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八·居士集卷二十八◎墓志六首
公初娶赵氏,永安郡太君;后娶李氏,陈留郡太君。子男十人,二早卒。女二人,一卒于家,一适朱氏。庆历四年九月庚申,葬于开封尉氏蒋成乡柏子原之新茔。于其葬也,长子拱璧,右侍禁;次拱之,左班殿直;次拱德,卫州获嘉县令;次拱安,右班殿直;次拱己,守将作监主簿;次拱式,尉氏县尉;次辰,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次拱著,歙州司户参军、以中丞之贵累赠尚书兵部员外郎,将葬,中丞君泣而语其伯仲曰:“吾家通许,世有阴德于人而无兴者,至吾先君不有于其躬而以贻后世。小子不佞,幸得备员御史府,进退大夫之后。小子何有焉?然惧乎后世徒见王氏之兴,而不知吾世积渐之所以来者若此,其可无铭?”乃来求铭。铭曰:
公世以资,施德于人。至公资衰,乃施于官。有子之一,足大公门。矧公多子,多子多孙。惟彼世德,如流有源。其来者远,愈积益蕃。铭昭其昧,以永厥存。
【永州军事判官郑君墓志铭〈庆历四年〉】
郑君讳平,字某,卫州卫阳人也。少倜傥,有大志。举进士,中天禧三年甲科,为郴州军事推官、监潭州茶场。坐茶恶免官。久之,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连州阳山县,为道州军事推官。丁母忧,服除,调永州军事判官、监衡州茭源银冶。以疾去官。庆历三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一。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曾祖讳某,永州祁阳令。祖讳某,江宁府建宁县令。父讳某,道州军事判官。君娶孙氏,赠尚书工部侍郎冕之女。子男六人:▯、总、纪、经、维、绶,▯早卒,总举进士出身,亦早卒。孙七人,皆幼。
君世仕不显,少孤而贫。母夫人某氏,贤母也,教其三子以学,皆有立。君与其兄本、弟革,皆举进士及第。
君初监茶场,茶实不恶,上官挟他事以罪中之。君不自辩,竭其资以偿,解官而去,无愠色。及为阳山,有善政,民甚爱之。其既以疾废,慨然叹曰:“吾少力学,而不幸废以疾,吾终不用于时矣,安事空言哉?”即取其平生所为文稿,悉焚之。
呜呼!君之志可哀也已。自三代《诗》、《书》已来,立言之士多矣,其始无不欲其言之传也,而散亡摩灭、泯然不复见于后世者,何可胜数!或暂见而终没,或其言虽传而其人不为世所贵者有矣,惟君子有诸躬而不可掩者,不待自言而传也。君之不欲见于空言,其可谓善虑于无穷者矣,其志岂不远哉!虽然,君之志既不自见于言,而宜有为之著者,铭所以彰善而著无穷也,乃为之铭曰:
夫惟自信者不疑,知命者不惑。故能得失不累其心,喜愠不见其色。呜呼郑君!学几于此,斯可谓之君子。
【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庆历五年〉】
距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墓曰狄君之墓者,乃予所记谷城孔子庙碑所谓狄君栗者也。始君居谷城,有善政,尝已见于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谊泣而请曰:“愿卒其详而铭之,以终先君死生之赐。”呜呼!予哀狄君者,其寿止于五十有六,其官止于一卿丞。盖其生也,以不知于世而止于是,若其殁而又无传,则后世遂将泯没,而为善者何以劝焉?此予之所欲铭也。
