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六·居士集卷二十六◎墓志四首
公拜户部郎中、直昭文馆,出知延州,迁吏部郎中,入为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迁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萧从顺来朝,是时,庄献明肃太后垂帘听政,从顺举止多不逊,以谓南使至契丹者皆见太后,遂请见之。朝议患之,未有以决。公独以理折之,从顺乃止。而嫉公者谗其漏禁中语,由是拜集贤院学士,出知并州,改知秦州。秦州宿重兵,兵尝慊食,公为勤俭积畜,教民水种。岁中,迁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而秦之余粟积者三百万,征算之衍者三十万,核民旧隐田数百顷,所得刍粟又十余万,秦州之民与其蕃落数千人,诣转运使请留,不果。公在开封,以严为治,肃清京师。京师人民至私以俚语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为之数空,而至今之人犹或目之。及居蜀,尤有善政。民有得伪蜀时中书印者,夜以锦囊挂之西门,门者以白,蜀人随之者万计,皆忄匈忄匈出异语,且观公所为。公顾主吏藏之,略不取视,民乃止。老媪告其子不孝者,子诉贫不能养。公取俸钱与之,曰:“用此为生以养。”母子遂相慈孝。里富人三女皆孤,民或妄争其产,公析其资为三,为嫁其女,于是人皆以公为仁恩。蜀人喜乱而易摇,公既镇以无事,又能顺其风俗,从容宴乐,及其临事,破奸发伏,逆见随决,如逢蒙之射而方朔之占,无一不中。蜀人爱且畏之,以比张尚书咏而不苛。开封,天子之畿;益州,蜀一都会,皆世号尤难理者。而公尤有名,其猛宽之政,前后异施,可谓知其方矣。
入拜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遂拜参知政事。公入谢,上曰:“先帝尝言卿可用,吾今用卿矣。”公益感激自励。而素刚毅,守节不苟合,既与政,尤挺立无所牵随。然遂欲绳天下,无细大,一入于规矩。往往不可其意,则归卧于家,叹息忧愧,辄不食。家人笑其何必若此,公曰:“吾惭不及古人,而惧后世讥我也。”公尝使契丹,与其君臣语,而以论议服其坐中。其后契丹使来,必问公所在,及闻已用,乃皆喜曰:“是得人矣”边吏得谍者,言契丹欲弃约举兵。上亟召大臣议,或欲选将增兵。公曰:“契丹畏誓而贪利,且无隙以开其端,其必不动,不宜失持重之势而使其可窥。”已而卒无事。他日,上顾公曰:“果如公言。”于是益重之。明道二年,庄献明肃太后欲以天子衮冕见太庙,臣下依违不决。公独争之,曰:“太后必若王服见祖宗,若何而拜乎?”太后不能夺,为改他服。太后崩,上见群臣,泣曰:“太后疾不能言,而犹数引其衣,若有所属,何也?”公遽曰:“其在衮冕也。然服之岂可见先帝乎?”上大悟,卒以后服葬。于是益以公为果可用也。
公先娶潘氏,早卒;后娶赵氏,今封金城郡夫人。子男一人直孺,大理寺丞。女五人:长适故职方员外郎张奇;其次适故开封府士曹参军乔易从,早亡;次适太原王拱辰,早亡;次适庐陵欧阳修;次又适王氏。公既贵,赠其曾祖而下三室,曰太保、太傅、太师。追封曾祖妣某氏某夫人,祖妣某氏某夫人,妣某氏某夫人。
公惟孝慈,虽在大位,家人勤俭不知为骄奢,诸子幼孤抚养不异。平生所为文章四十卷,直而有气,如其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其孤直孺奉其柩自京师葬于绛州,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即事。先期,状公之功行上之太常,太常议曰:“谥法:一德不懈曰简,执心决断曰肃。今其状应法。”乃谥曰简肃。铭曰:
