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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欧阳修集十七

【本论中〔本论上见居士外集卷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8–51 段

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弦匏俎豆以悦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群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幼,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情性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亩,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趣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

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绝。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入。千有余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坏。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後所谓▯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己。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趣。佛于此时,乘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以排之!夫千岁之患遍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沈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

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绝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者,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

【本论下〈庆历三年〉】

昔荀卿子之说,以为人性本恶,著书一篇以持其论。予始爱之,及见世人之归佛者,然后知荀卿之说谬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为佛者,弃其父子,绝其夫妇,于人之性甚戾,又有蚕食虫蠹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归焉者,以佛有为善之说故也。

呜呼!诚使吾民晓然知礼义之为善,则安知不相率而从哉?奈何教之谕之之不至也?佛之说,熟于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于礼义之事,则未尝见闻。今将号于众曰:禁汝之佛而为吾礼义!则民将骇而走矣。莫若为之以渐,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盖鲧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导之,则其患息。盖患深势盛则难与敌,莫若驯致而去之易也。今尧、舜、三代之政,其说尚传,其具皆在,诚能讲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渐,使民皆乐而趣焉,则充行乎天下,而佛无所施矣。《传》曰“物莫能两大”,自然之势也,奚必曰“火其书”而“庐其居”哉!

昔者戎狄蛮夷杂居九州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类并侵于中国,故秦以西戎据宗周,吴、楚之国皆僭称王。《春秋》书用曾阝子,《传》记被发于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衽为幸。当是之时,佛虽不来,中国几何其不夷狄也!以是而言,王道不明而仁义废,则夷狄之患至矣。及孔子作《春秋》,尊中国而贱夷狄,然后王道复明。方今九州之民,莫不右衽而冠带,其为患者,特佛尔。其所以胜之之道,非有甚高难行之说也,患乎忽而不为尔。