君子仲庄,世为长沙人。幼孤,事母,乡里称其孝。好学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荫,补英州真阳主簿。再调安州应城尉,能使其县终君之去无一人为盗。荐者称其材任治民,乃迁谷城令。汉旁之民,惟邓、谷为富县,尚书铨吏常邀厚赂以售贪令,故省中私语以一二数之,惜为奇货,而二邑之民未尝得廉吏,其豪猾习以赇贿污令而为自恣。至君一切以法绳之,奸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往往诉于其上,虽按覆,率不能夺君所为。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辄封还。州吏亦切齿,求君过失不可得,君益不为之屈。其后民有讼田而君误断者,诉之,君坐被劾。已而县籍强壮为兵,有告讼田之民隐丁以规避者,君笑曰:“是尝诉我者,彼冤民能自伸,此令之所欲也,吾岂挟此而报以罪邪?”因置之不问,县民繇是知君为爱我。是岁,西北初用兵,州县既大籍强壮,而讹言相惊,云当驱以备边。县民数万聚邑中,会秋,大雨霖,米踊贵绝粒。君发常平粟赈之,有司劾君擅发仓廪。君即具伏,事闻,朝廷亦原之,又为其民正其税籍之失,而使得岁免破产之患。逾年,政大洽,乃修孔子庙,作礼器,与其邑人春秋释奠而兴于学。时予为乾德令,尝至其县,与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识廉吏者,而长老之民所记才一人,而继之者今君也。”问其一人者,曰张及也。推及之岁至于君,盖三十余年,是谓一世矣。呜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择乎?君其可不惜其殁乎?其政之善者可遗而不录乎?
译王公起初娶赵氏,封永安郡太君;后来娶李氏,封陈留郡太君。有十个儿子,其中两个早逝。两个女儿,一个死在家中,一个嫁给朱氏。庆历四年九月庚申日,葬在开封尉氏蒋成乡柏子原的新墓地。下葬时,长子拱璧,任右侍禁;次子拱之,任左班殿直;次子拱德,任卫州获嘉县令;次子拱安,任右班殿直;次子拱己,任守将作监主簿;次子拱式,任尉氏县尉;次子辰,任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次子拱著,任歙州司户参军,因中丞的显贵而累次追赠为尚书兵部员外郎。将要下葬时,中丞君哭着对他的兄弟们说:“我们王家世居通许,世代暗中积德于人,却没有因此兴盛;直到我们的先父,才不是把福报享在自身,而是把它留给后世。我没有什么才能,幸运地得以充任御史府官员,位居大夫之后。我有什么功劳呢?然而我担心后世只看见王氏的兴盛,却不知道我们家世代积累、逐渐形成今日局面的原因是这样的,难道可以没有墓志吗?”于是前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先公世代凭借资德施惠于人。到了先公资德衰微之时,便把恩惠施于官府。有一个儿子,已足以光大先公之门,何况先公子嗣众多,子孙也很多。那世代相传的德行,正如流水必有源头。它流传得越久,积累得越多,家族也越发繁盛。铭文昭示那些幽昧不显之事,使先公的德行永远留存。《永州军事判官郑君墓志铭》(庆历四年) 郑君名平,字某,是卫州卫阳人。年轻时洒脱不羁,有远大志向。考中进士,天禧三年中甲科,任郴州军事推官,监理潭州茶场。因茶叶质量不好之事获罪,被免官。过了很久,试任秘书省校书郎,任连州阳山县知县,后任道州军事推官。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调任永州军事判官,监理衡州茭源银冶。因病离职。庆历三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一岁。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曾祖名某,任永州祁阳县令。祖父名某,任江宁府建宁县令。父亲名某,任道州军事判官。郑君娶孙氏,是赠尚书工部侍郎冕的女儿。有六个儿子:▯、总、纪、经、维、绶;▯早死,总以进士出身,也早死。有七个孙子,都还年幼。郑君家世虽历代做官,却都不显赫;他幼年丧父,生活贫困。母夫人某氏,是位贤母,教导她的三个儿子读书,三人都各有所成。郑君与兄长本、弟弟革,都考中进士。郑君起初监理茶场时,茶叶其实并不坏,上司却借别的事情罗织罪名加害他。郑君没有为自己辩解,拿出全部财产赔偿,解职离去,脸上没有一点怨色。后来任阳山县令,施行政令有方,百姓非常爱戴他。