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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欧阳修集三十一

卷三十一·居士集卷三十一◎墓志三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4–96 段

嘉▯元年闰三月己丑,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持节陈州诸军事、陈州刺史程公薨于位,以闻,诏辍视朝二日,赠公中书令。于是其孤嗣隆以状上,考功移于太常,而博士起曰“法宜谥”,乃谥曰文简。明年十月十八日,葬公于河南伊阙之某乡某原。其孤又以请于太史,而史臣修曰“礼宜铭”,乃考次公之世族、官封、爵号、卒葬时日,与其始终之大节,合而志于其墓,且铭之曰:

惟程氏远有世序,自重、黎以来,其后居中山者,出于魏安乡侯昱之后。公讳琳,字天球,中山博野人也。曾祖赠太师讳新,曾祖妣吴国夫人齐氏。祖赠太师、中书令讳赞明,祖妣秦国夫人吴氏。考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讳元白,妣晋国夫人楚氏。

公以大中祥符四年举服勤辞学高第,为泰宁军节度掌书记,改著作佐郎、知寿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中,诏举辞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是时,契丹所遣使者数出不逊语生事,而主者应对多失辞,上患之。已而契丹来贺即位,乃选公为接伴使,而契丹使者言太后当遣使通书,公遽以礼折之,乃已。史官修《真宗实录》,而起居注阙,命公修大中祥符八年以后起居注,遂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天圣五年,馆伴契丹贺乾元节使。使者言中国使至契丹,坐殿上,位次高;而契丹使来,坐次下,当升,语甚切不已。而上与大臣皆以为小故不足争,将许之。公以谓许其小必启其大,力争以为不可,遂止。河决滑州,初议者言可塞;役既作,而后议者以为不可。乃命公往视之,公言可塞,遂塞之。岁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明年,拜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蜀人轻而喜乱,公常先制于无事,至其临时,如不用意,而略其细,治其大且甚者不过一二,而蜀人安之,自寮吏皆不能窥其所为。正月,俗放灯,吏民夜会聚,遨嬉盛天下。公先戒吏为火备,有失火者,使随救之,勿白以动众。既而大宴五门,城中火,吏救止,卒宴,民皆不知。盖其他设施多类此。军士见监军,告其军有变,监军入白,公笑遣之,惶恐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苟有谋者,不待告也,可使告者来。”监军去,而告者卒不敢来,公亦不问,遂止。蜀州妖人有自号李冰神子者,署官属吏卒,聚徒百余人,公命捕置之法。而谗之朝者言公妄杀人,蜀人恐且乱矣。上遣中贵人驰视之,使者入其境,居人、行旅争道公善。使者问杀妖人事,其父老皆曰:“杀一人可使蜀数十年无事。”使者问其故,对曰:“前乱蜀者,非有智谋豪杰之才,乃里闾无赖小人尔,惟不制其始,遂至于乱也。”使者视蜀既无事,又得父老语,还白。于是上益以公为能,迁给事中、知开封府。

禁中大火,延两宫,宦者治狱,得缝人火斗,已诬伏而下府,命公具狱。公立辨其非,禁中不得入,乃命工图火所经,而后宫人多所居隘,其▯圭灶近版壁,岁久燥而焚,曰:“此岂一日火哉?”乃建言此殆天灾也,不宜以罪人。上为缓其狱,故卒得无死者。公在府决事神速,一岁中狱常空者四五。迁工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守御史中丞。是岁,以翰林侍读学士复知开封府。明年,为三司使,治财赋,知本末,出入有节,虽一金不可妄取。累迁吏部侍郎。

景▯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司天言日食明年正旦,请移闰月以避之。公以谓天有所谴,非移闰可免,惟修德政而已,乃止。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复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皆指为党人。公独为上开说,明其诬枉,上意解而后已。

