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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欧阳修集一百零七

卷一三○·试笔【南唐砚】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57–458 段

介甫尝言夏月昼睡方枕为佳,问其何理,云睡久气蒸枕热,则转一方冷处。然则真知睡者邪。余谓夜弹琴唯石晖为佳,盖金蚌、瑟瑟之类皆有光色,灯烛照之则炫耀,非老翁夜视所宜。白石照之无光,唯目昏者为便。介甫知睡,真懒者;余知琴晖,直以老而目暗耳,是皆可笑。余家石晖琴得之二十年,昨因患两手中指拘挛,医者言唯数运动,以导其气之滞者,谓唯弹琴为可。亦寻理得十余年已忘诸曲。物理损益相因,固不能穷至于如此。老庄之徒,多寓物以尽人情。信有以也哉!

【鉴画】

萧条淡泊,此难画之意,画者得之,览者未必识也。故飞走、迟速、意浅之物易见,而闲和、严静、趣远之心难形。若乃高下向背、远近重复,此画工之艺尔,非精鉴者之事也。不知此论为是否?余非知画者,强为之说,但恐未必然也。然世谓好画者,亦未必能知此也。此字不乃伤俗邪。

【学书为乐】

苏子美尝言:“明窗净几,笔砚纸墨皆极精良,亦自是人生一乐。”然能得此乐者甚稀,其不为外物移其好者,又特稀也。余晚知此趣,恨字体不工,不能到古人佳处。若以为乐,则自足有余。

【学书消日】

自少所喜事多矣,中年以来渐以废去,或厌而不为,或好之未厌、力有不能而止者。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厌者,书也。至于学字,为于不倦时,往往可以消日。乃知昔贤留意于此,不为无意也。

【学书作故事】

学书勿浪书,事有可记者,他时便为故事。

【学真草书】

自此已后,只日学草书,双日学真书。真书兼行,草书兼楷。十年不倦,当得书名,然虚名已得,而真气耗矣。万事莫不皆然,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为劳也;有以乐其心,不知物之为累也。然则自古无不累心之物,而有为物所乐之心。

【学书费纸】

学书费纸,犹胜饮酒费钱。曩时尝见王文康公戒其子弟云:“吾生平不以全幅纸作封皮。”文康,太原人。世以晋人喜啬资谈笑,信有是哉。吾年向老,亦不欲多耗用物,诚未足以有益于人。然衰年志思不壮,于事少能快然,亦其理耳。

【学书工拙】

每书字,尝自嫌其不佳,而见者或称其可取。尝有初不自喜,隔数日视之,颇若稍可爱者。然此初欲寓其心以销日,何用较其工拙而区区于此,遂成一役之劳,岂非人心蔽于好胜邪?

【作字要熟】

作字要熟,熟则神气实而有余。于静坐中自是一乐事,然患少暇,岂其于乐处常不足邪?

【用笔之法】

苏子美尝言用笔之法,此乃柳公权之法也。亦尝较之,斜正之间便分工拙,能知此及虚腕,则羲、献之书可以意得也。因知万事皆有法,杨子云断木为棋、元刂革为鞠,亦皆有法,岂正得此也?

【苏子美论书】

苏子美喜论用笔,而书字不迨其所论,岂其力不副其心邪?然万事以心为本,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余独以为不然,此所谓非知之难而行之难者也。古之人不虚劳其心力,故其学精而无不至。盖方其幼也,未有所为,时专其力于学书,及其渐长,则其所学渐近于用。今人不然,多学书于晚年,所以与古不同也。

秋霖不止,文书颇稀,丛竹萧萧,似听愁滴。顾见案上故纸数幅,信笔学书。枢密院东厅。

【苏子美蔡君谟书】

自苏子美死后,遂觉笔法中绝。近年君谟独步当世,然谦让不肯主盟。往年予尝戏谓君谟学书如溯急流,用尽气力,不离故处,君谟颇笑以为能取譬。今思此语已二十余年,竟如何哉。

【李邕书】

余始得李邕书,不甚好之,然疑邕以书自名,必有深趣。及看之久,遂谓他书少及者。得之最晚,好之尤笃,譬犹结交,其始也难,则其合也必久。余虽因邕书得笔法,然为字绝不相类,岂得其意而忘其形者邪?因见邕书,追求钟、王以来字法,皆可以通。然邕书未必独然,凡学书者得其一,可以通其余。余偶从邕书而得之耳。嘉▯五年春分日,雪中西窗信笔。