他因病被废弃不用后,慨然叹道:“我年轻时努力求学,却不幸因病被废弃,我终究不会被当时所用,还谈什么空话呢?”于是取出平生所写的文稿,全部烧掉。唉!郑君的志向实在令人悲哀。自三代以来,《诗》《书》之后,树立言论、著书立说的人很多;他们开始时无不希望自己的言论流传后世,但后来散失、亡佚、磨灭,最终在后世全然看不见的,哪里数得清!有的暂时显现,最终还是湮没;有的言论虽流传下来,但本人却不被世人尊重。只有君子自身具备的德行无法遮掩,不必靠自己言说也会流传。郑君不愿自己的名声见于空洞的言辞,可以说是善于为无穷后世谋虑了;他的志向难道不高远吗!虽然如此,郑君的志向既然不愿通过文章自行显现,就应当有人替他写出来;墓志铭正是用来彰显善行、使其流传无穷的,所以为他作铭说:只有自信的人才不会疑惑,懂得天命的人才不会迷惘。因此,他能够不让得失困扰内心,喜怒也不显露在脸上。唉,郑君!学问修养若接近这样的境界,才可以称作君子。《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庆历五年) 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一座墓,题作狄君之墓;这就是我在《谷城孔子庙碑》中所记的狄君栗。起初狄君居住在谷城,施政有善绩,我曾经已经在文章中写过。等他去世后,他的儿子遵谊哭泣着请求说:“希望您把他的事迹详细写完,并为他作铭,以完成先君生前死后的恩德。”唉!我之所以哀悼狄君,是因为他的寿命只到五十六岁,官位也只做到一卿丞。大概他生前因为不被世人知晓,只能止步于此;如果死后又没有流传,那么后世就会完全湮没,行善的人还凭什么受到劝勉呢?这正是我想为他作铭的原因。狄君名仲庄,世代都是长沙人。他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乡里都称赞他的孝行。他喜爱学习,直到四十岁才凭借兄长▯的恩荫补任英州真阳县主簿。后来两次调任安州应城县尉,能够使该县在他离任以前始终没有一个人做盗贼。荐举他的人称赞他有才干,适合治理百姓,于是升任谷城县令。汉水沿岸的百姓中,只有邓县、谷城县是富裕县;尚书铨选官吏时,常常索取厚重贿赂来卖出贪婪的县令,所以省中私下议论时总把这两个县列为一二等,视为奇货;而两县百姓从来没有得到过廉洁的官吏,当地豪强奸猾之徒也习惯用贿赂玷污县令,从而任意妄为。狄君到任后,一概依法惩治他们。奸民和不满意狄君政令的上级官吏,常常向上申诉;即使经过审查复核,也大都不能推翻狄君的处理。他对州里发下的文书,凡是不合道理的,必定封还。州吏也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却找不到他的过失;狄君更加不向他们屈服。后来有百姓因田地纠纷打官司,狄君误作了判决;这人上诉,狄君因此获罪被弹劾。不久,县里登记壮丁充当士兵,有人告发那个打田地官司的百姓隐瞒壮丁以图逃避。狄君笑着说:“这个人曾经告过我,他这个受冤的百姓能够自行申诉伸冤,正是县令所希望的,我难道能借此挟恨报复,反而用罪名惩罚他吗?”于是置之不问,县中百姓因此知道狄君是真心爱护他们。这一年,西北刚开始用兵,州县已经大规模登记壮丁,谣言又互相惊扰,说是要把他们驱赶去守边。县中数万百姓聚集在城里,恰逢秋天大雨连绵,米价暴涨,百姓断了粮。狄君发放常平仓粮食赈济他们,有关官吏弹劾他擅自开仓。狄君立即详细承认责任,事情上报后,朝廷也宽恕了他,又替当地百姓纠正户籍税册中的错误,使他们一年免遭破产之祸。过了一年,政事大为和洽,于是修建孔子庙,制作礼器,和当地人春秋两季举行释奠礼,并兴办学校。当时我任乾德县令,曾到过谷城县,和当地百姓交谈,他们都说:“我们县不幸,有些人活着时从未遇到过廉洁的官吏;老一辈百姓记得的也只有一个,接替他的就是现在的狄君。”我问他们说的那一个人是谁,他们说是张及。推算张及任职的年代到狄君,大约已有三十多年,这就叫作一世了。唉!让百姓经过一世才得到一位好县令,做官的难道可以不谨慎选择吗?狄君这样的官员,难道可以不为他的死亡感到惋惜吗?他的善政难道可以遗弃而不记录吗?
