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九·奏议卷十三◎翰苑进札状七首
右臣窃见朝廷近因臣寮建议,欲塞商胡,开横垄,回大河于故道,已下三司,候今秋兴役,见令京东计度物料次。臣伏以国家兴大役、动大众,必先顺天时、量人力,谋于其始而审,然后必行,计其所利者多,乃能无悔。伏见比年以来,兴役勤众,劳民费财,不精谋虑于厥初,轻信利害之偏说,举事之始,既已仓惶,群议一摇,寻复悔罢。臣不敢远引他事上烦圣聪,只如往年河决商胡,是时执政之臣不慎计虑,遽谋修塞。科配一千八百万梢芟,搔动六路一百有余州军,官吏催驱,急若星火,民庶愁苦,盈于道涂。或物已输官,或人方在路,未及兴役,遽已罢修,虚费民财,为国敛怨,举事轻脱,为害若斯。虽既往之失难追,而可鉴之踪未远。今者又闻复有修河之役,聚三十万人之众,开一千余里之长河,计其所用物力,数倍往年。当此天灾岁旱之时,民困国贫之际,不量人力,不顺天时,臣知其有大不可者五:
盖自去秋以及今春,半天下苦旱,而京东尤甚,河北次之。国家常务安静振恤之,犹恐饥民起而为盗,何况于此两路,聚大众,兴大役?此其必不可者一也。河北自恩州用兵之后,继以凶年,人户流亡,十失八九。数年以来,人稍归复,然死亡之余,所存无几,疮痍未敛,物力未完,今又遭此旱岁。京东自去冬无雨雪,麦不生苗,已及莫春,粟未布种,不惟目下乏食,兼亦向去无望。而欲于此两路兴三十万人之役,若别路差夫,则远处难为赴役,就河便近,则此两路力所不任。此其必不可者二也。臣伏见往年河决滑州,曾议修塞,当时公私事力,未如今日贫虚,然犹收聚物料,诱率民财,数年之间,方能兴役。况今国用方乏,民力方疲,且合商胡塞大决之洪流,此自是一大役也。鉴横垄,开久废之故道,此又一大役也。自横垄至海一千余里,归岸久已废坏,顿须修缉,此又一大役也。往年公私有力之时,兴一大役,尚须数年。今并三大役,仓卒兴为于灾旱贫虚之际,此其必不可者三也。就令商胡可塞,故道可回,犹宜重察天时、人力之难为。何况商胡未必可塞,故道未必可回者哉。臣闻鲧障洪水,九年无功。禹得《洪范》五行之书,知水趋下之性,乃因水之流,疏决就下,而水患乃息。然则以大禹之神功,不能障塞其流,但能因势而疏决尔。今欲逆水之性,障而塞之,夺洪河之正流,斡以人力而回注,此大禹之所不能,此其必不可者四也。横垄湮塞,已二十年,商胡决流,又亦数岁,故道已塞而难凿,安流已久而难回。昨闻朝廷曾遣故枢密直学士张奎计度,功料极大,近者再行检计,减得功料全少。功料少则所开浅狭,浅狭则水势难回,此其必不可者五也。
臣伏见国家累岁灾谴甚多,其于京东,变异尤大。地贵安静,动而有声。巨▯山摧,海水摇荡,如此不止仅乎十年,天地警戒,必不虚发。臣谓变异所起之方,尤宜加意防惧。今乃欲于凶旱之年,聚三十万之大众,于变异最大之方,臣恐地动山摇,灾祸自此而始。方今京东,赤地千里,饥馑之民,正苦天灾,又闻河役将动,往往伐桑拆屋,无复生计。流亡盗贼之患,不可不虞。欲望圣慈特降德音,速罢其事,当此凶岁,务安人心。徐诏有司审详利害,纵令河道可复,乞候丰年余力,渐次兴为。臣实庸愚,本无远见,得于外论,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
【论修河第二状〈至和二年〉】
臣伏见学士院集两省台谏官议修河事,未有一定之论。盖由贾昌朝欲复故道,李仲昌请开六塔,互执一说,莫知孰是。以臣愚见,皆谓不然。言故道者,未详利害之原;述六塔者,近乎欺罔之缪。何以言之?今谓故道可复者,但见河北水患,而欲还之京东。然不思天禧以来,河水屡决之因,所以未知故道有不可复之势。此臣故谓未详利害之原也。若言六塔之利者,则不攻而自破矣。且开六塔,既云减得大河水势,然今恩、冀之患,何缘尚告危急?此则减水之利,虚妄可知。开六塔者又云,可以全回大河,使复横垄故道。见今六塔只是分减之水,下流无埽,已为滨、棣、德、博之患,若全回大河以入六塔,则其害如何?此臣故谓近乎欺罔之缪也。
译臣私下看到,朝廷近来因臣僚建议,打算堵塞商胡,开通横垄,把黄河改回旧河道,已经下令三司,等待今年秋天兴工,现在正令京东计算筹备物料。臣认为,国家兴办大工程、调动大批民众,必须先顺应天时、衡量人力,在开始时谋划并审慎考察,然后才能实行;估计所得到的利益多,才可以没有后悔。臣看到近年以来,频繁兴役,劳民伤财,起初没有精细筹划,轻信片面谈论利害的说法,事情刚开始就已经仓促慌乱,众议一动摇,不久又后悔停止。臣不敢远举其他事情来烦扰圣听,只说往年黄河在商胡决口的事。当时执政大臣没有慎重谋划,仓促谋求修堵。摊派一千八百万梢芟,惊扰六路一百多个州军,官吏催逼驱使,急迫得像流星飞火;百姓愁苦,充满道路。有的物料已经运到官府,有的人还在路上,尚未兴工便突然停止修筑,白白耗费民财,替国家聚集怨恨,办事轻率草率,造成的祸害竟然如此。虽然过去的过失难以追悔,但可以借鉴的事迹还不遥远。如今又听说将要再次兴修河道,聚集三十万民众,开挖一千多里长的河道,计算所需物力,将是往年的数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在天灾、年成干旱之时,在百姓困苦、国家贫乏之际,不考虑人力,也不顺应天时,臣知道这件事有五项大不可行: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半个天下都苦于旱灾,而京东尤其严重,河北次之。国家平时还总要设法安定、赈济百姓,尚且担心饥民起而为盗,何况要在这两路聚集民众、兴办大役呢?这是第一项必不可行。河北自恩州用兵以后,又接连遭遇灾年,百姓流亡,十户中失去八九户。几年来,百姓稍稍归来复业,然而死亡之后所剩无几,创伤尚未平复,物力尚未恢复,如今又遇上旱年。京东从去年冬天起没有雨雪,麦子不出苗,已经到了晚春,粟还没有播种;不只是眼下缺粮,将来生活也没有希望。却想在这两路兴起三十万人的劳役,如果从别的路调夫役,路远的难以赶来服役;如果就在河道附近征调,又是这两路的人力所不能承受的。这是第二项必不可行。臣伏见往年河在滑州决口,曾商议修堵;当时公私的财力和人力还不像今日这样贫乏空虚,然而仍然收集物料、诱导征取民财,过了几年才得以兴工。何况如今国用正缺,民力正疲,又要堵塞商胡的大决口洪流,这本身就是一项大工程;又要开通横垄、挖掘长期废弃的旧河道,这又是一项大工程。从横垄到海边一千多里,河岸早已废坏,必须立即修缮,这又是一项大工程。往年在公私财力充足的时候,兴办一项大工程尚且需要几年;如今把三项大工程合在一起,在灾旱、贫乏、空虚之时仓促兴办,这是第三项必不可行。