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二·居士外集卷二十二◎祭文六首
【祭金城夫人文〈皇▯五年〉】
修谨遣表弟郑兴宗,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金城夫人之灵。修遭罹酷罚,方在哀疚,护丧归葬,千里之外。忽承凶讣,情礼莫申,聊陈薄奠,致诚而已。尚飨!
【祭王深甫文〈治平二年〉】
嗟吾深甫!孝悌行于乡党,信义施于友朋。贫与贱不为之耻,富与贵不为之荣。虽得于内者无待于外物,而不可掩者盖由其至诚。故方身穷于陋巷,而名已重于朝廷。若夫利害不动其心,富贵不更其守。处于众而不随,临于得而不苟。惟吾知子于初,世徒信子于久。念昔居颍,我壮而子方少年;今我老矣,来归而送子于泉。古人所居,必有是邦之友。况如子者,岂止一邦之贤。举觞永诀,夫复何言!
【祭东岳文〈熙宁四年〉】
某比者获解郡章,许还里▯,方巾车而即路,属暑雨之时行。辄以愚诚,仰干大造,蒙神之惠,赐以不违,吹清飙而散阴,暴秋阳以涸辙,遂无道路之阻,得返草茅之居。荷德之深,不知为报,一觞之洁,谨用荐衷。尚飨!
◎杂题跋七首
【论尹师鲁墓志】
《志》言天下之人识与不识,皆知师鲁文学、议论、材能。则文学之长,议论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略,故条析其事。再述于后。
述其文,则曰简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经惟《春秋》可当之,其他经非孔子自作文章,故虽有法而不简也。修于师鲁之文不薄矣,而世之无识者,不考文之轻重,但责言之多少,云师鲁文章不合祗著一句道了。既述其文,则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学,则又述其论议云:是是非非,务尽其道理,不苟止而妄随。亦非孟子不可当此语。既述其论议,则又述其材能,备言师鲁历贬,自兵兴便在陕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为而元昊臣,师鲁得罪。使天下之人尽知师鲁材能。
此三者,皆君子之极美,然在师鲁犹为末事。其大节乃笃于仁义,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其事不可遍举,故举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如上书论范公而自请同贬。临死而语不及私,则平生忠义可知也,其临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又可知也。
既已具言其文、其学、其论议、其材能、其忠义,遂又言其为仇人挟情论告以贬死,又言其死后妻子困穷之状。欲使后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废死。至于妻子如此困穷,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责当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
《春秋》之义,痛之益至则其辞益深,“子般卒”是也。诗人之意,责之愈切则其言愈缓,“君子偕老”是也。不必号天叫屈,然后为师鲁称冤也。故于其铭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减”,意谓举世无可告语,但深藏牢埋此铭,使其不朽,则后世必有知师鲁者。其语愈缓,其意愈切,诗人之义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铭文不合不讲德,不辩师鲁以非罪。盖为前言其穷达祸福无愧古人,则必不犯法,况是仇人所告,故不必区区曲辩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无害,故勉徇议者添之。
若作古文自师鲁始,则前有穆修、郑条辈,及有大宋先达甚多,不敢断自师鲁始也。偶俪之文苟合于理,未必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谓近年古文自师鲁始,则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见,不必重出也。皇甫▯《韩文公墓志》、李翱《行状》不必同,亦互见之也。
《志》云师鲁喜论兵。论兵,儒者末事,言喜无害。喜非嬉戏之喜,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学,岂是薄颜回乎?后生小子,未经师友,苟恣所见,岂足听哉!
修见韩退之与孟郊联句,便似孟郊诗;与樊宗师作志,便似樊文。慕其如此,故师鲁之志用意特深而语简,盖为师鲁文简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师鲁一见,展卷疾读,五行俱下,便晓人深处。因谓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辈哉!
