到老去,也就可以了。象、犀、金、玉的聚集,难道果真能够不散失吗?我本来就不能因为它们会散失,便改变自己的爱好。”庐陵欧阳修序。《思颍诗后序〈治平四年〉》皇祐元年春天,我从广陵请求调任颍州,喜爱那里民风淳朴、诉讼简少、物产丰美,土地肥厚、水味甘甜、风气和顺,当时就已经感慨地有了在那里终老的想法。此后转眼二十年间,经历三朝,位居两府,恩宠荣耀已经达到极点,而忧患也随之而来,心志消沉,筋骨疲惫。我思念颍州的念头从未在心中稍稍忘却,对此心意也时时流露在文章中。如今有幸蒙受宽厚的恩典,得以解除重任,使我能够在亳州待罪,既解除了身处危机的忧虑,又享受到闲适旷达的安乐;我的进退出处,看来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牵系了。认为可以偿还早年的志愿,正是这个时候吗?于是取道颍州,大概将要谋划决定归隐休息的计划。于是打开旧稿,得到从南京以后所作的诗十多篇,都是颍州的作品,用来表明我对颍州的深切情意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并不是像疲倦飞行的鸟到后来才知道归巢,只是担心勒令迁移的神灵反而会使世俗的车驾回转罢了。治平四年五月三日,庐陵欧阳修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