即使商胡可以堵塞、旧河道可以改回,也还应当慎重考察天时和人力的困难,何况商胡未必能够堵住,旧河道未必能够改回呢?臣听说鲧筑堤拦洪,九年没有成功;禹得到《洪范》五行之书,知道水向低处流的性质,于是顺着水流疏导,使它流向低处,水患才平息。这样看来,凭大禹的神功,也不能阻挡、堵塞水流,只能顺应形势加以疏导。如今想违逆水性,把它阻挡堵塞,夺走洪河的正常水道,凭人力扭转使它改道,这是大禹也不能做到的,这是第四项必不可行。横垄淤塞,已经二十年;商胡决流,也已经好几年;旧河道已经淤塞,难以开凿,平稳流淌已经很久,也难以改回。前些日子听说朝廷曾派故枢密直学士张奎计算工程和物料,所需工程量极大;近来再次检查计算,所减的工程量竟然很少。工程量少,所开河道就浅窄;河道浅窄,水势就难以改回,这是第五项必不可行。臣伏见国家连年灾祸谴责很多,在京东一带,异常灾变尤其严重。大地贵在安静,一动就会发出声响。巨▯山崩塌,海水震荡,这样的灾变持续不止近十年,天地的警戒一定不是凭空发生的。臣认为,灾变发生的地方尤其应当加意防备畏惧。如今却要在凶年旱年,聚集三十万大军民,在灾变最严重的地方兴工,臣恐怕地动山摇,灾祸会由此开始。如今京东赤地千里,遭受饥荒的百姓正在苦于天灾,又听说河工将要发动,往往砍伐桑树、拆毁房屋,再没有生活的办法。流亡、盗贼的祸患,不可不防备。希望圣上特别降下恩德诏令,赶快停止此事,在这样的灾年务必安定人心。慢慢下诏令有关部门详细审查利害,即使河道可以恢复,也请等到丰年有余力时,再逐步兴办。臣实在庸愚,本来没有远见,只是听到外间议论,不敢不说。谨此具状奏闻。【论修河第二状〈至和二年〉】臣伏见学士院召集两省、台谏官讨论修河的事情,还没有形成确定的意见。这大概是因为贾昌朝想恢复旧河道,李仲昌请求开六塔,双方各执一说,不知道谁对谁错。以臣愚见,二者都不对。主张旧河道的人,没有详察利害的根本;陈述六塔好处的人,近于欺骗蒙蔽的谬论。为什么这样说?如今说旧河道可以恢复,只是看见河北水患,想把水引回京东,却不思考天禧以来黄河屡次决口的原因,所以不知道旧河道已经有不能恢复的趋势。这就是臣所说的没有详察利害根本。至于说开六塔有利,这种说法自己就会被事实驳倒。况且开六塔既然说能够减弱黄河水势,那么如今恩州、冀州的灾患为什么还报告危急?由此可知所谓减水的好处是虚妄的。开六塔的人又说,可以把黄河全部改回,使它恢复横垄旧河道。现在六塔只是分流减水,下游没有防护设施,已经成为滨州、棣州、德州、博州的祸患;如果把黄河全部引入六塔,那祸害将会怎样?这就是臣所说的近于欺骗蒙蔽的谬论。
臣闻河本泥沙,无不淤之理。淤淀之势常先下流,下流淤高,水行不快,乃自上流低下处决,此其常势也。然避高就下,水之本性,故河流已弃之道,自是难复。臣不敢远引书史,广述河源,只以今所欲复之故道,言天禧以来屡决之因。初,天禧中,河出京东,水行于今所谓故道者。水既淤涩,乃于滑州天台埽决,寻而修塞,水复故道。未几,又于滑州南铁狗庙决。〈今所谓龙门埽者也。〉其后数年,又议修塞,令水复故道。已而又于王楚埽决,所决差小,与故道分流,然而故道之水终以壅淤,故又于横垄大决。是则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不久终必决于上流者,由故道淤高,水不能行故也。及横垄既决,水流就下,所以十余年间,河未为患。至庆历三、四年,横垄之水又自下流先淤,是时臣为河北转运使,海口已淤一百四十余里。其后,游、金、赤三河相次又淤,下流既梗,乃又于上流商胡口决。然则京东、横垄两河故道,皆是下流淤塞河水已弃之高地。京东故道,屡复屡决,理不可复,其验甚明,则六塔所开故道之不可复,不待言而易知。臣闻议者计度京东故道功料,止云铜城已上地高,不知大抵东去皆高,而铜城已上乃特高耳,其东比铜城已上则似低,比商胡已上则实高也。若云铜城已东地势斗下,则当日水流宜决铜城已上,何缘而顿淤横垄之口,亦何缘而大决也?然则两河故道,既皆不可为,则河北水患何为而可去?
臣闻智者之于事,有不能必,则较其利害之轻重,择其害少者而为之,犹胜害多而利少,何况有害而无利。此三者,可较而择也。臣见往年商胡初决之时,议欲修塞,计用一千八百万梢芟,科配六路一百有余州军。今欲塞者乃往年之商胡,必须用往年之物数。至于开凿故道,张奎元计功料极大,后来李参等减得全少,犹用三十万人。然欲以五十步之狭,容大河之水,此可笑也。又欲增一夫所开三尺之方,倍为六尺。且阔厚三尺而长六尺,已是一倍之功,在于人力,已为劳苦。若云六尺之方,以开方法算之,乃八倍之功,此岂人力之所胜?是则前功浩大而难兴,后功虽小而不实。大抵塞商胡、开故道,凡二大役,皆困国而劳人,所举如此,而欲开难复屡决已验之故道,使其虚费,而商胡不可塞,故道不可复,此所谓有害而无利者也。就使幸而暂塞暂复,以纾目前之患,而终于上流必决,如龙门、横垄之比,重以困国劳人,此所谓利少而害多也。若六塔者,于大河有减水之名,而无减水之实。今下流所散,为患已多,若全回大河以注之,则滨、棣、德、博河北所仰之州,不胜其患,而又故道淤涩,上流必有他决之虞,此直有害而无利耳,是智者之不为也。今若因水所在,增治堤防,疏其下流,浚以入海,则可无决溢散漫之虞。今河所历数州之地,诚为患矣;堤防岁用之夫,诚为劳矣。与其虚费天下之财,虚举大众之役,而不能成功,终不免为数州之患,劳岁用之夫,则此所谓害少者,乃智者之所择也。大抵今河之势,负三决之虞:复故道,上流必决;开六塔,上流亦决;今河下流若不浚使入海,则上流亦决。臣请选知水利之臣,就其下流,求其入海之路而浚之。不然,下流梗涩,则终虞上决,为患无涯。臣非知水者,但以今事目可验者而较之耳。言狂计愚,不足以备圣君博访之求。此大事也,伏乞下臣之议,广谋于众而裁择之。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修河第三状〈至和三年〉】