薛夏之封,以国为姓。其后河东,隋唐最盛。公世载德,实河东人。必大其门,太师之云。公之从事,以难为易。参于大政,不挠不牵。屡决大议,有言炳然。公不为相,告病还家。▯赙之荣,尚书是加。公有敏德,焯其行事。公有令名,有司之谥。事告之史,谥传子孙。又刻铭章,纳于墓门。
【薛质夫墓志铭〈宝元二年〉】
故大理寺丞薛君直孺,字质夫,资政殿学士,赠礼部尚书简肃公之子,母曰金城夫人赵氏。质夫生四岁,为殿直公为参知政事,拜大理评事,迁将作监丞。景▯元年,公薨,天子推恩于其孤,拜大理寺丞。公以忠直刚毅显于当世,质夫为名臣子,能纯俭谨饬,好学自立,以世其家。公葬绛州,质夫自京师杖而行哭至于绛州,行路之人皆哀嗟之。
译公授户部郎中、直昭文馆,出任知延州,升任吏部郎中,入朝任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升任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者萧从顺来朝见,当时庄献明肃太后临朝听政。萧从顺举止多有不恭,认为南方使者到契丹都能拜见太后,于是请求见太后。朝廷议论对此忧虑,却没有办法决定。公独自以道理驳斥他,萧从顺才停止请求。但嫉妒公的人诬陷他泄露宫禁中的话,因此授公集贤院学士,出任知并州,改任知秦州。秦州驻扎重兵,士兵曾经嫌粮食不足,公勤俭积蓄,教百姓以水田种植。一年中,升为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而秦州积存的余粮有三百万,征收所得的余数有三十万,核查百姓过去隐瞒的田地数百顷,所得草料粮食又有十多万;秦州百姓和所属部落几千人到转运使处请求留下他,却没有成功。公在开封以严厉治理,整肃清理京师。京师百姓甚至私下用俗语给公取称号,并且互相告诫说:‘这个人不可冒犯。’监狱因此多次空虚,直到今天人们有时还这样称呼他。他到蜀地任职后,尤其有善政。百姓有人得到伪蜀时期的中书印,夜里用锦囊把它挂在西门;守门人报告上去,蜀人跟随而来的有上万人,都惊惶地说着奇异的话,并且等待观看公将如何处理。公只叫主管官吏把它收藏起来,完全不拿来查看,百姓才停止喧闹。有老妇告发儿子不孝,儿子申诉说家贫不能奉养母亲。公拿出俸禄钱给他,说:‘用这些钱谋生来奉养母亲。’母子于是都变得慈爱孝顺。乡里富人有三个女儿,都成了孤儿;有人胡乱争夺她们的财产,公把财产分成三份,替她们各自出嫁,于是人人都认为公仁慈有恩。蜀人喜欢骚乱而容易动摇,公既用安定无事镇服他们,又能顺应当地风俗,从容宴饮取乐;一到处理事务时,便揭破奸谋、查出隐伏,预先看见端倪,随即决断,就像逢蒙射箭、东方朔占卜一样,没有一次不中。蜀人又爱戴又敬畏他,把他比作张尚书咏,却说他并不苛刻。开封是天子的京畿,益州是蜀地的大都会,向来都被称为最难治理的地方;而公在这些地方尤其有名,他的严猛与宽厚前后施用不同,可以说真正懂得治理的方法。入朝授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随后授参知政事。公入朝谢恩,皇上说:‘先帝曾说您可以任用,我现在任用您了。’公更加感激奋勉。但他一向刚毅,守持节操,不肯苟且迎合;参与政事后,更加挺立自守,不受牵制,不随人附和。然而他于是想把天下一切都纳入法度,不论大小都要合乎规矩。往往事情不合他的心意,他就回家躺下,叹息忧愧,常常不吃饭。家人笑他何必如此,公说:‘我惭愧不如古人,又害怕后世讥笑我。’公曾出使契丹,和契丹君臣谈话,以议论使在座的人折服。后来契丹使者来,必定询问公在哪里;听说公已经被任用,才都高兴地说:‘这就得到人才了。’边境官吏抓到间谍,说契丹想要撕毁盟约出兵。皇上急忙召集大臣商议,有人想选拔将领、增加兵力。