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居士集卷二◎古诗二十首

译我惊异于曾生，最初是在太学认识他的。起初以为他独自轩昂，如百鸟中独有一只雄鹰。后来又得到杨生，才知道群兽之中也出现了麒麟。由此才知道天下的人才很多，而我所认识的还远远不够广博。杨生最初拜谁为师？他学习仁义和礼乐。他天资质朴而丰厚，美好不需要雕琢。起初读到他的文章，像口渴时饮用甜美的醴酪。与他坐下交谈，他渐渐吐露锋芒。不仅学问丰富，实在已经具备深厚的天赋德性。主管选拔的人选择群才，却用绳墨般的尺度困住了他们。为什么拘谨地计较细微毫厘，却使这样磊落的人才被遗漏？至宝本来格外珍贵，夜光珠握在手中便令人惊异。惊骇的人竟把它丢弃在道路上，我拾来装满自己的袋子。至于我得到这两位贤生，他们的价值抵得上一块美玉。可叹我虽然得到他们，自己的气力又为何这样微弱！宫门森严地开启，我想献上他们，到了面前却又退却。于是只好让他们乘小船下行，飘荡得像被风吹落的竹箨。世俗爱好竞逐辛辣咸味，古朴的滋味却特别淡泊。否泰自有时运，只有身处困穷时才能看出人的坚定。送孔生再游河北（庆历二年） 有志之士珍惜白日，高大的车子也不应停止车轮。孔生是鲁东的儒生，年少而勇敢仁厚。把长篇文章献入理匦，宽大的衣襟磨破在街头尘土中。门前没有黄金来聘请他，家中却有白发的双亲。八九月寒风中，他向北渡过黄河津口。玉塞积聚着精锐铠甲，金戈映照着秋云。孔生的力气能敌数斗，他的智慧兼有千人之才。粗布短衣不能使自己温暖，却高谈阔论，吐露如阳春般的言语。北方各州有许多贤明的侯长，等待士人，谁最勤恳？一见面便赠送两块玉璧，再见便延请为上宾。大丈夫只怕没有遇合，哪里怕长久卑贱贫困！送慧勤归余杭（庆历三年） 越地风俗僭越建造宫室，倾尽资财营造雕饰的墙壁。佛寺尤其奢侈，气势深沉广大，仿佛侯王宫殿。彩绘鲜明，丹漆光润，四壁金光灿烂。上面悬挂着百宝华盖，僧人安坐在方床上。为什么要舍弃这样的居所，凄苦地寄身于京城旅舍？辛苦营造一间房屋，形状像燕子在梁上筑的巢。南方精美的饮食很多，菌类、笋类甚至轻视羊肉。用精白粳米做饭，用甘美的露浆调味。一顿饭花费千金，上百种菜肴排列成行。清晨起身还没有给僧人进饭，太阳偏西也不敢品尝。如今却跟随北方客人，只能用干粟充饥。东南地方秀美绝伦，山水澄澈，闪耀着清光。余杭有几万户人家，早晚都焚烧清香。烟霭从四面升起，云雾混杂着芬芳。哪里像车马尘土，竟把鬓发染成白霜？这三种生活哪一种苦、哪一种乐？你为什么辛劳奔走四方？你说是仰慕仁义，所以奔走而不能自安。这才知道仁义的力量，可以医治沉重的病。人有志向实在值得快乐，应当及时自我勉励。人的感情看重故土，飞鸟也思念故乡。夜里枕上听见北雁声，归心随着南去的船樯飞驰。归去吧，你还能不能再来？我用这首短诗为你送行。读张李二生文赠石先生（庆历三年） 先生在鲁东二十年，能够使鲁地人都喜爱求学。其中张续和李常二人，经过剖琢璞玉般的学习，显露出天生的美质。大圭即使不加雕琢，也还要经过磨砺才显出棱角。二位学生本来就是天下的珍宝，哪里是先生私藏在袋囊中的东西。先生把文章给我看，何必如此自我夸耀？他亲手带着文稿，说这是新作。我得到几天还没有空读，心想先把百事都屏除。夜里回来独坐南窗下，寒灯青荧，像微弱的火光。病眼昏涩，刚刚拆开文稿，光彩却像月亮星辰错落而明。