译臣听说黄河本来就是泥沙之河,没有不淤积的道理。淤积的趋势通常先发生在下游;下游淤高,水流不畅,于是就在上游较低的地方决口,这是它通常的趋势。然而避开高处流向低处,是水的本性,所以河水已经废弃的河道,自然难以恢复。臣不敢远引书史、广泛叙述河源,只就如今想恢复的旧河道,说明天禧以来屡次决口的原因。起初,天禧年间,黄河从京东流出,水流经过如今所谓的旧河道。河道淤塞不畅,于是在滑州天台埽决口,不久修堵,水又回到旧河道。没过多久,又在滑州南面的铁狗庙决口。〈如今所谓的龙门埽。〉此后几年,又商议修堵,使水恢复旧河道。不久又在王楚埽决口,决口稍小,水流与旧河道分流;然而旧河道的水最终还是因为壅塞淤积,于是又在横垄大决口。这说明决口并非不能用力堵住,旧河道也并非不能用力恢复,但不久终究必定会在上游决口,是因为旧河道淤积抬高,水不能通行。等到横垄决口以后,水流顺着低处而下,所以十多年间黄河没有造成灾患。到了庆历三、四年,横垄的水又从下游先行淤塞;当时臣任河北转运使,海口已经淤积了一百四十多里。此后,游河、金河、赤河三条河又相继淤塞,下游既然堵塞,于是又在上游商胡口决口。这样看来,京东、横垄两条河的旧河道,都是下游淤塞后黄河已经放弃的高地。京东旧河道屡次恢复、屡次决口,按道理不可能恢复,事实证明得十分明白;那么六塔所开旧河道不可能恢复,也不用多说就容易知道了。臣听说议论者计算京东旧河道的工程物料,只说铜城以上的地势高,却不知道大体上向东去的地势都高,只是铜城以上特别高;它向东与铜城以上相比似乎较低,与商胡以上相比实际上却高。如果说铜城以东地势陡然下降,那么当时水流应当在铜城以上决口,为什么会突然在横垄口淤塞,又为什么会在那里大决口呢?既然两条河的旧河道都不能利用,那么河北的水患究竟怎样才能除去呢?臣听说,智者处理事情,遇到不能确定的情况,就比较利害的轻重,选择祸害较少的去做,这尚且胜过祸害多而利益少,何况是有害而无利呢?这三种方案,可以比较选择。臣见往年商胡刚决口时,曾商议修堵,计算要用一千八百万梢芟,摊派给六路一百多个州军。如今要堵的正是往年的商胡口,必然要使用往年那么多的物料。至于开凿旧河道,张奎原先计算的工程物料极多,后来李参等人把它全部大幅削减,仍要用三十万人。然而想凭五十步宽的河道容纳黄河的水,这是可笑的。又想把每个民夫开挖的三尺见方增加一倍,成为六尺见方。且宽三尺、深厚三尺、长六尺,已经是一倍的工程量,对于人力来说已经很劳苦;如果说是六尺见方,按开方法计算,便是八倍的工程量,这哪里是人力所能承受的?这样看来,前一项工程浩大而难以兴办,后一项工程虽说缩小却不能实际奏效。大体说来,堵商胡、开旧河道,共是两项大工程,都使国家困乏、百姓劳苦;所举措又是这样,却想开挖已经证明难以恢复、屡次决口的旧河道,使费用白白耗费,而商胡不能堵住、旧河道不能恢复,这就是所谓有害而无利。即使侥幸暂时堵住、暂时恢复,以缓解眼前的祸患,但最终上游必然决口,如龙门、横垄那样,再加重国家的困乏和百姓的劳苦,这就是所谓利益少而祸害多。至于六塔,对黄河只有减水的名义,而没有减水的实际。如今下游分散的水已经造成很多祸患,如果把黄河全部改道引入六塔,那么滨州、棣州、德州、博州这些河北所依赖的州县,将承受无法承受的灾害;而且旧河道淤塞不畅,上游必然会有从别处决口的忧患。这只是有害而无利,是智者不会做的事。如今如果顺着水流所在的地方,增加修治堤防,疏通下游,疏浚河道使水流入海,就可以没有决口、泛滥、漫流的忧患。现在黄河经过的几个州县土地,确实已经成为祸患;每年修堤防所用的民夫,确实也很劳苦。但与其白白耗费天下钱财,白白发动大规模劳役,却不能成功,最终仍免不了成为几个州县的灾患,劳累每年服役的民夫,不如选择祸害较少的方案;这就是智者所选择的。大体说来,如今黄河的形势,担负着三种决口的忧患:恢复旧河道,上游必然决口;开六塔,上游也必然决口;如今黄河下游如果不疏浚使其入海,上游也必然决口。臣请求选派懂水利的臣僚,到下游寻找入海的道路并加以疏浚。否则,下游堵塞不畅,最终必然担心上游决口,祸患没有尽头。臣并不懂治水,只是根据当前事情中可以验证的事实加以比较罢了。臣的言论狂率、谋划愚拙,不足以满足圣明君主广泛访求意见的需要。这是大事,伏乞将臣的意见交付众人广泛谋议,再加以裁决选择。谨此具状奏闻,恭候敕旨。【论修河第三状〈至和三年〉】
右臣伏见朝廷定议开修六塔河口,回水入横垄故道。此大事也,中外之臣皆知不便,而未有肯为国家极言其利害者,何哉?盖其说有三:一曰畏大臣,二曰畏小人,三曰无奇策。今执政之臣用心于河事亦劳矣,初欲试十万人之役以开故道,既又舍故道而修六塔,未及兴役,遽又罢之。已而终为言利者所胜,今又复修,然则其势难于复止也。夫以执政大臣锐意主其事,而又有不可复止之势,固非一人口舌可回。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肯言也。李仲昌小人,利口伪言,众所共恶。今执政之臣既用其议,必主其人。且自古未有无患之河,今河浸恩、冀,目下之患虽小,然其患已形;回入六塔,将来之害必大,而其害未至。夫以利口小人为大臣所主,欲与之争未形之害,势必难夺。就使能夺其议,则言者犹须独任恩、冀为患之责,使仲昌得以为辞,大臣得以归罪。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敢言也。今执政之臣用心太过,不思自古无不患之河,直欲使河不为患。若得河不为患,虽竭人力,犹当为之。况闻仲昌利口诡辩,谓费物少而用功不多,不得不信为奇策,于是决意用之。今言者谓故道既不可复,六塔又不可修,诘其如何,则又无奇策以取胜。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肯言也。众人所不敢言而臣今独敢言者,臣谓大臣非有私仲昌之心也,直欲兴利除害尔。若果知其为患愈大,则岂有不回者哉?至于顾小人之后患,则非臣之所虑也。且事欲知利害,权重轻,有不得已则择其害少而患轻者为之,此非明智之士不能也。况治水本无奇策,相地势,谨堤防,顺水性之所趋尔,虽大禹不过此也。夫所谓奇策者,不大利,则大害。若循常之计,虽无大利,亦不至大害,此明智之士善择利者之所为也。今言修六塔者,奇策也,然终不可成而为害愈大;言顺水治堤者,常谈也,然无大利亦无大害。不知为国计者欲何所择哉?若谓利害不可必,但聚大众,兴大役,劳民困国以试奇策,而侥幸于有成者,臣谓虽执政之臣亦未必肯为也。
臣前已具言河利害甚详,而未蒙采听。今复略陈其大要,惟陛下诏计议之臣择之。臣谓河水未始不为患,今顺已决之流,治堤于恩、冀者,其患一而迟。塞商胡复故道者,其患二而速。开六塔以回今河者,其患三而为害无涯。自河决横垄以来,大名金堤埽岁岁增治,及商胡再决,而金堤益大加功。独恩、冀之间,自商胡决后,议者贪建塞河之策,未尝留意于堤防,是以今河水势浸溢。今若专意并力于恩、冀之间,谨治堤防,则河患可御,不至于大害。所谓其患一者,十数年间,今河下流淤塞,则上流必有决处。此一患而迟者也。今欲塞商胡口使水归故道,治堤修埽,功料浩大,劳人费物,困弊公私,此一患也。幸而商胡可塞,故道复归,高淤难行,不过一二年间上流必决。此二患而速者也。今六塔河口虽云已有上下约,然全塞大河正流,为功不小。又开六塔河道,治二千余里堤防,移一县两镇,计其功费,又大于塞商胡数倍。其为困弊公私,不可胜计,此一患也。幸而可塞,水入六塔而东,横流散溢,滨、棣、德、博与齐州之界咸被其害。此五州者,素号富饶,河北一路财用所仰,今引水注之,不惟五州之民破坏田产,河北一路坐见贫虚,此二患也。三五年间,五州凋弊,河流注溢,久又淤高,流行梗涩,则上流必决。此三患也,所谓为害而无涯者也。今为国误计者,本欲除一患而反就三患,此臣所不谕也。至如六塔不能容大河,横垄故道本以高淤难行而商胡决,今复驱而注之,必横流而散溢,自澶至海二千余里,堤埽不可卒修,修之虽成,又不能捍水。如此等事甚多,士无愚智,皆所共知,不待臣言而后悉也。
