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三·居士集卷三十三◎墓志五首
元昊反,西边用兵,以公为陕西体量安抚使。公视四路山川险易,还言某路宜益兵若干,某路贼所不攻,某路宜急为备,至于诸将材能长短尽识之,荐其可用者二十余人,后皆为名将。是时边兵新败于好水,任福等战死。今韩丞相坐主帅失律,夺招讨副使,知秦州;范文正公亦以移书元昊不先闻,夺招讨副使,知耀州。公因言此两人天下之选也,其忠义智勇名动夷狄,不宜以小故置之,且任福由违节度以致败,尤不可深责主将。由是忤宰相意,并其他议,多格不行。明年,贼入泾原,战定川,杀大将葛怀敏,乃公指言为备处。由是始以公言为可信,而前所格议,悉见施行。因复遣公安抚泾原路,公曰:“陛下复用韩琦、范仲淹,幸甚。然将不中御,兵法也,愿许以便宜从事。”上以为然,因言诸路都部署可罢经略副使,以重将权,而偏将见招讨使以军礼。置德顺军于笼竿城,废泾原等五州营田,以其地募弓箭手。其所更置尤多。方公使还,行至泾州,而德胜寨兵迫其将姚贵闭城叛。公止道左,解装为榜射城中,以招贵,且发近兵讨之。初,吏白曰:“公奉使且还,归报天子尔。贵叛,非公事也。”公曰:“贵,土豪也,颇得士心,然初非叛者,今不乘其未定速招降,后必生事,为朝廷患。”贵果出降。
明年四月,以学士权三司使。自朝廷理元昊罪,军兴而用益广,前为三司者皆厚赋暴敛,甚者借内藏,率富人出钱,下至果菜皆加税,而用益不足。公始受命,则曰:“今国与民皆弊矣,在陛下任臣者如何。”由是天子一听公所为。公乃推见财利出入盈缩,曰:“此本也,彼末也。”计其缓急先后,则去其蠹弊之有根穴者,斥其妄计小利之害大体者,然后一为条目,使就法度。罢副使、判官不可用者十五人,更荐用材且贤者。期年,民不加赋而用足。明年,以其余偿内藏所借者数百万。又明年,其余而积于有司者数千万,而所在流庸稍复其业。公曰:“臣之术止于是矣,且臣母老,愿解烦剧。”天子多公功,以为翰林学士承旨,兼端明殿学士、群牧使。初,宦者张永和方用事,请收民房钱十之三以佐国事。下三司,永和阴遣人以利动公,公执以为不可。度支副使林潍附永和,议不已,公奏罢潍,乃止。益、利、夔三路转运使皆请增民盐井课,岁可为钱十余万,公亦以为不可。而权幸因缘,多见裁抑。京师数为飞语及上之左右,往往谗其短者,上一切不问,而公为之亦自若也。及公既罢,上慰劳之,公顿首谢曰:“非臣之能,惟陛下信用臣尔。”丁母忧,去职,服除,复为学士、群牧使,再迁给事中。
皇▯三年,以本官为枢密副使。公持法守正,遂以身任天下事,凡宗室、宦官、医师、乐工、嬖习之贱,莫不关枢密而滥恩幸,请随其事,可损损之,可绝绝之,至其大者,则皆著为定令。由是小人益怨构,为飞书以害公,公得书,自请曰:“臣恐不能胜众怨,愿得罢去。”上愈知公为忠,为下令购为书者甚急,公益感励。在位六年,废职修举,皆有条理。枢密使狄青以军功起行伍,居大位,而士卒多属目,往往造作言语以相扇动,人情以为疑,而青色颇自得。公尝以语众折青,为陈祸福,言古将帅起微贱至富贵而不能保首领者,可以为鉴戒,青稍沮畏。
嘉▯元年三月,拜户部侍郎、参知政事。三年,迁吏部侍郎。八月二十一日,以疾薨于位,享年五十有六。公在政事,论议有所不同,必反复切靡刂,至于是而后止,不为独见。在上前,所陈天下利害甚多,至施行之,亦未尝自名。其所设施与在枢密时特异,岂政事者丞相府也,其体自宜如是邪?
公为人纯质,虽贵显不忘俭约。与其弟纯臣相友爱,世称孝悌者言王氏。遇人一以诚意,无所矫饰,善知人,多所称,荐士为时名臣者甚众。有文集五十卷。将终,口授其弟纯臣遗奏,以宗庙至重储嗣未立为忧。天子愍然,临其丧,辍视朝一日,赠左仆射,太常谥曰文安。
曾祖讳化,某官,赠太傅;妣戚氏,封曹国太夫人。祖讳砺,某官;父讳渎,某官,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袁氏,郓国太夫人。妣仇氏,徐国太夫人。娶丁氏,安康郡夫人。子男三人:同老,大理评事;周老,太常寺太祝,早卒;朋老,大理评事。二女:长适校书郎戚师道,早卒;次未嫁。王氏自迁虞城,由公曾祖而下或葬双金,或葬土山,皆在虞城。嘉▯四年八月十日,改葬公之皇考于宋城县平台乡石落原,而以公从葬焉。铭曰:
译元昊反叛,西部用兵,任公为陕西体量安抚使。公巡视四路山川险易,回来后说某一路应增加若干兵力,某一路是贼人不会进攻的地方,某一路应赶紧加强防备;至于各将领的才能长处和短处,他全都了解,推荐其中可用的二十多人,后来都成为名将。当时边军刚在好水战败,任福等人战死。如今的韩丞相因为作为主帅失去军纪,被削夺招讨副使,降为知秦州;范文正公也因给元昊写信而没有事先报告,被削夺招讨副使,降为知耀州。公于是说,这两人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他们的忠义智勇使夷狄都闻名,不应因为小过失而弃置;而且任福是因为违背节度才导致失败,尤其不应过分责罚主将。因此触犯了宰相的心意,连同其他建议,多被搁置不行。第二年,贼军进入泾原,在定川作战,杀死大将葛怀敏;这正是公先前指出应当防备的地方。于是朝廷才开始认为公的话可信,先前搁置的建议全部得到施行。又派公安抚泾原路,公说:‘陛下重新任用韩琦、范仲淹,实在幸运。然而将领不能受到朝廷过度牵制,是兵法所要求的,希望允许我便宜从事。’皇上认为有理,于是公又说各路都部署可以罢去经略副使,以加强将领的权力;偏将见招讨使时,应按军礼相见。在笼竿城设置德顺军,废除泾原等五州的营田,把那些土地用来招募弓箭手。其他改置的事务尤其多。公出使回来,走到泾州时,德胜寨的士兵逼迫守将姚贵关闭城门叛乱。公停在道路旁,解开行装写榜文射入城中,招降姚贵,同时调集附近军队讨伐。起初,属吏禀告说:‘公奉命出使将要回来,只须回去向天子报告。姚贵叛乱,不是公的职事。’公说:‘姚贵是当地豪强,很得士兵人心,但起初并不是叛乱者。如今不趁他尚未稳固时赶快招降,后来一定会生出事端,成为朝廷的祸患。’姚贵果然出城投降。第二年四月,以学士身份代理三司使。自从朝廷追究元昊的罪责、战争兴起以后,费用日益增加;此前担任三司使的人都加重赋税、横征暴敛,严重时甚至借用内藏钱财,强令富人出钱,下至果品蔬菜也加税,但费用仍越来越不足。公刚接受任命,就说:‘如今国家和百姓都已经困弊了,关键在于陛下任用臣后准备怎样做。’于是天子完全听任公施政。公推究考察财利的收入支出、盈余亏损,说:‘这是根本,那是枝末。’计算事情的缓急先后,便铲除那些有根有穴的弊病,斥责那些贪图小利而损害大体的妄计,然后统一制定条目,使一切符合制度。罢免副使、判官中不能任用的十五人,重新推荐并任用有才且贤能的人。满一年,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已经充足。第二年,用余财偿还内藏所借的数百万钱。