公为人刚决明敏,多识故事,议论慨然,及知政事,益奋励,无所回避。宰相有所欲私,辄以语折之,至今人往往能道其语。而小人侥幸多不得志,遂共以事中之,坐贬光禄卿、知颍州。已而上思之,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岁间,迁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与宦者皇甫继明争治行宫事,章交上,上遣一御史视其曲直,御史直公,遂罢继明。是时继明方信用,其势倾动中外,自朝廷大臣莫不屈意下之,而公被中伤,方起未复,而独与之争,虽小故,不少假也。故议者不以公所直为难,而以能不为继明屈为难也。

译嘉祐元年闰三月己丑,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持节陈州诸军事、陈州刺史程公死于任所,事情上报后,诏令停止视朝两日,追赠先生为中书令。于是他的遗孤嗣隆把行状上呈,考功司移文太常寺,博士起说:‘按照法令应当给予谥号。’于是谥为文简。第二年十月十八日,把先生葬在河南伊阙某乡某原。他的遗孤又向太史请求,史臣修说:‘按照礼制应当作墓志铭。’于是考察编次先生的世族、官职、封赠、爵号,以及去世下葬的时日和一生的大节,合在一起记载于墓中,并作铭文说:程氏远古以来世系绵延,自重、黎以来,后来居住在中山的这一支,出自魏安乡侯昱之后。先生名琳,字天球,是中山博野人。曾祖赠太师,名新;曾祖母吴国夫人齐氏。祖父赠太师、中书令,名赞明;祖母秦国夫人吴氏。父亲任袁州宜春县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封冀国公,名元白;母亲晋国夫人楚氏。先生在大中祥符四年考中服勤辞学高第,任泰宁军节度掌书记,改任著作佐郎、寿阳县知县,后任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年间,诏令选拔善于辞学、品行端正的人,召来考试,任直集贤院。当今天子即位后,升为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当时契丹派来的使者屡次说出傲慢的话,制造事端,而负责接待的人应答多有失当,皇上对此忧虑。不久契丹来祝贺即位,于是选先生为接伴使。契丹使者说太后应当派使者互通书信,先生立即依据礼制驳斥,使者才作罢。史官修撰《真宗实录》时,起居注有所缺失,命先生修纂大中祥符八年以后的起居注,于是先生负责修起居注。升任祠部员外郎、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以本官兼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天圣五年,任馆伴契丹庆贺乾元节使。使者说,中国使者到契丹时坐在殿上,座次较高;而契丹使者来时座次较低,应当提高座次,言辞十分强硬,没完没了。但皇上和大臣都认为这是小事,不值得争执,准备答应他。先生认为答应他的小要求,必然会助长更大的要求,极力争辩认为不可,于是事情作罢。黄河在滑州决口,起初议论的人说可以堵塞;工程已经开始,后来议论的人却认为不能堵塞。于是命先生前去察看,先生说可以堵塞,于是便堵住了。年内,升任右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第二年,任枢密直学士、益州知州。蜀地人轻浮而喜欢作乱,先生常常在平静无事时先作防备;到了事情临头时,好像不费心思,却略去细枝末节,只治理最重大的一两件事,蜀人便安定下来,连属官也不能看透他的作为。