【风法华】

往时有风法华者,偶然至人家,见笔便书,初无伦理,久而祸福或应,岂非好怪之士为之迁就其事邪?余每见笔辄书,故江邻几比余为风法华。

【九僧诗】

近世有《九僧诗》,极有好句,然今人家多不传。如“马放降来地,雕盘战后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门西”,今之文士未能有此句也。

【吊僧诗】

谢希深尝诵《哭僧诗》云:“烧痕诗入集,海角寺留真。”谓此人作诗不求好句,只求好意。余以谓意好句亦好矣。贾岛有《哭僧诗》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唐人谓烧却活和尚,此句之大病也。

【郊岛诗穷】

译介甫曾说,夏天白天睡觉,方形枕头最好。我问他是什么道理,他说睡久了,气息蒸得枕头发热,翻过一面就是凉的地方。这样看来,他确实懂得睡觉。我的看法是,夜里弹琴,只有石晖琴最好;大概金蚌、瑟瑟之类的琴都有光泽,灯烛一照就会耀眼,不适合老年人夜间观看。白石照了没有光,只有眼睛昏花的人使用起来方便。介甫懂得睡觉,确实是因为懒;我懂得石晖琴的好处,只是因为年老眼暗罢了;这些都很可笑。我家的石晖琴得到已经二十年了。昨天因为两手中指拘挛,医生说只能多活动,使滞塞的气血流通,认为只有弹琴可以做到。我不久便重新摸索琴理,找回了十多年已经忘记的曲子。事物的道理彼此因损益相连,确实不能穷尽到这种地步。老庄一派的人,往往借物来穷尽人情。看来确实有一定道理啊!【鉴画】萧条淡泊,是难以描画的意境;画家能够领会,观赏者却未必能够认识。因此,飞翔、奔走、迟缓、迅速以及情意浅显的事物容易看见,而闲适和谐、严肃宁静、情趣深远的心境却难以表现。至于高低、向背、远近、重叠,那只是画工的技艺,并不是精于鉴赏的人所应关注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正确。我并不懂画,只是勉强发表一点看法,只怕未必如此。然而世人所谓喜爱绘画的人,也未必能够懂得这些。这样的说法,不是很伤害世俗观念吗。【学书为乐】苏子美曾说:“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笔、砚、纸、墨都极其精良,这本身也是人生的一种快乐。”然而能够得到这种快乐的人很少,不被外物改变自己爱好的人,更是特别少。我到晚年才懂得这种趣味,只遗憾自己的字体不工整,不能达到古人的佳境。如果把学习书法当作乐趣,那么自己就已经十分满足而且有余了。【学书消日】我从年轻时喜欢做的事情很多,中年以后渐渐废弃了,有的是厌倦了而不再做,有的是喜欢而没有厌倦,却因力量不足而停止。越是长久越加深厚、尤其不厌倦的,只有书法。至于学习写字,在不感到厌倦的时候,往往可以用来消磨一天的时光。由此才知道,从前贤人把心思用在这件事上,并不是没有道理。【学书作故事】学习书法不要随意浪费纸张;事情中有值得记载的,以后便可以成为掌故。【学真草书】从今天以后,单日学习草书,双日学习真书。真书兼学行书,草书兼学楷书。十年不厌倦,应当能够取得书法的名声;然而虚名已经得到,真正的精神却消耗了。万事没有不是这样的:有可以寄托心意的事物,就不知道身体在劳累;有可以使心情快乐的事物,就不知道外物成为负累。然而这样看来,自古以来没有不劳累心神的事物,只是有一颗乐于被外物驱使的心。【学书费纸】学习书法浪费纸张,还胜过饮酒浪费钱财。从前我曾见王文康公告诫他的子弟说:“我一生从不用整幅纸来做封皮。”文康公是太原人。世人说晋地人喜欢吝惜财物,常拿这件事作谈资,看来确实如此。