再过一年,余财积存在有关官署的达到数千万,而各地流亡失业的人也逐渐恢复了原来的产业。公说:‘臣的办法只能做到这里了,而且臣的母亲年老,希望解除这些烦琐繁重的事务。’天子认为公功劳很大,便任他为翰林学士承旨,兼端明殿学士、群牧使。起初,宦官张永和正得势,请求收取民房钱的十分之三来帮助国家事务。此事下交三司,张永和暗中派人用利益诱动公,公坚持认为不可。度支副使林潍依附张永和,不断议论此事,公上奏罢免林潍,事情才停止。益、利、夔三路转运使都请求增加百姓盐井的课税,说每年可以增加钱十多万,公也认为不可。那些有权势、受宠幸的人因借机请托,多受到公的裁抑。京师多次散布流言,并传到皇上的左右,常有人进谗言说公的坏话,皇上一概不理,而公也仍然如故。公被罢免后,皇上慰劳他,公叩头谢恩说:‘这不是臣的才能,只是陛下信任臣罢了。’母亲去世,公离职服丧;服满后,恢复学士、群牧使之职,又升任给事中。皇▯三年,以原官任枢密副使。公坚持法度、守正不阿,于是以自身承担天下事务。凡宗室、宦官、医师、乐工、宠臣近习等低贱之人,没有不通过枢密院而滥受恩宠的;公都请求根据事情轻重,该削减的削减,该断绝的断绝;其中重大的,全都制定为固定法令。因此小人更加怨恨,编造匿名书信来陷害公。公得到书信后,自己请求说:‘臣恐怕不能承受众人的怨恨,希望能够罢职离去。’皇上更加知道公的忠诚,下令紧急悬赏追捕写信的人,公因此更加感奋自励。在位六年,废弛的职务得到整顿,应该兴举的事务都得到办理,处处有条理。枢密使狄青凭军功从行伍中崛起,身居高位,而士卒多对他侧目,往往编造言语互相煽动;人们心中对此疑虑,狄青的神色却很自得。公曾当众用话折服狄青,为他陈说祸福,指出古代将帅从微贱做到富贵却不能保全首领的事,可以作为鉴戒;狄青渐渐沮丧畏惧。嘉祐元年三月,授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嘉祐三年,升任吏部侍郎。八月二十一日,因病死于任上,享年五十六岁。公任参知政事时,凡议论意见不同,必反复恳切地争辩,直到取得一致才停止,并不坚持个人见解。在皇帝面前,他陈述天下利害之事很多,等到施行时,也从不曾署上自己的名字。他所推行的政事,与任枢密使时尤其不同,难道政事堂是丞相府,处理政务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公为人淳朴质实,虽然身居显贵,却不忘俭朴节约。他与弟弟纯臣友爱相亲,世人称说孝悌之人时,常以王氏兄弟为例。他待人一概出于真诚,没有矫饰;善于识人,称许过许多人,所推荐的士人后来成为当时名臣的很多。他有文集五十卷。临终时,他口授给弟弟纯臣一篇遗奏,以宗庙至为重要而皇位继承人尚未确立为忧虑。天子悲悯他,亲临丧礼,下诏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左仆射,太常定谥号为文安。曾祖父名化,任某官,追赠太傅;曾祖母戚氏,封曹国太夫人。祖父名砺,任某官;父亲名渎,任某官,都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袁氏,封郓国太夫人。母亲仇氏,封徐国太夫人。娶丁氏,封安康郡夫人。儿子三人:同老,任大理评事;周老,任太常寺太祝,早逝;朋老,任大理评事。女儿二人:长女嫁校书郎戚师道,早逝;次女尚未出嫁。王氏自迁居虞城以来,从公的曾祖父以下,有的葬在双金,有的葬在土山,都在虞城。嘉祐四年八月十日,将公父亲的遗骸改葬于宋城县平台乡石落原,并将公陪葬在那里。铭文说:
王为祁人,遭乱不迁。六世之祖,初留砀山。其后再迁,虞、宋之间。遂安其居,葬不远卜。宋多名家,王实大族。族大而振,自公显闻。公初奋躬,以学以文,逢国多事,有劳有勤。利归于邦,怨不避身。帝识其忠,谓堪予弼。俾副枢机,出入惟密。遂参政事,实有谋谟。谁中止之,不俾相予?帝有褒章,愍饰之赠。长于百寮,考德惟称。维古载功,在其庙器。今亦有铭,幽宫是▯。
【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赠吏部尚书正肃吴公墓志铭〈嘉▯四年〉】
嘉▯四年十一月丁未,资政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左丞、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上柱国、渤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八百户、赠吏部尚书、谥曰正肃吴公,葬于郑州新郑县崇义乡朝村之原。吴氏世为建安人,自高、曾以来皆葬建州之浦城,至公始葬其皇考于新郑。公讳育,字春卿。为人明敏劲果,强学博辩。能自忖度,不可,守不发;已发莫能屈夺。天圣中,与其弟京、方俱举进士,试礼部为第一,遂中甲科,而京、方皆及第。当是时,吴氏兄弟名闻天下。
公初以大理评事知临安、诸暨二县,迁本寺丞知襄城县。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入三等。迁著作佐郎,直集贤院,通判苏州,同知太常礼院,三司户部、度支二判官,知谏院,修起居注,知制诰,判太常、大理二寺,吏部流内铨,史馆修撰,累迁起居舍人,为翰林学士。久之,迁礼部郎中,以学士知开封府。
公为政简严,所至,民乐其不扰,去虽久,愈思之。初,秦悼王葬汝州界中,其后子孙当从葬者与其岁时上冢者不绝,故宗室,宦官常往来为州县患。公在襄城,每裁折之。宗室、宦官怒,或夜半叩县门索牛驾车以动之,公辄不应,及旦,徐告曰:“牛不可得也。”由是宗室、宦官曰:“此不可为也”,凡过其县者,不敢以鹰犬犯民田,至他境矣,然后敢纵猎。其治开封,尤先豪猾,曰:“吾何有以及斯人,去其为害者而已。”居数日,发大奸吏一人流于岭外,一府股栗。又得巨盗积赃万九千缗,狱具而辄再变,众疑以为冤,天子为遣他吏按之,卒伏法。由是京师肃清。
方元昊判河西,契丹亦乘间隳盟,朝廷多故,公数言事,献计画。自元昊初遣使上书,有不顺语,朝廷亟命将出师,而群臣争言竖子即可诛灭。独公以谓元昊虽名藩臣,而实夷狄,其服叛荒忽不常,宜示以不足责,外置之。且其已僭名号,夸其人,势必不能自削以取羞种落,第可因之赐号若国主者,且故事也,彼得其欲宜不肯妄动。然时方锐意于必讨,故皆以公言为不然。其后师久无功,而元昊亦归过自新,天子为除其罪,卒以为夏国主。由是议者始悔不用公言而虚弊中国。
公在开封,数以职事辨争,或有不得,则辄请引去,天子惜之。庆历五年正月,以为谏议大夫、枢密副使。三月,拜参知政事。与贾丞相争事上前,上之左右与殿中人皆恐色变,公论辩不已,既而曰:“臣所争者,职也;顾力不能胜矣,愿罢臣职,不敢争。”上顾公直,乃复以为枢密副使。居岁余,大旱,贾丞相罢去。御史中丞高若讷用《洪范》言大臣廷争为不肃,故雨不时若。因并罢公,以给事中知许州,又知蔡州。