文辞严正，意义端正，质朴而不鄙俗；古雅的意味虽淡，醇厚却不浅薄。佛、老两家千百年来侵害中原，祸福都依附于邪恶党徒。要拔除根本、挖尽巢穴，务必把它们消灭；有勇无前，力量多么雄健。由此知道二人果然可以任用，不只是文辞坚实，更因为志向坚定。朝廷清明，天子圣哲，阳刚之德会聚而进，群阴渐渐剥落。朝廷以盛大宴礼养育贤才，列鼎陈设，哪里能长久让他们在师门中吃粗食野菜？我惭愧身居谏职却不能推荐，姑且备酒请先生饮用，以作慰藉。绛守居园池（庆历四年） 曾听说有人叙述绛州太守的园池，偶然来此登临，环看四方。奇异啊，樊子写得怪诞，令人惊叹；他的心想独自出于古今常规之外。穷尽荒远之境，搜寻幽深之处，进入似有似无之间；一句话曲折盘绕，百转千回。谁说他的文章已经脱离剽窃？句读停顿竟想学习《盘庚》的文字。荒烟笼罩古木，遗留下废墟；我来此叹息，只得到他的余绪。柏树、槐树端庄挺拔，像伟岸丈夫；苍老的面容郁郁然，却不枯槁。清丽的容貌新鲜秀美，是多么美好；清池中翠盖般的荷叶簇拥着红荷。胡亥、虎搏之类哪里值得一说？那些琐碎记录又何足道？伏羲氏画八卦，黄河出现河图；禹、汤、皋陶以及唐、虞，都是古代圣王。难道不都是古奥而可作万世法式吗？只是嫉恨世俗的娇巧，习惯于卑下污浊。用奇诡来矫正浅薄，惊骇群愚；凭这一点还可以追踪韩愈一派。我思念那个人，徘徊不已，作诗姑且开玩笑，作为座中娱乐。晋祠（庆历四年） 从古城向南十里左右，鸣响的水渠夹着道路，水声潺潺。行人望见晋祠便下马拜谒，退下来就在祠下窥看水源。地灵使草木得到余润，古柏郁郁，含着苍茫烟气。并州人自古崇尚豪侠，经历五代战争已有数百年。天地开辟，真正的君主出现，还要再次出征才获得凯旋。顽民全部迁走，高垒削平，秋草自行碧绿，掩埋着空荡的城垣。从前并州人游于晋水之上，清澈的水面照出他们红润的容颜。如今晋水流入并州城内，稻花茫茫，灌溉着平坦田野。兴废变迁仿佛没有留下旧日老人，只有山川还存，气象却寂寞。唯有祖宗圣明的功业仍在，干戈之功化作舞乐，伴随管弦流传。我来登临观看而叹息，暂且对着清泉照看白发。鸟声停止，人也离去，庙门关闭；还有山间明月娟秀地照来。登绛州富公嵩巫亭示同行者（庆历四年） 群峰拥抱着轩窗栏杆，竹树的阴影浓密无边。富公为什么苦苦思念山？亭台的规划营造本来就是由心中构想。只有我喜爱山，刚开始做官便在京洛。嵩山三十六峰，整天对着高阁。无论阴晴早晚，紫气常常浮荡。它雄踞九州之中，气象压倒空旷高远之境。我也曾登上它的峰顶，看小土丘如同俯视四岳。后来逃窜到荆蛮之地，才知道峡山的险恶。长江从天上倾泻而来，巨石忽然向两边开拓。起初怀疑这是天地混沌之初，后来仿佛被神力夜间催促，一刀削成万仞高山。尤其奇异的是巫山十二峰，隐现于幽深遥远之中。人的踪迹断绝，只有奇异之物适合寄托其间。回头凝望，只能徘徊不去，想象会遇到美丽的神女。嵩山近在眼前，实在可爱，我已向泉石许诺。终究要同幽居之人交游，白头老死在云壑之间。荆、巫之山可惜处在遥远荒僻之地，诡异怪奇，幽深得难以描绘。直到今天清静的夜里想起它，魂梦也总惊飞而去。偶然来到这座亭子游赏，尘俗的眼睛仿佛被刮去昏暗的眼膜。何况又遇秋雨初晴，浓翠仿佛重新染洗。山峰顶上升起明月，姑且可以留下来饮酒赏幽。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庆历四年）