译从前尧、舜和三代治理天下,设置井田制度,登记天下人口,按照人口给每个人授予田地;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作的,没有不拥有田地并耕种的。赋税按十分之一征收,分别规定各种征赋,用来督促那些不勤劳的人。使天下人的力量都用在田地上,没有闲暇顾及其他事情。但又担心他们劳苦而懈怠,因而陷入邪僻,于是制定牲畜、酒醴来养护身体,设置弦乐、笙匏、俎豆来愉悦耳目。在他们不耕作、休息力气的时候,就用礼来教导他们。因此根据田猎制定搜狩之礼,根据嫁娶制定婚姻之礼,根据死亡和安葬制定丧祭之礼,根据饮食聚会制定乡射之礼。这些不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作乱,也借此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尊卑长幼等各种人与人之间的大伦。所以凡是养生送死的办法,都顺着人的欲望为他们制定制度。用各种色彩和纹饰加以装点,使它美观,用来使人喜爱而容易趋向它;顺应人的情性加以节制,用来防止他们过度。然而还担心这样仍不够,于是又建立学校来讲习阐明这些道理。所以从上至天子的郊外,下至乡党,没有地方没有学校;选择百姓中聪明的人加以教育,使他们互相告诫劝说,诱导那些愚钝懒惰的人。唉,安排得多么完备啊!三代治理天下,大概就是这样:他们考虑百姓,心思极其精细;治理百姓的工具极其完备;防范百姓的办法极其周密;诱导百姓的道路极其深厚。勤勉地推行这些措施,并使它们遍及万物,教化逐渐浸润,深入人心。因此百姓生活时,不用力于田地,就从事礼乐活动;不在家中,就在学校之间。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没有不是仁义礼乐,他们便自然趋向这些而不知道疲倦。一生都没有见到其他异样的事物,又哪里有闲暇去羡慕外面的东西呢?所以说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进入,是因为有这些治理百姓的设施。到了周朝衰败、秦兼并天下时,秦把三代的制度全部废除,王道中途断绝。后世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勉力恢复这些制度,治理百姓的措施不完备,防止百姓逐渐变化的办法也不周密。佛教就在这时乘隙进入。千余年之间,传来的佛教日益增多,我们所实行的制度日益败坏。井田最先废除,于是土地兼并和游荡懒惰的奸邪兴起;后来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以及一切用来教导百姓的设施,也相继全部废除。这样以后,奸邪的百姓有了余力,便想着去做其他邪僻的事情;善良的百姓看不见礼义施及自身,也就不知道应该趋向哪里。奸邪的百姓有了余力,便想做邪僻之事;善良的百姓看不见礼义,便不知道应当趋向何处。佛就在这时乘着空隙,鼓吹它荒诞雄辩的说法来牵引百姓,百姓就不得不随从而归依佛教。又何况王公大人往往倡导佛教并驱使百姓说:佛是真正值得归依的。既然如此,我们的百姓还有什么疑虑而不归依呢?幸而有一个不受迷惑的人,正气愤地说:佛是什么东西,我要拿起武器驱逐它!又说:我要提出道理来排斥它!然而延续千年的祸患遍布天下,哪里是一个人在一天之内能够解决的?百姓沉溺其中,已经深入骨髓,不是凭言语能够胜过的。既然如此,那么将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战国时期,杨朱、墨翟的学说交相惑乱天下,孟子对此忧虑,专门讲仁义,所以仁义的学说兴盛后,杨、墨的学说就衰废了。汉代时,诸子百家同时兴起,董仲舒对此忧虑,退而修明孔子的学说,所以孔子的道术彰明,百家之说便止息了。这就是所谓修治根本来战胜它的功效。如今身高八尺的人,披着铠甲、扛着长戟,勇力足以超过三军,可是见到佛像就下拜,听到佛法就产生敬畏仰慕之心,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虽然确实强壮俊伟,但内心茫然,没有可以守持的道理,所以才这样。一个普通士人,身材瘦弱,举止进退畏缩怯懦,可是听到有佛之道,义正之色便显现在脸上,不但不向它屈服,反而想驱逐并断绝它,为什么呢?他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学问明白、礼义熟习,内心有所守持,可以用来战胜它。因此,礼义就是战胜佛教的根本。如今一个普通士人懂得礼义,尚且能够不向佛教屈服;如果天下人都懂得礼义,就可以战胜佛教了。这是自然的形势。【《本论》下〈庆历三年〉】从前荀卿子的学说认为人的本性原本是恶的,并写了一篇文章来坚持这一论点。我起初很赞赏他,等到看见世人归依佛教,才知道荀卿的说法错了。人的本性是善的,实在太明显了!那些信奉佛教的人抛弃父子亲情,断绝夫妻关系,这对于人的本性是非常乖戾的;而且还有像蚕食虫蛀一样侵害百姓的弊病,可是百姓仍然纷纷归依它,这是因为佛教有教人行善的说法。唉!假如真能使我们的百姓明白地知道礼义就是善,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纷纷跟随礼义呢?只是教导、晓谕他们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罢了。佛教的学说,百姓听惯了,也深入人心很久;至于礼义之事,却从来没有见过、听过。如今如果向众人宣布说:“禁止你们信佛,改行我们的礼义!”百姓就会惊骇逃走。不如逐渐施行,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趋向礼义,这样才可以。鲧治水时采用堵塞的方法,所以水患更加猛烈;等到禹治水时采用疏导的方法,水患才平息。大概祸患深重、势力强盛,就难以正面抵抗;不如逐步驯导,使它自然消除,这样容易得多。如今尧、舜以及三代的政教,其学说还流传着,制度也都存在;如果确实能够讲求、修明它们,勤勉地实行,并逐渐浸润百姓,使百姓都乐于趋向它,那么它就会充实行于天下,佛教便无从施展了。《传》说:“没有什么事物能够同时发展到极盛。”这是自然的形势,何必一定要说“烧掉佛教的书”,又说“焚毁佛寺”呢!从前戎、狄、蛮、夷杂居在九州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就是这样。三代衰微以后,这些族类一起侵入中原,所以秦国凭借西戎占据宗周,吴国、楚国也都僭越而称王。《春秋》记载鲁国使用曾阝子的名号,《左传》记载有人在伊川披发而行,孔子也把不穿左衽衣服看作值得庆幸的事。在那个时候,即使佛教没有传来,中原又有多少不像夷狄呢?由此说来,王道不彰明、仁义被废弃,夷狄的祸患就会到来。等到孔子作《春秋》,尊重中原而贬抑夷狄,王道才重新彰明。如今九州的百姓,没有不右衽、戴帽、穿衣冠的;他们所遭受的祸患,只是佛教罢了。战胜佛教的方法,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学说,只是忧虑人们忽视它而不去做罢了。

夫郊天、祀地与乎宗庙、社稷、朝廷之仪,皆天子之大礼也,今皆举而行之。至于所谓▯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此郡县有司之事也,在乎讲明而颁布之尔。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渐,则不能入于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后仁。今之议者将曰:“佛来千余岁,有力者尚无可奈何,何用此迂缓之说为?是则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弃必世之功不为也,可不惜哉!昔孔子叹为俑者不仁,盖叹乎启其渐而至于用殉也。然则为佛者,不犹甚于作俑乎!当其始来,未见其害,引而内之。今之为害著矣,非特先觉之明而后见也,然而恬然不以为怪者何哉!夫物极则反,数穷则变,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乘其穷极之时,可以反而变之,不难也。

昔三代之为政,皆圣人之事业;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术,皆变其质文而相救。就使佛为圣人,及其弊也,犹将救之;况其非圣者乎。夫奸邪之士见信于人者,彼虽小人,必有所长以取信。是以古之人君惑之,至于乱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谓奸且邪矣。盖其为说,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虽见其弊而不思救,岂又善惑者与?抑亦不得其救之之术也。救之,莫若修其本以胜之。舍是而将有为,虽贲、育之勇,孟轲之辩,太公之阴谋,吾见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计未及行,而先已陷于祸败矣。何则?患深势盛难与敌,非驯致而为之莫能也。故曰修其本以胜之,作《本论》。