州故多盗,公按令,为民立伍保而简其法,民便安之,盗贼为息。京师有告妖贼千人聚确山者,上遣中贵人驰至蔡,以名捕者十人。使者欲得兵自往取之,公曰:“使者欲藉兵立威?欲得妖人以还报也?”使者曰:“欲得妖人不尔。”公曰:“吾在此,虽不敏,然聚千人于境内,安得不知?使信有之,今以兵往,是趣其为乱也。此不过乡人相聚为佛事,以利钱财尔,一弓手召之,可致也。”乃馆使者,日与之饮酒,而密遣人召十人者,皆至,送京师,告者果伏辜。
拜资政殿学士,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又徙陕府。迁礼部侍郎,徙永兴军。丁父忧,去官。起复,恳请终丧。服除,加拜翰林侍读学士,且召之。公辞以疾,上恻然,遣使者存问,赐以名药,遂以知汝州。居久之,又辞以疾,即以为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疾少间,复知陕府,加拜资政殿大学士。
译王氏是祁地人,遭逢乱世也没有迁徙。六世祖当初留居砀山。后来再次迁徙,来到虞、宋之间。于是安定居住下来,葬地也不必远求卜选。宋地有许多名门,王氏实为大族。家族壮大而兴盛,从公开始显赫闻名。公起初奋发自修,以学问和文章立身;遇到国家多事之时,劳苦勤勉。利益归于国家,怨恨却不回避自身。皇帝了解他的忠诚,认为他足以辅弼自己。让他辅佐枢密机要,出入宫禁都参与机密。于是参与政事,确实有谋略。是谁中途阻止了他,使他不能做我的宰相?皇帝颁下褒奖诏书,怜悯他并加以赠恤。他位居百官之长,考察他的德行,只有称许。古代记载功臣功绩,把功劳刻在宗庙礼器上。如今也有铭文,刻在幽深的墓宫中。《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正肃吴公墓志铭》(嘉祐四年) 嘉祐四年十一月丁未日,资政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左丞、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上柱国、渤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实封八百户,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正肃的吴公,葬在郑州新郑县崇义乡朝村的原野上。吴氏世代是建安人,自高祖、曾祖以来都葬在建州浦城,到了公才将他的父亲葬在新郑。公名育,字春卿。为人明敏刚毅果断,勤学而博闻强辩。能够自己权衡,认为不可行的便坚持不发;一旦发出意见,便没有人能使他屈服改变。天圣年间,他与弟弟京、方一同考中进士,在礼部考试中列第一,于是考中甲科,而京、方也都登第。当时吴氏兄弟名闻天下。公起初以大理评事出任临安、诸暨二县知县,升任大理寺丞、知襄城县。被举荐为才识兼备、通晓事体和实际运用之人,策论列入三等。升任著作佐郎,直集贤院,任苏州通判、同知太常礼院,三司户部、度支二司判官,知谏院,修起居注,知制诰,判太常、大理二寺,掌吏部流内铨,任史馆修撰,屡次升任起居舍人,成为翰林学士。过了很久,升任礼部郎中,以翰林学士身份知开封府。公处理政务简明严肃,所到之处,百姓都庆幸他不扰民;他离任虽久,百姓反而更加思念他。当初秦悼王葬在汝州境内,后来应当随葬的子孙以及按时上坟祭扫的人不断前往,所以宗室和宦官常来往,成为州县的祸患。公在襄城时,常常裁减制止他们。宗室、宦官恼怒,有时半夜敲县门,索要牛和车辆,想以此使他动摇,公总是不答应;到天亮,才慢慢告诉他们:“牛弄不到。”因此宗室、宦官说:“这个人不能对付。”凡是经过襄城县的,都不敢让鹰犬侵犯百姓田地,到了别的地方才敢放开打猎。他治理开封府,尤其先整治豪强奸猾之徒,说:“我有什么能力惠及这些人,只要除掉他们造成的祸害罢了。”过了几天,查出一个大奸吏,将他流放到岭外,整个府衙都战栗起来。又查获大盗积存的赃物一万九千缗,案件已经审定,却屡次翻供,众人怀疑是冤案,天子便派另一名官吏审查,最终大盗伏法。因此京城秩序肃清。当时元昊在河西反叛,契丹也乘机毁弃盟约,朝廷多有变故。公多次上书论事,献出谋划。元昊刚派使者上书时,言语有不恭顺之处,朝廷立即命将出兵,而群臣争相说这个小子很快就能诛灭。唯独公认为,元昊名义上虽是藩臣,实际上却是夷狄;他的归服和反叛反复无常,应当表示不值得责罚,把他置于外。况且他已经僭越使用名号,又向部众夸耀,势必不能自行削减名号而在部落中受辱;只可顺势赐给他类似国主的称号,这也是旧例。他得到所想要的名号后,应该不会轻易发动事变。然而当时朝廷正一心要彻底讨伐,所以都认为公的话不对。后来军队长期出征而没有功效,元昊也归罪自己而改过自新,天子便免除他的罪,最终封他为夏国主。于是议论此事的人才后悔没有采纳公的意见,白白损耗了中原的力量。公在开封府时,多次因职事与人争辩,有时意见不能被采纳,便请求辞职离去,天子很爱惜他。庆历五年正月,任谏议大夫、枢密副使。三月,授参知政事。他在皇帝面前与贾丞相争论政事,皇帝身边的人和殿中侍从都吓得变色,公仍不停地论辩,随后说:“臣所争的是职权,只是力量不能胜过对方罢了。愿免去臣的职务,臣不敢再争。”皇帝看重公的正直,于是又任命他为枢密副使。过了一年多,发生大旱,贾丞相被罢免。御史中丞高若讷引用《洪范》说大臣在朝廷争辩是不肃敬,所以降雨不能按时到来。于是连公也被罢免,以给事中身份知许州,后来又知蔡州。蔡州过去盗贼很多,公按照法令整顿治理,为百姓建立伍保组织,并简化其法令,百姓感到便利安宁,盗贼因此平息。京师有人报告说有一千名妖贼聚集在确山,皇帝派中贵人飞驰到蔡州,点名逮捕十人。使者想要军队亲自前往捉拿,公说:“使者是想借军队树立威势,还是想捉到妖人回去复命?”使者说:“当然是想捉到妖人。”公说:“我在这里,虽然不聪敏,但境内聚集一千人,怎么会不知道?如果确有其事,现在带兵前往,正是促使他们作乱。这不过是乡人聚在一起做佛事,借此求取钱财罢了,派一名弓手去召他们,就能把他们带来。”于是把使者安置在馆舍,每天陪他饮酒,同时暗中派人召来被点名的十人,他们都来了,便送往京师,告发者果然被判罪。授资政殿学士,调任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又调任陕府。升任礼部侍郎,调任永兴军。因父亲去世服丧,离开官职。起复时,恳切请求服满丧期。服丧期满,加授翰林侍读学士,并召他入朝。公以有病辞谢,皇帝悲悯,派使者慰问,赐给名贵药物,于是任命他知汝州。过了很久,他又以疾病辞职,便任命他为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病情稍有好转,重新知陕府,加授资政殿大学士。