正月,蜀地习俗放灯,官民夜间聚集,游玩嬉闹盛况甲于天下。先生事先告诫官吏做好防火准备;若有失火,让他们随即救火,不要上报以惊动众人。不久在五门举行大宴,城中发生火灾,官吏将火扑灭,最终宴会照常举行,百姓都不知道。其他措施大多也像这样。军士拜见监军,说军中发生了变故;监军入内报告,先生笑着打发他走。监军惊惶不敢离去,先生说:‘军中的动静我自己知道,如果有人谋反,不等来报告也会发生;可以让报告的人来。’监军离开了,但报告的人最终不敢来,先生也不再追问,事情于是停止。蜀州有个妖人自称李冰神子,设置官属吏卒,聚集徒众一百多人,先生命令逮捕并依法处置。可是向朝廷进谗言的人说先生任意杀人,蜀人恐怕将要作乱了。皇上派宦官快马前去察看。使者进入蜀地后,居民和行旅争着称道先生的好处。使者询问杀妖人的事情,父老们都说:‘杀掉一个人,可以使蜀地几十年没有祸乱。’使者问其中的原因,他们回答:‘从前扰乱蜀地的,并不是有智谋豪杰才干的人,只是乡里的无赖小人罢了;只是没有在他们刚开始时加以制止,终于发展成祸乱。’使者看到蜀地已经没有事情,又听到了父老的话,回来复命。于是皇上更加认为先生有才干,升任给事中、开封府知府。宫中发生大火,延烧到两宫。宦官审理案件,找到一个缝纫人的火斗,已经诬陷他认罪并把案件交到府中,命先生审定案情。先生立即辨明此事不对;由于宫禁不能进入,便命工匠画出火势经过的地方,发现后宫居住之处多狭窄,▯圭灶靠近木板墙壁,年久干燥后起火,于是说:‘这难道是一日之内突然起火的吗?’便上言说这大概是天灾,不应当归罪于人。皇上因此缓办此案,原本应当被处死的人最终得以免死。先生在开封府处理政务神速,一年之中常有四五个月案件全部审结、监狱空虚。升任工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代理御史中丞。这一年,又以翰林侍读学士身份任开封府知府。第二年,任三司使,治理财赋,通晓财赋的根本和末节,收支有节制,即使一文钱也不妄取。屡次升迁为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任参知政事。司天监说第二年元旦将发生日食,请求移动闰月以避开日食。先生认为上天有所谴责,不是移动闰月就能避免的,只有修明德政罢了,于是事情停止。范仲淹因进言论事触怒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不久皇上悔悟,想重新任用他,稍后调任润州知州;但厌恶范仲淹的人又捏造事情诬陷他,话传入宫中,皇上大怒,急忙命令把他安置到岭南。自范仲淹被贬后,朋党之论兴起,朝廷士大夫彼此牵连,只要言语涉及范仲淹,都被指为党人。先生独自替皇上分析说明,弄清其中的诬陷冤枉,直到皇上的怒意消解才停止。先生为人刚强果断、明察敏捷,熟悉许多旧例;议论时慷慨激昂,担任参知政事后更加奋发,无所回避。宰相有想徇私的事情,他总是用言语折服对方,直到今天人们还常常能说出他的原话。小人和侥幸求进的人大多不能如愿,于是共同借事陷害他,以致降职为光禄卿、颍州知州。不久皇上思念他,调任青州知州,又调任大名府知府。过了一年,升为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修建时,他和宦官皇甫继明争论修治行宫的事情,双方奏章交相上呈。皇上派一名御史察看谁是谁非,御史判定先生有理,于是罢免皇甫继明。当时皇甫继明正受信任,势力震动朝廷内外,从朝廷大臣起没有不屈意奉承他的;先生被诬陷,刚刚起复还没有恢复原职,却独自和他争执,即使是小事也一点不退让。所以议论的人不以先生所坚持的道理难以做到为难,反而认为他能够不向皇甫继明屈服才是难能可贵。