臣前未奉使契丹时,已尝具言故道、六塔皆不可为,惟治堤顺水为得计。及奉使往来河北,询于知水者,其说皆然,虽恩、冀之人今被水患者,亦知六塔不便,皆愿且治恩、冀堤防为是。下情如此,谁为上通?臣既知其详,岂敢自默?伏乞圣慈特谕宰臣,使更审利害,速罢六塔之役,差替李仲昌等不用。选一二精干之臣与河北转运使、副及恩、冀州官吏,相度堤防,并力修治,则今河之水,必不至为大患。且河水天灾,非人力可回,惟当顺导防捍之而已,不必求奇策立难必之功,以为小人侥冀恩赏之资也。况功必不成,后悔无及者乎!臣言狂计愚,惟陛下裁择。
【荐王安石吕公著札子〈至和中〉】
译臣伏见朝廷已经决定开修六塔河口,把水引回横垄旧河道。这是大事,中外臣僚都知道不便,却没有肯替国家极力说明利害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有三种原因:一是害怕大臣,二是害怕小人,三是没有奇策。如今执政大臣在河事上用心也很辛苦,起初想试行十万人的工程来开通旧河道,后来又放弃旧河道而修六塔,还没有开始兴工就突然停止。不久终于被主张有利的人说服,如今又再次修建;这样看来,形势已经难以再停止了。执政大臣锐意主持此事,又有难以停止的势头,本来不是一个人的言辞所能改变的。这就是大家虽然知道不便,却很少肯说的原因。李仲昌是小人,凭利口说虚假之言,众人共同厌恶他。如今执政大臣既然采纳他的建议,必然会维护这个人。而且自古没有完全不发生灾患的河流;如今黄河浸淹恩州、冀州,眼前的祸患虽小,但已经显现;把水引入六塔,将来的祸害必然很大,而那祸害尚未到来。以利口小人为大臣所支持,要同他争论尚未显现的祸害,势必难以胜过。即使能够驳倒他的建议,进言者仍须独自承担恩州、冀州受灾的责任,使李仲昌可以借此寻找借口,大臣也可以把罪责推给进言者。这就是大家虽然知道不便,却很少敢说的原因。如今执政大臣在这件事上用心过度,不思考自古以来没有不发生祸患的河流,只想使黄河不发生灾患。如果能使黄河不为患,即使耗尽人力,也应当去做。何况听说李仲昌能说会道、诡辩,声称耗费物料少、使用工力不多,不能不把它相信为奇策,于是决意采用。如今进言者说旧河道既不能恢复,六塔也不能修建,追问那应当怎么办,却又没有奇策来取得胜利。这就是大家虽然知道不便,却很少肯说的原因。众人不敢说而臣如今独自敢说,是因为臣认为大臣并非有私意偏袒李仲昌,只是想兴利除害罢了。如果真的知道这样做会造成更大的祸患,哪里会不改变主意呢?至于顾虑得罪小人之后的祸患,那不是臣所考虑的。况且要了解利害、权衡轻重,遇到不得已的情况,就选择祸害较少、忧患较轻的方案去做,这不是明智之士不能做到的。何况治水本来没有奇策,不过是观察地势,谨慎修治堤防,顺应水流所趋罢了,即使大禹也不过如此。所谓奇策,不是带来大利,就是带来大害;遵循通常办法,虽然没有大利,也不会造成大害,这是明智之士善于选择有利方案的做法。如今主张修六塔的人,说这是奇策,然而最终不能成功,反而使祸害更大;主张顺水修堤的人,说的是平常的办法,虽然没有大利,却也没有大害。不知道替国家筹划的人究竟想选择什么?如果认为利害无法确定,只管聚集民众、兴办大役,劳累百姓、困乏国家,去试验奇策,侥幸希望成功,臣认为即使是执政大臣也未必愿意这样做。臣以前已经把河道的利害详细陈述过了,却没有得到采纳。如今再次略述其中大意,只希望陛下诏令计议之臣加以选择。臣认为黄河从来不会不造成灾患:如今顺着已经决开的水流,在恩州、冀州修治堤防,祸患只有一种而且来得迟;堵塞商胡、恢复旧河道,祸患有两种而且来得快;开六塔把如今的河水引回去,祸患有三种而且无穷无尽。自从黄河在横垄决口以来,大名金堤埽年年增加修治;等到商胡再次决口,金堤更大力加以修治。唯独恩州、冀州之间,自商胡决口以后,议论者贪图建立堵塞河流的策略,从未留心堤防,所以如今河水逐渐泛滥。如果现在专心并力修治恩州、冀州之间的堤防,那么河患可以防御,不至于造成大害。所谓第一种祸患,是十几年之间,今河下游淤塞,上游必然会有决口的地方;这是祸患来得迟。如今想堵塞商胡口,使水归入旧河道,修堤修埽,工程和物料浩大,劳累百姓、耗费物资,使公私困弊,这是第二种祸患。即使侥幸商胡能够堵住,旧河道能够恢复,然而淤积高处难以通行,不过一两年之间上游必然决口;这是祸患来得快。如今六塔河口虽然说已经有上下约束,但要完全堵塞黄河的主流,工程并不小。又要开通六塔河道,修治二千多里的堤防,迁移一县两镇,计算其工程费用,又比堵塞商胡多出几倍。这样使公私困乏,数也数不清,这是第一种祸患。即使侥幸能够堵住,水流进入六塔向东,横向漫流扩散,滨州、棣州、德州、博州以及齐州的边界都将受害。这五州一向号称富饶,是河北一路财用所依靠的地方;如今把水引入那里,不仅五州百姓的田产会被破坏,河北一路也将坐看贫困空虚,这是第二种祸患。三五年之间,五州凋敝,河水泛滥,时间久了又会淤积抬高,水流堵塞不畅,上游必然决口;这是第三种祸患,也就是所谓造成无穷无尽的祸害。如今替国家错误筹划的人,本来想除掉一种祸患,反而招来三种祸患,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至于六塔不能容纳黄河大水,横垄旧河道本来因为淤积过高、难以通行而导致商胡决口,如今又把水赶去引入那里,必然横向漫流泛滥;从澶州到海边二千多里,堤防河埽不可能很快修好,即使修成,也不能抵挡洪水。这样的事情很多,士人无论愚笨聪明,都共同知道,不必等臣说了以后才全部明白。臣在以前没有奉使契丹时,就曾详细说过旧河道、六塔都不能实行,只有修治堤防、顺应水势才是正确的办法。等到奉使往来河北,向懂治水的人询问,他们的说法全都如此;即使恩州、冀州如今受水灾的人,也知道六塔不便利,都愿意暂且修治恩州、冀州的堤防,认为这样才对。下面的实情如此,有谁替上面通报呢?臣既然知道得这样详细,哪里敢默不作声?伏乞圣上施恩,特别告谕宰臣,让他们重新审察利害,赶快停止六塔工程,调换不用李仲昌等人。选一二名精干臣僚,与河北转运使、副使以及恩州、冀州官吏共同考察堤防,合力修治,那么如今黄河的水势一定不至于造成大患。况且河水造成的灾害属于天灾,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只应当顺势疏导、防御阻挡罢了,不必寻求奇策,建立难以保证成功的功劳,作为小人侥幸求取恩赏的资本。何况工程必定不能成功,日后后悔也来不及呢?臣的言论狂率、谋划愚拙,只请陛下裁量选择。【荐王安石吕公著札子〈至和中〉】