自公罢去,上数为大臣言吴某刚正可用,每召之,辄以疾不至,于是召还,始侍讲禁中,判通进银台司、尚书都省。明年,拜宣徽南院使、▯延路经略安抚使、判延州。庞丞相经略河东,与夏人争麟州界,亟筑栅于白草。公以谓约不先定而亟城,必生事。遽以利害牒河东,移书庞公,且奏疏论之,皆不报。已而夏人果犯边,杀骁将郭恩,而庞丞相与其将校十数人皆以此得罪,麟、府遂警。既而公复以疾辞不任边事,且求解宣徽使,乃复以为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知河中府,遂徙河南。公前在河南,逾月而去,河南人思之,闻其复来,皆欢呼逆于路,惟恐后。其卒也,皆聚哭。
公享年五十有五,以嘉▯三年四月十五日卒于位,诏辍朝一日。曾祖讳进忠,赠太师;妣陈氏,吴国太夫人。祖讳谅,赠中书令;妣葛氏,越国太夫人。父讳待问,官至礼部侍郎,赠太保;妣李氏,楚国太夫人。娶王氏,太原郡夫人。子男十人:安度、安矩、安素,皆太常寺太祝;安常,大理评事;安正、安本、安序,皆秘书省正字;安厚,太常寺奉礼郎;安宪、安节未仕。女三人:长适集贤校理韩宗彦,次适著作佐郎庞元英,皆早卒;次适光禄寺丞任逸。
公在二府时,太保公以列卿奉朝请,父子在廷,士大夫以为荣。而公〈▯▯〉不安,自言子班父前,非所以示人以法,顾不敢以人子私乱朝廷之制,愿得罢去,不听。天子数推恩群臣子弟,公每先及宗族疏远者,至公之卒,子孙未官者七人。有文集五十卷,尤长于论议。铭曰:
显允吴公,有家于闽。自公皇考,卜兹新原。厚壤深泉,乐其宽闲。今公其从,公志之安。公昔尚少,始来京师。挟其二季,名发声驰。乃赐之策,以承帝问。语惊于廷,有伟其论。乃登侍从,乃任大臣。出入险夷,周旋屈伸。公所策事,先其利害。初有不从,后无不悔。公于临政,简以便人。人失而思,愈久弥新。帝曰廷臣,汝刚而直。来汝予用,断余不惑。公曰臣愚,负薪之忧。帝为咨嗟,公其少休。优以本邦,宠其秩禄。尚冀公来,公卒不复。史臣考德,作铭幽宅。
【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李公墓志铭〈嘉▯五年〉】
嘉▯五年八月某日,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知澶州军州事、陇西李公得暴疾,薨于州之正寝。其以疾闻也,上方宴禁中,为止乐,命中贵人驰国医往视,未及行而以薨闻。诏辍视朝一日,赐其家黄金三百两,赠公感德军节度使,已而又赠兼侍中。太常谥曰某。即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开封府开封县褒亲乡先茔之次。
公讳端懿,字元伯,开封人也。右千牛卫将军、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陇西元靖王讳崇矩之曾孙,连州剌史、赠太师讳继昌之孙,镇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赠尚书令兼中书令、谥和文公讳遵勖之子。母曰齐国献穆大长公主,太宗之女,真宗之妹,今天子之姑,属亲而尊,礼秩崇显,其淑德美问彰于内外。而和文公好学不倦,折节下士,喜交名公卿,一时翕然,号称贤尉。故李氏之盛,受宠三朝,而天下之士不侈其荣,而乐道其德。
公为冢子,于其家法习见安行,不待教告。少笃学问,长而孝友。喜为诗,工书画,至于阴阳、医术、星经、地理无所不通。七岁为如京副使,历文思副使、供备库使、洛苑使、新州刺史、康怀二州团练使、济州防御使。坐知冀州失捕妖人,降授单州团练使、知均州,未行,改滑州兵马钤辖。居岁中,迁汝州防御使、蔡州观察使。天子祀明堂,推恩,徙华州观察使。献穆大长公主薨,起复为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公泣血辞让,愿终丧制。上不许其让,许其终丧,给以全俸。服除,拜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累阶金紫光禄大夫,勋上柱国,爵开国公,食邑四千四百户、实封九百户。
公为儿时,上在东宫,真宗命公侍研席,上尤亲爱,尝解方玉带赐之。稍长,出入宫禁,礼如家人。虽燕见,语不及私,数为上陈朝廷阙失,开说古今治乱,多所补益,退而未尝言。公既薨,得其遗稿之未上者,言宗室事甚详,其余不传。
公少自勉励,见士大夫有失节废义者辄叹曰:“士起寒苦,以学行自名,至牵利欲,遂亡其所守,况骄佚易习,而生长富贵间邪!”故常惕然痛自刮磨,思立名节。闻一善士,倾身下之,而贤士大夫亦乐与之游。以此多得名誉。
译自从公被罢免离任后,皇帝多次对大臣说吴某刚正可用,每次召他,他总以有病不能前来。于是皇帝召他回来,他才开始在禁中侍讲,判通进银台司、尚书都省。第二年,授宣徽南院使、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判延州。庞丞相经略河东时,与夏人争夺麟州边界,急忙在白草修筑栅寨。公认为,没有先议定盟约就急忙筑城,必然会引发事端。于是立即把利害关系用公文告知河东,写信给庞公,并上奏论述此事,但都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夏人果然侵犯边境,杀死骁将郭恩,庞丞相和他的十多名将校也都因此获罪,麟州、府州于是戒备起来。后来公又因病辞去边事,且请求解除宣徽使职务,于是重新任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知河中府,随后调任河南。公先前在河南时,过了一个多月便离开,河南人一直思念他;听说他再次来任,大家都欢呼着到路上迎接,唯恐落后。他去世时,百姓都聚集哭泣。公享年五十五岁,于嘉祐三年四月十五日在任上去世,诏令停止视朝一天。曾祖父名进忠,追赠太师;曾祖母陈氏,封吴国太夫人。祖父名谅,追赠中书令;祖母葛氏,封越国太夫人。父亲名待问,官至礼部侍郎,追赠太保;母亲李氏,封楚国太夫人。娶王氏,封太原郡夫人。儿子十人:安度、安矩、安素,都任太常寺太祝;安常,任大理评事;安正、安本、安序,都任秘书省正字;安厚,任太常寺奉礼郎;安宪、安节尚未做官。女儿三人:长女嫁集贤校理韩宗彦,次女嫁著作佐郎庞元英,二人都早逝;三女嫁光禄寺丞任逸。公任两府官员时,太保公以列卿身份入朝,父子同在朝廷,士大夫都认为很荣耀。但公内心不安,自己说儿子位列父亲之前,不是用来向人显示礼法的做法;只是又不敢因父子私情扰乱朝廷制度,希望辞职离去,皇帝没有同意。天子多次对群臣子弟施恩,公每次总是先照顾疏远的宗族;到公去世时,尚未做官的子孙有七人。他有文集五十卷,尤其擅长论说。铭文说:显赫诚信的吴公,在闽地有家族。自从公的父亲起,选择了这片新墓地。土层厚,泉穴深,宽阔闲静,令人安乐。如今公也将随从于此,公的心愿得以安定。公从前还年轻,初次来到京师。带着两个弟弟,名声迅速传扬。