公说:‘契丹畏惧誓约而贪图利益,而且没有裂隙可以作为发动事端的借口,他们一定不会行动;不应失去持重的态势,使他们有机会窥伺。’后来果然无事。一天,皇上回头对公说:‘果然如您所说。’于是更加看重他。明道二年,庄献明肃太后想穿天子的衮冕拜见太庙,臣下犹豫不决。公独自争辩说:‘太后如果一定要穿帝王服饰拜见祖宗,那将怎样行礼呢?’ 太后无法压服他的意见,于是改穿其他服饰。太后去世后,皇上召见群臣,哭着说:‘太后病重不能说话,却还多次拉自己的衣服,好像有所嘱托,这是为什么?’公立即说:‘大概是指衮冕的事情。但穿着衮冕,怎么可以去见先帝呢?’皇上恍然大悟,最终用太后的服饰下葬。于是更加认为公果真是可以任用的人。公先娶潘氏,早年去世;后来娶赵氏,如今封为金城郡夫人。儿子一人,直孺,任大理寺丞。女儿五人:长女嫁已故职方员外郎张奇;次女嫁已故开封府士曹参军乔易从,早亡;次女嫁太原王拱辰,早亡;次女嫁庐陵欧阳修;次女又嫁王氏。公显贵后,追赠他的曾祖以下三代,分别为太保、太傅、太师。追封曾祖母某氏为某夫人,祖母某氏为某夫人,母亲某氏为某夫人。公非常孝慈,即使身居高位,家人仍勤俭,不知道骄奢为何物;几个年幼丧父的孩子,抚养待遇也没有差别。他一生所作文章四十卷,正直而有气势,像他的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日,他的遗孤直孺把灵柩从京师送回绛州安葬,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日完成葬事。下葬之前,先把公的功业品行写成状文上报太常,太常议论说:‘谥法说:一德始终不懈叫作“简”,持心果断叫作“肃”。如今他的事状符合谥法。’于是谥为简肃。铭文说:薛氏始祖受封于夏,以国名为姓;后来居于河东,隋唐时期最为兴盛。公的家世世代承载德行,实在是河东人。‘一定会使我家显大’,这是太师当年的话。公任职办事,把困难变为容易;参与重大政务,不屈挠、不受牵制。多次裁决重大议论,所说的话光明显著。公没有做到宰相,便以病告退回家。丧葬赙赠的荣典,以尚书之职加以优待。公有敏达的德行,他所办的事情光明显著;公有美好的声名,有司为他议定谥号。事迹上报史官,谥号传给子孙;又刻下铭文,放入墓门。《薛质夫墓志铭》(宝元二年) 故大理寺丞薛君直孺,字质夫,是资政殿学士、赠礼部尚书简肃公的儿子,母亲是金城夫人赵氏。质夫四岁时,父亲任殿直公、参知政事,授大理评事,升任将作监丞。景祐元年,父亲去世,天子推恩于他的孤儿,授质夫为大理寺丞。父亲以忠诚正直、刚强坚毅闻名当世,质夫作为名臣的儿子,能够纯朴节俭、谨慎自持,喜好学习、自立自强,以此继承他的家业。父亲葬在绛州,质夫从京师拄杖步行,哭着走到绛州,路上的人都为之哀叹。
质夫少多病,后公六年以卒,享年二十有四。初娶向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再娶王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皆无子。呜呼!简萧公之世,于是而绝。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为舜娶妻而言耳,非万世之通论也。不娶而无后,罪之大者可也;娶而无子,与夫不幸短命未及有子而死以正者,其人可以哀,不可以为罪也。故曰孟子之言非通论,为舜而言可也。质夫再娶皆无子,不幸短命而疾病以死,其可哀也,非其罪也。自古贤人君子,未必皆有后,其功德名誉垂世而不朽者,非皆因其子孙而传也。伊尹、周公、孔子、颜回之道著于万世,非其家世之能独传,乃天下之所传也。有子莫如舜,而瞽不得为善人,卒为顽父,是为恶者有后而无益,为善虽无后而不朽。然则为善者可以不懈,为简肃公者可以无憾也。使简肃公无憾,质夫无罪,全其身,终其寿考,以从其先君于地下,复何道哉?