【为君难论上〈庆历三年〉】

语曰为君难者,孰难哉?盖莫难于用人。夫用人之术,任之必专,信之必笃,然后能尽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专,则不复谋于人而拒绝群议,是欲尽一人之用,而先失众人之心也。信之欲笃,则一切不疑而果于必行,是不审事之可否,不计功之成败也。夫违众举事,又不审计而轻发,其百举百失而及于祸败,此理之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败非,则又从而赞之,以其违众为独见之明,以其拒谏为不惑群论,以其偏信而轻发为决于能断。使后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于祸败,则虽悔而不可及。此甚可叹也!

前世为人君者,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于祸败者多矣,不可以遍举,请试举其一二。昔秦苻坚地大兵强,有众九十六万,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指为一隅,谓可直以气吞之耳。然而举国之人,皆言晋不可伐,更进互说者不可胜数。其所陈天时人事,坚随以强辩折之,忠言谠论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听。太子宏、少子诜至亲之言也,不听。沙门道安,坚平生所信重者也,数为之言,不听。惟听信一将军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断神谋足矣,不烦广访朝臣,以乱圣虑。”坚大喜曰:“与吾共定天下者,惟卿尔。”于是决意不疑,遂大举南伐。兵至寿春,晋以数千人击之,大败而归;比至洛阳,九十六万兵,亡其八十六万。坚自此兵威沮丧,不复能振,遂至于乱亡。

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患晋祖之镇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议欲徙之于郓州。举朝之士皆谏,以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与谋枢密直学士薛文遇问之,以决可否。文遇对曰:“臣闻作舍道边,三年不成。此事断在陛下,何必更问群臣。”帝大喜曰:“术者言我今年当得一贤佐助我中兴,卿其是乎!”即时命学士草制,徙晋祖于郓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后六日而晋祖反书至,清泰帝忧惧不知所为,谓李崧曰:“我适见薛文遇,为之肉颤,欲自抽刀刺之。”崧对曰:“事已至此,悔无及矣!”但君臣相顾涕泣而已。

由是言之,能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祸败乱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坚欲与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为贤佐助我中兴,可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也。或有诘予曰:“然则用人者,不可专信乎?”应之曰:“齐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诸葛亮,可谓专而信矣,不闻举齐、蜀之臣民非之也。盖其令出而举国之臣民从,事行而举国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专任而不贰也。使令出而两国之人不从,事行而两国之人不便,则彼二君者其肯专任而信之,以失众心而敛国怨乎?”

【为君难论下】

呜呼!用人之难难矣,未若听言之难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辩纵横而可喜,忠言质朴而多讷,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明暗也。谀言顺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触怒,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贤愚也。是皆未足为难也。若听其言则可用,然用之有辄败人之事者;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后为听言之难也。请试举其一二。

