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二·居士集卷四十二◎序六首
【归田录序〈治平四年〉】
《归田录》者,朝廷之遗事,史官之所不记,与夫士大夫笑谈之余而可录者,录之以备闲居之览也。
有闻而诮余者曰:“何其迂哉?子之所学者,修仁义以为业,诵六经以为言,其自待者宜如何?而幸蒙人主之知,备位朝廷,与闻国论者,盖八年于兹矣。既不能因时奋身,遇事发愤,有所建明,以为补益,又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使怨嫉谤怒丛于一身,以受侮于群小。当其惊风骇浪卒然起于不测之渊,而蛟鳄鼋鼍之怪方骈首而窥伺,乃措身其间以蹈必死之祸。赖天子仁圣,恻然哀怜,脱于垂涎之口而活之,以赐其余生之命。曾不闻吐珠、衔环,效蛇雀之报。盖方壮也,犹无所为,今既老且病矣,是终负人主之恩,而徒久费大农之钱,为太仓之鼠也。为子计者,谓宜乞身于朝,远引疾去,以深戒前日之祸,而优游田亩,尽其天年,犹足窍知止之贤名。而乃裴回俯仰,久之不决。此而不思,尚何归田之录乎?”
余起而谢曰:“凡子之责我者,皆是也,吾其归哉,子姑待。”治平四年九月乙未,欧阳修序。
【诗谱补亡后序〈熙宁三年〉】
欧阳子曰:昔者圣人已殁,六经之道几熄于战国,而焚弃于秦。自汉已来,收拾亡逸,发明遗义,而正其讹缪,得以粗备,传于今者岂一人之力哉!后之学者因迹前世之所传,而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余残脱之经,伥伥于去圣千百年后,不见先儒中间之说,而欲特立一家之学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然则先儒之论,苟非详其终始而抵牾,质于圣人而悖理害经之甚,有不得已而后改易者,何必徒为异论以相訾也。
毛、郑于《诗》其学亦已博矣。予尝依其笺、传,考之于经而证以序、谱,惜其不合者颇多。盖《诗》述商、周,自《生民》、《玄鸟》,上陈稷、契,下迄陈灵公,千五六百岁之间,旁及列国、君臣世次,国地、山川、封域图牒,鸟兽、草木、鱼虫之名,与其风俗善恶,方言训故,盛衰治乱美刺之由,无所不载,然则孰能无失于其间哉?予疑毛、郑之失既多,然不敢轻为改易者,意其为说不止于笺、传,而恨己不得尽见二家之书,未能遍通其旨。夫不尽见其书而欲折其是非,犹不尽人之辞而欲断其讼之曲直,其能果于自决乎?其能使之必服乎?
世言郑氏《诗谱》最详,求之久矣不可得,虽《崇文总目》礻必书所藏亦无之。庆历四年,奉使河东,至于绛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见名氏,然首尾残缺,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之。其国谱旁行,尤易为讹舛,悉皆颠倒错乱,不可复考。凡诗《雅》、《颂》,兼列《商》、《鲁》。其正变之风,十有四国,而其次比,莫详其义。惟封国、变风之先后,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于周,《邶》、《▯》并于卫,《桧》、《魏》无世家。其可考者,《陈》、《齐》、《卫》、《晋》、《曹》、《郑》、《秦》,此封国之先后也;《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南》、《召南》、《邶》、《▯》、《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周太师乐歌之次第也;《周》、《召》、《邶》、《▯》、《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此郑氏《诗谱》次第也;黜《桧》后《陈》,此今《诗》次比也。
初,予未见郑《谱》,尝略考《春秋》、《史记·本纪·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郑之说,为《诗图》十四篇。今因取以补郑《谱》之亡者,足以见二家所说世次先后甚备,因据而求其得失,较然矣。而仍存其图,庶几以见予于郑氏之学尽心焉耳。夫尽其说而有所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岂好为异论者哉。凡补其谱十有五,补其文字二百七,〈〔《谱序》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其文予取孔颖达《正义》所载之文补足,因为之注。自“周公”以下,即用旧注云。〉增损涂乙改正者三百八十三,而郑氏之谱复完矣。
【续思颍诗序〈熙宁三年〉】