译寒夜的鸡在荒林中哀鸣，山壁上倒挂着月亮。我披衣起身观看夜色，握住马缰，想到将要远行。我来时还是初夏，今天秋季已经到来。银河倾泻在长空，气势流落到九州之外。微风吹动凉衣襟，清晨的凉气驱散残余睡意。遥想京师的朋友，文章与美酒的盛会相隔遥远。其中苏轼与梅尧臣二人，令人敬畏又喜爱。篇章富于纵横变化，声名和价值彼此相磨而更高。子美气势尤其雄健，仿佛万窍一齐发出长啸。有时纵情狂放，醉后的墨迹挥洒如暴雨。譬如千里马，一旦奔驰便不能勒住。眼前尽是珠玉般的篇章，一篇篇都难以删汰。梅翁做事清峻专一，如以石齿冲洗寒冷的急流。他写诗已有三十年，看我还像后辈。文辞越来越清新，心志虽老而见识宏大。譬如妖娆美丽的女子，年老了仍有余韵。近来的诗尤其古朴硬朗，咀嚼起来苦涩难以吞咽。起初像吃橄榄，真正的滋味却越久越留在口中。苏轼豪迈，凭气势压倒众人，世人只能惊骇。梅尧臣的深厚，只有我知道，古代珍货如今难以卖出。你们二位像一双凤凰，是百鸟中的祥瑞。一旦飞翔，云烟随之舒卷；羽翼一旦受伤，便会摧折凋残。怎么才能与你们相从游赏，整天发出和鸣声？为何如此苦苦思念你们？面对酒杯，只好拿起新蟹。病中代书奉寄圣俞二十五兄（庆历五年） 记得你去年从越地来，正赶上我乘传车催促着离开京城。那时初秋螃蟹正肥，遗憾不能和你痛饮一场作别。今年得病是因饮酒造成的，整个春天不饮酒，精神更加衰弱。饥饿的肠胃不习惯饱食甘美脆嫩的东西，九虫、寸白虫争相作祟。一次吃饱尚且能招致身体疾病，受到的恩宠俸禄难道没有神明的惩罚吗？这才知道人的禀赋和福分都有尽头，适合自己的分限自然不会夭折。往年在洛阳年轻时，春日的思绪总在花朵纷乱开放之前萌发。柳树还未开始摇动便已萌芽，我常骑马踏雪探寻春意。如今到了三十九岁，害怕看见新花，惭愧自己已经白发。容颜染上塞外风霜的颜色，病中过了镇阳桃李盛开的时节。战争稍停，公务简少，居处本来可乐；只是心意自行衰退，并非琐碎小事所致。白日渐长、天气温暖，只想睡觉；睡得正好，又厌恶春鸠聒噪。北潭离城不到百步，清水中的冰已经消融，鱼儿拨剌游动。过了很久我还没有亲自到那里，好的景色只能听游人说起。官位俸禄虽然优厚，世间滋味却很淡薄，这才相信衣冠仕途原来是羁绊。旧友中只有几个人，我独自思念你，怎样才能见到你，使忧愁暂时舒展？官厨的美酒很好，却远不能送给你；想起你一向痛饮，常常饮到衣服解脱。郭生的书信还没有送到，想来我对你的新诗一定如饥似渴。少年时的种种事情如今都过去了，只有爱诗的心还没有止息。你有闲暇能不能替我作诗？不要推辞亲自写在光滑的藤纸上。稍微降低你的笔力，容许我唱和；不要让我难以追随你高绝的韵调。镇阳残杏（庆历五年） 镇阳二月春寒异常，东风力量微弱，冰雪顽固未化。北潭近在咫尺，我因病不能前往（即常山宫后的池塘，是州中最好的游览之处），哪里还有闲暇骑马寻访郊野？雕丘刚刚放晴，暖意已经发动，台阶下的流水潺潺而来（雕丘水在州西十五里，以长渠引入城中）。只听见屋檐间鸟声变了调，不知不觉桃花杏花已经开到末尾。人生一世只是白白自苦，盛衰不过在桃杏花开花落之间。昨天偶然独自到西亭去，还有一树杏花正对着南轩。残余的花朵灿烂，看起来反而更美；洁白如春雪，花团繁密地压在枝头。没有风也担心它自行零落，长枝可爱，却不能攀折。还可以带酒在花下痛饮，只是谁肯陪我，任我头巾倾斜、衣冠颓放呢？班班林间鸠寄内（庆历五年） 林间斑斑的斑鸠，咕咕地呼唤它的配偶。