某娶简肃公之女,质夫之妹也。常哀质夫之贤而不幸,伤简肃公之绝世,闵金城夫人之老而孤,故为斯言,庶几以慰其存亡者已。悲夫!铭曰:
死而有祀,四世之间。死而不朽,万世之传。简肃之德,质夫之贤。虽其▯矣,久也其存。
【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康定元年〉】
朝散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轻车都尉、阳夏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谢公讳绛,字希深。其先出于黄帝之后,任姓之别为十族,谢其一也。其国在南阳宛,三代之际,以微不见,至《诗·嵩高》,始言周宣王使召公营谢邑以赐申伯。盖谢先以失国,其子孙散亡,以国为姓,历秦、汉、魏,益不显,至晋、宋间,谢氏出陈郡者始为盛族。公之皇考曰太子宾客讳涛,其爵陈留伯,至公开国,又为阳夏男,皆在陈郡,故用其封,复因为陈郡人。然其官邑、卒葬,随世而迁。其谱,自八世而下可见,曰八代祖汾,为河南缑氏人;至五代祖希图,始迁而南,或葬嘉兴,或葬丽水;自皇考已上三代,皆葬杭州之富阳。
公以宝元二年四月丁卯来治邓,其年十一月己酉,以疾卒于官。以远不克归于南,即以明年八月,得州之西南某山之阳,遂以葬。公享年四十有五。初娶夏侯氏,先卒,今举以▯。后娶高氏,文安县君。三男六女:男某,皆将作监主簿;女一早亡,五尚幼。
公之卒,其客欧阳修吊而哭于位,退则叹曰:“初,宾客之薨,修获铭其德,纳诸富阳之原。今又哭公之丧,哭者在位,莫如修旧,盖尝铭其世矣。乃论次其终始。曰:
公年十五起家,试秘书省校书郎,复举进士中甲科,以奉礼郎知颍州汝阴县,迁光禄寺丞。上书论四民失业。杨文公荐其材,召试,充秘阁校理,再迁太常丞、通判常州。丁母晋陵郡君许氏忧,服除,迁太常博士,用郑氏《经》、唐故事,议昭武皇帝非受命祖,不宜配享感生帝。天圣中,天下水旱而蝗,河决,坏滑州。又上书,用《洪范》五行、京房《传》,推灾异所以为天谴告之意,极陈时所阙失,无所讳。与修真宗国史,迁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通判河南府。移书丞相,言岁凶,嵩山宫宜罢勿治。又上书,论妖人、方术士不宜出入禁中,请追所赐先生、处士号。岁满,权开封府判官,再迁兵部员外郎,为三司度支判官。上书,论法禁密花透背,诏书云自内始,今内人赐衣,复下有司取之,是为法而自戾,无以信天下。又言后苑作官市龟筒,亦禁物,民间非所有,有之为犯法,因请罢内作诸器。皆以其职言。又言有司多求上旨,从中出而数更,且谓号令数变则亏国体,利害偏听则惑聪明,请者务欲各行,而守者患于不一,请凡诏令皆由中书、枢密院,然后行。郭皇后废,上书,用《诗·白华》引申后、褒姒以为戒。景▯元年,丁父忧,服除,召试知制诰,判流内铨。议者言李照新定乐不可用,下其议,议者久不决。公为两议曰:“宋乐用三世矣,照之法不合古,吾从旧。”乃署。其一议曰:“从新乐者异署。”议者皆从公署。公为人肃然自修,平居温温,不妄喜怒。及其临事敢言,何其壮也!虽或听或否,或论高而不能行,或后果如其言,皆传经据古,切中时病。三代已来,文章盛者称西汉,公于制诰,尤得其体,世所谓常、杨、元、白,不足多也。
译质夫从小多病,父亲去世六年后也因病去世,享年二十四岁。他起初娶向氏,是某人的孙女、某人的女儿;后来又娶王氏,是某人的孙女、某人的女儿,两位夫人都没有生子。唉!简肃公这一支,到此就断绝了。孟子说:“不孝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大。”这话是针对舜娶妻的情况说的,并不是适用于万世的普遍论断。不娶妻而没有后代,可以说是罪过很大;娶了妻却没有儿子,以及不幸短命、还没有来得及有儿子就正常死亡的人,只能令人悲哀,不能说是他们的罪过。所以说,孟子的话不是普遍的论断,说是针对舜而言,才是可以的。质夫两次娶妻都没有儿子,是不幸短命,又因疾病而死,这值得悲哀,并不是他的罪过。自古以来的贤人君子,未必都有后代;他们的功德和声誉流传后世而不朽,也不都是靠子孙传下来的。伊尹、周公、孔子、颜回的道术显著于万世,并不是他们的家世能够独自传承,而是天下人共同传承的。有儿子没有谁比得上舜,可是瞽瞍并没有成为善人,最终成了顽劣的父亲;这说明作恶的人有后代也没有益处,行善的人即使没有后代也能不朽。