译《归田录序〈治平四年〉》《归田录》所记,是朝廷的遗闻旧事,是史官没有记载的事情,以及士大夫笑谈之余而值得记录的内容,把它们记录下来,以备闲居时阅览。有听闻这件事而责备我的人说:“您多么迂腐啊!您所学习的,是修养仁义并把它作为事业;您诵读六经并把它作为言论,您对自己的要求应当怎样呢?而且有幸得到君主的知遇,充任朝廷官员,参与听闻国家大政,至今大约八年了。既不能乘时奋发,遇到事情便激愤而有所建言,以求补益国政;又不能依附逢迎来取得容纳,迎合世俗。结果使怨恨、嫉妒、诽谤、愤怒集中到自己一身,受到群小的侮辱。当惊风骇浪突然从不可测的深渊中兴起,蛟、鳄、鼋、鼍等怪物正一齐伸头窥伺时,您却把自己置身其中,踏上必死的祸患。幸赖天子仁慈圣明,深切怜悯您,把您从垂涎的口中救活,赐给您余生。可是您竟没有听说吐珠、衔环,像蛇雀那样报恩。您正当壮年时尚且没有什么作为,如今已经年老而且多病,这终究是辜负君主的恩德,只是长久耗费大农的钱粮,做太仓里的老鼠罢了。替您打算,应当向朝廷请求退休,远远引退,以疾病为由离去,深深吸取前日遭祸的教训,优游于田亩之间,享尽天然寿命,这还足以获得知止的贤名。可是您却徘徊观望,犹豫很久不能决定。连这个都不思考,还谈什么《归田录》呢?” 我起身道谢说:“您责备我的这些话,全都正确。我大概应该归田了,您姑且等着吧。”治平四年九月乙未,欧阳修序。《诗谱补亡后序〈熙宁三年〉》欧阳子说:从前圣人已经去世,六经之道在战国时几乎熄灭,在秦朝又被焚毁抛弃。从汉代以来,人们搜集散佚的经籍,阐明遗留下来的义理,订正其中的讹误,才得以大致完备,流传到今天,难道是一人的力量吗?后来的学者依据前代所流传的内容,比较它们的得失,也有人这样做。但如果只是抱着焚烧后残缺的经书,在圣人去世千百年后茫然无措,既看不到前代儒者在中间所作的论说,又想独立创立一家学说,果真能够做到吗?我不相信。然而,前代儒者的论说,如果不是详细考察其始终而发现彼此抵牾,或者拿它同圣人相验证,确实严重背离义理、损害经旨,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何必只为了标新立异而互相诋毁呢?毛氏、郑氏研究《诗经》,他们的学问已经很广博了。我曾经依照他们的笺注、传文,考察经文并用《诗序》《诗谱》加以验证,可惜其中不相合的地方很多。《诗经》叙述商、周两代,从《生民》《玄鸟》开始,上溯记载稷、契,下至陈灵公,前后有一千五六百年;旁及列国、君臣世代次序,国土、山川、封域和图籍,鸟兽、草木、鱼虫的名称,以及各地风俗的善恶、方言训诂、国家盛衰治乱和诗歌美刺的缘由,无所不载。既然如此,谁能保证其中没有错误呢?我怀疑毛氏、郑氏的错误已经很多,但不敢轻易改动,是因为想到他们的说法不只见于笺、传,而又遗憾自己不能把两家的著作全部看到,不能完全通晓其中的意旨。没有看完他们的著作,却想判定其中的是非,就像没有听完一个人的话,却想判断诉讼的是非曲直;这样能够果断地自行裁决吗?能够使对方一定服气吗?世人说郑氏的《诗谱》最为详尽,我寻找了很久也没有得到;即使《崇文总目》所记载的皇家收藏中,也没有这部书。庆历四年,我奉命出使河东,到绛州时偶然得到了它。书中文字有注,却没有注明作者姓名;但首尾残缺,从“周公致太平”以前的内容全都亡佚了。各国世谱用横向排列的方式书写,尤其容易发生讹误,全部颠倒错乱,无法再考察。书中凡是《雅》《颂》,还兼列《商》《鲁》。各国正风、变风共有十四国,但它们排列次序的意义没有详细说明。只有封国、变风的先后次序,是不能不知道的。《周》《召》《王》《豳》同出于周,《邶》《鄘》并属于卫,《桧》《魏》没有世家。可以考察的封国先后是:《陈》《齐》《卫》《晋》《曹》《郑》《秦》;变风先后是:《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这是孔子删定《诗经》以前,周太师所奏乐歌的次第:《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曹》。《周》《召》《邶》《鄘》《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这是郑氏《诗谱》的次序;把《桧》排除后接在《陈》之后,是今天《诗经》的编排次序。起初,我没有见到郑氏《诗谱》时,曾经大略考察《春秋》《史记·本纪·世家·年表》,并结合毛氏、郑氏的说法,作成《诗图》十四篇。现在便用它来补充郑氏《诗谱》的亡佚部分,足以看出两家所说的世代次序、先后关系相当完备;于是依据这些内容探求其得失,也就清楚了。因此仍然保存这些图,希望可以让人看出我对于郑氏之学已经尽心。把它的学说全部考察后发现有不能贯通的地方,然后才能加以论定订正;我难道是喜欢故意提出异说的人吗?总共补写其谱十五处,补写文字二百零七处(《谱序》从“周公致太平”以前全都亡佚,文字取孔颖达《正义》所载来补足,并为它作注;“周公”以下则采用旧注),增删、涂改、订正三百八十三处,于是郑氏的谱就重新完整了。《续思颍诗序〈熙宁三年〉》