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判延州。夏人以兵三万临界上,前三日,公谍知其来,戒诸堡寨按兵闭壁,虏至,以为有备,引去。讫公去,不复窥边。赵元昊死,子谅祚立,方幼,三大将共治其国。言事者谓可除其诸将皆以为节度使,使各有其所部,以分弱其势,可遂无西患。事下公,公以谓幸人之丧,非所以示大信抚夷狄,而谅祚虽幼,君臣和,三将无异志,虽欲有为,必无功而反生事,不如因而抚之,上以为然。皇▯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自元昊反河西,契丹亦犯约求地,二边兵兴,连岁不解,而公方入与谋议,更守西北二方,尤知夷狄虚实情伪、山川要害,所以行师制胜、营阵出入之法,于河北尤详。其奏议颇多,虽不能尽用,其指画规为之际,有可喜也。再居大名,前后十年,威惠信于其人,人为立生祠。

公自罢政事,益不妄与人合,亦卒不复用。既徙镇安,居三岁,上书曰:“臣虽老,尚能为国守边。”未报,而得疾,享年六十有九。

公累阶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开国广平郡爵公,食户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二百,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长适职方员外郎荣▯,次适秘书丞韩镇,次适都官员外郎晁仲约,次适大理寺丞吴得,次适将作监主簿王▯。孙三人:长曰伯孙,次曰公孙,皆太常寺太祝;次曰昌孙,守秘书郎,有文集、奏议六十卷。

公平生寡言笑,慎于知人,既已知之,久而益笃。喜饮酒引满。然人罕得其欢,而与余尤相好也。铭曰:

君子之守,志于不夺。不学而刚,有摧必折。毅毅程公,其刚不屈。公在政事,有谔其言。直虽不容,志岂不完。谓公不显,公位将相。岂无谋谟,胡不以访?老于辅藩,白首犹壮。公虽在外,邦国之光。奄其不存,士夫曷望?吉卜之从,兆此新冈。惟其休声,逾远弥长。

【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嘉▯二年〉】

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赠司徒兼侍中杜公讳衍,字世昌,越州山阴人也。其先本出于尧之后,历三代,常为诸侯,后徙其封于杜,而子孙散适他国者,以杜为氏。自杜赫为秦将军,后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显于汉。又九世,当阳侯预显于晋。又十有四世,岐国公佑显于唐。又九世而至于祁公。其为家有法,其吉凶、祭祀、斋戒日时币祝从事,一用其家书。自唐灭,士丧其旧礼而一切苟简,独杜氏守其家法,不迁于世俗。盖自春秋诸侯之子孙,历秦、汉千有余岁得不绝其世谱,而唐之盛时公卿家法存于今者,惟杜氏。

公自曾、高以来,以恭俭孝谨称乡里,至公为人尤洁廉自克。其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为忠,推于人以行己取信。故其动静纤悉,谨而有法。至考其大节,伟如也。

公享年八十,官至尚书左丞。方其六十有九,岁且尽,即上书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师致仕。累迁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祁国公于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将有所问,以疾不至。而岁时存问、劳赐不绝。