既然如此,行善的人可以不懈怠,作为简肃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假使简肃公没有遗憾,质夫也没有罪过,能够保全自身,享尽寿命,最终在地下跟随他的先君,那还需要说什么呢?我娶了简肃公的女儿,她是质夫的妹妹。我常常哀惜质夫的贤能而又不幸,悲伤简肃公绝了后代,怜悯金城夫人年老而孤独,所以写下这些话,希望能够用来安慰生者和死者罢了。可悲啊!铭文说:死后有祭祀,延续四代之间;死而不朽,流传万世。简肃公的德行,质夫的贤能;虽然他们已经埋葬,仍会长久存在。《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康定元年) 朝散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轻车都尉、阳夏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的谢公,名绛,字希深。他的先祖出自黄帝之后,任姓分为十族,谢氏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封国在南阳宛县,夏、商、周三代之间,因为微小而不见于史籍;到《诗经·嵩高》,才开始说周宣王派召公营建谢邑,把它赐给申伯。大概谢氏先是丧失了国家,子孙四散逃亡,于是以国名为姓;经过秦、汉、魏,声望更加不显;到晋、宋之间,出自陈郡的谢氏才成为显赫的家族。谢公的父亲名涛,官至太子宾客,封陈留伯;到谢公建立功勋受封时,又封为阳夏男,封地都在陈郡,所以采用这个封号,又称陈郡人。不过,他的官职、封邑以及去世和安葬的地方,随着时代而迁移。他的族谱,从第八代以下都可以考见:八代祖谢汾,是河南缑氏人;到五代祖谢希图,才开始迁往南方,有的葬在嘉兴,有的葬在丽水;从父亲以上三代,都葬在杭州富阳。谢公于宝元二年四月丁卯日来到邓州任职,这年十一月己酉日,因病死在任上。因为路远,不能归葬南方,于是第二年八月,在州城西南某山的南面找到墓地,便在那里安葬。谢公享年四十五岁。起初娶夏侯氏,先于他去世,现在把她迁来与谢公合葬。后来娶高氏,封文安县君。三个儿子、六个女儿:儿子某人,都任将作监主簿;女儿中有一人早夭,其余五人都还年幼。谢公去世时,他的门客欧阳修到灵位前吊唁哭泣,出来后叹息说:“当初谢宾客去世时,我有幸铭记他的德行,把墓志放入富阳的墓地。如今又来哭谢公的丧事,在灵位前哭的人,没有像我这样旧交最深的了,大概因为我曾经铭记过他的家世。于是我论述他的生平始末,说:谢公十五岁开始出仕,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又考中进士甲科,以奉礼郎身份任颍州汝阴县知县,升任光禄寺丞。他上书论述四民失业的情形。杨文公推荐他的才能,朝廷召他考试,充任秘阁校理;再升任太常丞、常州通判。母亲晋陵郡君许氏去世,他服丧;服丧期满,升任太常博士。他依据郑氏《经》和唐代旧例,议论昭武皇帝并非受命之祖,不应配享感生帝。天圣年间,天下遭遇水旱和蝗灾,黄河决口,冲毁滑州。他又上书,运用《洪范》五行说和京房《传》,推究灾异是上天谴责和警告的意思,极力陈述当时的缺失,毫不隐讳。他和欧阳修共同修撰真宗国史,升任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任河南府通判。他写信给丞相,说年成不好,嵩山宫应当停止修建,不要再治理。他又上书,论说妖人、方术士不应出入宫禁,请求追回赐给他们的先生、处士称号。任期届满后,权任开封府判官;再升任兵部员外郎,任三司度支判官。他上书,论述法律禁止民间织造密花透背的织物,诏书说这种织物从宫内开始使用,如今宫人获赐衣服后,宫中又下令有关部门收回,这是制定法律却自己违背法律,无法使天下信服。他又说,后苑制作官府所用的龟筒,这也是禁物,民间本来不应拥有,拥有它就是犯法,因此请求停止内廷制作各种器物。这些话都是根据他的职务提出的。他又说,有关部门常常请求皇帝旨意,诏令从宫中发出后又屡次更改;并且说,号令屡次改变就会损害国家体制,听取利害意见有所偏颇就会使判断失误。请示的人只求各自的意见得到实行,主持的人又担心政令不统一,因此请求所有诏令都先由中书、枢密院拟定,然后施行。