皇▯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约梅圣俞买田于颍上。其诗曰:“优游琴酒遂渔钓,上下林壑相攀跻,及身强健始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携。”此盖余之本志也。时年四十有四。其后丁家艰,服除还朝,遂入翰林为学士。忽忽七八年间,归颍之志虽未遑也,然未尝一日少忘焉。故其诗曰:“乞身当及强健时,顾我蹉跎已衰老。”盖叹前言之未践也。时年五十有二。自是误被选擢,叨尘二府,遂历三朝。盖自嘉▯、治平之间,国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私时也。而非才窍位,谤咎已盈,赖天子仁圣聪明,辨察诬罔,始终保全。其出处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四,盖自有蹉跎之叹又复一纪矣。中间在亳,幸遇朝廷无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当责任,以谓臣子可退无嫌之时,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恻然,闵其年犹未也,谓尚可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诏谕,未赐允俞。今者蒙上哀怜,察其实病且衰矣,既不责其避事,又曲从其便私,免并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宽仁,遂万物之所欲,覆载含容养育之恩也。而复蔡、颍连疆,因得以为归老之渐,冀少偿其夙愿,兹又莫大之幸焉。
初,陆子履以余自南都至在中书所作十有三篇为《思颍诗》,以刻于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盖自南都至在中书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见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渐短,其心渐迫,故其言愈多也。庶几览者知余有志于强健之时,而获偿于衰老之后,幸不讥其践言之晚也。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序。
【孙子后序】
世所传孙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陈▯注,号“三家孙子”。余顷与撰四库书目,所见《孙子》注者尤多。武之书本于兵,兵之术非一,而以不穷为奇,宜其说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长,其施设各异,故或胶其说于偏见,然无出所谓三家者。三家之注,▯最后,其说时时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论兵,欲试而不得者,其学能道春秋、战国时事,甚博而详。然前世言善用兵称曹公,曹公尝与董、吕、诸袁角其力而胜之,遂与吴、蜀分汉而王。传言魏之诸将出兵千里,公每坐计胜败,授其成算,诸将用之十不失一,一有违者,兵辄败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书》从事,其精于兵也如此,牧谓曹公于注《孙子》尤略,盖惜其所得,自为一书。是曹公悉得武之术也。然武尝以其书干吴王阖闾,阖闾用之,西破楚,北服齐、晋,而霸诸侯。夫使武自用其书,止于强伯。及曹公用之,然亦终不能灭吴、蜀,岂武之术尽于此乎,抑用之不极其能也?后之学者徒见其书,又各牵于己见,是以注者虽多而少当也。
独吾友圣俞不然,尝评武之书曰:“此战国相倾之说也。三代王者之师,司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爱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师用兵、料敌制胜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汩之,或失其意。乃自为注,凡胶于偏见者皆抉去,傅以己意而发之,然后武之说不汩而明。吾知此书当与三家并传,而后世取其说者,往往于吾圣俞多焉。圣俞为人谨质温恭,仁厚而明,衣冠进趋,眇然儒者也。后世之视其书者,与太史公疑张子房为壮夫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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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三·居士集卷四十三