【书冲厚居士墓铭后】
东南固多学者,而徐氏尤为大族,其子弟从予学者,往往有闻于时。视其子弟,则可知其父兄之贤也。庐陵欧阳修书。
【书李翱集后〈天圣□年〉】
予为西京留守推官,得此书于魏君,书五十篇。予尝读韩文,所作《哀欧阳詹文》云:“詹之事,既有李翱作传。”而此书亡之,惜其遗阙者多矣。
【书梅圣俞稿后〈明道元年〉】
译【祭金城夫人文〈皇祐五年〉】欧阳修谨派表弟郑兴宗,带着清酒和多种祭品的祭奠,来祭告金城夫人的神灵。我遭受严酷的惩罚,正处在悲哀忧伤之中,护送丧柩归葬到千里之外。忽然承受凶讯,情感和礼仪都无法充分表达,姑且陈列微薄的祭品,只是表达诚意罢了。尚请享用!【祭王深甫文〈治平二年〉】唉,我的深甫!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品行施行于乡党,信义施行于朋友。贫穷和卑贱不能使你感到羞耻,富有和尊贵也不能使你感到荣耀。虽然内在所得的德性不依赖外物,但不可掩盖的光辉,大概正是由于你的至诚。所以你正身处陋巷、困窘贫穷时,名声已经在朝廷中受到尊重。至于利害不能动摇你的内心,富贵不能改变你的操守;处在众人之中而不随波逐流,面对所得而不苟且求取。只有我从一开始就了解你,世人却是在很久以后才信服你。从前我居住在颍地时,我正当壮年,而你还只是少年;如今我老了,归来送你到黄泉。古人所居住的地方,必定有本邦的朋友;何况像你这样的人,哪里只是一个地方的贤者呢?举杯与你永远诀别,此外还能再说什么呢!【祭东岳文〈熙宁四年〉】我近来有幸解除郡守的职务,获准返回故乡;正要驾车上路,恰逢暑雨时节到来。我便以愚诚仰求天地神明,蒙受神灵的恩惠,赐我没有违碍:吹来清风驱散阴云,猛烈的秋阳晒干车辙,于是道路没有阻塞,得以返回草野之中的居所。承受的恩德如此深厚,不知如何报答;谨用一杯洁酒,献上我的衷心。尚请享用!◎杂题跋七首 【论尹师鲁墓志】《墓志》说,天下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师鲁,都知道他的文学、议论和才干。这样一来,他文学的长处、议论的高明、才干的优异,即使不说也可以知道。又担心过于简略,所以把他的事迹分条剖析,再在后面加以叙述。叙述他的文章,就说文章简约而有法度。这句话,在孔子的六经中只有《春秋》可以相当;其他经书不是孔子亲自撰作的文章,所以虽有法度却不简约。我对师鲁文章的评价并不薄,而世上那些没有见识的人,不考察文章轻重,只责怪文字多少,说师鲁的文章不合适,只用一句话就说完了。既然叙述他的文章,又叙述他的学问,说他通晓古今。这句话如果一定要找完全相称的人,只有孔子、孟子。既然叙述他的学问,又叙述他的议论,说他辨明是非,务必穷尽事理,不苟且停止,也不妄自随从。这句话也只有孟子可以相当。既然叙述他的议论,又叙述他的才干,详细说到师鲁多次被贬,自从战争兴起便在陕西,对西部事务尤其熟悉。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才干,元昊就归顺称臣,师鲁却获罪。这样足以使天下人都知道师鲁的才干。这三方面都是君子的极大美德,然而在师鲁看来仍只是末节。他最大的节操,是忠于仁义,无论穷困、显达、祸患、福禄,都不使自己有愧于古人。他的事迹不能全部列举,所以只举一两件重要的来取得世人信任。比如他上书为范公辩护,自己请求与范公一同被贬;临死时谈话也不涉及私事,那么他平生的忠义就可以知道了,他在穷达祸福面前不愧于古人,也可以知道了。既然已经详细说了他的文章、学问、议论、才干和忠义,于是又说他被仇人挟带私情上奏诬告,以致被贬而死;又说他死后妻子儿女困苦贫穷的状况。这样是想让后世知道,有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事情被废弃而死。至于妻子儿女困苦到这种地步,正是为了深切哀痛他的死亡,并严厉责备当世君子,使这样的人落到如此境地。《春秋》的义理是,哀痛越深,措辞越深沉,“子般卒”就是这样。诗人的用意是,责备越急切,言辞反而越舒缓,《君子偕老》就是这样。不必号哭呼喊冤屈,然后才算替师鲁称冤。所以在他的铭文中,只说“把它深深收藏,牢牢埋藏,石头可以腐朽,铭文不会减少”,意思是说,举世没有可以诉说的人,只要把这篇铭文深藏牢埋,使它不朽,那么后世一定会有了解师鲁的人。言辞越舒缓,心意越急切,这正是诗人的义理。可是世上没有见识的人却说,铭文不该不讲他的德行,不该不为师鲁申辩,说他并非因罪获罪。因为前面已经说他在穷达祸福面前不愧于古人,那么他必定没有犯法,何况又是仇人所诬告,所以不必细细曲折地辩解。如今只直说他所获罪的缘由,自然就能知道他不是有罪;增加这一点也没有妨害,所以勉强听从议论者的意见,把它添上。如果说古文从师鲁开始,那么前面还有穆修、郑条等人,以及大宋先辈名家很多,我不敢断定古文从师鲁开始。偶俪之文如果合乎义理,未必就是错误,所以不是认为这一种对、另一种错。如果说近年以来的古文从师鲁开始,那么范公的祭文已经说过了,可以彼此参见,不必重复写出。皇甫▯的《韩文公墓志》和李翱的《行状》不必完全相同,也可以互相参见。《墓志》说师鲁喜欢谈论军事。