公少举进士高第,为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乾州,迁河东、京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为三司户部副使,拜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未行,以为河北路都转运使,遂知天雄军。召为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拜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徙知并州,迁龙图阁学士,复知永兴军,权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即拜副使。庆历三年,迁吏部侍郎、枢密使。明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译升任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任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永兴军府知府。第二年,加宣徽北院使、判延州。夏人以三万军队逼近边界,前三天先生的侦探就知道他们将来,于是告诫各堡寨按兵不动、关闭城门。敌人到达后,认为宋军已有防备,便引兵离去。直到先生离任,夏人再也不敢窥伺边境。赵元昊死后,他的儿子谅祚即位,年幼,三名大将共同治理国政。进言的人说可以把他的各位将领都任命为节度使,使各自拥有部属,以分散削弱他们的势力,便可以消除西部边患。事情交给先生处理,先生认为,趁别人丧亡时图谋取利,不是向夷狄显示大信、安抚夷狄的办法;况且谅祚虽幼,君臣和睦,三位大将没有异心,即使想有所作为,也必定无功,反而会引起事端,不如顺势加以抚慰。皇上认为有道理。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重新任大名府知府,兼北京留守。自元昊在河西反叛以来,契丹也违约索取土地,两边都兴兵,连续多年不能停息;而先生正入朝参与谋议,又镇守西北两方,对夷狄的虚实真伪、山川险要,以及用兵制胜、布阵进退的方法尤其熟悉,对河北的情况更为详细。他的奏议很多,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其中谋划安排、筹措规划的地方,有许多值得称赞之处。他前后两次镇守大名,共十年,威信和恩惠深入当地人心,人们为他建立生祠。先生自从被罢免政事职务后,更加不随便与人结党同调,最终也没有再被任用。调任镇安军后,过了三年,上书说:‘臣虽然年老,还能够替国家守卫边境。’还没有得到答复,便患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先生屡次升迁至开府仪同三司,勋官上柱国,封开国广平郡公,食邑七千四百户,实封二千二百户,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四个儿子:嗣隆,任太常博士;嗣弼,任殿中丞;嗣恭,任太常博士;嗣先,任大理寺丞。五个女儿,长女嫁给职方员外郎荣▯,次女嫁给秘书丞韩镇,次女嫁给都官员外郎晁仲约,次女嫁给大理寺丞吴得,次女嫁给将作监主簿王▯。三个孙子:长孙伯孙,次孙公孙,都任太常寺太祝;小孙昌孙,任守秘书郎,有文集、奏议六十卷。先生平生少言少笑,谨慎地了解别人;一旦了解了对方,交往久了感情更加深厚。喜欢饮酒,常常斟满杯痛饮。然而很少有人能够得到他的欢心,唯独和我尤其友好。铭文说:君子的操守,在于志向不可被夺取。不学习而自以为刚强,遇到摧折必然折断。刚毅不屈的程公啊,他的刚强不可屈服。公处理政事,言语正直敢谏。正直虽然不被容纳,志向难道会因此不完整吗?有人说公没有显达,可公后来官至将相。难道他没有谋略吗?为什么不来向他访求?公年老仍辅佐藩国,白发之年依然壮健。公虽身在外地,却是国家的光荣。如今忽然不在人世,士大夫还能仰望谁呢?吉卜得到应验,预示了这座新冈。唯有他的美名,流传得越远就越长久。《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嘉▯二年) 已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追赠司徒兼侍中的杜公,名衍,字世昌,是越州山阴人。他的祖先本是尧的后代,经历夏、商、周三代,常任诸侯;后来封地迁到杜地,子孙散居各国的,便以杜为姓。自杜赫任秦国将军以后,过了三代,御史大夫杜周及其子建平侯杜延年仍显赫于汉代。又过九代,当阳侯杜预显赫于晋代;又过十四代,岐国公杜佑显赫于唐代;又过九代,才到祁公这一代。杜家治家有法,吉凶、祭祀、斋戒的日期时辰以及财帛祝词等事务,全都依据本家的书。自唐朝灭亡以后,士大夫丧失旧礼,一切都苟且简略,唯独杜氏守护本家礼法,不随世俗改变。大概自春秋诸侯的子孙以来,经历秦、汉一千多年还能使世系谱牒不断绝,而唐朝盛世时公卿家的家法保存到今天的,只有杜氏一家。公从曾祖、高祖以来,便以恭敬、俭朴、孝顺、谨慎闻名乡里;到了公本人,为人尤其清廉自持。他做大臣,对君上以不欺骗为忠诚;推及待人,则以约束自己来取得信任。因此他的一举一动、细微事务,无不谨慎而有法度。至于考察他的大节,更是伟岸卓异。公享年八十岁,官至尚书左丞。当他六十九岁时,年将终了,便上书请求告老。第二年,以太子少师的身份致仕。后来屡次升任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并在他家中封为祁国公。天子祭祀明堂,派使者召公陪同祭祀,准备向他询问事情;公因病没有到达。但天子仍按时慰问,慰劳赏赐从未断绝。公年轻时考中进士高等,任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乾州,升任河东、京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任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授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尚未赴任,又任河北路都转运使,于是知天雄军。召回任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授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调任知并州,升任龙图阁学士,再知永兴军,代理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随即授枢密院副使。庆历三年,升任吏部侍郎、枢密使。第二年,以原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公治吏事,如其为人。其听狱讼,虽明敏而审核愈精,故屡决疑狱,人以为神。其簿书出纳,推析毫发,终日无倦色。至为条目,必使吏不得为奸而已;及其施于民者,则简而易行。始居平遥,尝以吏事适他州,而县民争讼者皆不肯决,以待公归。知乾州未满岁,安抚使察其治行,以公权知凤翔府,二邦之民争于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夺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于兵,而自陕以西尤甚,吏缘侵渔,调发督迫,至民破产不能足,往往自经投水以死。于是时,公在永兴,语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劳尔。”乃为之区处计较,量物有无贵贱、道里远近,宽其期会,使以次输送。由是物不踊贵,车牛刍秣宿食来往如平时,而吏束手无所施,民比他州费省十六七。至于缮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开封治京师,常挠于权要,有干其法而能不为之屈者,世皆以为难,至公能使权要不敢有所干。凡其为治,以听断盗讼为能否尔,独公始有余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诸县之民皆被其惠。开封比比出能吏,而兼于民政者,惟公一人。