译郊祀上天、祭祀大地以及宗庙、社稷、朝廷的礼仪,都是天子的大礼,如今都已经举行。至于所谓田猎、婚姻、丧葬祭祀、乡射之礼,是郡县官府主管的事务,只在于讲明并颁布它们罢了。然而如果不勤勉实行、逐渐浸润,就不能深入人心而形成教化。自古以来,王者的政教一定要经过一代人以后才能使仁德普及。如今议论的人将说:“佛教传来已经一千多年,有势力的人尚且对此无可奈何,为什么还要采用这种迂缓的办法呢?”这就是因为一日之功不能迅速完成,便抛弃必须经过一代人才能完成的功业而不去做,难道不可惜吗!从前孔子感叹制作陪葬木俑的人不仁,大概是感叹这种渐进的开端最终会发展到用活人殉葬。既然如此,创立佛教的人,岂不是比制作木俑更加严重吗?佛教刚传来时,还没有显现它的危害,人们便引进来使它进入中原。如今它的危害已经明显,不只是先知先觉的人看见了,为什么大家还安然处之、不觉得奇怪呢?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规律到了穷尽就会发生变化,这是常理。如今佛教兴盛已经很久,正可以趁它达到极盛、走向穷尽的时候使它反转变化,并不困难。从前三代的政教,都是圣人的事业;但时间久了,必然会产生弊病。因此三代的政治方法,都改变其质朴或文饰的一面,互相补救。即使佛教是圣人的学说,等到它产生弊病,也应当加以补救;何况它并不是圣人的学说呢?奸邪之人能够得到人们信任,虽然是小人,也一定有某种长处可以取得信任。因此古代的君主被他们迷惑,以至国家混乱灭亡还没有醒悟。如今佛教的教法,可以说既奸邪又不正了。它所提出的说法,大概也有能够迷惑人的地方。假使世上的君子看见它的弊病,却不思考如何补救,难道还算善于识破迷惑的人吗?或者只是没有找到补救的方法罢了。补救它,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舍弃这个办法而贸然有所作为,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孟轲那样的辩才,太公那样的谋略,我看他们的力量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言语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计策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就已经先陷入祸败了。为什么呢?祸患深重、势力强盛,难以正面抵抗,只有逐渐引导、逐步施行才可以。所以说“修治根本来战胜它”,于是作《本论》。【《为君难论》上〈庆历三年〉】俗话说做君主很难,究竟难在哪里呢?大概没有比任用人才更难的了。任用人才的方法,是委任就必须专一,信任就必须深厚,这样以后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并且共同成就事业。可是如果用错了,想要专一委任他,就不再同别人谋划,拒绝众人的议论,这是想发挥一个人的作用,却先失去了众人的心;想要深信他,就对一切都不怀疑,果断地一定实行,这是既不审察事情是否可行,也不考虑功业成败。违背众人意见而办事,又不审慎谋划便轻率行动,接连做什么都失败,终于招致祸败,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也有侥幸成功的事情,人们总是把成功说成是对的,把失败说成是错的,于是称赞这种行为,把违背众人说成独具见识,把拒绝劝谏说成不受众议迷惑,把偏信一人、轻率行动说成能够决断。假如后世的君主仰慕这三点,以此要求自己,等到信任的人一旦失误而招致祸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实在令人叹息!前代做君主的人,极力拒绝众人的议论,专门信任一个人,却不能及早醒悟而招致祸败的,多得数不过来,不能一一列举,请姑且举一两个例子。从前秦国苻坚土地广大、军队强盛,拥有九十六万军队,号称百万,轻视东晋,把它看作偏居一隅的小国,认为只凭气势就可以吞并它。然而全国的人都说晋国不可攻伐,进一步反复劝说的人更数不胜数。他们陈述天时、人事,苻坚就用强词辩解加以驳斥,忠言正论都被压制得屈服而离开。像王猛、苻融这样的老成之言,他不听;太子宏、少子诜这样的至亲之言,他不听;沙门道安是苻坚平生所信任敬重的人,多次向他进言,他也不听。唯独听信一名将军慕容垂。慕容垂说:“陛下内心已经作出神明的谋划就够了,不必广泛询问朝臣,以免扰乱圣明的思虑。”苻坚大喜说:“能和我共同平定天下的,只有你了。”于是他决意出兵,毫不疑惑,便大举南伐。军队到了寿春,晋军用几千人攻击他,秦军大败而归;等到退到洛阳,九十六万军队已经损失了八十六万。苻坚从此军威沮丧,不能再振作,终于陷入混乱而灭亡。近世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担心晋祖镇守太原,那里接近契丹,又倚仗兵力而骄横跋扈,便商议想把他迁到郓州。满朝官员都劝谏,认为不可。清泰帝决意一定要迁徙他,夜里召来平常与自己谋划的枢密直学士薛文遇,询问他以决定可否。薛文遇回答说:“我听说在路边筑舍,三年也不能建成。这件事由陛下决定就行了,何必再询问群臣呢?”清泰帝大喜说:“术士说我今年应当得到一位贤能的辅佐来帮助我中兴国家,您大概就是这个人吧!”立即命学士起草诏书,把晋祖迁到郓州。第二天早晨宣布诏令,朝廷上的大臣全都脸色大变。六天以后,晋祖反叛的文书送到,清泰帝忧惧得不知怎么办,对李崧说:“我刚才见到薛文遇,因为这件事气得浑身发抖,想亲自拔刀刺死他。”李崧回答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君臣二人只是相对流泪罢了。由此说来,能够极力拒绝众议而专门信任一个人的,没有比这两位君主更果断的;由于这样做而招致祸败、混乱和灭亡的,也没有比这两位君主更惨的了。当苻坚想和慕容垂共同平定天下时,清泰帝把薛文遇看作贤能的辅佐、帮助自己中兴国家的人,可以说都是身临乱局的君主把自己的臣子当作贤能之人的例子。有人责问我说:“既然如此,任用人才就不可以专门信任他吗?”我回答说:“齐桓公任用管仲,蜀先主任用诸葛亮,可以说是专一信任了,却没有听说齐国、蜀国的臣民非难他们。大概是因为命令发出后,两国的臣民全都服从;事情实行后,两国的臣民全都得到便利,所以齐桓公、蜀先主能够专一任用而不改变。假使命令发出而两国的人不服从,事情实行而两国的人不便利,那么这两位君主难道肯专一任用并信任他们,以致失去众人的心、聚集全国的怨恨吗?” 【《为君难论》下】唉!任用人才已经很难了,却还不如听取意见困难。人的言论不是只有一种:巧妙的辩说纵横驰骋,令人喜爱;忠直的话质朴,往往说得不流利。这不是听言的困难,而在于听取者是否明智或昏暗。阿谀的话顺合心意,容易使人喜悦;直率的话违逆耳朵,容易使人发怒。这也不是听言的困难,而在于听取者是贤能还是愚昧。这些都还不足以称为困难。如果听来觉得某人的话可以采用,采用它却往往败坏事情;听来觉得某人的话不可以采用,但不按照他的话做就不能成功,这才是听取意见的困难。请姑且举一两个例子。