◎序九首
【谢氏诗序〈景▯四年〉】
天圣七年,予始游京师,得吾友谢景山。景山少以进士中甲科,以善歌诗知名。其后,予于他所,又得今舍人宋公所为景山母夫人之墓铭,言夫人好学通经,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于瓯闽数千里之外,负其艺于大众之中,一贾而售,遂以名知于人者,ム其母之贤也。今年,予自夷陵至许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为诗百余篇。然后又知景山之母不独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余遗其女也。
景山尝学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健高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隐约深厚,守礼而不自放,有古幽闲淑女之风,非特妇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尝从今世贤豪者游,故得闻于当时;而希孟不幸为女子,莫自章显于世。昔卫庄姜、许穆夫人,录于仲尼而列之《国风》。今有杰然巨人能轻重时人而取信后世者。一为希孟重之,其不泯没矣。予固力不足者,复何为哉,复何为哉!希孟嫁进士陈安国,卒时年二十四。景▯四年八月一日,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修序。
【释惟俨文集序〈庆历元年〉】
惟俨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师三十余年,虽学于佛而通儒术,喜为辞章,与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无所择,必皆尽其欣欢。惟俨非贤士不交,有不可其意,无贵贱,一切闭拒,绝去不少顾。曼卿之兼爱,惟俨之介,所趣虽异,而交合无所间。曼卿尝曰:“君子泛爱而亲仁。”惟俨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贤不肖混,则贤者安肯顾我哉?”以此一时贤士多从其游。
译皇祐二年,我正留守南都,已经约定梅圣俞在颍州买田。他的诗说:“悠闲地弹琴饮酒,终于可以捕鱼垂钓;在林壑之间上下往来,相互攀登;趁身体强健时开始享乐,不要等到衰老多病、需要人搀扶。”这大概就是我本来的志愿。当时我四十四岁。后来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满返回朝廷,于是进入翰林院任学士。匆匆七八年间,归返颍州的志愿虽然一直没有时间实现,却没有一天稍稍忘记过。所以我的诗说:“请求退休应当趁身体强健的时候,可看着我蹉跎至今已经衰老。”这是感叹从前的话没有实现。当时我五十二岁。从此错误地受到选拔提升,忝居二府,经历三朝。大概嘉祐、治平年间,国家事务繁多,本来就不是臣子敢于自行谈论私人愿望的时候。我没有才干却占据职位,诽谤责难已经满身,幸赖天子仁慈圣明、聪慧明察,辨别查清诬陷,始终保全了我。我进退出处,转眼已经十二年。如今我六十四岁,大概自从有蹉跎之叹以来又过了一纪。期间我在亳州,幸而遇到朝廷没有大事,内外安宁,而我又不担负责任,认为这是臣子可以退处而没有嫌疑的时候,于是才敢说出自己的私愿。天子怜悯地认为我的年纪还不算老,说我还可以勉力任事。所以我上奏请求退休十次,六次受到诏书劝谕,却始终没有得到允许。如今蒙受皇上的哀怜,察知我的确已经患病并且衰老,既不责怪我逃避事务,又委曲地顺从我的私人愿望,免除我兼领蔡州的职务,使我得以苟且安闲。这是君父胸襟广大、度量宽宏的仁慈,是成全万物愿望、覆盖承载并包容养育万物的恩德。而蔡州、颍州疆界相连,因而得以把这里作为归老的渐进之地,希望稍稍偿还早年的愿望,这又是莫大的幸运。起初,陆子履把我从南都到任中书期间所作的十三篇诗编成《思颍诗》,刻在石上;如今又得到我在亳州和青州所作的十七篇,附在后面。从南都到任中书,十八年间才有十三篇;在亳州、青州三年间却有十七篇,用来表明我的年纪越大,疾病越加衰弱,时日渐渐短促,内心也越来越迫切,所以说的话反而更多了。