吏部审官,主天下吏员,而居职者类以不久迁去,故吏得为奸。公始视铨事,一日,选者三人争某阙,公以问吏,吏受丙赇,对曰“当与甲”。乙不能争,遂授他阙。居数日,吏教丙讼甲负某事,不当得。公悟,召乙问之,乙谢曰:“业已得他阙,不愿争。”公不得已,与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铨法尔。”因命诸曹各具格式科条以白,问曰:“尽乎?”曰:“尽矣。”明日,敕诸吏无得升堂,使坐曹听行文书而已,由是吏不得与铨事,与夺一出于公。居月余,翕然声动京师。其在审官,有以贿求官者,吏谢不受,曰:“我公有贤名,不久见用去矣,姑少待之”。

庆历之初,上厌西兵之久出而民弊,亟用今丞相富公、枢密韩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尽革众事以修纪纲,而小人权幸皆不悦,独公相与佐佑。而公尤抑绝侥幸,凡内降与恩泽者,一切不与,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或诘责其人至惭恨涕泣而去。上尝谓谏官欧阳修曰:“外人知杜某封还内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泽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与三人者,卒皆以此罢去。

公多知本朝故实,善决大事。初,边将议欲大举以击夏人,虽韩公亦以为可举,公争以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军罪公者,然兵后果不得出。契丹与夏人争银瓮族,大战黄河外,而雁门、麟府皆警,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欲以兵从。公以为契丹必不来,兵不可妄出。范公怒,至以语侵公,公不为恨。后契丹卒不来。二公皆世俗指公与为朋党者,其论议之际盖如此。及三人者将罢去,公独以为不可,遂亦罢,以尚书左丞知兖州。岁余,乃致仕。

公自布衣至为相,衣服饮食无所加,虽妻子亦有常节。家故饶财,诸父分产,公以所得悉与昆弟之贫者。俸禄所入,分给宗族,▯人急难。至其归老,无屋以居,寓于南京驿舍者久之。自少好学,工书画,喜为诗,读书虽老不倦。推奖后进,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门。居家见宾客必问时事,闻有善,喜若己出;至有所不可,忧见于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责者。凡公所以行之终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为人之所难,而公自谓不足以名后世,遗戒子孙无得纪述。呜呼!岂所谓任重道远,而为善惟日不足者欤?