谈论军事,是儒者的末事,说他喜欢谈论并没有害处。“喜欢”不是嬉戏的喜欢,而是爱好;君子本来就各有所爱好。孔子说颜回好学,难道是轻视颜回吗?后生小子没有经过师友的教导,只任意放纵自己的见解,哪里值得听取呢!我看韩愈与孟郊联句,便很像孟郊的诗;他与樊宗师作墓志,又很像樊宗师的文章。我羡慕他们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师鲁墓志的构思特别深,语言特别简约,大概是因为师鲁的文章本来就简约而意旨深厚。又想到我平生写文章,只有师鲁一人看过;他展开文章迅速阅读,一眼看完五行,便能理解其中深处。因此我想,死者如果有知,一定会接受这篇文章;这只是用来安慰我死去的朋友,难道是顾惜那些小子们吗!【书冲厚居士墓铭后】东南地区本来就有很多求学的人,而徐氏尤其是大族;他的子弟跟从我学习的,常常在当时有声誉。看他的子弟,就可以知道他们父兄的贤能。庐陵欧阳修题写。【书李翱集后〈天圣□年〉】我任西京留守推官时,从魏君那里得到这部书,共五十篇。我曾读韩愈的文章,他所作《哀欧阳詹文》说:“欧阳詹的事迹,已经有李翱作传。”但这部书中已经没有这篇文章了,可惜它遗失残缺的地方太多了。【书梅圣俞稿后〈明道元年〉】
凡乐,达天地之和而与人之气相接,故其疾徐奋动可以感于心,欢欣恻怆可以察于声。五声单出于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声,节其廉肉而调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问于工曰:彼и者,ね者,堵而编、执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钟磬、丝管、干戚也。又语其声以问之曰:彼清者,浊者,刚而奋、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庙堂之下而罗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声,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声器名物,皆可以数而对也。然至乎动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问其何以感之者,则虽有善工,犹不知其所以然焉,盖不可得而言也。乐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应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听之善,亦必得于心而会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尧、舜之时,夔得之,以和人神、舞百兽。三代、春秋之际,师襄、师旷、州鸠之徒得之,为乐官,理国家,知兴亡。周衰官失,乐器沦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岁间,未闻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既不得泄于金石,疑其遂独钟于人。故其人之得者,虽不可和于乐,尚能歌之为诗。
古者登歌清庙,太师掌之,而诸侯之国亦各有诗,以道其风土性情。至于投壶、飨射,必使工歌,以达其意,而为宾乐。盖诗者,乐之苗裔欤!汉之苏、李,魏之曹、刘,得其正始。宋、齐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时,子昂、李、杜、沈、宋、王维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声,或得其舒和高畅之节,而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气。由是而下,得者时有,而不纯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体长于本人情,状风物,英华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适,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谓与乐同其苗裔者邪!余尝问诗于圣俞,其声律之高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会,而未能至之者也。
圣俞久在洛中,其诗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将告归,余因求其稿而写之。然夫前所谓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听之,不相语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稿,犹伯牙之琴弦乎!