臣伏见陛下仁圣聪明,优容谏诤。虽有狂直之士犯颜色而触忌讳者,未尝不终始保全,往往亟加擢用,此自古明君贤主之所难也。然而用言既难,献言者亦不为易。论小事者既可鄙而不足为,陈大计者又似迂而无速效,欲微讽则未能感动,将直陈则先忤贵权。而旁有群言,夺于众力,所陈多未施设,其人遽已改迁。致陛下有听言之勤,而未见用言之效,颇疑言事之职,但为速进之阶。盖缘台谏之官,资望已峻,少加进擢,便履清华。而臣下有厌人言者,因此亦得进说,直云此辈务要官职,所以多言。使后来者其言益轻,而人主无由取信,辜陛下纳谏之意,违陛下赏谏之心。臣以谓欲救其失,惟宜择沉默端正、守节难进之臣置之谏署,则既无干进之疑,庶或其言可信。伏见殿中丞王安石,德行文学,为众所推,守道安贫,刚而不屈。司封员外郎吕公著,是夷简之子,器识深远,沉静寡言,富贵不染其心,利害不移其守。安石久更吏事,兼有时才,曾召试馆职,固辞不就。公著性乐闲退,淡于世事。然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者也。往年陛下上遵先帝之制,增置台谏官四员。已而中废,复止两员。今谏官尚有虚位,伏乞用此两人,补足四员之数,必能规正朝廷之得失,裨益陛下之聪明。臣叨被恩荣,未知报效,苟有所见,不敢不言。取进止。
【荐张立之状】
臣伏见朝廷之议,常患方今士人名节不立,民俗礼义不修,所以取士多滥而浮伪难明,愚民无知而冒犯者众。盖由设教不笃,而奖善无方也。伏见徐州进士、同三礼出身、见守选人张立之,能事父母,有至孝之行,著闻乡里。本州百姓、僧道列状称荐,前后长吏累次保明,安抚、臣寮亦曾论奏,至今未蒙朝廷甄擢。其人母年八十,无禄以养。铨司近制,于选人只许入边远官。立之家居,则患禄不逮亲;欲就远官,则难于扶侍。有至孝之行而进退失所,有累荐之美而褒劝不及,于立之养亲之志所希至少,于朝廷奖善之道所施至多。伏望圣慈特下铨司,采阅本人行止及前后论荐迹状,与一本州合入官。所贵旌一士之行,劝一乡之人。伏以古今致理,先于孝子,劝赏最勤。今孝悌之科,久废不举,旌表之礼,久阙不行。欲乞今后应有孝行著闻、累被荐举者,与一本州官,令自化其乡里,仍乞著为永式。其张立之,如允臣所奏,乞送铨司施行。
【论狄青札子〈至和三年〉】
臣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无隐情,上无壅听,奸宄不作,祸乱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祸、未发之机,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能独言之,人主又能听而用之,则销患于未萌、转祸而为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独人主之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惟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无贵贱,相与语于亲戚朋友,下至庶民无愚智,相与语于闾巷道路,而独不以告陛下也,其故何哉?盖其事伏而未发,言者难于指陈也。
臣窃见枢密使狄青,出自行伍,号为武勇,自用兵陕右,已著名声,及捕贼广西,又薄立劳效。自其初掌机密,进列大臣,当时言事者已为不便。今三四年间,虽未见其显过,然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推其所因,盖由军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乐其同类,见其进用,自言我辈之内出得此人,既以为荣,遂相悦慕。加之青之事艺实过于人,比其辈流又粗有见识,是以军士心共服其材能。国家从前难得将帅,经略招讨常用文臣,或不知军情,或不闲训练。自青为将领,既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训练之方,颇以恩信抚士。以臣愚见,如青所为,尚未得古之名将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惯见如此等事,便谓须是我同类中人,乃能知我军情而以恩信抚我。青之恩信亦岂能遍及于人,但小人易为扇诱,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遂皆翕然,喜共称说。且武臣掌机密而得军情,不唯于国家不便,亦于其身未必不为害。然则青之流言,军士所喜,亦其不得已而势使之然也。
译臣伏见陛下仁慈圣明、聪慧明察,宽容接纳谏诤。即使有狂直之士冒犯圣颜、触犯忌讳,也未曾不始终保全他们,往往还立即加以擢用,这正是自古明君贤主最难做到的事。然而采纳言论固然困难,进献言论的人也并不容易。议论小事的人既可鄙而不足以任用,陈述大计的人又似乎迂阔而不能迅速见效;想委婉讽谏,又不能感动君心;想直截陈说,又先得罪权贵。旁边又有众多议论,被群体力量压倒,所陈之事大多没有施行,那个人很快就改任升迁了。这使陛下有勤于听取言论的名声,却没有看到采纳言论的成效,于是很容易怀疑言事之职只是求得快速升迁的阶梯。大概因为台谏官的资历声望已经很高,稍微加以升擢,便能进入清贵显要的职位。臣下中有厌恶听取人言的人,也因此可以进言,直说这些人只是务求官职,所以多言。这样会使后来进言者的话更加轻贱,使君主无法因此取信,辜负陛下纳谏的本意,也违背陛下奖赏进谏者的心意。臣认为要挽救这种弊病,只应选择沉默端正、守节而难于进取的臣僚安排在谏署,这样既没有求取进用的嫌疑,他们的言论或许也值得相信。臣伏见殿中丞王安石,德行文章,为众人所推重,坚守道义、安于贫困,刚正而不屈服。司封员外郎吕公著,是吕夷简的儿子,器量见识深远,沉静少言,富贵不能污染他的内心,利害不能改变他的操守。王安石长期历任吏职,又有应时之才,曾被召试馆职,却坚决推辞不就。吕公著性情喜爱闲退,对世俗事务淡泊。然而这正是所谓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必定说到要害的人。