曾祖太子少保讳某,赠太师;祖鸿胪卿讳叔詹,追封吴国公;父尚书度支员外郎讳遂良,追封韩国公,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子男曰诜,大理评事;▯,太常博士;讷,将作监主簿;诒,秘书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长适集贤校理苏舜钦,次适秘阁校理李纟延,次适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以嘉▯二年二月五日卒于家。其子▯以其年十月十八日,葬公于应天府宋城县之仁孝原。铭曰:

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终,惟德之恭。公在子位,士知贪廉。退老于家,四方之瞻。岂惟士夫,天子曰咨。尔曲尔直,绳之墨之。正尔方圆,有矩有规。人莫之逾,公无尔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虽告休,受宠不已。宫臣国公,即命于第。奕奕明堂,万邦从祀。岂无臣工,为予执法。何以召之?惟公旧德。公不能来,予其往锡。君子恺悌,民之父母。公虽百龄,人以为少。不俾黄▯,丧予元老。宠禄之隆,则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铭昭于远,万世之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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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二·居士集卷三十二

◎墓志三首碣一首

  【翰林侍读侍讲学士王公墓志铭〈嘉▯二年〉】

译公治理吏务,正如他的为人。他审理诉讼,虽然明察敏捷,但审核更加精细,因此多次判决疑难案件,人们认为他神明。他处理文书和财物收支,推究分析到极其细微,整日没有疲倦的神色。制定条目时,一定只求让吏员无法作弊;施行到百姓方面,则简便易行。起初任平遥县令时,曾因吏事到别州,县民有争讼都不肯让别人裁决,等候公回来。任乾州知州不到一年,安抚使考察他的政绩,便以公代理知凤翔府;两地百姓在边界上争执,一方说:‘这是我们家的公,你们夺走了他!’另一方说:‘如今是我们的公,你们有什么资格说?’夏人刚刚叛乱,天下苦于兵事,陕西以西尤其严重。吏员借机侵吞索取,征调催逼,直到百姓破产也无法满足,常常有人上吊投水而死。当时公在永兴,对当地人说:‘我不能免除你们的负担,但可以使你们不至于劳苦。’于是替他们筹划安排,衡量物品有无、贵贱,道路远近,放宽交付期限,让他们依次输送。因此物价没有暴涨,车牛、草料、住宿饮食以及往来都像平时一样,而吏员束手无策,无法施加侵扰,百姓比其他州节省费用十分之六七。至于修缮城郭、整治器械,百姓都没有察觉。开封府治理京师,常常受权贵要人的阻挠;凡有权贵干预法令而能不向他们屈服的人,世人都认为很难做到。到了公任职,却能使权贵要人不敢干预。凡治理开封府,通常只以审判盗贼诉讼来考察能否,唯独公开始有余力顾及百姓事务,像治理其他州一样,因此京畿各县的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开封府屡屡出现能干的吏员,但能兼顾民政的,只有公一人。吏部审官院掌管天下吏员,而任职者大多不久便升迁离去,所以吏员得以作弊。公开始掌管铨选事务时,有一天,三名候选人争夺一个空缺职位。公询问吏员,原来吏员收受了丙的贿赂,却回答说:‘应当授给甲。’乙无法争辩,于是被授予另一个职位。过了几天,吏员教唆丙控告甲负有某事,不应得到该职位。公醒悟过来,召乙询问,乙谢罪说:‘我已经得到另一个职位,不愿再争了。’公不得已,只好把职位给了丙,并笑着说:‘这不是吏员的罪过,而是我还不了解铨选法罢了。’于是命令各曹把格式和科条分别列出呈报,问道:‘都完备了吗?’回答说:‘完备了。’第二天,公下令所有吏员不得登堂,只许坐在各自官署中听候办理文书。从此吏员不能参与铨选事务,任用或罢黜全由公决定。过了一个多月,京师都轰动了。公在审官院时,有人想用贿赂求官,吏员推辞不收,说:‘我们公有贤能的名声,不久就会被任用而离开这里了,姑且再等一等吧。’ 