趁天还没有下雨，与你不要彼此失散。春日原野经过新雨洗涤，绿叶遮暗了朝阳。鸣声彼此呼应和唱，像吹奏音律。深深栖息在柔软温暖的桑树上，低头啄食高田里的谷实。人们都笑你笨拙，因为没有筑巢安家的本领。少欲知足便容易安宁，我羡慕你的笨拙反而获得安逸。我虽然有家室，出仕和退居却从来不能两全。过去我逃窜于荆蛮之地，奔走如同被鞭打驱赶。山川瘴雾深重，江海波涛汹涌。[原文“▯”疑为OCR误字]你所走的每一步我都与你相同，甘愿一同沉沦被遗弃。把自己投身于世人视线之外，既已废弃，又有谁来嫉妒？山花野草伴着我，我醉了，你便像弹瑟一样鸣叫。只知道安于贫贱，不觉得岁月忽然流逝。如今回朝已经几年，官禄也沾及儿侄。身份越荣耀，责任越沉重；器量狭小，忧虑常常满溢。今年来到镇阳，滞留此地，看到春日景物。北潭新涨一片碧绿，鱼鸟彼此鸣叫。[“相聱<耳乙>”及注文“鱼乙切”字形异常]我的心意并不在春景，所忧虑的是徒然自我叹息。一任官职确实容易了结，但报效国家何时才能完成？高堂上的母亲已经老了，衰白的头发不满一把梳子。昨天寄信说，新阳初生时旧病又发作。你虽然勤于送药送食，哪里比得上我在她膝下侍奉？又说你也病了，蓬乱着头发，不加梳理。[原文“{髟弗}”疑为OCR误字]你的来信本是安慰我，却使我烦忧郁结。思念家人，春梦纷乱，胡乱猜测吉凶。回头想起在夷陵被囚禁时，那种快乐真是难以说尽。前年我离开谏官署，朝廷议论不容许我请求退职。只有一片忠心许给国家，家中事务哪里还顾得上。挺身承受众人的怒气，旁观者见了都不免战栗。近日读到任命文书，朝廷更换了辅弼大臣。君主优待大臣，进退都合乎礼法，有一定秩序。小人妄想迎合圣意，争相执笔发表议论。又听说有人谈论朋党，按次序推定甲乙等第。而我难道敢逃避吗？不如先自行弹劾自己。幸赖天子圣明，必定不会加以斧钺之刑。只要一身被贬，众人的嘈杂便会平息。朝廷中贤能之士很多，我应当避让道路，审慎自处。如果能因贬谪离开，便顺应命分，想着隐居深藏。恢复你禽鸟般的天性，免得在樊笼中惊惧。你认为我的意思怎样？我的谋划如今已经决定。你能甘于吃粗食野菜，我就容易解下簪绂官服。嵩山三十六峰，苍翠的山峰争相耸出。怎样才能带你一同离去，耕田养蚕，老死在蓬门茅屋中？暮春有感（庆历二年） 幽深的忧愁没有办法消解，春日安静，反而显得更加漫长。和暖的风吹入花的深处，花枝在午时上下低昂。来往采花的蜜蜂，清甜的蜂蜜还没有装满蜂房。春日的事情已经绚烂，落花渐渐飘扬。蛱蝶无事可做，纷纷飞舞，仿佛也在帮忙。啼鸟的叫声也多次变化，新奇的声音巧妙地调弄竹林。游丝最是无事，百尺长地拖在晴日光线中。上天施展造化，万物都感受春阳。我独独不知道春天，因为久病卧在空堂。时节过去无法挽回，放声高歌反而自成悲伤。洛阳牡丹图（庆历二年）

译洛阳地脉最适宜花木生长，牡丹尤其是天下奇花。我从前记载过几十个品种，如今十年过去，已经有一半忘却。打开花图，仿佛看见故人的面容，其中有几个品种过去还未曾见过。客人说近些年花特别奇异，往往变异出新的枝条。洛阳人惊叹夸赞，纷纷给它们立名；购买花种时不再计较家产。新花和旧花相比，很难分出优劣，各自争先，在一时擅有高价。当时能够数出的绝品，有魏红的窈窕、姚黄的华贵。寿安细叶花开得还少，朱砂、玉版也还无人知晓。传说千叶牡丹从前没有，只因左紫而开始驰名。四十年间花色百变，最后最好的是潜溪绯。如今新花虽然新奇，我还没有见过，不相信它和旧花相比究竟谁美谁丑。