【读李翱文〈景▯三年〉】
予始读翱《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尔。智者诚其性,当读《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谓翱特穷时,愤世无荐己者,故丁宁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韩为秦汉间好侠行义之一豪隽,亦善论人者也。最后读《幽怀赋》,然后置书而叹,叹已复读,不自休。恨翱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时,与翱上下具论也。
凡昔翱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此其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翱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又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翱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
然翱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其忧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翱忧者,又皆贱远,与翱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痴。予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景▯三年十月十七日,欧阳修书。
【书春秋繁露后〈景▯四年〉】
《汉书·董仲舒传》载仲舒所著书百余篇,第云《清明》、《竹林》、《玉杯》、《繁露》之书,盖略举其篇名。今其书才四十篇,又总名《春秋繁露》者,失其真也。予在馆中校勘群书,见有八十余篇,然多错乱重复。又有民间应募献书者,献三十余篇,其间数篇在八十篇外。乃知董生之书流散而不全矣。方俟校勘,而予得罪夷陵,秀才田文初以此本示予,不暇读。明年春,得假之许州,以舟下南郡,独卧阅此,遂志之。董生儒者,其论深极《春秋》之旨。然惑于改正朔而云王者大一元者,牵于其师之说,不能高其论以明圣人之道,惜哉惜哉!景▯四年四月四日书。
【书韦应物西涧诗后〈庆历□年〉】
右唐韦应物《滁州西涧》诗。今州城之西乃是丰山,无所谓西涧者。独城之北有一涧,水极浅,遇夏潦涨溢,恒为州人之患,其水亦不胜舟,又江潮不至。此岂诗家务作佳句,而实无此邪?然当时偶不以图经考正,恐在州界中也。闻左司郭员外新授滁阳,欲以此事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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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三·居士外集卷二十三
◎杂题跋二十首
【读裴寂传〈景▯□年〉】
译凡是音乐,都能通达天地的和谐,并与人的气息相接,所以它的快慢、振奋、动荡可以感动人心,欢欣和悲伤可以从声音中察知。五声单独从金石等乐器发出时,不能自行和谐,需要乐工使它们和谐。然而拿着乐器,知道它发出的声音,调节声音的高低厚薄,调和律吕,能够做到这些,就是乐工的高明之处。如今指着乐器问乐工说:那些摇动的、敲击的、堵塞而编列的、拿着而排列的,是什么呢?他一定会说:是鼗鼓、钟磬、丝管、干戚。又谈论声音来问他:那些清亮的、浑浊的,刚劲而振奋的、柔和而舒展的,有的在郊外,有的在庙堂之下排列着的,是什么呢?他一定会说:是八音、五声、六代的乐曲,上面的歌唱,下面的舞蹈。它们的声音、乐器、名称和形制,都可以列举出来回答。然而到了震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能够欢乐、能够悲伤,或歌唱或哭泣,不知道手足为何会鼓舞的地步,问他为什么能够使人感动,即使是高明的乐工,也仍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大概这是无法用语言说清的。音乐的道理深奥啊,所以高明的乐工一定是心中领会、用手应和,却不能用言语叙述;善于听音乐的人,也一定是心中领会、用意会通,同样无法用言语说清。尧、舜时代,夔掌握了这种和谐之气,用它调和人与神的关系,使百兽起舞。夏、商、周三代以及春秋时期,师襄、师旷、州鸠这一类人掌握了它,担任乐官,用来治理国家,预知兴亡。周朝衰败,官制废弛,乐器散失,流落到河海之间;一千多年里,没听说有谁重新得到它。天地人与人相互感通的和气,既然不能从钟磬等乐器中宣泄出来,我怀疑它于是只集中到人的身上。所以,凡是得到这种和气的人,虽然不能把它调和成音乐,却还能把它歌咏成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岁〕 古时候登堂歌咏《清庙》,由太师掌管;诸侯各国也都有诗,用来表达本地的风俗和人的性情。