往年陛下向上遵循先帝的制度,增置台谏官四员;不久中途废止,又只保留两员。如今谏官还有空缺,伏乞任用这两个人,补足四员的数目,他们一定能够规正朝廷的得失,帮助陛下更加明察。臣承蒙恩荣,却不知道如何报效,如果有所见闻,不敢不说。请陛下裁决。【荐张立之状】臣伏见朝廷议论政事,常常忧虑当今士人的名节不能树立,民间风俗的礼义不能修养,因此取士多有滥杂,浮华虚伪难以辨明,愚民无知而冒犯礼法的人很多。这大概是因为教化设置得不够笃实,而奖善没有适当办法。臣伏见徐州进士、同三礼出身、现为守选人的张立之,能够侍奉父母,有极其孝顺的行为,在乡里闻名。本州百姓、僧人、道士联名上状称赞推荐,前后长吏多次为他保明,安抚使和臣僚也曾论奏此事,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朝廷甄别提拔。此人的母亲年已八十,没有俸禄来供养。铨司近来的制度,对于选人只许授任边远官职。张立之家在本地,如果留在家中,就担心俸禄不能供养母亲;如果想就任远方官职,又难以扶持侍奉母亲。他有极为孝顺的行为,却在进退之间无所适从;有多次被推荐的美名,朝廷却没有及时褒奖劝勉。对于张立之奉养亲人的愿望,能够满足的少之又少;对于朝廷奖善的原则,能够施行的却也太少。伏望圣上施恩,特别下令铨司,查阅本人品行和前后论荐的文状,准许他作为本州合格人员入仕。这样贵在表彰一个士人的品行,劝勉一乡的人。臣认为古今治理天下,首先在于孝子,劝勉奖赏孝行最为勤恳。如今孝悌的科目,已经长期废置不举;表彰的礼制,也长期缺失不行。请求今后凡有孝行著名、又屡次受到荐举的人,准许给予本州官职,使他自行教化乡里,并请把这定为永久制度。至于张立之,如果准许臣的奏请,请交给铨司施行。【论狄青札子〈至和三年〉】臣听说,做人臣的若能竭尽忠诚,就不敢回避难以进言的事情;君主若善于驾驭臣下,就常常想听到难以听到的话。这样以后,下情没有隐瞒,上听没有阻塞,奸邪不会发生,祸乱不会产生。自古本来就有隐藏起来的祸患、尚未发生的危机,天下人都不知道,却有一个人能够独自说出,君主又能够听从并采用,于是消除祸患于未萌、转祸为福的情况。若是天下人都知道,唯独君主不知道,这就是最大的祸患。如今臣要说的,正是天下人都知道而只有陛下不知道的事。如今士大夫无论贵贱,都在亲戚朋友间互相谈论;下至百姓无论愚笨聪明,也在街巷道路上互相谈论,却唯独不把这些告诉陛下,原因是什么呢?大概是事情还隐藏着没有发生,进言的人难以明确指陈。臣私下看到枢密使狄青,出身行伍,号称勇武;自从在陕右用兵以来,已经建立了声名,等到在广西捕盗,又略有战功。从他起初掌管机密、进入大臣行列时,当时进言谈论这件事的人已经认为不妥。如今三四年间,虽然还没有看见他明显的过失,然而不幸有了得到军情拥戴的名声。推究其中原因,大概是军士本来多是小人,脸上有刺青,喜欢同类;看见他受到任用,便说我们这一类人中出了这样的人,既觉得荣耀,于是互相亲近仰慕。加上狄青的才艺确实超过常人,同辈之中又略有见识,所以军士都心悦诚服地佩服他的才能。国家过去难以得到将帅,经略、招讨常常任用文臣,他们有的不了解军情,有的不熟悉训练。自从狄青担任将领,既能用勇力使人服从,又懂得训练的方法,还颇能以恩惠和信用安抚士卒。以臣愚见,像狄青所做的,还没有达到古代一二位名将的程度;但如今士卒不习惯见到这样的事情,便说必须是我们同类中的人,才能了解我们的军情并用恩信安抚我们。狄青的恩信哪里能遍及每个人,只是小人容易被煽动诱导,所谓一只狗看见形影叫起来,百只狗也跟着叫,于是众人都欣然响应,喜欢共同称颂传说。况且武臣掌管机密而得到军情,不仅对国家不利,对他自身也未必没有祸害。这样看来,关于狄青的流言虽然受到军士喜爱,也是他不得已而被形势推成这样的。
臣谓青不得已而为人所喜,亦将不得已而为人所祸者矣。为青计者,宜自退避事权,以止浮议,而青本武人,不知进退。近日以来,讹言益甚,或言其身应图谶,或言其宅有火光,道路传说以为常谈矣,而惟陛下犹未闻也。且唐之朱Г,本非反者,仓卒之际,为军士所迫尔。大抵小人不能成事而能为患者多矣,Г虽自取族灭,然为德宗之患,亦岂小哉?夫小人陷于大恶,未必皆其本心所为,直由渐积以至蹉跌,而时君不能制患于未萌尔。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难言者,惟愿陛下早闻而省察之耳。如臣愚见,则青一常才,未有显过,但为浮议所喧,势不能容尔。若如外人众论,则谓青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决也。但武臣掌机密,而为军士所喜,自于事体不便,不计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圣慈深思远虑,戒前世祸乱之迹,制于未萌,密访大臣,早决宸断,罢青机务,与一外藩,以此观青去就之际,心迹如何,徐察流言,可以临事制变。且二府均劳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处如一,事权既去,流议渐消,则其诚节可明,可以永保终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难于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则又言无及矣。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闻外议喧沸而事系安危,臣言狂计愚,不敢自默。取进止。
【论水灾疏〈至和三年〉】
七月六日,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臣欧阳某,谨昧死再拜上疏于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陛下。臣伏睹近降诏书,以雨水为灾,许中外臣寮上封言事,有以见陛下畏天爱人、恐惧修省之意也。窃以雨水为患,自古有之,然未有水入国门,大臣奔走,淹浸社稷,破坏都城者,此盖天地之变也。至于王城京邑,浩如陂湖,冲溺奔逃,号呼昼夜,人畜死者不知其数。其幸而免者,屋宇摧塌,无以容身,缚筏露居,上雨下水,累累老幼,狼藉于天街之中。又闻城外坟冢,亦被浸注,棺椁浮出,骸骨漂流。此皆闻之可伤,见之可悯。生者既不安其室,死者又不得其藏,此亦近世水灾未有若斯之甚者。此外四方奏报,无日不来,或云闭塞城门,或云冲破市邑,或云河口决千百步阔,或云水头高三四丈余,道路隔绝,田苗荡尽。是则大川小水,皆出为灾,远方近畿,无不被害。此陛下所以警惧莫大之变,隐恻至仁之心,广为谘询,冀以消复。