我年近老年,也不想过多耗费物品,因为实在不足以对人有所益处。然而衰老之年志气和思虑都不强盛,对事情很少能够感到畅快,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学书工拙】每次写字,我常常自己嫌它不好,但看见的人有时却称赞它有可取之处。也曾有起初自己并不喜欢,隔了几天再看,觉得似乎稍微可爱一些的情况。然而我起初只是想把心思寄托在这里来消磨时光,何必计较书法的工拙而对此斤斤计较,最后反而变成一场劳累呢?这难道不是人的心被争强好胜遮蔽了吗?【作字要熟】写字要熟练,熟练了,精神气韵就充实而有余。在静坐中写字本来就是一件快乐的事,然而忧虑的是空闲太少,难道是因为人在快乐之处常常感到不足吗?【用笔之法】苏子美曾谈过用笔的方法,这其实是柳公权的方法。我也曾把它加以比较,笔画的斜正之间便能分出工拙;如果懂得这一点以及虚腕的方法,那么王羲之、王献之的书法就可以从意趣上领会了。由此知道万事都有方法,杨子云截断木头做棋子、剖削皮革做鞠,也都有方法,难道正是掌握了这个道理吗?【苏子美论书】苏子美喜欢谈论用笔,但实际写字却赶不上他所谈的程度,难道是他的力量不能符合他的心愿吗?然而万事都以心为根本,从来没有心意达到而力量却不能达到的。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知道并不难,实行却很难。古人不白白耗费自己的心力,所以学习精深而无所不能达到。大概在他们幼年时,还没有从事其他事情,便把力量专门用在学习书法上;等到逐渐长大,所学的书法也逐渐接近实际应用。如今的人不是这样,大多到晚年才学习书法,所以同古人不同。秋雨连绵不止,公文很少;丛竹萧萧作响,仿佛在听忧愁的滴雨声。回头看见案上有几幅旧纸,便随手学习书法。枢密院东厅。【苏子美蔡君谟书】自从苏子美去世后,便觉得书法笔法中断了。近年来只有君谟独步当世,但他谦逊退让,不肯充当书坛盟主。从前我曾开玩笑说君谟学习书法就像逆着急流而上,用尽力气,却不能离开原来的地方;君谟很笑这个比喻,说它很恰当。如今想起这句话已经二十多年了,究竟怎样了呢?【李邕书】我起初得到李邕的书法,并不十分喜欢;但怀疑李邕既然凭书法自成名家,必定有深妙的趣味。等看得久了,便认为其他书法很少有能赶得上他的。得到他的书法最晚,喜欢得却最深,就像结交朋友,起初越难相合,后来关系也一定越长久。我虽然因学习李邕的书法而得到笔法,但写出的字却完全不像他,难道是领会了他的精神而忘掉了他的形迹吗?因为观察李邕的书法,我进而追求钟繇、王羲之以来的书法规律,这些都可以贯通。然而李邕的书法未必独独如此,凡是学习书法的人,掌握其中一个方面,就可以贯通其余。我只是偶然从李邕的书法中得到这个道理罢了。嘉祐五年春分日,在雪中的西窗下随手写成。【风法华】从前有个叫风法华的人,偶然来到别人家里,看见笔就拿来写,起初毫无条理;过了很久以后,他所说的祸福有时竟然应验了,难道不是喜欢怪异的人迁就附会他的事情吗?我每次看见笔就写,所以江邻几把我比作风法华。【九僧诗】近世有《九僧诗》,其中极有好句,但如今许多人家已经不再传抄。例如“马放在降服归来的土地上,雕鹰盘旋在战后的云间”,“春意生长在桂岭之外,人处在海门西边”,当今的文士还写不出这样的句子。【吊僧诗】谢希深曾吟诵《哭僧诗》说:“焚烧的痕迹写入诗集,海角的寺院留下真容。”他说这个人作诗不追求好句,只追求好意。我认为立意好,句子自然也就好了。贾岛有《哭僧诗》说:“写下留下行道的身影,焚掉坐禅的身体。”唐人说这是把活和尚烧掉了,这正是这句诗的大毛病。【郊岛诗穷】