君用谷城之绩,迁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则丁母夫人郑氏忧。服除,赴京师,道病,卒于宿州,实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曾祖讳崇谦,连州桂阳令。祖讳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讳杞,不仕。君娶荥阳郑氏,生子男二人,遵谊、遵微,皆举进士。女四人,长适进士胡纯臣,其三尚幼。其铭曰:
强而仕,古之道。终中寿,不为夭。善在人,宜有后。铭于石,著不朽。
【陇城县令赠太常博士吕君墓志铭〈庆历八年〉】
君讳士元,字佐尧,江宁人也。咸平二年举明经,为潭州醴陵尉,庐州司理参军,宁州彭原、广州四会县令,又为湖州司理、泗州录事参军,吉州太和、秦州陇城县令,以疾卒于官,享年六十有五。娶阎氏,生子四人:曰渊、曰溱、曰淙、曰淇。阎氏年七十三,后君十五年以卒。子淙,后其母三月卒。以庆历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以阎氏之丧合葬于扬州江都县东兴乡马坊村先茔之次。
君为人刚介有节,长于为政。醴陵、太和皆大邑,民喜斗讼,往往因事中吏以法,吏多不免。而君日与长吏争曲直,下为邑民伺候,终无毫发过失可得,而民卒爱思之。四会近海,俗杂蛮夷,君尤知其人之利害。事所经决,后有欲辄改更者,民必自言于廷曰:“此吕君所决,岂可动邪?”后人亦莫能改也。
君仕三十余年,以一县令之禄,衣食其族四十余口,虽薄而必均。夫人阎氏,尤能为勤俭。子渊、溱皆举进士,溱有贤材,以文学选中第一,今渊为秘书丞,溱著作郎、直集贤院。以溱官得封赠,赠君太常博士;母夫人封天长县太君。
呜呼!吕君官虽卑,惠于其民,足以为政;禄虽薄,周于其族,足以为仁;身虽不显,而有子以大其门,足以彰为善之效。君之皇祖讳裕,赠兵部尚书。皇考讳文膺,官至太子左赞善大夫。自宋兴百年间,吕姓之族五显于世,君之叔父刑部侍郎、集贤院学士文仲实为先朝名臣,而今君有贤子,又将显吕氏之族于后。于其葬也,是宜铭以志。其铭曰:
善无不报,报不必同。或在其后,或及其躬。积久发迟,逾远弥昌。如其不信,考此铭章。
【尹师鲁墓志铭〈庆历八年〕】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
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今古,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臣略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
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隐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资,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
【太子中舍梅君墓志铭〈皇▯元年〉】
译狄君凭借治理谷城的政绩,升任大理寺丞、任新州知州;到任后便遭遇母亲夫人郑氏的丧事。服丧期满,前往京师,途中在宿州患病,死在那里,正是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曾祖名崇谦,任连州桂阳县令。祖父名文蔚,任全州清湘县令。父亲名杞,没有做官。狄君娶荥阳郑氏,生两个儿子:遵谊、遵微,都考中进士。四个女儿,长女嫁给进士胡纯臣,其余三个还年幼。铭文说:壮年出仕,是古代的正道;终于活到中寿,不算夭折。善行留在人间,应当有后代;刻铭于石上,使美名永垂不朽。《陇城县令赠太常博士吕君墓志铭》(庆历八年) 吕君名士元,字佐尧,是江宁人。