译臣认为,狄青不得已而受到人们喜爱,也将不得已而成为给人带来祸害的人。替狄青考虑,应该主动退避权势,来停止浮泛的议论;但狄青本是武人,不懂得进退。近来以来,讹言更加厉害,有的说他的命运应合图谶,有的说他住宅有火光,道路上的传说已经成了人们日常谈论的话题,唯独陛下还没有听到。况且唐代的朱Г,本来不是反叛者,只是在仓促危急之际被军士逼迫罢了。大体说来,小人不能成事却能造成祸患的很多;Г虽然自取灭族,但成为德宗的祸患,难道还算小吗?小人陷入大恶,未必都是出自本心,往往只是逐渐积累,最终跌入错误,而当时的君主不能在祸患未萌时加以控制。因此臣冒死敢说别人难以说的话,只希望陛下早日听到并加以省察罢了。依臣愚见,狄青只是一个平常的人才,没有明显过失,只是被浮泛的议论喧扰,形势上不能容他罢了。如果依照外间众人的议论,则说狄青的用心有不可知之处,这一点臣无法断定。但武臣掌管机密,又受到军士拥戴,本身在事理上就不妥,不必计较狄青的用心究竟如何。伏望圣上深思远虑,以前代祸乱的踪迹为戒,在祸患未萌时加以控制,秘密访察大臣,早日作出圣断,罢免狄青的机务,给他一个外藩职位;借此观察狄青离任和就任之际的心志、行迹如何,再慢慢考察流言,就可以临事控制变化。况且二府官员轮流劳逸、出入调动,也是常事。如果狄青的忠孝在任与退处时始终如一,权力既然去除,流言议论逐渐消失,那么他的忠诚节操就可以显明,能够始终得到保全。对于尚未萌发的祸患,进言的人常常难以让人完全相信;如果等到祸患已经发生,再进言就来不及了。臣官居学士,职任号称论思,听到外间议论喧嚣而事情关系国家安危,臣的言论狂率、谋划愚拙,不敢自己保持沉默。请陛下裁决。【论水灾疏〈至和三年〉】七月六日,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臣欧阳某,谨冒死再拜向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陛下上疏。臣伏见近来颁下诏书,以雨水为灾,准许中外臣僚上封进言,由此可见陛下敬畏上天、爱护百姓、恐惧反省的心意。臣私下认为,雨水造成灾害,自古就有;然而从未有过洪水进入国都城门,大臣奔走逃避,淹没社稷、毁坏都城的情况,这大概是天地发生的巨变。至于王城京邑,水势浩大如湖泊,冲击淹没,百姓昼夜奔逃呼号,人和牲畜死去的数量无法知道。侥幸逃脱的人,房屋倒塌,没有地方容身,只能捆扎木筏露宿;上面下着雨,下面浸着水,老幼成群,狼藉地躺在天街之中。又听说城外的坟墓也被水浸泡冲灌,棺椁漂浮出来,骸骨随水漂流。这些事情听来令人悲伤,看见更令人怜悯。活着的人已经不能安居室内,死去的人又不能保有坟墓,这也是近世水灾中从未有过的严重情况。此外四方奏报每天不断,有的说城门被水堵塞,有的说冲毁了市邑,有的说河口决开宽达千百步,有的说水头高达三四丈以上,道路隔绝,田里的禾苗全被冲毁。这样一来,大河小水都出来造成灾害,远方近畿没有不受灾的地方。这正是陛下因而警惕忧惧、最为重大的变故,也是陛下隐怀恻隐、至为仁厚之心,所以广泛征询意见,希望能够消除灾害、恢复安定。
窃以天人之际,影响不差,未有不召而自至之灾,亦未有已出而无应之变。其变既大,则其忧亦深。臣愚谓非小小有为可以塞此大异也,必当思宗庙社稷之重,察安危祸福之机,追已往之阙失,防未萌之患害,如此等事,不过一二而已。自古人君必有储副,所以承宗社之重而不可阙者也。陛下临御三十余年而储嗣未立,此久阙之典也。近闻臣寮多以此事为言,大臣亦尝进议,陛下圣意久而未决。而庸臣愚士知小忠而不知大体者,因以为异事,遂生嫌疑之论,此不思之甚也。且自古帝王有子至三二十人者甚多,材高年长罗列于朝者亦众。然为其君父者,莫不皆享无穷之安,岂有所嫌而斥其子邪?若陛下鄂王、豫王皆在,至今则储宫之建久矣。世之庸人,偶见陛下久无皇子,忽闻此议,遂以云云尔。且《礼》曰:“一有元良,万国以正。”盖谓定天下之根本,上承祖宗之重,亦所以绝臣下之邪谋。自古储嗣,所以安人主也。若果如庸人嫌疑之论,则是常无储嗣则人主安,有储嗣则人主危,此臣所谓不思之甚也。臣又见自古帝王建立储嗣,既以承宗庙之重,又以为国家美庆之事。故每立太子,则不敢专享其美,必大赦天下,凡为人父后者皆被思泽,所以与天下同其庆喜,然则非恶事也。汉文帝初即位之明年,群臣再三请立太子,文帝再三谦让而后从之。当时群臣不自疑而敢请,汉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者,臣主之情通故也。五代之主,或出武人,或出夷狄,如后唐明宗尤恶人言太子事,群臣莫敢正言。有何泽者,尝上书乞立太子。明宗大怒,谓其子从荣曰:“群臣欲以汝为太子,我将归老于河东。”由是臣下更不敢言。然而文帝立太子之后,享国长久,为汉太宗,是则何害其为明主也?后唐明宗储嗣不早定,而秦王从荣后以举兵窥觊,陷于大祸,后唐遂乱。此前世之事也。况闻臣寮所请,但欲择宗室为皇子尔,未即以为储贰也。伏惟陛下仁圣聪明,洞鉴今古,必谓此事,国家大计,当重慎而不可轻发,所以迟之耳,非恶人言而不欲为也。然朝廷大议,中外已闻,不宜久而不决。昨自春首以来,陛下服药于内,大臣早夜不敢归家,饮食医药侍于左右,如人子之侍父,自古君臣未有若此之亲者也。下至群臣士庶、妇女婴孩,昼夜祷祈,填咽道路,发于至诚,不可禁止。以此见臣民尽忠,蒙陛下之德厚,爱陛下之意深,故为陛下之虑远也。今之所请,天下臣民所以为爱君计也,陛下何疑而不从乎?中外之臣既喜陛下圣躬康复,又欲见皇子出入宫中,朝夕问安侍膳于左右,然后文武群臣奉表章为陛下贺,辞人墨客称述本支之盛,为陛下歌之颂之,岂不美哉!伏愿陛下出于圣断,择宗室之贤者,依古礼文,且以为子,未用立为储副也。既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俟皇子之生。
臣又见枢密使狄青出自行伍,遂掌枢密,始初议者已为不可。今三四年间,外虽未见过失,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且武臣掌国机密而得军情,岂是国家之利?臣前有封奏,其说甚详,且具述青未是奇材,但于今世将率中稍可称耳。虽其心不为恶,而不幸为军士所喜,深恐因此陷青以祸而为国家生事。欲乞且罢青枢务,任以一州,既以保全青,亦为国家消未萌之患。盖绿军中士卒及闾巷人民,以至士大夫间,未有不以此事为言者,惟陛下未知之尔。