唐之诗人类多穷士,孟郊、贾岛之徒尤能刻篆穷苦之言以自喜。或问二子其穷孰甚?曰阆仙甚也。何以知之?曰以其诗见之。郊曰:“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岛云:“市中有樵山,我舍朝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盖孟氏薪米自足,而岛家柴水俱无,此诚可叹。然二子名称高于当世,其余林翁处士用意精到者,往往有之。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羁孤行旅、流离辛苦之态见于数字之中。至于“野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春物融怡,人情和畅,又有言不能尽之意。兹亦精意刻琢之所得者邪。

【谢希深论诗】

往在洛时,尝见谢希深诵“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又见晏丞相常爱“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希深曰:“清苦之意在言外,而见于言中。”晏公曰:“世传寇莱公诗云‘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以为富贵,此特穷相者尔,能道富贵之盛,则莫如前言。”亦与希深所评者类尔。二公皆有情味而善为篇咏者,其论如此。

【温庭筠严维诗】

余尝爱唐人诗云“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天寒岁暮,风凄木落,羁旅之愁,如身履之。至其曰“野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风酣日煦,万物骀荡,天人之意相与融怡,读之便觉欣然感发。谓此四句可以坐变寒暑。诗之为巧,犹画工小笔尔,以此知文章与造化争巧可也。

【作诗须多诵古今诗】

作诗须多诵古今人诗,不独诗尔,其他文字皆然。

【汉人善以文言道时事】

汉之文士,善以文言道时事,质而不俚,兹所以为难。

【苏氏四六】

往时作四六者多用古人语,及广引故事,以炫博学,而不思述事不畅。近时文章变体,如苏氏父子以四六述叙,委曲精尽,不减古人。自学者变格为文,迨今三十年,始得斯人,不惟迟久而后获,实恐此后未有能继者尔。自古异人间出,前后参差不相待。余老矣,乃及见之,岂不为幸哉!

【王济讥张齐贤】

张齐贤形体魁肥,饮食兼数人,然其为相尝有边功,国朝宰相惟宋琪与齐贤知边事。然其常与王济不相能。济,刚峭之士也。其后齐贤罢相归洛阳,买得午桥裴晋公绿野堂,营为别墅。一日,济自洛至京师,公卿间有问及齐贤午桥别墅者,济忿然曰:“昔为绿野堂,今作屠儿墓园矣。”闻者皆笑。

【晦明说】

藏精于晦则明,养神以静则安。晦所以畜用,静所以应动。善畜者不竭,善应者无穷。此君子修身治人之术,然性近者得之易也。付▯。

【廉耻说】

廉耻,士君子之大节,罕能自守者,利欲胜之耳。物有为其所胜,虽善守者或牵而去。故孟子谓勇过贲、育者,诚有旨哉!君子之道暗然而日彰,而今人求速誉,遂得速毁以自损者,理之当然。

【系辞说】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自古圣贤之意,万古得以推而求之者,岂非言之传欤?圣人之意所以存者,得非书乎?然则书不尽言之烦,而尽其要;言不尽意之委曲,而尽其理。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者,非深明之论也。予谓《系辞》非圣人之作,初若可骇,余为此论迨今二十五年矣,稍稍以余言为然也。六经之传,天地之久,其为二十五年者将无穷而不可以数计也,予之言久当见信于人矣,何必汲汲较是非于一世哉!

【论乐说】

清浊二声为乐之本,而今自以为知乐者犹未能达此,安得言其细微之旨?

【六经简要说】

妙论精言,不以多为贵,而人非聪明不能达其义。余尝听人读佛书,其数十万言谓可数谈而尽,而溺其说者以谓欲晓愚下人,故如此尔。然则六经简要,愚下人独不得晓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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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三一·诗余卷一

【采桑子十三首(之一)】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采桑子十三首(之二)】

春深雨过西湖好,百卉争妍。蝶乱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兰桡画舸悠悠去,疑是神仙。返照波间,水阔风高扬管弦。

【采桑子十三首(之三)】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采桑子十三首(之四)】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飞絮▯▯,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采桑子十三首(之五)】

何人解赏西湖好,佳景无时。飞盖相追,贪向花间醉玉卮。谁知闲凭阑干处,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采桑子十三首(之六)】