于是皇帝赐给他们策问,让他们回答皇帝的询问。言论震动朝廷,见解多么伟大。于是升入侍从之列,于是担任大臣。出入险夷之间,周旋于屈伸得失之际。公所筹划的政事,总是先考虑利害。起初有不听从的,后来没有不后悔的。公处理政务,简明而使百姓便利。百姓失去他便思念,时间越久思念越新。皇帝说:“朝廷大臣,只有你刚强正直。来吧,我要任用你,替我决断而不使我疑惑。”公说:“臣很愚钝,正有像背柴者一样的忧患。”皇帝为之叹息,说公可以稍稍休息。优待他回到本乡,厚加恩宠并提高俸禄。还希望公能回来,但公最终没有再回来。史官考察他的德行,为他的幽宅作铭。《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李公墓志铭》(嘉祐五年) 嘉祐五年八月某日,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知澶州军州事陇西李公突然得病,死于州府正寝。他患病的消息传来时,皇帝正在禁中宴饮,便停止音乐,命中贵人带着国医飞驰前往诊视,还没有出发,就听说公已经去世。诏令停止视朝一天,赐给他家黄金三百两,追赠公为感德军节度使,不久又追赠兼侍中。太常定谥号为某。于是就在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开封府开封县褒亲乡先祖墓地旁。公名端懿,字元伯,是开封人。右千牛卫将军、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陇西元靖王名崇矩的曾孙,连州刺史、追赠太师名继昌的孙子,镇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追赠尚书令兼中书令、谥号和文的公名遵勖的儿子。母亲是齐国献穆大长公主,太宗的女儿、真宗的妹妹、当今天子的姑母,亲属关系尊贵,礼秩显赫;她的美德和美名在内外都有声誉。和文公又好学不倦,降低身份礼敬士人,喜爱结交名公卿,一时之间众人都一致称赞,号称贤能的驸马。因此李氏家族盛大,连续受到三朝皇帝宠遇,而天下士人并不以其荣耀自夸,反而乐于称道他们的德行。公是嫡长子,在家中耳濡目染地学习家法,习惯后自然实行,不需要教导。年少时专心求学,长大后孝顺友爱。喜欢作诗,擅长书画,至于阴阳、医术、星经、地理,没有不通晓的。七岁任如京副使,历任文思副使、供备库使、洛苑使、新州刺史、康州和怀州团练使、济州防御使。因任知冀州时没有捕获妖人而获罪,降职授单州团练使、知均州,尚未赴任,又改任滑州兵马钤辖。过了一年多,升为汝州防御使、蔡州观察使。天子祭祀明堂时推恩,调任华州观察使。献穆大长公主去世,起复任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公泣血辞让,希望服满丧制。皇帝不允许他辞让,却准许他服满丧期,并给他全额俸禄。服丧期满,授任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历次升迁至金紫光禄大夫,勋位上柱国,爵为开国公,食邑四千四百户、实封九百户。公年幼时,皇帝还在东宫,真宗命公陪侍研席,皇帝尤其亲近喜爱他,曾解下方玉带赐给他。稍长以后,出入宫禁,礼遇如同家人。即使是私下召见,他也不谈私事,多次向皇帝陈述朝廷的缺失,开导说明古今治乱之理,补益很多,退下后却从不向人谈及。公去世后,人们发现他尚未上呈的遗稿,其中详尽谈论宗室之事,其余内容没有流传。公年轻时自我勉励,看见士大夫中有失节败义的人,总是叹息说:“士人从贫寒中起步,凭借学问品行获得声名,等到被利益欲望牵引,便丧失了自己的操守;何况骄奢安逸容易养成习惯,生长在富贵环境中的人岂不更是如此!”所以他常常警惕,痛切地磨炼自己,希望树立名节。听到有一位善良的士人,便屈身敬重他;贤能的士大夫也乐于同他交游。因此获得了很多声誉。
方大长公主在时,数欲求外官以自效,不可得。久之,出知冀州,为政循法度,检身束下,民以不扰,岁满召还。初在冀,捕妖人李校,校穷,自经死,验得实矣。后贝州妖贼王则闭城叛,声言校在以惑众,公坐贬官。已而则诛,城开无李校者,乃还公防御使。又知郓州,安抚京东之西路。是岁,京东水灾,民饥流亡,公为治室庐,发仓廪,而流人至者如归,咸赖以全活。置弓手马,教其马门,皆如精兵。治汶阳堤百余里,郓人遂无水患。又知澶州,发军吏之奸者去之,流其尤者于远方,然后明军籍,均其劳逸,军中称平,而畏其法。始下令捕盗,有登邻屋取一杓者,遽置之法,以徇于市,曰:“是固足以信吾令。”由是盗贼屏息。公虽以公主子,自少居京师,常领职事,其在三班院尤为称职。三班掌诸使臣功过黜陟,而主者皆显官自重,或贵家子食俸廪而已,吏得因依为奸,而职废久不省。至公,始躬治簿书,考核虚核实,尝罚必当,后人多遵用其法。及出为三州,又皆有治状。故虽享年不永,不究其所施,而士君子皆知其非安于富贵者也,及闻其丧也,莫不痛惜焉。公自为镇潼留后,十年不迁。上以其久也,以为宁远军节度使,公恳辞不拜。及其薨也,遂赠感德军节度使。
公享年四十有八。娶郭氏,封仁寿郡君,先公九年卒,赠太原郡夫人,西京左藏库使、昌州团练使中和之女。子男五人:长曰诜,供备库副使;次曰▯、曰询,皆右侍禁;次曰谆、曰▯,尚幼。女四人:长适皇侄、右屯卫大将军、吉州团练使、建安郡公宗保,早卒;次适秘书丞夏倚;次适皇侄、左领军卫大将军宗景;次适皇侄孙、右监门卫将军世逸。
公平生尝语其子弟曰:“吾蒙国厚恩,未有以报。吾且死,宜有遗言:毋因以求恩泽。”及其薨也,其家如其言。铭曰:
允矣和文,惟时显人。蔚有士誉,匪矜帝姻。赍其子孙,列爵启国。惟公承之,克似其德。士起寒家,骄于满盈。纷其利欲,败节堕名。公生盛族,赫奕高明。都尉之子,天子之甥。惟谨惟恭,其色不懈。闻善如贪,在得思戒。间亦宴见,忠言告猷。学而从政,有惠三州。享其多美,独不遐年。高旌巨节,以贲于泉。曷又赠之?金▯附蝉。宠渥名荣,惟有其实。刻诗同藏,其固其密。
【尚书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赠右谏议大夫孙公墓志铭〈嘉▯五年〉】
公讳甫,字之翰,许州阳翟人也。初举进士,天圣五年得同学究出身,为蔡州汝阳县主簿。八年,再举进士及第,为华州观察推官。转运使李▯荐其材,迁大理寺丞、知绛州翼城县。故丞相杜祁公与▯皆以清节自高,尤难于取士,闻公▯所荐也,数招致之,一见大喜。已而祁公自御史中丞拜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辟公司录,凡事之繁猥者一以委之。公叹曰:“待我以此,可以去矣。”祁公为谢,顾事非他吏不能者,不敢烦公。公乃从容为陈当世之务,所以缓急先后施设之宜,又多荐士之贤而在下者,于是祁公自以为得益友。岁满,知彭州永昌县,监益州交子务,再迁太常博士。祁公为枢密副使,荐于朝,得秘阁校理。