战国时,赵将有赵括者,善言兵,自谓天下莫能当。其父奢,赵之名将,老于用兵者也,每与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终不以括为能也,叹曰:“赵若以括为将,必败赵事。”其后奢死,赵遂以括为将。其母自见赵王,亦言括不可用。赵王不听,使括将而攻秦。括为秦军射死,赵兵大败,降秦者四十万人,坑于长平。盖当时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败者也。此听其言可用,用之辄败人事者,赵括是也。

秦始皇欲伐荆,问其将李信,用兵几何?信方年少而勇,对曰:“不过二十万足矣。”始皇大喜。又以问老将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始皇不悦,曰:“将军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为可用,即与兵二十万,使伐荆。王翦遂谢病,退老于频阳。已而信大为荆人所败,亡七都尉而还。始皇大惭,自驾如频阳谢翦,因强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卒与六十万而往,遂以灭荆。夫初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

且听计于人者宜如何?听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辄败事;听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说则成功。此所以为难也。予又以谓秦、赵二主,非徒失于听言,亦由乐用新进,忽弃老成,此其所以败也。大抵新进之士喜勇锐,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听勇锐之语则易合,闻持重之言则难入也。若赵括者,则又有说焉。予略考《史记》所书,是时赵方遣廉颇攻秦。颇,赵名将也。秦人畏颇,而知括虚言易与也,因行反间于赵曰:“秦人所畏者,赵括也,若赵以为将,则秦惧矣。”赵王不悟反间也,遂用括为将以代颇。蔺相如力谏,以为不可。赵王不听,遂至于败。由是言之,括虚谈无实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赵之诸臣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敌国亦知之,独其主不悟尔。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独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祸乱败亡由此者,不可胜数也。

【朋党论〈在谏院进。庆历四年〉】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ん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魏梁解】

予论正统,辨魏、梁不为伪。议者或非予大失《春秋》之旨,以谓魏、梁皆负篡弑之恶,当加诛绝,而反进之,是奖篡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耳。鲁桓公弑隐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ぅ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绝其为君。此予所以不黜魏、梁者,用《春秋》之法也。