至于投壶、飨射等礼仪,一定要让乐工歌唱,以表达宾主之意,作为宴饮中的音乐。大概诗就是音乐的后代吧!汉代的苏武、李陵,魏代的曹植、刘桢,得到了诗的正始之音。宋、齐以下,则得到了浮薄放荡的诗风。唐代的陈子昂、李白、杜甫、沈佺期、宋之问、王维这些人,有的得到淳厚古雅、淡泊的声调,有的得到舒缓和谐、高亢畅达的节奏;而孟郊、贾岛这些人,又得到悲愁郁结的气息。从此以下,偶尔也有人得到这种诗意,但往往不够纯正。如今圣俞也得到了它。不过,他的诗体尤其长于描写人的真情、状写风物,精华秀美而雅正,变化多端。舒展时像春天,凄清时像秋天,使人读了可以欢喜,也可以悲伤,心神陶然畅快、酣适满足,不知不觉手脚就要随着节奏舞动起来。这确实是得到诗之深处的人吧!它感动人的程度,难道就是所谓与音乐同出一源的诗的后代吗!我曾向圣俞请教诗,他可以指点我声律高低、文辞毛病;至于他心中所得到的诗意,却不能用语言告诉我。我也将凭借自己的心得去领会,但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圣俞长久居住在洛阳,他的诗也常常为人人所拥有。如今他将要告老归乡,我于是请求得到他的诗稿,把它抄录下来。然而前面所说心中所得的境界,就像伯牙弹琴、子期听琴,彼此不交谈却能在意念上相知。我如今得到圣俞的诗稿,难道不就像得到了伯牙的琴弦吗!【读李翱文章〈景祐三年〉】我起初读李翱的《复性书》三篇,说:这不过是《中庸》义理的注疏罢了。聪明人如果能使自己的本性真实纯正,应当去读《中庸》;愚笨的人即使读了这些,也不能明白,还不如不读。后来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认为李翱只是身处困穷之时,对世上没有人推荐自己感到愤懑,所以才这样恳切地说;等他得志以后,未必还会如此。我又把韩愈看作秦汉之间那些喜好任侠、行义之士中的一位豪杰,也认为他很善于评论人物。最后读到《幽怀赋》,这才放下书叹息;叹息过后又重新拿起来读,不能自已。遗憾李翱没有生在今天,不能同他交往;又遗憾我不能生在李翱的时代,和他上下古今地尽情讨论。李翱同时代的人中,有道德而且能写文章的,没有谁比得上韩愈。韩愈曾经写过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荣华,感叹自己连一顿饱饭也没有保障罢了。如果他的内心获得了荣华和饱足,就不会再说这些话了。李翱却独独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杂乱地居处在一起,都感叹年老而嗟叹地位卑微。看看我的内心却不是这样,我忧虑的是实行圣道仍然不对。”他又对神尧凭借一支军队取得天下,而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的力量取得河北感到奇怪,并以此为忧。唉!假使当时的君子都能改变那种感叹年老、嗟叹卑微的心态,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态,那么唐朝的天下难道还会有动乱和灭亡吗!然而李翱幸好没有生在今天;如果他看到今天的事情,他的忧虑一定会更加深重。为什么今天的人反而不忧虑呢?我走遍天下,见过的人很多,假如有一个人能够像李翱那样忧虑,又都受到轻视而被疏远,和李翱没有什么不同。其余那些享有荣华、衣食饱足的人,一听到忧虑世事的话,不把说话者当成狂人,就把他当成病痴。我不发怒,也只会嘲笑他们。唉!身居其位却不肯自己忧虑,还禁止别人,使所有人都不能忧虑,真是可叹啊!景祐三年十月十七日,欧阳修书。【书写《春秋繁露》之后〈景祐四年〉】《汉书·董仲舒传》记载董仲舒所著的书有一百多篇,只说有《清明》《竹林》《玉杯》《繁露》等书,大概只是略举篇名。如今这部书只有四十篇,却总称为《春秋繁露》,这是失去了它的真实面貌。我在馆中校勘群书时,见到过八十多篇,但其中有许多错乱、重复之处。又有民间应募献书的人,献上三十多篇,其中有几篇在那八十篇之外。由此才知道董先生的书已经流散而不完整了。当时正准备校勘,却因获罪被贬到夷陵,秀才田文初把这部书给我看,我来不及阅读。第二年春天,我在许州获得假期,乘船下行到南郡,独自躺着阅读这部书,于是记下这些话。董先生是儒者,他的议论深深探究了《春秋》的旨意。然而,他迷惑于改定正朔、说王者以统一历法为大一统,又受他老师学说的牵制,不能把自己的论述提升到足以阐明圣人之道的高度,实在可惜,可惜!景祐四年四月四日书。【书写韦应物《西涧》诗之后〈庆历□年〉】以上是唐代韦应物的《滁州西涧》诗。如今滁州城西只是丰山,并没有所谓西涧。城北独有一条山涧,水非常浅,遇到夏季暴雨水势上涨外溢,常常成为州人的祸患;它的水也不能承载船只,而且江潮也到不了这里。这难道是诗人一心只想写出佳句,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地方吗?不过,当时也许只是偶然没有根据图经考察订正,西涧恐怕仍在滁州境内。听说左司郭员外新近授任滁阳,想把这件事问问他。?●卷七十三·居士外集卷二十三 ◎杂题跋二十首 【读《裴寂传》〈景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