是时,诸将兵讨灵夏,久无功。天下骚动,盗贼数入州县,杀吏卒,吏多失职而民弊矣。天子方锐意更用二三大臣,乃极选一时知名士,增置谏员,使补阙失,公以右正言居谏院。上好纳谏诤,未尝罪言者,而至言宫禁事,他人犹须委曲开讽,而公独曰:“所谓后者,正嫡也,其余皆犹婢尔。贵贱有等,用物不宜过僭。自古宠女色,初不制而后不能制者,其祸不可悔。”上曰:“用物在有司,吾恨不知尔。”公曰:“世谓谏臣耳目官,所以达不知也。若所谓前世女祸者,载在书史,陛下可自知也。”上深嘉纳之。保州兵变前,有告者,大臣不时发之。公因力言枢密使、副当得罪,使,乃杜祁公也。边将刘沪城水洛于渭州,部署尹洙以沪违节度,将诛之。大臣稍主洙议,公以谓水洛通秦、渭,于国家利,沪不可罪。由是罢洙而释沪。洙,公平生所善者也。公在谏院,所言补益尤多,是三者,其一人所难言,其二人所难处者。其后言宰相以某事当去者,上亟为罢之,因以陈执中为参知政事,公又言执中不可用。由是上难之,公遂求解职。于是小人不便大臣执政,而朋党之论起,二三公相继去位。公亦在论中,而辨诤愈切,不自疑。由是罢谏职,以右司谏知邓州,徙知安州,历江南、两浙转运使,再迁兵部员外郎,改直史馆、知陕府,又徙晋州、河东转运使。
译大长公主在世时,公多次想请求外任以效力,却未能如愿。过了很久,出任知冀州,治理依循法度,约束自身并管束下属,百姓因而不受扰害,任期届满后被召回。当初在冀州时,捕获妖人李校,李校走投无路,自缢而死,经检验确实如此。后来贝州妖贼王则关闭城门反叛,声称李校还在,以此迷惑众人,公因此获罪被贬官。不久王则被诛杀,城门打开后并没有李校,于是恢复公为防御使。又任知郓州,安抚京东路西路。这一年京东发生水灾,百姓饥饿流亡,公为他们修建房屋,打开粮仓赈济;流民到来就像回到家乡一样,都依靠他得以保全活命。他设置弓手和战马,训练他们骑马作战,都成为精锐士兵。治理汶阳堤一百多里,郓州人从此没有水患。后来又任知澶州,罢黜军吏中奸邪者,把其中罪行最重的流放远方,然后整顿军籍,均衡劳逸,军中称赞公平,却又畏惧他的法令。起初下令捕盗,有人登上邻居屋顶偷取一勺东西,立即依法处置,在市场示众,说:“这足以使我的命令得到信服。”从此盗贼屏息收敛。公虽是公主的儿子,自幼居住京师,却常常任职办事;他在三班院任职时尤其称职。三班掌管各使臣功过和升降,而主管者都是显贵官员,自视身份尊重,有的人只是领取俸禄罢了,属吏便得以依附作奸,职务长期荒废而无人过问。到了公任职,才亲自处理簿书,考核虚实,处罚总是恰当,后人多遵循采用他的办法。等到出任三州长官,又都留下了治理的政绩。所以他虽然寿命不长,未能充分施展自己的作为,但士大夫都知道他并不是安于富贵的人;听到他的死讯,无不痛惜。公任镇潼军留后后,十年没有升迁。皇帝因为他任职已久,想任命他为宁远军节度使,公恳切辞谢而没有接受。到他去世时,于是追赠感德军节度使。公享年四十八岁。娶郭氏,封仁寿郡君,先公九年去世,追赠太原郡夫人;她是西京左藏库使、昌州团练使中和的女儿。儿子五人:长子诜,任供备库副使;次子▯、询,都任右侍禁;次子谆、▯,尚且年幼。女儿四人:长女嫁皇侄、右屯卫大将军、吉州团练使、建安郡公宗保,早逝;次女嫁秘书丞夏倚;次女嫁皇侄、左领军卫大将军宗景;次女嫁皇侄孙、右监门卫将军世逸。公平生曾对他的子弟说:“我蒙受国家深厚的恩德,还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我将要死了,应当留下遗言:不要因此求取恩泽。”等到他去世,他的家人果然依照他的话办理。铭文说:确实是和文公,正是当代显贵之人。士人中享有盛誉,并不以身为皇帝姻亲而自矜。他资助子孙,使他们列爵封国。公承继了这些家业,能够相似地继承他的德行。士人出身寒门,却因富贵盈满而骄傲。纷纷追逐利欲,败坏节操,毁损名声。公出生于盛大的家族,显赫而高明,是都尉的儿子、天子的外甥。谨慎而恭敬,脸色从不懈怠。听到善言就像贪求一样,在有所获得时便想到戒惧。间或得到皇帝召见,便以忠言告知治国方略。学习而后从政,使三州得到恩惠。享有许多美誉,却唯独没有长寿。高高的旌表和重大的节操,用来装饰泉下之墓。为什么又追赠他呢?赐给饰有金蝉的冠饰。恩宠深厚,名声荣耀,都有真实依据。把这首诗刻下同葬,使它坚固而严密。《尚书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追赠右谏议大夫孙公墓志铭》(嘉祐五年) 公名甫,字之翰,是许州阳翟人。起初考中进士,天圣五年以同学究出身任蔡州汝阳县主簿。天圣八年,再次参加进士考试及第,任华州观察推官。转运使李▯推荐他的才能,升任大理寺丞、知绛州翼城县。已故丞相杜祁公与李▯都以清正节操自许,尤其难以选取士人;听说公是李▯推荐的,便多次召见他,一见面就非常喜爱。不久祁公由御史中丞授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征召公任司录,把一切繁琐卑杂的事务都交给他。公叹息说:“这样对待我,我可以离去了。”祁公向他道歉,想到有些事情不是别的官吏不能做,便不敢再烦劳公。公于是从容地为他陈述当今事务,说明缓急先后以及施行安排的适宜办法,又多次推荐那些有贤能却处于下位的士人,于是祁公自认为得到了一位益友。任期届满,任知彭州永昌县、监益州交子务,又升任太常博士。祁公任枢密副使后,向朝廷推荐他,于是获授秘阁校理。当时各路将领率军讨伐灵州、夏州,长期没有功效。天下骚动,盗贼屡次进入州县,杀害官吏士卒,官吏大多失职,百姓也因此困苦。天子正锐意改用几位大臣,于是极力选拔当时有名望的士人,增设谏官,以弥补朝政缺失,公以右正言身份任谏院官。皇帝喜欢采纳谏诤,从不因进言者获罪;但涉及宫禁之事,别人还要委婉地启发讽谏,公却直说:“所谓皇后,是嫡出的正妻;其余人都如同婢妾。贵贱有等级,使用器物不应超过身份。自古以来宠幸女色,起初不加限制,后来便无法限制,其祸患不可挽回。”皇帝说:“器物的使用由有关官司掌管,我只恨自己不知道这些事。”公说:“世人说谏臣是皇帝的耳目之官,就是为了把皇帝不知道的事情通达上去。至于前代女色造成祸乱的事,都记载在书史中,陛下自己也可以知道。”皇帝深深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保州兵变之前,有人报告了此事,大臣没有及时揭发。公因此竭力进言,认为枢密使、副使应当获罪。枢密使正是杜祁公。边将刘沪在渭州修筑水洛城,部署尹洙认为刘沪违背节度,准备杀他。大臣们渐渐支持尹洙的意见,公认为水洛城沟通秦州、渭州,对国家有利,刘沪不应获罪。因此罢免尹洙,释放刘沪。尹洙是公平生交好的朋友。公在谏院时,所进言的补益尤其多;这三件事,一件是一个人难以开口说的,另外两件是一个人难以处理的。后来公进言说宰相因某事应当离职,皇帝立即为此罢免了宰相,于是任陈执中为参知政事;公又说陈执中不可任用。皇帝因此感到为难,公便请求解除职务。于是小人认为这不利于大臣执政,朋党之论便兴起,二三位公卿相继离职。公也被列入其中,但他的争辩更加恳切,并不怀疑自己。因此被罢去谏职,以右司谏身份知邓州,调任知安州,历任江南、两浙转运使,又升任兵部员外郎,改任直史馆、知陕府,后来调任晋州、河东转运使。