从前所见已经说是绝品，难道还会有更好的？这实在令人怀疑。古人说天下没有真正固定的颜色，只怕世人的爱好会随时改变。▯呈红、鹤翎难道不美吗？只是收敛颜色，仿佛在避让新来的姬妾。[“▯呈红”疑为花名OCR异常]何况远远传说苏家、贺家的花品，有些像异代夸赞妺喜、西施。造化本来无情，理应一视同仁，为什么偏偏对牡丹如此用心，实在太偏爱了。又怀疑人心越来越巧伪，上天想与人斗巧，便穷尽精微变化。不然就是元气质朴已经长久消散，难道只是近些年风俗尤其浇薄？争逐新奇、斗竞艳丽如果永不停息，那么再过百年会变成什么样呢？只应当新花一天比一天美，只有我却年年衰老。镇阳读书（庆历五年） 春深时夜晚很短，灯火寒冷，火焰也不长。尘土蛀蚀的文字细小难辨，病眼干涩，没有光彩。坐久了全身疲倦，中间又被各种忧虑伤害。向前寻索、向后回顾都已失去，得到一个念头，十个念头又忘掉。这才知道学习在年轻时最重要，年老之后不能勉强。丢下书本，有谁可以交谈？只能叹息，自我悲伤。于是想起石夫子，他在徂徕山有一座茅堂。前年他来到京师，在太学讲学。穿着青衫，列在朝士之中，却拥有几亩桑田。不能忍受一群小儿讥笑，便束起书卷回归故乡。又找到原来的茅堂，高卧在泰山旁。圣贤经典每天陈列在面前，弟子分列两旁。大力驳斥佛、老，高声诵读虞舜、唐尧的典籍。宾朋足以分食枣栗，儿女也能吃饱粗食。虽然说还要等待朝廷任用，却已经想解下朝服。仿佛蚕吐丝结茧，蜷缩身体想把自己藏起来。可叹我多么愚蠢，贪求名利却不自量力。平生以笔砚为事，本来可以用文章自娱。一开口谈论时事，议论便争相显赫。韩愈曾经说过，名声只是暂时芳香。[“▯▯”疑有OCR误字]我错误地蒙受天子知遇，列入侍从班行。官位的荣耀一天比一天受到宠幸，事业却暗中没有成就。器量狭小而承担重大责任，登高跌倒本是常理。圣明的君主虽然不诛杀我，但在你看来难道能自得安闲吗？想停止却不能，恍惚仿佛失去了方向。如今想重新寻求旧日学问，旧学却已经荒芜。有些像邯郸学步，结果两边都失去，一片茫然。便想请求退身离去，可君恩深厚，必须报偿。又想求得一个州郡，用俸钱购买归乡的行装。譬如归巢的鸟，将要栖息时还稍稍徘徊飞翔。自觉这样做确实还不晚，收起愚拙，在书帙缣帛间终老。留题镇阳潭园（庆历五年） 我虽然任官居住在镇阳，身份却只是镇阳的客人。北园潭边的花，哪里需要追问是谁栽种的？春风本无先后，花朵灿烂，争相开放红白之色。一朵花姑且饮一杯，哪怕喝醉，也还要饮上百杯。而我因病不能饮酒，面对花朵只能空自叹息。早晨来不及归去，傍晚又不忍心摘取。想着花即使凋落，满地花瓣仍可铺席。不来这里才几天，人事已经不是从前。芳香的枝条结出青杏，翠绿的叶子新鲜繁茂。落絮被风卷尽，春天归去不留踪迹。空留下碧绿的潭水，还带着残余的春色。疑惑春天究竟去了哪里，心想或许还能追得上。于是绕着潭水东西行走，蜜蜂鸟雀已经寂静无声。惘然无所依靠，回去时车驾也不停下车轴。寄托兴致确实可以使人快乐，但留恋不舍难道不是迷惑吗？直到今天清静的夜梦里，还在绕行北潭北边。读蟠桃诗寄子美（庆历五年） 韩愈、孟郊在文章诗词方面，两位雄才力量相当。篇章缀连谈笑，像雷电震击幽暗荒远之地。群鸟谁敢应和？只有鸣凤呼唤凤凰之王。孟郊困穷而苦累，韩愈富足而丰厚。困穷者啄取精华，富足者使文章灿烂。一个发声如宫调，一个收敛如商音；两种声律虽不相同，合奏起来却铿锵有声。