希望读者知道我在身体强健时就有归颍的志愿,并在衰老之后得以偿还,不要讥笑我实现诺言太晚。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序。《孙子后序》世上流传的《孙武十三篇》,大多采用曹公、杜牧、陈皞的注,号称“三家孙子”。我前些时候参与编撰四库书目,所见到的《孙子》注本尤其多。孙武的书根本在于用兵,用兵的策略不止一种,而且以变化无穷为奇,所以解释它的人多,也是理所当然的。人的运用智谋各有长短,谋划施行也各不相同,因此有人会把自己的说法拘泥于偏见之中,但没有超出所谓三家。三家的注释中,陈皞最后出现,他的说法常常攻击杜牧的短处。杜牧也慨然喜爱谈论军事,只是想实践却没有机会;他的学问能够讲述春秋、战国时的事情,非常广博而详细。然而前代谈到善于用兵的人,都称道曹公。曹公曾经同董卓、吕布以及袁氏兄弟等较量力量并战胜他们,于是和吴、蜀分割汉室天下而称王。传说魏国的将领出兵千里,曹公常常坐在那里谋划胜败,把已经算定的策略交给将领;将领们采用他的策略,十次中有十次不会失败,只有一次违背他的谋划,军队就立即败退。因此魏国时代用兵,完全依照《新书》行事,他精通兵法就到了这种程度。杜牧认为曹公注《孙子》尤其简略,大概是惋惜自己的心得,于是另外写成一部书。这就是说,曹公完全掌握了孙武的兵法。然而孙武曾经拿自己的书去求见吴王阖闾,阖闾任用了他,向西攻破楚国,向北使齐、晋臣服,因而成为诸侯的霸主。假使孙武亲自运用自己的兵法,最多只能使吴国强盛称霸;等到曹公运用它,却最终也不能消灭吴、蜀,这难道是孙武的兵法只能达到这种程度吗?还是因为运用它的人没有把它的效能发挥到极致呢?后来的学者只看见这部书,又各自受到个人见解的牵制,所以注释的人虽然很多,真正恰当的却很少。唯独我的朋友圣俞不是这样。他曾评论《孙武子》说:“这是战国时代彼此倾轧的说法。三代王者之师,以及司马所说的九伐之法,孙武都比不上。”不过,他也喜爱这部书文辞简约而意旨深远;其中用兵作战、判断敌情、制胜取胜,也都有法度,言辞很有条理。只是注释者把它弄乱了,有的地方失去了原意。于是圣俞亲自作注,凡是拘泥于偏见的地方都加以剔除,贯通自己的见解来阐发它,这样一来,孙武的学说便不再混乱而清楚了。我知道,这部书应当同三家注本一起流传后世,而后世采用它的学说,往往会更多地取自圣俞。圣俞为人谨慎质朴、温和恭敬,仁厚而明达;衣冠整肃,举止进退,俨然是一个儒者。后世读到他的这部书,却把他看成与太史公怀疑张子房是壮士一样,岂不是相同的错误吗?【原文缺字】●第四十三卷:《居士集》第四十三卷 ◎序九篇 【谢氏诗序〈景祐四年〉】天圣七年,我开始游学京师,结识了我的朋友谢景山。景山年轻时凭进士身份考中甲科,因为擅长歌诗而知名。后来,我又在别处读到如今的舍人宋公为景山母亲夫人所作的墓志铭,铭文说夫人喜好学习,通晓经书,亲自教导自己的儿子。由此我才知道,景山出身于瓯闽数千里之外,凭自己的才艺立身于众人之中,一次应试便取得成功,于是以声名为人所知,这都是他母亲贤德的缘故。今年,我从夷陵到许昌,景山拿出他妹妹希孟所作的诗一百多篇给我看。这样以后我又知道,景山的母亲不只成就了儿子的声名,还把自己的余德留给了女儿。景山曾学习杜甫、杜牧的文章,以雄健高逸自我欣赏。希孟的言辞尤其含蓄深厚,守礼而不放纵自己,具有古代幽静娴雅、善良淑美女子的风致,不只是一般妇女所能达到的文才。然而景山曾同当世贤士豪杰交游,所以能在当时闻名;希孟不幸是女子,无法自行在世上显扬。过去卫庄姜、许穆夫人,得以被孔子收录,列入《国风》。如今若有一位杰出的伟人,能够衡量当时人物而取信于后世,只要他替希孟加以推重,她的作品就不会湮没。我本来就是力量不足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又能做些什么呢!希孟嫁给进士陈安国,死时二十四岁。景祐四年八月一日,夷陵县令、守峡州欧阳修作序。【释惟俨文集序〈庆历元年〉】惟俨姓魏,是杭州人。他年轻时游学京师三十多年,虽然学习佛法,却通晓儒术;喜爱写文章,同我的亡友石曼卿交情最好。曼卿待人从不挑拣,对人一定竭尽自己的欢情。惟俨却不是贤士便不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人,无论贵贱,一概拒绝,断绝来往,丝毫不回头顾念。曼卿兼爱众人,惟俨耿介自守,两人的志趣虽不相同,但交往融洽,没有隔阂。曼卿曾说:“君子广泛地爱人,却亲近仁德之人。”惟俨说:“不是这样。我之所以不与荒唐之人交往,正是因此能够结交天下贤士。倘若贤者与不肖者混在一起,贤者哪里肯顾念我呢?”正因为如此,当时许多贤士都来同他交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