公素羸,性淡然寡所好欲,恂恂似不能言,而内劲果,遇事精明。议者谓公道德文学,宜在朝廷备顾问,而钱谷刀笔非其职,然公处之益办,至临疑狱滞讼,常立得其情。大贼张海、郭貌山攻劫商、邓,新破南阳、顺阳。公安辑有方,常曰:“教民知战,古法也。”乃亲阅县弓手,教之击射坐作,皆为精兵,盗贼为息。陕当东西冲,吏苦厨传,而前为守者顾毁誉,不能有所损。至公,痛裁节之,过客畏其清,初无所望,而亦莫之毁也。陕人赖以纾,后遂以为法。其为转运使,所至州县,视其职事修废,察其民乐否,以此升黜官吏,而不纳毁誉。遇下虽严而不害。其在两浙,范文正公守杭州,以大臣或便宜行事。公曰:“范公,贵臣也。吾屈于此,则不得伸于彼矣。”由是一切绳以法,而常以监司自处。范公遇公无倦色,及退而不能无恨;公遇范公不少下,然退而未尝不称其贤也。自河东召为度支副使,勤其职,不能为劳,已而得疾。嘉▯元年,迁刑部郎中、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不行。疾少间,乃留侍读。
公博学强记,尤喜言唐事,能详其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见当时治乱,每为人说,如其身履其间,而听者晓然如目见。故学者以谓终岁读史,不如一日闻公论也。所著《唐史记》七十五卷,论议宏赡。书未及成,以嘉▯二年正月戊戌卒于家,享年六十。公既卒,诏取其书,藏于秘府。赠右谏议大夫。又有文集七卷。
公喜接士,务扬人善。所得俸廪,多所施与。抚诸孤儿,教育如己子。
曾祖讳恕,博州堂邑主簿。祖讳贲,尚书库部员外郎。考讳从革,不仕,以公贵,累赠都官郎中。母曰长安县太君李氏。娶程氏,寿昌县君。子三人:长曰宜,滑州节度推官;次曰实、曰▯,皆将作监主簿。女三人,一适将作监主簿程著,余皆早亡。以五年七月丁酉,葬公于阳翟县旧学乡坞头村之北原。铭曰:
惟学而知方,以行其义;惟简而无欲,以遂其刚。力虽弱兮志则强,积之厚兮发也光。仁宜寿兮奄以藏。有深其泉兮有崇其冈,永安其固兮百世无伤。
【梅圣俞墓志铭〈嘉▯六年〉】
嘉▯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往问疾者,驺呼属路不绝。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往来,咸惊顾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恤其家。粤六月甲申,其孤增载其柩南归,以明年正月丁丑葬于某所。
圣俞,字也,其名尧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颇能诗,而从父询以仕显,至圣俞遂以诗闻。自武夫、贵戚、童儿、野叟,皆能道其名字,虽妄愚人不能知诗义者,直曰此世所贵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门,而圣俞诗遂行天下。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久则涵演深远,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圣。其应于人者多,故辞非一体,至于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诸子号诗人者僻固而狭陋也。
圣俞为人仁厚乐易,未尝忤于物,至其穷愁感愤,有所骂讥笑谑,一发于诗,然用以为欢,而不怨怼,可谓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见其文,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其后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余辄不报。嘉▯元年,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经行修明,愿得留与国子诸生讲论道德,作为雅颂,以歌咏圣化。乃得国子监直讲。三年冬,袷于太庙,御史中丞韩绛言天子且亲祠,当更制乐章以荐祖考,惟梅某为宜,亦不报。
圣俞初以从父荫补太庙斋郎,历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尝奏其所撰《唐载》二十六卷,多补正旧史阙缪。乃命编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
曾祖讳远,祖讳邈,皆不仕。父讳让,太子中舍致仕,赠职方郎中。母曰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曰清河县太君张氏。初聚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曰龟儿,一早卒。女二人,长适太庙斋郎薛通,次尚幼。
圣俞学长于《毛氏诗》,为《小传》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孙子十三篇》。余尝论其诗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盖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圣俞以为知言。铭曰:
不戚其穷,不困其鸣。不踬于艰,不履于倾。养其和平,以发阙声。震越浑▯,众听以惊。以扬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诸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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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四·居士集卷三十四
◎墓志五首
【江邻几墓志铭〈嘉▯六年〉】