咸平二年考中明经,任潭州醴陵县尉、庐州司理参军、宁州彭原县令、广州四会县令,又任湖州司理、泗州录事参军,吉州太和县令、秦州陇城县令,因病死于任上,享年六十五岁。娶阎氏,生四个儿子:渊、溱、淙、淇。阎氏七十三岁,在吕君去世十五年后也去世。儿子淙在母亲去世后三个月也去世。庆历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将阎氏的灵柩与吕君合葬在扬州江都县东兴乡马坊村祖坟旁。吕君为人刚正耿介而有节操,长于治理政事。醴陵、太和都是大县,百姓喜欢争斗诉讼,常常借事陷害官吏,使官吏触犯法律,许多官吏因此不能免罪。吕君却每天同上级官吏争论是非,又在下边接受县民的侦察,始终找不到丝毫过失,而百姓最终都爱戴并思念他。四会靠近海边,风俗混杂有蛮夷之习,吕君尤其了解当地人的利弊。凡是他经手裁决的事情,后来有人想随意改动,百姓一定亲自到朝廷说:“这是吕君裁决的,怎么可以动摇呢?”后任官员也没有能够改动的。吕君做官三十多年,靠一个县令的俸禄供养全家四十多口,虽然俸禄微薄,却一定平均分配。夫人阎氏尤其能够勤俭持家。儿子渊、溱都考中进士,溱很有贤能才干,以文学考试被选为第一名;现在渊任秘书丞,溱任著作郎、直集贤院。因溱的官位,吕君获得封赠,赠官太常博士;母亲阎夫人封为天长县太君。唉!吕君官位虽低,对百姓有恩惠,足以称为善于施政;俸禄虽薄,却能周济全族,足以称为仁厚;自身虽不显赫,却有儿子光大门庭,足以彰显行善的效验。吕君的皇祖名裕,赠兵部尚书。皇考名文膺,官至太子左赞善大夫。宋朝兴起一百年间,吕姓家族有五人显名于世;吕君的叔父、刑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文仲,确实是前朝名臣,而如今吕君又有贤能的儿子,将来还会使吕氏家族在后世显赫。因此在他下葬时,应该作铭以记载此事。铭文说:善行没有不获报答的,只是报答未必在同一时期。有的应验在后代,有的应验在自身。善行积累长久,发显虽然迟,却会流传得更远、更加昌盛。如果不相信,考察这篇铭文便可知道。《尹师鲁墓志铭》(庆历八年) 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称他为师鲁,大概是因为他的名望在当时很高。世上了解师鲁的人,有的推重他的文学,有的推崇他的议论,有的称许他的才干;至于他忠诚仁义的气节,无论处于困厄还是显达、面对灾祸还是福运,都无愧于古代君子,这一点,天下称道师鲁的人未必都完全知道。师鲁写文章,简洁而有法度。他博学强记,通晓古今,尤其长于《春秋》。他同人谈论事情,凡是对的就说对,错的就说错,一定要把道理穷尽才停止,不肯苟且敷衍、胡乱随从别人,而别人也很少能胜过他。遇到事情无论难易,他都勇于担当、敢于去做。他因此受到世人称誉,也因此招致他人嫉恨,所以最终在困厄中死去。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因书判考试成绩突出,升任山南东道掌书记、任伊阳县知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干,召来考试,任馆阁校勘,升任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被贬为饶州,谏官、御史都不肯替他说话。师鲁上书说,范仲淹是我的老师和朋友,希望能和他一起被贬。于是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又迁往唐州。遭遇父丧,服丧期满后,重新获得太子中允、任河南县知县。赵元昊反叛,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上奏起用他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然是应葛怀敏征辟而来,却尤其受到经略使韩公的深知和器重。