臣之前奏,乞留中而出自圣断。若陛下犹以臣言为疑,乞出臣前奏,使轨政大臣公议。此二者,当今之急务也。凡所谓五行灾异之学,臣虽不深知,然其大意可推而见也。《五行传》曰:“简宗庙则水为灾。”陛下严奉祭祀,可谓至矣,惟未立储贰。《易》曰:“主器莫若长子。”殆此之警戒乎?至于水者,阴也,兵亦阴也,武臣亦阴也,此推类而易见者。天之谴告,苟不虚发,惟陛下深思而早决,庶几可以消弭灾患而转为福应也。臣伏睹诏书曰“悉心以陈,无有所讳”,故臣敢及之。若其他时政之失,必有群臣应诏,为陛下言者。臣言狂计愚,惟陛下裁择。臣昧死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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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一○·奏议卷第十四
◎翰苑进札状十首
【再论水灾状〈至和三年〉】
译臣私下认为,天与人之间的关系,如同形影和声响一样不会有差误;从来没有不召而自行降临的灾害,也没有已经发生却没有应验的变故。变故既然重大,忧虑也就应该深重。臣愚昧地认为,不是略作一些事情就可以堵塞这种大异变,必须想到宗庙社稷的重要,察看国家安危祸福的关键;追究过去的过失,防止尚未萌发的祸患。这样的事情,不过一两件而已。自古以来,君主一定要有储君,是因为要让他承继宗庙社稷的重任,这件事不可缺少。陛下登基治理天下三十多年,却还没有册立储嗣,这是长期缺失的典制。近来听说群臣多次以此事进言,大臣也曾提出建议,但陛下的圣意久久不能决定。而那些只知道小节忠诚、不懂大体的庸臣愚士,因而把这看作异常之事,便产生了猜疑的议论,这是极其不加思考的。况且自古帝王有儿子二三十人的很多,才智高、年纪长而列于朝廷的也很多。然而作为他们君父的帝王,没有不享有长久安宁的,难道会因为有所嫌疑就斥逐自己的儿子吗?假如陛下的鄂王、豫王都还在,那么直到今天,储宫早已建立了。世上的庸人偶然看到陛下长久没有皇子,忽然听到这项议论,就说出这类话罢了。况且《礼》说:“一旦有了贤良的储君,天下万国便会因此得到端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人〕 这大概是说,确定天下的根本,向上承继祖宗的重任,同时也可以断绝臣下的邪恶谋划。自古以来设置储嗣,就是为了使君主安定。假如真像庸人的猜疑之论所说,那么常常没有储嗣,君主反而安定;有了储嗣,君主反而危险。这正是臣所说的极其不加思考。臣又见自古帝王建立储嗣,既是为了继承宗庙的重任,也是国家值得庆贺的美事。所以每当册立太子,就不敢独自享有这份美誉,必定大赦天下,凡是做父亲和长辈的人都受到恩泽,用这种方式同天下共同庆贺欢喜,那么这并不是坏事。汉文帝即位的第二年,群臣再三请求册立太子,汉文帝也再三谦让,最后才答应。当时群臣不自我猜疑而敢于请求,汉文帝也不怀疑臣下有二心,这是因为君臣之间情意相通。五代的君主,有的出身武人,有的出身夷狄,其中后唐明宗尤其厌恶别人谈论太子之事,群臣没有人敢直说。有个叫何泽的人,曾上书请求册立太子。明宗大怒,对他的儿子从荣说:‘群臣想把你立为太子,我将回到河东养老。’从此臣下更加不敢谈论。然而汉文帝册立太子以后,享有国祚长久,成为汉太宗,这难道妨碍他成为明主吗?后唐明宗没有及早确定储嗣,秦王从荣后来因而起兵窥伺帝位,陷入大祸,后唐也随之陷于动乱。这是前代的事情。何况听说群臣所请求的,只是想从宗室中选择一人作为皇子,并不是立即把他立为储君。臣恭敬地认为,陛下仁厚圣明、聪慧明察,洞悉古今,必定认为这件事是国家的大计,应当慎重对待,不可轻率发动,所以才拖延至今,并不是厌恶别人进言而不愿实行。然而朝廷的大议论,朝廷内外已经都听说了,不应当长久拖延而不作决定。昨天从春初以来,陛下在宫中服药,大臣们早晚都不敢回家,饮食和医药侍奉在左右,如同子女侍奉父亲;自古以来君臣之间从没有像这样亲近的。下至群臣、士人、百姓、妇女和婴孩,昼夜祈祷,挤满道路,都是出于至诚,无法禁止。由此可见臣民都竭尽忠心,蒙受陛下深厚的恩德,对陛下的爱意深切,所以替陛下作长远的考虑。现在所请求的,是天下臣民出于爱护君主的考虑,陛下为什么疑虑而不答应呢?朝廷内外的臣子既为陛下圣体康复而高兴,又想看到皇子在宫中出入,早晚在陛下身边问安、侍奉膳食;然后文武群臣奉上表章向陛下祝贺,文人墨客称颂皇室宗支兴盛,为陛下歌咏赞颂,这难道不是美事吗?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亲自作出圣断,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依照古礼古制,暂且把他作为儿子,并不立即立为储君。这样既可以慢慢考察他的贤能与否,也可以等待皇子的出生。臣又见枢密使狄青出身行伍,后来掌管枢密院,起初议论此事的人已经认为不可。如今三四年之间,他在外表面上虽然没有显露过失,却不幸有了获得军情的名声。况且武臣掌管国家机密而获得军情,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臣以前有封缄奏章,所说得很详细,并且具体说明狄青算不上奇才,只是在当今将帅中略微可以称道罢了。即使他的内心并无恶意,却不幸受到士兵拥戴,臣深恐因此使狄青陷入祸患,并给国家带来事端。臣希望暂且罢免狄青的枢密职务,任命他为一州长官,既可以保全狄青,也可以替国家消除尚未萌发的祸患。因为军中士卒、里巷百姓,乃至士大夫之间,没有人不谈论这件事,只是陛下还不知道罢了。臣以前的奏章,请求留在宫中由陛下亲自裁断。如果陛下仍然对臣的话有所怀疑,希望发出臣以前的奏章,让执掌政务的大臣公开议论。这两件事,是当前最急迫的政务。凡是所谓五行灾异之学,臣虽然不深知,但其中的大意可以推知。《五行传》说:‘怠慢宗庙,就会使水成为灾害。’陛下严肃奉行祭祀,可以说已经做到极点,只是还没有册立储君。《易》说:‘主持祭器的人,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大概这正是上天的警戒吧?至于水属于阴,兵也属于阴,武臣也属于阴,这是由同类推求便容易看出的。上天的谴责和告诫,如果不是徒然发出,希望陛下深思并及早决定,或许可以消除灾患而转变为福应。臣恭敬地看到诏书说‘尽心陈述,不得有所忌讳’,所以臣才敢谈到这些。如果还有其他时政上的过失,一定会有群臣响应诏令替陛下进言。臣的言论狂妄、计策愚陋,只求陛下裁量选择。臣冒死拜了两拜。?●卷一一 ○·奏议卷第十四 ◎翰苑进札状十首 【再论水灾状〈至和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