译公一向体弱,性情淡泊,少有嗜好欲望,恭谨温和,仿佛不善言辞,但内心刚强果断,遇事精明。议论的人说,公的道德和文章足以在朝廷充任顾问,而钱粮和文书事务并非他的职分;然而公处理这些事更加能干,遇到疑难案件和积压诉讼,常常立即查明实情。大盗张海、郭貌山攻打劫掠商州、邓州,刚刚攻破南阳、顺阳。公安抚整治有方,常说:“教百姓懂得作战,这是古代的法则。”于是亲自检查各县弓手,教他们练习击刺射箭、坐立进退,都训练成精兵,盗贼因此平息。陕州处在东西交通要冲,官吏苦于供给过往使客,而以前的长官只顾名声毁誉,不能有所削减。到了公任职,严厉裁减节省,过往使客害怕他的清廉,起初没有什么可以索取的,却也没有人毁谤他。陕州百姓因此得到宽解,后来便把他的办法作为制度。他任转运使时,所到各州县,都察看职事治理得好坏,考察百姓是否安乐,以此升降官吏,并不接受毁誉之言。对待下属虽严厉,却不伤害他们。他在两浙任职时,范文正公镇守杭州,认为大臣有时可以便宜行事。公说:“范公是尊贵的大臣。我若在这里屈从于他,到了别处就不能伸张自己的职责了。”因此一概用法令约束自己和他人,始终以监司的身份自处。范公见到公时没有厌倦的神色,但退下后也不能没有遗憾。公在范公面前丝毫不屈居下风,但退下以后却从未不称赞他的贤能。公从河东被召回任度支副使,勤勉办理职务,不把辛劳当作劳苦,不久便得病。嘉祐元年,升任刑部郎中、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未能赴任。病情稍有好转,于是留在朝中任侍读。公博学强记,尤其喜欢谈论唐代之事,能够详细说明唐代君臣行事的始末,由此推见当时政治的治乱。每次向人讲述,都好像亲身处在其中,使听者明白得如同亲眼看见。因此求学的人说,整年读史,还不如一天听公议论。所著《唐史记》七十五卷,论述宏大而丰富。书还未完成,便于嘉祐二年正月戊戌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岁。公去世后,诏令取来他的书,收藏在秘府。追赠右谏议大夫。另有文集七卷。公喜欢接待士人,尽力宣扬别人的长处。所得俸禄,多用于施舍赠送。抚养众多孤儿,教育他们如同自己的儿子。曾祖父名恕,任博州堂邑主簿。祖父名贲,任尚书库部员外郎。父亲名从革,没有做官,因公显贵,屡次追赠至都官郎中。母亲是长安县太君李氏。娶程氏,封寿昌县君。儿子三人:长子宜,任滑州节度推官;次子实、▯,都任将作监主簿。女儿三人:一人嫁将作监主簿程著,其余都早逝。嘉祐五年七月丁酉日,将公葬在阳翟县旧学乡坞头村北面的原野。铭文说:只因学习而懂得方向,便用来实行自己的道义;只因简朴而没有欲望,便成就自己的刚强。力量虽然弱,志向却强;积累虽然深厚,发出时便光明。仁德本应带来长寿,却突然就归于埋藏。泉水深深,山冈高高;永远安稳坚固,百世不受损伤。《梅圣俞墓志铭》(嘉祐六年) 嘉祐五年,京师发生大瘟疫。四月乙亥日,圣俞得病,卧病在城东汴阳坊。第二天,朝廷中的贤士大夫前来问候病情,车马和随从的呼喊声连绵不断。城东的人,做买卖的停下了生意,行走的人也不能往来,都惊讶地回头相互询问:“这坊中住着哪位大人物?怎么会有这么多客人!”过了八天,癸未日,圣俞去世。于是贤士大夫又像前一天那样赶来吊唁哭泣,而且更多;其中尤其亲近和旧交的人共同聚集商议后事,从丞相以下,都拿出财物救济他的家人。到了六月甲申日,他的孤儿增载着灵柩南归,在第二年正月丁丑日葬在某地。圣俞是字,他的名叫尧臣,姓梅,是宣州宣城人。他的家族世代颇能作诗,伯父询因做官显达;到了圣俞,终于凭诗歌闻名。武夫、贵戚、儿童、乡野老人,都能说出他的名字;即使是愚妄而不懂诗意的人,也只会说:“这是世人所珍重的东西,我能够得到它,正好拿来夸耀自己。”所以求诗的人每天接踵来到门前,圣俞的诗便流传天下。他起初喜欢写清丽、闲适、放达和平淡的诗,后来则含蓄深沉而意境深远,间或也精雕细琢,写出奇特巧妙的诗句;但气势完整,力量有余,随着年长而更加纯厚高明。他应酬和创作的对象很多,所以文辞并非一种体格;至于其他文章也都令人喜爱,不像唐代那些号称诗人的人,偏狭固陋。圣俞为人仁厚和易,从不触犯外物;至于穷困忧愁、感慨愤懑时,有所斥骂、讥讽、嘲笑和戏谑,便都在诗中发泄出来,然而把作诗当作快乐,并不怨恨,可以说是君子。起初在河南时,王文康公看到他的文章,叹息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后来大臣多次推荐他,认为他应当任职馆阁;曾经召他考试一次,赐进士出身,其余推荐都没有得到答复。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概等十多人在朝廷联名进言说:“梅某经术品行修明,希望让他留在国子监,和国子监学生讲论道德,创作雅颂,以歌咏圣明教化。”于是获任国子监直讲。嘉祐三年冬,在太庙举行袷祭,御史中丞韩绛说天子将亲自祭祀,应当改制乐章来祭献祖先,只有梅某最合适,也没有得到答复。圣俞起初因伯父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历任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身份知建德县,后来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二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任国子监直讲,屡次升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曾上奏献出所撰《唐载》二十六卷,其中补正了旧史的许多缺漏和错误。于是奉命编修《唐书》,书成后尚未上奏便去世,享年五十九岁。曾祖父名远,祖父名邈,都没有做官。父亲名让,以太子中舍致仕,追赠职方郎中。母亲是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是清河县太君张氏。起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儿子五人,名增、墀、▯、龟儿,其中一人早逝。女儿二人:长女嫁太庙斋郎薛通,次女尚且年幼。圣俞治学长于《毛氏诗》,撰有《小传》二十卷;他的文集四十卷,注释《孙子十三篇》。我曾评论他的诗说:“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这大概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处于困穷之后才能写得精工。”圣俞认为这是知言。铭文说:不因困穷而忧戚,不因吟咏而困顿。不被艰难绊倒,不走在倾覆之路。涵养自己的和平之气,用来发出卓异的声调。震动超越浑厚幽深之境,使众人的听闻都惊异。用它来发扬清正,用它来传播英华。用它来成就名声,用它来告知幽冥。?●第三十四卷·居士集第三十四卷 ◎墓志五首 《江邻几墓志铭》(嘉祐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