郭皇后被废,他上书,引用《诗经·白华》,以申后、褒姒的事作为警戒。景祐元年,父亲去世,他服丧;服丧期满后,召试知制诰,判流内铨。议论者说李照新制定的乐律不可采用,朝廷把这件事交给大家讨论,议论者久久不能决定。谢公提出两份意见:“宋朝的乐律已经使用三代了,李照的方法不合古制,我主张沿用旧乐。”于是签署了这份意见。另一份意见写道:“主张采用新乐的人另行署名。”议论者都同意谢公的意见。他为人庄重肃穆,自我修养严格,平时温和,不随意表露喜怒;等到面对政事时却敢于直言,是多么壮烈啊!有时意见被采纳,有时不被采纳;有时议论高明却不能实行,有时后来果然如他所说;但都能援引经典、考据古事,切中当时的弊病。三代以来,文章兴盛的时代要数西汉;谢公撰写制诰,尤其得其体制,世人所称的常、杨、元、白,也不值得过分推重。
公既以文知名,至于为政,无所不达,自汝阴已有能名,佐常州,至今常人思之。钱思公守河南,悉以事属之。是时,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起二陵于永安,至于铁石畚锸,不取一物于民而足。修国子学,教诸生,自远而至者百余人,举而中第者十八九。河南人闻公丧,皆出涕,诸生画像于学而祠之。初,吏部拟官,以圭田有无为均。公取州县田,核其实者,准其方之物贾,差为多少,揭之省中,他有名而无实者皆不用,人以为便。天下之吏有定职而无定员,故选者常患其多而久积,吏缘以奸。至公为之选,而集者有不逾旬而去,天下皆称其平。其遇事尤剧,尤若简而有余。及求知邓州,其治益以宽静为本,州遂无事。先时,有妖僧者以伪言诱民男女数百人,往往昼夜为会,凡六七年不废。公则取其首恶二人置之法,余一不问。民始知公法可畏而安于不苛。南阳堰引湍水溉公田,水之来远而少能及民,而堰撤墩破。公议复召信臣故渠,以罢邓人岁役,而以水与民,大兴学舍,皆未就而卒。
始公来邓,食其廪者四十余人,或疑其多,及其丧,为之制服,其治衣栉才二婢,至三从孤弟妹,皆聚而食之。卒之日,廪无余粟,家无余资,入哭其堂,▯施无新衣。然平生喜宾客谈宴,怡怡如也。自少而仕,凡三十年间,自守不回,而外亦不为甚异,此其始终大节也。铭曰:
寿吾不知,命系其偶。不俾其隆,安归其咎?惟德之明,惟仁之茂。惟力之为,而公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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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七·居士集卷二十七
◎墓志六首
【张子野墓志铭〈康定元年〉】
吾友张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书来请曰:吾兄之丧,将以今年三月某日葬于开封,不可以不铭,铭之莫如子宜。”呜呼!予虽不能铭,然乐道天下之善以传焉,况若吾子野者,非独其善可铭,又有平生之旧、朋友之恩与其可哀者,皆宜见于予文,宜其来请于予也。
初,天圣九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是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与吾子野,尚皆无恙。于时一府之士,皆魁杰贤豪,日相往来,饮酒歌呼,上下角逐,争相先后以为笑乐,而尧夫、子野退然其间,不动声气,众皆指为长者。予时尚少,心壮志得,以为洛阳东西之冲,贤豪所聚者多,为适然耳。其后去洛,来京师,南走夷陵,并江汉,其行万三四千里,山▯且水▯,穷居独游,思从曩人,邈不可得。然虽洛人至今皆以谓无如向时之盛,然后知世之贤豪不常聚,而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初在洛时,已哭尧夫而铭之,其后六年,又哭希深而铭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铭。于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难,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于世,亦不可得,呜呼,可哀也已!