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

【采桑子十三首(之七)】

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采桑子十三首(之八)】

译唐代诗人大多是穷困之士,孟郊、贾岛这一类人尤其能够刻画穷苦的语言,并以此自得。有人问这两个人谁更穷,说:“阆仙更穷。”怎么知道呢?从他们的诗中可以看出来。孟郊说:“种稻要耕白水田,砍柴要背负于青山。”贾岛说:“城中有堆积的柴山,我家早晨却没有炊烟;井底有甘甜的泉水,锅里却空空如也。”大概孟郊家的柴米还能自给,而贾岛家连柴和水都没有,这实在令人叹息。然而这两人的名声高于当世,其他林逋、隐士中用意精深周到的人,往往也有不少。至于“鸡鸣响在茅店月下,人的足迹留在板桥霜上”,那么羁旅孤独、漂泊艰苦的情状,全在几个字中显现出来。到了“野塘春水缓缓流动,花坞夕阳迟迟西下”,则是春日万物融和怡悦、人情和畅,又有语言不能完全表达的意味。这大概也是通过精心构思、反复锤炼而获得的吧。【谢希深论诗】从前在洛阳时,我曾见谢希深吟诵“县邑古老,槐树根从墙中长出;官员清廉,马因少有粮食而骨骼高突”,又见晏丞相常常喜爱“笙歌从庭院归去,灯火照着楼台降下”。谢希深说:“清苦的意味在言语之外,却显现在言语之中。”晏公说:“世人传说寇莱公的诗‘老了才觉得腰间金鱼袋沉重,慵懒时便觉得玉枕清凉’,以为这是富贵之情,其实这只是穷困的情状罢了。若要描写富贵的盛况,没有比前面那两句更好的了。”这同谢希深所评论的诗句相类似。两位公都富有情趣并且善于作诗,他们的议论就是这样。【温庭筠严维诗】我曾经喜爱唐人的诗句“鸡声响在茅店月下,人的足迹留在板桥霜上”,其中寒天岁暮、凄风萧瑟、草木凋零以及羁旅中的忧愁,好像亲身经历一般。至于“野塘春水缓缓流动,花坞夕阳迟迟西下”,则是风和日暖、万物舒展,天地人与万物彼此融洽和悦,读起来便觉得欣喜而有所感发。我说这四句诗可以让人坐在那里就感到寒暑转换。诗歌能够如此巧妙,就像画工用小笔描绘一样;由此可以知道,文章可以同大自然争奇斗巧。【作诗须多诵古今诗】作诗必须多诵读古今人的诗,不只是作诗如此,其他文章也都是这样。【汉人善以文言道时事】汉代文士善于用文雅的语言叙述时事,质朴却不鄙俗,这正是困难之处。【苏氏四六】从前写四六文的人大多使用古人的话,大量引用典故来炫耀博学,却不考虑叙述事情是否通畅。近来的文章体式发生变化,像苏氏父子用四六文叙述事情,曲折周详而精微完备,不亚于古人。自从学习者改变文体写文章,到如今已经三十年,才得到这样的人才;不只是相隔很久才得到,实在还担心此后没有能够继承的人。自古以来,奇异出众的人才间或出现,前后错落,并不同时相待。我已经老了,才得以见到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幸运吗!【王济讥张齐贤】张齐贤身材魁梧肥胖,饮食相当于几个人;然而他做宰相时曾有边疆功劳,本朝宰相中只有宋琪和张齐贤懂得边疆事务。但他一向同王济不合。王济是个刚强峻厉的人。后来张齐贤罢相回到洛阳,买下午桥裴晋公的绿野堂,营造为别墅。有一天,王济从洛阳到京师,公卿之间有人问到张齐贤的午桥别墅,王济愤然说:“从前是绿野堂,如今成了屠夫的墓园了。”听到的人都笑了。【晦明说】把精神收敛于幽暗之中,才能显明;用宁静涵养精神,才能安定。幽暗是为了积蓄力量,宁静是为了应对行动。善于积蓄的人不会枯竭,善于应对的人没有穷尽。这是君子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但性情相近的人领会它比较容易。付▯。【廉耻说】廉耻,是士人君子的大节;很少有人能够自我守持,只是因为利益欲望胜过了它。事物一旦被某种力量压倒,即使原本善于守持的人,也可能被牵引而离去。