庆历初年,皇上厌倦西部战争长期不止、百姓困弊,急忙任用如今的丞相富公、枢密韩公和范文正公。三人于是想彻底改革各种事务,以整顿纲纪;小人和受宠幸的权贵都不高兴,唯独公与三人相互协助。公尤其压制杜绝侥幸求进,凡是宫中直接下达的恩典诏令,一概不予办理;积累到十几件时,就连同封好,当面退还给皇上,有时还斥责请托的人,使他们惭愧、怨恨、哭泣而去。皇上曾对谏官欧阳修说:‘外面的人知道杜某退还内降吗?我在宫中,凡有人请求恩典,我只要拿杜某不会答应来告诫,他们便停止请求;这种情况多于他退还的诏令。他对我的帮助太多了,只是外人和杜某本人都不知道。’然而公和那三人最终都因此被罢免。公熟知本朝旧事,善于裁决大事。起初,边将商议想大举进攻夏人,连韩公也认为可以出兵;公却争辩认为不可,大臣中甚至有人想以阻挠军令的罪名惩罚公,但后来果然没有出兵。契丹与夏人争夺银瓮族,在黄河以外大战,雁门、麟府都戒备起来。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想出兵相随。公认为契丹一定不会来,军队不可轻率出动。范公发怒,甚至用话语冒犯公,公也不因此怨恨。后来契丹果然没有来。这两位公都是世俗所谓把公视为朋党的人,可是他们在议论事情时,态度大概就是这样。等到三人将被罢免时,公独自认为不可,于是也被罢免,以尚书左丞知兖州。一年多后,便致仕。公从平民做到宰相,衣服饮食没有增加,即使妻子儿女也有固定的节制。家中原来财产丰厚,叔伯分配家产时,公把自己所得全部给了贫困的兄弟。俸禄收入则分给宗族,救济他们的急难。到他告老时,竟没有房屋居住,长久寄居在南京驿舍。公从年轻时便喜爱学习,擅长书画,喜欢作诗;即使年老,读书也不知疲倦。他推举奖掖后辈,如今世上有名的士人,很多出自他的门下。居家接见宾客,必定询问时事;听到有好消息,便像自己的事情一样高兴;遇到不赞成的事情,忧虑显现在脸上,有时夜里不能入睡,仿佛把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凡是公一生所实行的这些事情,只要有人能做到其中一件,君子就认为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而公自己却认为不足以使后世称道,还遗命告诫子孙不得为他撰写记述。唉!这难道就是所谓责任重大、道路遥远,而行善唯恐时间不够的人吗?曾祖太子少保,名某,追赠太师;祖父鸿胪卿,名叔詹,追封吴国公;父亲尚书度支员外郎,名遂良,追封韩国公,都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公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儿子:诜,大理评事;▯,太常博士;讷,将作监主簿;诒,秘书省正字。三子早逝。女儿:长女嫁集贤校理苏舜钦,次女嫁秘阁校理李纟延,三女嫁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于嘉▯二年二月五日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于当年十月十八日,将公安葬在应天府宋城县仁孝原。铭文说:恭敬庄重的祁公啊,一生都亲自践履操守。始终如一,只有德行恭谨。公在掌管铨选的职位上,士人都知道贪廉的区别。退居家中养老,四方人士都仰望他。难道不只是士大夫,连天子也说:‘来咨询吧。’你们或曲或直,都用墨绳衡量;使方圆端正,都有矩有规。别人没有谁敢逾越,公也不欺骗你们。我在左在右,都依靠公来辅佐。公虽告老,宠遇仍未停止。任宫廷大臣、封国公,诏命直接下达到府第。盛大的明堂祭祀,天下诸国都来陪祀。难道没有臣工可以替我执掌法度吗?为什么召他来?只是因为公的旧日德行。公不能前来,我就亲自前往赐予赏赐。君子和乐平易,是百姓的父母。公即使活到百岁,人们仍会觉得太少。不要让他早早离世,使我失去元老。宠禄的隆盛,总有终止的时候;唯有他的德行不会停止,已经离去却仍令人思念。把铭文昭示于远方,作为万世流传的遗赠。【缺文】●卷三十二·居士集卷三十二 ◎墓志三首、墓碣一首 《翰林侍读侍讲学士王公墓志铭》(嘉▯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