予野之世:曰赠太子太师讳某,曾祖也;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累赠尚书令讳逊,皇祖也;尚书比部郎中讳敏中,皇考也。曾祖妣李氏,陇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化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县太君。
子野家联后姻,世久贵仕,而被服操履甚于寒儒。好学自力,善笔札。天圣二年举进士,历汉阳军司理参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与今参知政事宋公,咸荐其能,改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知阆州阆中县,就拜秘书丞,秩满,知亳州鹿邑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坐,次从,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适人矣。妻刘氏,长安县君。
子野为人,外虽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浑浑不见圭角,而志守端直,临事敢决。平居酒半,脱冠垂头,童然秃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于此,岂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子野讳先,其上世博州高堂人,自曾祖已来,家京师而葬开封,今为开封人也。铭曰:
嗟夫子野,质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长?岂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以戕?开封之原,新里之乡,三世于此,其归其藏。
【太子中舍王君墓志铭〈康定元年〉】
王君之皇考曰赠卫尉少卿讳某。皇妣曰南充县太君胥氏。皇祖讳某。皇曾祖讳某。君讳汲,字师黯。娶胡氏,安定县君。子男三人,女五人。男曰尚恭、尚▯、尚辞。初,天圣、明道之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时王君寓家河南,其二子始习业国子学,日从诸生请学于予,较其艺,常为诸生先,而尚恭尤谨饬,俨然有儒者法度。予固奇王君之有是子也,以故与君游,而君性简质,重然诺,临事而敏,与之游者必爱其为人。其后,二子者果皆以进士中第,予亦罢去。不复遇王君且七年矣,而尚恭来请曰:“不幸吾先人之亡,将以今年某月甲子,葬于河南某县某乡之某原,宜得铭于石以志诸后世。”乃为次其世而作铭以遗之云:
译谢公既然以文章闻名,至于治理政事,也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他从任汝阴县知县时就已有能干的声誉,辅佐常州,到现在常州人还思念他。钱思公任河南府长官时,把所有事务都交给他办理。当时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在永安营建两座陵墓,从铁石到畚锸等物,没有向百姓取一件,却能供应充足。谢公修建国子学,教导学生,从远方来求学的有一百多人,参加科举而考中进士的有十分之八九。河南人听说谢公去世,都流下眼泪;学生们在学校里为他画像并祭祀他。起初,吏部拟定官职,以圭田有无作为均衡标准。谢公查取州县的田地,核实实际数目,按照当地物价折算,分别确定多少,把结果张榜公布在省中;其他有名目而没有实际田地的,一概不采用,人们都认为便利。天下官吏有规定的职务却没有固定的员额,所以候选者常常担心人数过多而长期积压,官吏也借此作弊。到谢公主持选任时,候选者集合后往往不到十天就能离开,天下人都称赞他公平。他遇到的事情越繁重,处理起来越显得简易从容、游刃有余。等到请求任邓州知州时,他的治理更加以宽和安静为根本,于是州中平安无事。此前有个妖僧用虚假言论诱骗男女百姓数百人,常常昼夜聚会,前后六七年没有停止。谢公便逮捕其中两个首恶依法处置,其余一个也没有追问。百姓这才知道谢公的法令虽然可畏,却并不苛刻,因而安居乐业。南阳堰引湍急的水灌溉官田,水路很远,能够流到百姓田里的水很少;后来堰坝的墩柱又被毁坏。谢公建议重新开通召信臣过去修建的旧渠,以免除邓州百姓每年服役的劳苦,并把水利让给百姓;又大力兴建学校。这些事情都没有完成,他就去世了。谢公刚到邓州时,靠官府粮食供养的有四十多人,有人嫌人数太多;等到他去世时,这些人都为他穿丧服。他的家中只有两个婢女负责衣服和梳洗,直到三位孤儿弟妹,也都聚在一起供养他们。谢公去世那天,官廪中没有剩余的粮食,家中也没有剩余的财产;人们进堂哭吊时,连奴婢也没有新衣服可穿。然而他一生喜欢宾客来往、饮酒宴谈,始终和悦自得。