后来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职为秦州知州,师鲁也调任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公上奏,师鲁得以任秦州通判。升任泾州知州,又任渭州知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水洛城一事与边臣略有不同意见获罪,调任晋州知州。又任潞州知州,施政有恩惠爱民,潞州人至今还思念他。多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天下太平无事时,师鲁却独自喜欢谈论军事,所作《叙燕》《息戍》两篇流传于世。自从西部用兵以来,五六年间,他没有一次不参与其中,所以他的军事议论更加精密,对西部战事尤其熟悉详细。他所提出的军制主张,阐述了战、守以及胜败的关键,完全切合当今的利害。他又想训练土兵来代替戍卒,以减少边疆军费,作为长期防御外敌的策略,这些都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后来元昊称臣,西部解除戒严,师鲁也离开军职并获罪了。这样看来,天下称道师鲁的人,对于他的才干也未必完全了解。起初,师鲁在渭州任职,将领和属吏中有人违背他的节制,他想按军法处斩,却没有实行。后来那个官吏到了京师,上书控告师鲁用公使钱借给部将,师鲁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调任监均州酒税。他得了病,却没有医药,只能被抬到南阳求医。病情危急时,他靠着几案坐着,回头看见幼子在面前,脸上没有特别怜惜的神色;同宾客交谈,始终不提自己的私事。享年四十六岁去世。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他有兄长源,字子渐,也因文学知名,比师鲁早一年去世。师鲁在十年间三次被贬,先后丧父、丧兄;有四个儿子,其中三个相继去世;一个女儿出嫁后也去世了。他本人最终也因贬谪而死。留下一个儿子,才三岁;四个女儿尚未出嫁;家中没有余财,只能把丧事寄存在南阳,不能运回。平生的老朋友无论远近都前往资助丧葬,妻子儿女这才得以扶柩回到河南,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我同师鲁兄弟相交,曾经为他们的父亲作过墓志铭,所以这里不再叙述他们的世系家族。铭文说:把它深深埋藏,把它牢固封闭。石头可以腐朽,铭文却不会磨灭。《太子中舍梅君墓志铭》(皇祐元年)
故太子中舍致仕梅君,讳让,字克让,世为宣城人。常以文学仕进,君独不肯仕,其弟询勉之,君曰:“士之仕也,进而取荣禄易,欲行其志而无愧于心者难。吾岂不欲仕哉?居其官不得行其志,食其禄而有愧于其心者,吾不为也。今吾居父母之邦,事长老以恭,接朋友以信,守吾坟墓,安吾里闾,以老死而无恨,此吾志也。”其弟后贵显,必欲官之,君坚不肯,乃奏任君大理评事,致仕于家。有子六人:曰尧臣、曰正臣、曰彦臣、曰禹臣、曰纯臣,其一早亡,其三子皆仕宦。而尧臣有名当世,今为国子博士,累以郊祀恩,进君为太子中舍。
君既老,尧臣来归,朱服象笏侍君旁,乡人不荣其子而荣其父。尧臣等皆以君年高,愿留养,君不许,曰:“此非吾意也。”顾其二子曰:“勉尔朝夕,以辅吾老。”顾其三子曰:“勉尔名誉,以为吾荣。居者养吾体,仕者养吾志,可也。”
君享年九十有一,康强无恙,以皇▯元年正月朔卒于家。其子尧臣泣请于其友庐陵欧阳修曰:“尧臣不肖,仕不显而无闻,不足以成吾先人之志;退托文字以铭后世,又不敢以自私。”予乃为之铭曰:
志之充,乐也中。寿以隆,福有终。铭无穷,耀幽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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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九·居士集卷二十九
◎墓志四首
【尚书主客郎中刘君墓志铭〈皇▯二年〉】
君讳立之,字斯立,姓刘氏,吉州临江人也。曾祖讳逵,祖讳▯典,当五代时,避乱皆不仕。父讳式,官至尚书工部员外郎,掌三司磨勘十余年,能其职,世以其官名其家。
君少孤,能自立。举进士,为福州连江尉、睦州青溪主簿、宣州南陵令,改大理寺丞、知婺州金华县,太子中舍、知梓州中江县,通判泸州。泸州接西南夷,常用武人为守,而夷数怨叛。议者以谓武人不习夷情以生患,宜得能吏通判州事,君始以材选。至则为明约束,止侵欺,曰:“必使信自我始。”夷人安之。凡君之所更立,至今用以为法,而夷亦至今不叛。通判常州,知高邮军,累迁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员外郎,知润州,皆有能政。以能选为提点福建路刑狱,察狱之冤死者,奏黜知泉州苏寿与其通判张太冲,福建七州皆震悚。御吏考其课,为天下第一。迁司勋员外郎、开封府判官、荆湖北路转运使,坐举官免。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皆言方天下多事时,如刘某者不宜久居于家,乃复起为比部员外郎、知涟水军。
言事者以谓自元昊反,一方用兵而天下之民弊,财绌于上而盗起于下,然州县吏犹习故态,苟简弛坏如无事时。于是大选转运使以按察诸路,君以选为荆湖北路转运使。他路绳吏或过急,而被按劾者多不服,君所举察简,而贤否无不当。是时广西、湖南、夔峡诸蛮皆叛乱,君所部下溪、辰州彭氏蛮,亦折誓柱,招集亡命,移书州县,州县使人往者,辄囚辱侮慢。辰、鼎、澧三州守吏皆言蛮叛有迹,请加兵。诏书问君,君曰:“蛮道辰溪落鹤水悍激,可下不可上,其必不敢辄出,而辰州土丁胜兵者三万人,宜积粟利兵为备而已。”因言蛮类虽人,宜鸟兽畜。其小嘲啾抵触,驱而远之耳。若必扰伏制从,至戾其性,则噪呼咆▯,骇起而奔突,乃欲力追而捕之,则散漫山林,我弊而彼逸。凡湖广之患,皆如此也。天子以其言然,下三州毋得妄动,一听君所为,而蛮亦卒无事。
复为司勋员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盐铁判官,假太常少卿接伴契丹使者,遂送之。明年,遂使于契丹。还,言澶、魏筑河堤,非其时,必难成,虽成必决,不如因其所趣而导之利,后河果决商、胡。
译故太子中舍、致仕的梅君,名让,字克让,世代都是宣城人。人们通常凭借文学才能求取仕进,唯独梅君不肯做官。他的弟弟询劝他,梅君说:“士人做官,升迁而取得荣禄容易;想要施行自己的志向而内心无愧,却很难。我难道不想做官吗?身居官位却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领取俸禄而内心有愧,这种事我不做。如今我居住在父母的故乡,以恭敬侍奉长老,以诚信交接朋友,守护祖先坟墓,使乡里安定,直到老死而没有遗憾,这就是我的志向。”他的弟弟后来显贵,极力想让他做官,梅君坚决不肯,于是弟弟上奏任命他为大理评事,他便在家中致仕。有六个儿子:尧臣、正臣、彦臣、禹臣、纯臣,其中一人早亡,三个儿子都做了官。尧臣在当世很有名望,如今任国子博士,多次因郊祀恩典晋升梅君为太子中舍。梅君年老后,尧臣回来,穿着朱衣、执着象笏侍奉在父亲身旁,乡人不以尧臣为荣,反而以梅君有这样的儿子为荣。尧臣等人都认为父亲年高,希望留下来奉养他,梅君不答应,说:“这不是我的心愿。”他回头对两个儿子说:“你们要早晚勤勉,用来辅助我养老。”又回头对另外三个儿子说:“你们要努力建立名誉,使我感到荣耀。留在家中的养护我的身体,做官的成就我的志向,这样就可以了。” 