译战国时期,赵国有一名将领叫赵括,善于谈论军事,自称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他的父亲赵奢,是赵国的名将,长期熟悉用兵。每次和赵括谈论军事,赵奢也不能驳倒他。然而赵奢始终不认为赵括有才干,叹息说:“赵国如果任用赵括为将,一定会败坏赵国的事业。”后来赵奢死了,赵国便任用赵括为将。赵括的母亲亲自去见赵王,也说赵括不可任用。赵王不听,派赵括率军攻打秦国。赵括被秦军射死,赵军大败,投降秦国的四十万人在长平被活埋。大概当时没有像赵括那样善于谈论军事的人,也没有像赵括那样造成惨败的人。这就是听他的言论似乎可以采用,任用他却往往败坏事情的例子,赵括就是这样的人。秦始皇想要攻打荆国,询问将领李信需要多少军队。李信当时年轻而勇敢,回答说:“不过二十万人就够了。”秦始皇非常高兴。又拿这件事询问老将王翦,王翦说:“没有六十万人不行。”秦始皇不高兴,说:“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呢!”于是认为李信可以任用,给他二十万人,让他攻打荆国。王翦便称病辞职,退居频阳养老。不久李信被荆人打得大败,损失七名都尉而归。秦始皇非常惭愧,亲自驾车到频阳向王翦道歉,并强行请他出山。王翦说:“如果一定要任用我,没有六十万人不行。”于是秦始皇最终给他六十万人出征,终于灭掉了荆国。这就是起初听来似乎不可采用,但不按照他的话做就不能成功的例子,王翦就是这样的人。况且听取别人的计策,应当怎么办呢?听来觉得他的话可以采用,采用它本来是合适的,却往往败坏事情;听来觉得他的话不可采用,舍弃它本来是合适的,但一定按照他的主张做才会成功。这正是困难所在。我又认为,秦、赵两位君主不仅错在听取意见,也由于喜欢任用新进之士,轻视并抛弃老成之臣,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大体说来,新进之士喜欢勇猛锐进,老成之人多半谨慎持重。这就是君主中喜欢建立功名的人,听到勇锐之士的话就容易接受,听到持重之人的话就难以听进去的原因。至于赵括,还有一层原因。我大略考察《史记》的记载,当时赵国正派廉颇攻打秦国。廉颇是赵国的名将,秦人畏惧廉颇,却知道赵括只有空谈,容易对付,于是对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人所害怕的就是赵括,如果赵国让他做将领,秦国就害怕了。”赵王没有识破反间计,便任用赵括为将,代替廉颇。蔺相如极力劝谏,认为不可,赵王不听,终于导致失败。由此说来,赵括只有空谈、没有实际才能而不可任用,他的父亲知道,他的母亲也知道,赵国的群臣如蔺相如等人也知道,甚至敌国也知道,唯独赵王没有醒悟。任用人才的错误,天下人都知道不可行,唯独君主不知道,这是最大的祸患。前代由于这个原因而发生祸乱、失败和灭亡的事情,多得数不胜数。【《朋党论》〈在谏院进呈。庆历四年〉】我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够辨别其中的君子和小人罢了。大凡君子和君子,因为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党;小人和小人,因为利益相同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我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真正的朋党,为什么呢?小人所喜爱的是俸禄和利益,所贪求的是财货。在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互相勾结引荐、结成朋党的,是虚假的。等到见到利益便争先,或者利益耗尽而交情疏远,就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护。所以我说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朋党的关系是虚假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持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志同道合、互相增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渡过困难。始终如一,这才是君子的朋党。因此,做君主的只应当斥退小人的虚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正朋党,天下就可以治理好了。尧在位时,小人共工、兜等四人结成一党,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结成一党。舜辅佐尧,斥退四个凶恶小人的朋党,进用八元、八凯这些君子的朋党,尧的天下便大治。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一同列于朝廷,彼此称赞、彼此推让,二十二人结成一个朋党,舜却全都任用他们,天下也大治。《尚书》说:“纣有臣子亿万人,却各怀亿万颗心;周有臣子三千人,却只有一条心。”纣的时代,亿万臣民各怀异心,可以说并没有结成朋党,但纣仍因此亡国。周武王的臣子三千人结成一个大朋党,周却借此兴盛。后汉献帝时,把天下的名士全部逮捕囚禁,指斥为党人。等到黄巾贼兴起,汉室大乱,后来才悔悟,把党人全部释放,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末年,逐渐兴起朋党的议论。等到昭宗时,把朝廷中的名士全部杀死,有的投入黄河,还说:“这些人是清流,应当投入浊流。”唐朝于是灭亡了。前代的君主中,能够使人人各怀异心、不结成朋党的,没有比纣更厉害的;能够禁止善人结成朋党的,没有比汉献帝更厉害的;能够杀尽清流朋党的,没有比唐昭宗时期更厉害的。然而他们都使自己的国家陷入混乱而灭亡。彼此称赞、彼此推让而不互相猜疑,没有比舜的二十二位臣子更突出的;舜也不猜疑他们,把他们全部任用。然而后世并不讥讽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蒙骗,反而称舜为聪明的圣人,因为他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期,全国三千名臣子共同结成一个朋党,自古朋党人数之多、势力之大没有比周更突出的;但周借助这个朋党而兴盛,是因为善人即使很多也不会令人厌恶。兴亡治乱的事迹,做君主的可以把它们作为鉴戒了。【《魏梁解》】我讨论正统问题,辨明魏、梁不应视为伪朝。议论的人有的责怪我严重违背《春秋》的宗旨,认为魏、梁都有篡夺、弑杀的罪恶,应当加以诛绝,而我反而把它们列入正统,这是奖励篡夺,并不是《春秋》的意旨。我回答说:这正是《春秋》的意旨。鲁桓公弑杀隐公而自立,鲁宣公弑杀子赤而自立,郑厉公驱逐世子忽而自立,卫国公孙剽驱逐他的君主而自立,圣人在《春秋》中都没有断绝他们作为君主的名分。这就是我不黜斥魏、梁的原因,是采用《春秋》的法则。

魏、梁之恶,三尺童子皆知可恶,予不得圣人之法为据依,其敢进而不疑乎?然则《春秋》亦奖篡乎?曰:惟不绝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著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篡也,书其篡。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扌▯耳。使为君者不得扌▯其恶,则人之为恶者,庶乎其息矣。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

凡恶之为名,非徒君子嫉之,虽为小人者,亦知其可恶也。而小人常至于为恶者,盖以人为可欺,与夫幸人不知而可扌▯耳。夫位莫贵乎国君,而不能逃大恶之名,所以示人不可欺而恶不可扌▯也。就使四君因圣人诛绝而其恶彰焉,则后世之为恶者,将曰彼不幸遭逢圣人黜绝而不得为君,遂彰其恶耳,我无孔子,世莫我黜,则冀人为可欺而恶可扌▯也。如此,则侥幸之心启矣。惟与其为君使不得扌▯其恶者,《春秋》之深意也。桀、纣,不得贬其为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今匹夫之士,比之颜、闵则喜,方之桀、纣则怒,是大恶之君不及一善之士也。