他从年轻出仕到去世,共三十年,始终坚持自己的操守没有改变,而在外表上也没有表现得特别异于常人;这就是他一生始终如一的大节。铭文说:他的寿命长短,我不知道;命运系于偶然。既然没有让他显达长久,又能把过错归咎于谁?唯有他的德行光明,唯有他的仁爱丰厚;唯有竭力施为,而这些正是谢公所拥有的。[原文仅作“?”] ●卷二十七·居士集卷二十七 ◎墓志六首 《张子野墓志铭》(康定元年) 我的朋友张子野去世两年后,他的弟弟张充写信来请求说:“我哥哥的丧事,准备在今年三月某日葬在开封,不能没有墓志;写墓志的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唉!我虽然不能写好墓志,但乐于称道天下的善人,使他们流传后世,何况像我的子野这样的人,不仅他的善行值得铭记,还有我与他平生的交谊、朋友之间的恩情以及令人悲哀之处,都应当在我的文章中表现出来;他来请我写,是合宜的。当初,天圣九年,我任西京留守推官;那时,陈郡的谢希深、南阳的张尧夫和我的子野,都还健在。当时一府之中的士人,都是杰出的贤人豪士,每天相互往来,饮酒歌唱,高谈大笑,彼此上下竞争,争先恐后,以此为欢笑娱乐;而张尧夫、子野在其中退处一旁,不动声色,众人都指他们为长者。我当时还年轻,意气豪壮、志得意满,以为洛阳是东西交通的要冲,贤人豪士聚集得多,只是环境恰好如此罢了。后来我离开洛阳,来到京师,又向南走到夷陵,沿江汉而行,跋涉一万三四千里,山路崎岖、水道艰险,居处偏僻而独自游走,想要追随从前的贤人,却遥远得无法再见。然而即使洛阳人直到今天都说没有比当年更盛的时期,这时我才知道,世上的贤人豪士并不会永远聚集,而朋友交游的难得实在值得惋惜。当初在洛阳时,我已经哭祭张尧夫并为他写了墓志;后来六年,又哭祭谢希深并为他写了墓志;如今又哭祭我的子野并为他写墓志。由此我又知道,不只是知己相遇很难,善人君子想要幸运地长久活在世上,也同样不可得。唉,实在可悲啊!我朋友子野的世系是:赠太子太师、名某,是曾祖;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累赠尚书令、名逊,是祖父;尚书比部郎中、名敏中,是父亲。曾祖母李氏,封陇西郡夫人;祖母宋氏,封昭化郡夫人,是孝章皇后的妹妹;母亲李氏,封永安县太君。子野家世代与皇后家族结为姻亲,长期显贵做官,但他的衣着和操守却胜过贫寒的儒生。他喜好学习,靠自己努力,擅长书法。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任汉阳军司理参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以及如今的参知政事宋公,都推荐他的才能,于是改任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任阆州阆中县知县;随后授秘书丞。任期届满,任亳州鹿邑县知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日,因病死在任上,享年四十八岁。儿子张伸,任郊社掌坐;次子张从;再次一子年幼,还没有取名。五个女儿中,有一个已经出嫁。妻子刘氏,封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表虽然和乐愉悦,内心却自我刻苦;与人相处浑厚圆融,不显露棱角,但志向和操守端正刚直,遇到事情敢于果断处理。平日饮酒到一半时,他脱下帽子低垂着头,显出童子般的样子,头发已经秃了,而且全白了。我本来已经为他过早衰老而悲伤,没想到他竟止步于此,难道他的内心也有不得志的地方吗?子野名先,他的上世是博州高堂人;从曾祖以来,家居京师而葬在开封,如今成为开封人。铭文说:唉,子野啊,资质厚重,才能优良。是谁使他的困厄压倒了通达?是谁使他的长处不能充分发挥?难道是内心有不得意之处,又有外在事物摧残了他吗?开封的墓地,新里的乡野,三代人都在这里;他的归宿,他的埋藏,也在这里。《太子中舍王君墓志铭》(康定元年) 王君的父亲是赠卫尉少卿、名某;母亲是南充县太君胥氏;祖父名某;曾祖名某。王君名汲,字师黯。娶胡氏,封安定县君。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儿子名尚恭、尚▯、尚辞。当初天圣、明道年间,我任西京留守推官。当时王君把家安置在河南,他的两个儿子刚开始在国子学学习,每天跟随学生向我求教;考察他们的学业,常常在众学生中名列前茅,而尚恭尤其谨慎整饬,俨然有儒者的法度。我本来就惊异于王君有这样的儿子,因此与王君交游;王君性情简朴,重视诺言,遇到事情敏捷果断,与他交游的人都一定喜欢他的为人。后来,这两个儿子果然都以进士身份考中,而我也离开了那里。此后将近七年没有再遇到王君,尚恭前来请求说:“不幸我们的先人去世了,准备在今年某月甲子日,葬在河南某县某乡某原,应当请您把墓志刻在石上,以记载给后世。”于是我叙述他的世系,为他作铭文留存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