上天产生奇异之才，世间稀有，不能常有。沉寂了两百年，珍宝埋没而没有光彩。孟郊死去，不能像韩愈那样名传海外；圣俞发掘出他的遗文。担心世上更加没有这种文章，他独自吟诵，夜里像霜声般悲号。霜寒侵入毛骨，清越的声响反而更加悠长。玉山的禾谷难以成熟，全年都苦于饥肠。我不能使他吃饱，却还想自不量力地和唱。引长颈高声应和，力气耗尽还勉强坚持。确实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想接续前人的芳华。近来《蟠桃诗》有传本来到北方，激发了我的衰病之思，和煦得仿佛得到春阳。我欣然想要唱和，洗好砚台坐在堂中。墨笔却不能落下，恍惚仿佛失去了神思。老鸡嘴硬爪硬，不容易闯入凤凰的场地。还没交战便先自行退却，虽然奔逃，也不甘心投降。更想呼唤子美，可子美隔着江涛远在他方。那个人虽然憔悴，志向却独自轩昂。论气力确实可以相抗，胜败可以彼此较量。怎样才能让你们二人相接，挥动锋芒两两交锋？我也愿意助威，在旁边击鼓举旗呐喊。天下的快乐真痛快，若能尽兴，一次祭酒就该抵得上百杯。彼此离散，难以相会，这个愿望又凭什么实现呢？初伏日招王几道小饮（庆历五年） 北园在官署墙下，占地几亩；可叹我的官舍就像旅店。向北渡过滹沱河时马踏着冰，病中从西山回来，花已经凋谢。看不见落花，只能空绕树行；细草刚刚长出，还可以坐卧其上。空园一锁上便不再窥看，不知不觉芳香小径已经进入初夏而繁盛。隔着墙时时听到好鸟鸣叫，仿佛有喜客来听清谈。今天试着绕园寻找，碧绿的李树横枝，几乎挡住砌边的马道。记得葡萄刚开始牵藤，如今翠叶浓阴，仍旧布满花架。红石榴开得最晚，果实已经繁密，还有残花藏在叶缝里。人生有酒还求什么？官事没有尽头，更须偷取闲暇。古人说伏日应当早早回去，何况如今法令允许休假。你若能来解带相对饮酒，我就替你扫月，打开临风的亭榭。白发丧女师作（庆历五年） 我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三次因丧子而哭断心肠。每一次割裂般的痛苦都无法忍受，反复遭受，谁能承当？肠子像被割断，痛苦连到心里；心碎了，骨头也悲伤。从我心骨中流出的血，洒落成一道道清泪。眼泪太多，血气已经枯竭，毛发肌肤冰冷而无光。自然连胡须和鬓发也一起苍白，尚未老去便先已白头。永阳大雪（庆历五年） 清流关前积雪一尺，鸟飞不过，人的行路也断绝。冰封连接溪谷，麋鹿冻死；强劲的风吹折野田中的桑树柘树。江淮低洼潮湿，和北方不同，年年不遭严寒，却常有疫病。老农自己说他已经七十岁，曾见到这样的大雪只有三四次。新春阳气渐渐发动，可爱的太阳放出光辉，微暖的东风习习吹来。一尺厚的雪，融成几尺深的泥；泥深之后，麦苗到了春天才会肥壮。老农啊，你哪里知道这是皇帝的恩力？听我歌咏这首丰年诗吧。送章生东归（庆历六年） 穷山荒僻，人迹很少到来；你却独自跋涉千里来到这里。问你这样辛劳是想求得什么？我惭愧没有美玉可以报答你。并不只是由于困难太多，学业长期荒废，也是因为世事使我渐渐懒惰、心志衰退。吴兴先生道德深厚，弟子一个个都是贤能之材。[“亻先亻先”疑为OCR误字]乡里已经把礼让形成风俗，余风渐渐传播到江淮。你年纪还轻，力量足以自我勉励；去跟随先生学习，做一个颜回那样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