《春秋》之于大恶之君不诛绝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旨也。惟不没其实以著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得扌▯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旨,然后知余不黜魏、梁之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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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八·居士集卷十八

◎经旨十首〈辩一首附〉

  【易或问三首〈景▯四年〉】

或问:“大衍之数,《易》之▯乎?学者莫不尽心焉。”曰:“大衍,《易》之末也,何必尽心焉也。《易》者,文王之作也,其书则六经也,其文则圣人之言也,其事则天地万物、君臣父子夫妇人伦之大端也。大衍,筮占之一法耳,非文王之事也。”“然则不足学乎?”曰:“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未有学其小而能至其大者也,知此然后知学《易》矣。六十四卦,自古用焉。夏、商之世,筮占之说略见于书。文王遭纣之乱,有忧天下之心,有虑万世之志,而无所发,以谓卦爻起于奇耦之数,阴阳变易,交错而成文,有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之象,而治乱、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具焉,因假取以寓其言,而名之曰‘易’。至其后世,用以占筮。孔子出于周末,惧文王之志不见于后世,而《易》专为筮占用也,乃作《彖》、《象》,发明卦义,必称圣人、君子、王后以当其事,而常以四方万国、天地万物之大以为言,盖明非止于卜筮也,所以推原本意而矫世失,然后文王之志大明,而《易》始列乎六经矣。《易》之沦于卜筮,非止今世也,微孔子,则文王之志没而不见矣。夫六爻之文,占辞也,大衍之数,占法也,自古所用也。文王更其辞而不改其法,故曰大衍非文王之事也。所谓辞者,有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之象,治乱、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学者专其辞于筮占,犹见非于孔子,况遗其辞而执其占法,欲以见文王作《易》之意,不亦远乎!凡欲为君子者,学圣人之言;欲为占者,学大衍之数,惟所择之焉耳。”

或问:“《系辞》果非圣人之作,前世之大儒君子不论,何也?”曰:“何止乎《系辞》。舜之涂廪、浚井,不载于六经,不道于孔子之徒,盖俚巷人之语也。及其传也久,孟子之徒道之。事固有出于缪妄之说。其初也,大儒君子以世莫之信,置而不论。及其传之久也,后世反以谓更大儒君子而不非,是实不诬矣。由是曲学之士,溺焉者多矣。自孔子殁,周益衰,王道丧而学废,接乎战国,百家之异端起。十翼之说,不知起于何人,自秦、汉以来,大儒君子不论也。”或者曰:“然则何以知非圣人之作也?”曰:“大儒君子之于学也,理远而已矣。中人已下,指其迹、提其耳而譬之,犹有惑焉者,溺于习闻之久,曲学之士喜为奇说以取胜也。何谓‘子曰’者?讲师之言也,吾尝以譬学者矣。‘元者,善之长;亨者,嘉之会;利者,义之和;贞者,事之干’,此所谓《文言》也。方鲁穆姜之道此言也,在襄公之九年,后十有五年而孔子生。左氏之传《春秋》也,固多浮诞之辞,然其用心,亦必欲其书之信后世也。使左氏知《文言》为孔子作也,必不以追附穆姜之说而疑后世,盖左氏者,不意后世以《文言》为孔子作也。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孟子岂好非六经者,黜其杂乱之说,所以尊经也。”