因此孟子说勇气超过孟贲、夏育的人,确实是有深意的。君子的道理看似幽暗却日益彰明,而今人追求迅速得到声誉,于是很快得到毁谤来损害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系辞说】书面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然而自古圣贤的心意,能够流传万古,让后人推求理解,难道不是依靠语言的传达吗?圣人的心意之所以能够保存下来,难道不是依靠书籍吗?所以,书籍虽不能说尽语言,却能说尽其中的要旨;语言虽不能说尽心意的曲折,却能说尽其中的道理。认为书不能尽言、言不能尽意,并不是深刻明达的论断。我认为《系辞》不是圣人所作,这个看法起初似乎令人惊骇;我提出这种说法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如今渐渐有人认为我的话有道理。六经流传的时间同天地一样久远;它超过二十五年、绵延无穷而无法计算的时候,终究会到来,那时我的话自然应当被人相信。又何必急切地在一世之中计较是非呢!【论乐说】清、浊两种声调是音乐的根本,而如今自以为懂得音乐的人尚且不能通晓这一点,又怎么能谈论音乐细微深奥的意旨呢?【六经简要说】精妙的议论、精炼的语言,不是因为数量多才可贵;但人如果不聪明,就不能通达其中的意义。我曾听人读佛书,那些几十万字的内容,他说可以用几句话概括完;沉溺于佛教说法的人却说,这是因为想让愚昧低下的人明白,所以才这样。既然如此,那么六经文字简约,难道愚昧低下的人反而不能明白吗?[原文缺失]●卷一三一·《诗余》卷一 【《采桑子》十三首(之一)】西湖景色好,轻舟划着短桨向前;碧绿的湖水曲折绵延。芳香的青草沿着长堤铺展,隐隐约约的笙歌声从四处随风传来。湖面没有风,像琉璃一样平滑,不知不觉间船已经移动。水面微微荡起涟漪,惊起沙洲上的水鸟,贴着岸边掠飞而去。春意深浓、雨过天晴的西湖景色好,百花争奇斗艳。蝴蝶纷飞,蜜蜂喧闹,晴朗的太阳催促花朵在暖意中几乎燃烧起来。画船划着兰桨悠悠而去,仿佛到了神仙境界。夕阳返照在水波之间,湖面宽阔,风势高扬,管弦乐声随之传来。西湖景色好,画船载着美酒,急促的管笛和繁密的弦乐交相演奏。玉杯催促着传递,船在平静的湖面上稳稳漂荡,任凭自己醉倒沉睡。流动的云彩仿佛就在行驶的船下,天空与湖水澄澈明净。俯仰之间流连不舍,仿佛湖中另有一个天地。《采桑子》十三首(第三首) 西湖美在可以乘着画船载酒游赏,船上奏着急促的管乐和繁密的弦乐;玉杯催促着相互传递,任凭小船平稳地漂浮在平静的湖面上,醉意朦胧地安然入睡。流动的云彩仿佛反而在行船下方,天空和湖水空阔而澄澈鲜明。俯身仰首之间仍流连不已,简直疑心湖中另有一个别样的天地。《采桑子》十三首(之四) 百花凋谢之后,西湖依然美好,只是满地散乱着残花。飞絮蒙蒙,垂柳纵横,整日都在风中摇曳。笙歌散尽,游人离去,这才觉得春天空寂了。放下帘栊,只见一双燕子在细雨中归来。《采桑子》十三首(之五) 有谁懂得欣赏西湖的美好?这里的佳景无时不有。车盖相追逐,人们贪恋花间美景,沉醉于玉杯美酒。谁知道闲倚栏杆时,眼前是芳草斜阳;水面遥远,烟霭淡薄,一只白鹭正在沧洲上飞翔。《采桑子》十三首(之六) 清明、上巳时节,西湖景色美好,满眼都是繁华景象。人们争相询问是谁家的车马,绿柳间朱轮滚动,装饰华丽的车辆奔驰而过。游人直到日暮才相伴离去,醒着的、醉着的都喧闹不已。道路转弯,长堤倾斜,一直到城头,处处总是花。《采桑子》十三首(之七) 荷花开放之后,西湖景色美好;乘载着酒兴而来,不必用旌旗,前后自有红色的仪仗伞、绿色的车盖相随。彩绘的船撑入花朵深处,香气随着金杯中的酒泛溢。烟雨蒙蒙,一片笙歌声中,人们醉意醺醺地归去。《采桑子》十三首(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