梅君享年九十一岁,身体健康强健,没有疾病,于皇祐元年正月初一死于家中。他的儿子尧臣哭泣着请求他的朋友、庐陵人欧阳修说:“尧臣没有才能,做官不显赫,也没有声名,不足以成就先人的志向;退而借助文章把父亲铭刻于后世,又不敢把这件事只当作自己的私情。”于是我为他作铭说:志向充实,内心快乐;寿命长久,福泽有终。铭文流传无穷,照耀幽暗的墓宫。【原文为“?”】●卷二十九·居士集卷二十九 ◎墓志四首 《尚书主客郎中刘君墓志铭》(皇祐二年) 刘君名立之,字斯立,姓刘,是吉州临江人。曾祖名逵,祖父名▯典,五代时为避战乱,都没有做官。父亲名式,官至尚书工部员外郎,掌管三司磨勘十多年,能够胜任其职,世人因此常用他的官名来称呼他家。刘君幼年丧父,能够自立。考中进士,任福州连江县尉、睦州青溪县主簿、宣州南陵县令,改任大理寺丞、婺州金华县知县,太子中舍、梓州中江县知县,泸州通判。泸州接近西南夷地,常任用武人做长官,而夷人屡次怨恨反叛。议论者认为武人不熟悉夷人的情况,容易造成祸患,应该选用能干的官吏通判州事,刘君便最初因才能被选中。到任后制定明确的约束,制止侵夺欺诈,说:“一定要使信用从我这里开始。”夷人因此安定。凡是刘君改革建立的制度,直到今天仍被采用为准则,夷人也直到今天没有再反叛。后来任常州通判、知高邮军,多次升任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员外郎、比部员外郎,任润州知州,都有善于治理的政绩。因才能被选为提点福建路刑狱,查察冤死的案件,上奏罢免泉州知州苏寿及其通判张太冲,福建七州都震惊畏惧。御史考核他的政绩,列为天下第一。升任司勋员外郎、开封府判官、荆湖北路转运使,因举荐官员获罪被免职。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人都说,正值天下多事之时,像刘某这样的人不应长期闲居在家,于是又起用他为比部员外郎、知涟水军。议论政事的人认为,自从元昊反叛以来,一方用兵而天下百姓疲敝,上面财用匮乏,下面盗贼兴起;然而州县官吏仍然沿袭旧日作风,像太平无事时一样苟且简略、松弛败坏。于是朝廷大规模选拔转运使,巡察各路,刘君因选拔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其他各路纠察官吏有时过于急切,被弹劾的人大多不服;刘君举劾考察很简约,但对贤能和不肖的判断没有不恰当的。当时广西、湖南、夔峡各地的蛮人都叛乱,刘君所辖的下溪、辰州彭氏蛮也折断誓柱,招集亡命之徒,并发文给州县;州县派去的人,往往被他们囚禁、侮辱、轻慢。辰州、鼎州、澧州三州的守臣都说蛮人已有叛乱迹象,请求增兵。皇帝下诏询问刘君,刘君说:“蛮人的道路通向辰溪落鹤水,地势险峻湍急,只能下行不能上行,他们一定不敢轻易出来;而辰州能作战的土丁有三万人,只应积存粮食、修利兵器以作防备罢了。”于是又说,蛮人虽然是人,却应当像鸟兽一样畜养对待。他们小规模地嘲弄、喧闹、抵触,只需驱赶他们远离便是。如果一定要惊扰他们、迫使他们服从,以至于触犯他们的本性,他们就会喧叫咆哮,惊恐奔突;这时想用武力追捕,他们便散入山林,我们疲惫而他们安逸。湖广地区的祸患,大都如此。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下令三州不得妄自行动,一切听从刘君处置;蛮人最终也没有发生事变。又任司勋员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任盐铁判官,代理太常少卿接待契丹使者,并护送他们离去。第二年,便出使契丹。回来后,他说澶州、魏州修筑河堤不是时候,一定难以成功,即使修成也一定会决口;不如顺着河水趋向加以疏导,使其有利。后来黄河果然在商州、胡州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