译魏、梁的罪恶,三尺童子都知道可恶;如果我没有圣人的法则作为依据,难道敢把它们列入正统而不感到疑惑吗?那么《春秋》也奖励篡夺吗?回答说:正因为没有断绝这四人成为君主的名分,才可以从这里看出《春秋》的用意。圣人在《春秋》中用意深远,所以劝善惩恶恳切,说话真实可信,善恶才明确。要把他们的罪恶昭示给后世,关键在于不抹杀事实。事实是他们曾经做过君主,就记载他们做过君主;事实是他们篡夺了君位,就记载他们篡夺。分别传述事实,使后世相信,那么这四位君主的罪行就无法被掩盖。假使做君主的人不能掩盖自己的罪恶,那么世上做恶的人或许就会因此止息。这就叫用意深远而劝戒恳切,说话真实可信而善恶分明。凡是作为恶名的东西,不只是君子憎恨它,即使是小人也知道它可恶。然而小人常常做到恶事,大概是因为把别人看作可以欺骗,又希望侥幸无人知道,便可以掩盖它。地位没有比国君更尊贵的了,可是国君也不能逃脱大恶的名声,这正是要向人们表明:人不可欺骗,恶行不可掩盖。即使四位君主因为圣人加以诛绝而使罪恶彰明,后世作恶的人也会说:他们只是不幸遇到了圣人,被贬斥断绝了君位,所以罪恶才显露;我没有孔子,世上没有人贬斥我,就可以希望别人能够欺骗,罪恶能够掩盖。这样一来,侥幸心理就被开启了。《春秋》让他们保有君主名分,却使他们不能掩盖自己的罪恶,这正是《春秋》的深意。夏桀、商纣,不能贬低他们作为王的名分,却是万世共同憎恨的人。如今普通士人和颜回、闵子骞相比就高兴,和桀、纣相比就发怒,这说明大恶之君还不如一个有善行的士人。《春秋》对于大恶之君不加诛绝,并不妨害它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的宗旨。只是因为不抹杀事实来彰明他们的罪恶,使后世相信;同时让他们保有君主名分,却不能掩盖自己的罪恶,以便使人停止作恶。能够懂得《春秋》的这个宗旨,然后才知道我不黜斥魏、梁是正确的。[原文仅存问号,文意不明。]●卷十八·《居士集》卷十八 ◎经旨十首〈附辨一首〉 【《易或问三首》〈景祐四年〉】有人问:“大衍之数,是《易》的根本吗?学《易》的人没有不在这上面尽心的。”我说:“大衍之数,是《易》的末节,何必在这上面尽心呢?《易》是文王创作的,它的书就是六经,它的文字就是圣人的言论,它所涉及的事情就是天地万物、君臣父子夫妇以及人伦的大原则。大衍只是筮占的一种方法,并不是文王所做的事。”“既然如此,它就不值得学习吗?”我说:“掌握大的方面,就可以兼及小的方面;从来没有只学习小的方面而能够达到大的方面的。懂得这一点,才知道应该怎样学习《易》。六十四卦,自古以来就被使用。夏、商时期,关于筮占的说法在典籍中略有显现。文王遭逢纣的乱世,有忧虑天下的心,有为万世谋划的志向,却没有地方施展,于是认为卦爻起源于奇数、偶数,阴阳变化交错而形成文理,其中包含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的象征,也具备治乱、盛衰、得失、吉凶的道理,因而借取这些来寄托自己的言论,把它命名为‘易’。到了后世,人们才用它来占筮。孔子生在周朝末年,担心文王的志向不能被后世看见,而《易》只被用来占筮,于是作《彖》《象》,阐发说明卦的意义,必定称说圣人、君子、王后等来对应所论之事,又常常用四方万国、天地万物这样广大的事物来作说明,大概是为了表明《易》并不只是用于卜筮,从而推究它的本意,纠正世人的错误;这样以后,文王的志向才大大彰明,《易》也才开始列入六经。《易》沦为卜筮之书,并不只是当今的事;如果没有孔子,文王的志向就会被埋没而不为人知。六爻的文字,是占辞;大衍之数,是占法,自古以来就使用它。文王改变了占辞,却没有改变占法,所以说大衍不是文王所做的事。所谓占辞,包含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的象征,以及治乱、盛衰、得失、吉凶的道理。学者把这些占辞专门用于筮占,尚且被孔子认为不对,何况抛弃这些占辞而执守占法,想借此看见文王创作《易》的用意,不是离题更远吗?凡是想做君子的,就学习圣人的言论;想从事占筮的,就学习大衍之数,只看自己选择哪一种罢了。有人问:“《系辞》果真不是圣人所作,前代的大儒和君子为什么不加以论说呢?”我说:“何止《系辞》如此。舜涂饰粮仓、疏通井的故事,不见载于六经,也没有被孔子门徒讲说,大概只是街巷平民的传言。等到流传久了,孟子的门徒反而讲说它。事情本来就有出自荒谬妄诞之说的。起初,大儒、君子认为世人不会相信,便搁置而不论;等到流传久了,后世反而认为连大儒、君子都没有非难它,这件事就确实没有虚假了。因此,旁门的学者沉溺其中的很多。自从孔子去世,周朝日益衰微,王道丧失、学术废弛,接着进入战国,诸子百家的异端兴起。十翼的说法,不知道起于什么人;自秦、汉以来,大儒、君子都没有加以论述。”有人说:“那么凭什么知道它不是圣人所作呢?”我说:“大儒、君子对于学问,只是因为道理高远而已。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即使指明事迹、提点要领再加譬喻,仍然会有人迷惑;他们长期沉溺于习闻之说,旁门学者又喜欢提出奇异说法来取胜。所谓‘子曰’,是什么呢?那是讲师的言论。我曾经用它来譬喻求学者。‘元,是善的首长;亨,是美善的会合;” 利,是义的和谐;贞,是事业的根干’,这就是所谓《文言》。鲁国穆姜说这段话时,是鲁襄公九年;此后十五年孔子才出生。左氏传述《春秋》,固然有很多浮夸荒诞的言辞,但他的用心也一定是希望他的书能够被后世相信。假使左氏知道《文言》是孔子所作,就一定不会把它追溯附会到穆姜的说法上而使后世疑惑,大概左氏没有想到后世会把《文言》说成孔子所作。孟子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孟子难道喜欢非议六经吗?他只是排斥其中杂乱的说法,用来尊崇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