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一一·奏议卷十五◎翰苑进札状十三首
臣伏见国家自兴建学校以来,天下学者日盛,务通经术,多作古文,其辞艺可称、履行修饰者不可胜数。然累次科场,人数倍多于往岁,事既大盛,弊亦随生。窃闻近年举人公然怀挟文字,皆是小纸细书,抄节甚备。每写一本,笔工获钱三二十千。亦有十数人共敛钱一二百千,雇倩一人,虚作举人名目,依例下家状,入科场,只令怀挟文字,入至试院,其程试则他人代作。事不败则赖其怀挟,共相传授。事败则不过扶出一人,既本非应举之人,虽败别无刑责,而坐获厚利。窃以国家取士,务得实材,今若浮伪之人容其滥进,则使负辛勤蕴实学者无以自别。且自来科场,务存事体,所以优加礼遇,用待贤能。今浮薄之徒不知朝廷崇奖之意,自为奸伪,以至于此,甚可叹也。谓宜峻立科条,明加约束,使浮薄奸伪之徒不容于其间,则实有学行之人得被选进,然后士子无滥举,朝廷得实才。臣今欲乞增定贡院新制,宽监门之责,重巡捕之赏。盖以入门之时一一搜检,则虑成拥滞。故臣乞自举人入院后严加巡察,多差内臣及清干京朝官巡捕,每获怀挟者,许与理为劳绩,或免远官,或指射差遣。其监门官与免透漏之责。若搜检觉察得人数多者,令知举官闻奏取旨,重加酬奖。其巡捕官,除只得巡察怀挟及传授文义外,不得非理侮慢举人,庶存事体。且朝廷待士甚厚,而小人自为浮薄,不可不行禁止,以革弊源。如允臣所奏,乞立定巡补官赏格及怀挟人责罚刑名,添入贡院新定条制。仍榜南省门,及下进奏院,颁告天下。所贵先明条约,然后必行。取进止。
【论保明举人行实札子〈嘉▯二年〉】
臣伏睹近降敕命更定科场条制,内一节令本县令佐、知州、通判保明举人行实委无玷缺,若因事彰露,只罪令佐、知州、通判,所断刑名,并用旧制,虽去官经恩不得原减者。伏缘旧制刑名甚重,今来去官经恩不得原减,则官吏所责不轻。而玷缺之累,中人所不能免,小过微累皆为玷缺,难以必用深刑责官吏保其所不能尽知者。若谓止坐大事,则又无明文。窃虑后有犯者,难用必行之法。臣今欲乞指定举人玷缺事状,如事亲不孝,行止逾滥,冒哀匿服,曾犯刑责,及虽有荫赎而情理重者。以上事节,苟犯其一,并不得收试。如违,必用旧制刑名。所贵事简而易遵,法严而必用。如允臣所请,乞下礼部贡院施行。今取进止。
【论契丹求御容札子〈嘉▯二年〉】
臣伏见契丹所遣泛使,专为御容而来。中外之议,皆谓前岁既已许之,于理不可中止,失于不早践言,至彼非时遣使。及朝夕以来,传闻颇异,或云大臣共议,欲遂拒而不与。若然,则臣恐衅隙之端,自此而始。祸患之起,未易遽言。大凡为国谋事者,必先明信义,重曲直,酌人情,量事势,四者皆得,然后可以不疑。苟一有未然,尚恐败事,况四者俱失,岂可不思?契丹与中国通盟久矣,而向来宗真特于信好,自表殷勤,别有家书,继以画像。圣朝纳其来意,许以报之,而乃迁延至今,遂欲食言而中辍。是则彼以推诚结我,我以不信待之。失信伤义,甚非中国待夷狄之术,而又其曲在我,使彼易以为辞。自南北通和以来,信问往复之际,每于报答,常从优厚,假借既久,其心已骄。况此画像之求,特表殷勤之意。是则于平常之礼,厚报以骄之;殷勤之来,则不报以沮之。沮之彼必怒,不报彼必耻,怀耻蓄怒,何所不为,此人之常情也。许其父不许其子,厚薄之际,此亦人情之难处也。臣窃见契丹来书,初无寒温候问之言,直以践言孤约为说,其意在于必得。若此时被沮,势必更来,事既再三,岂能坚执?若待其失于逊顺,已成衅隙,然后与之,则重为中国之辱。又使夷狄谓中国难以恩意交,惟可以势力胁,因之引惹,别有他求,则为后患,何可涯哉!今虏主虽弱,而中国边备未完,庙谋未胜,未可生事,而欲执我曲彼直之议,以起戎而结祸。夫察彼事势,必不能中止;量我事势,又未能必沮之。臣故曰四者俱失也。臣又闻虏入境之日,地震星殒,变异非常。先事深防,犹恐不及,失计招祸,岂可自为?臣愿圣慈出于独断,勿沮其善意,无失我信言。臣今欲乞回谕虏中,告以如约,直候今冬因遣常使时与之,则于事体稍便。伏乞速下两府商议。上系国家利害,臣不敢不言。今取进止。
【论选皇子疏〈嘉▯二年〉】
译臣恭敬地看到,国家兴建学校以来,天下求学的人日益增多,致力于通晓经术,多作古文,其中文辞才艺可以称道、品行修饰得好的人数不胜数。然而历次科场,应试人数比往年多出一倍,事情既然大为兴盛,弊病也随之产生。臣私下听说近年以来,举人公然夹带文字,都是小纸细字,抄录节选得十分完备。每抄写一本,抄写的工匠可以获得二三十千钱;也有十几个人共同凑钱一二百千,雇请一个人,假冒举人的名目,依照惯例递交家状,进入科场,只让他夹带文字。进入试院后,他的程试文章则由别人代作。事情没有败露,就依靠夹带的文字,彼此传授;事情败露,不过是扶出一个人,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应试的人,即使败露也没有别的刑责,而雇主反而获得厚利。臣私下认为,国家选取士人,务必要得到真正的人才。如今如果容许浮伪之人滥行进用,就会使那些辛勤努力、具有真实学问的人无法同他们区别。况且一向的科场制度,务必保存体统,所以优厚地增加礼遇,用来等待贤能之士。如今轻浮浅薄的人不知道朝廷崇尚奖掖士人的心意,自己施行奸伪,以至于此,实在令人叹息。臣认为应当严厉制定科场条文,明确加以约束,使轻浮浅薄、奸诈虚伪的人不能混入其中,让确有学问品行的人得以被选拔进用;这样士人就不会滥行应举,朝廷也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臣如今请求增订贡院的新制度,放宽监门官的责任,加重巡捕官的奖赏。这是因为入门时逐一搜检,就担心造成拥堵停滞。所以臣请求从举人进入贡院以后严加巡察,多派宦官和清干的京朝官负责巡捕;每当查获夹带文字的人,允许把这件事作为劳绩,或者免除远地任官,或者指名选授差遣。对于监门官,免除其放人夹带的责任。如果搜检察觉而查获人数较多,命知贡举官上奏听取圣旨,重加酬奖。巡捕官除巡察夹带文字和传授文义之外,不得无理侮辱怠慢举人,这样才可以保存科场体统。况且朝廷厚待士人,而小人自己却作浮薄之事,不可不加以禁止,以革除弊病的根源。如果准许臣所奏,请制定巡捕官的赏格以及夹带者的责任、刑名,增入贡院新订的条制。仍然张榜于南省门,并下发进奏院,颁告天下。这样做的好处在于先明确条约,然后一定能够施行。请陛下裁决。【论保明举人行实札子〈嘉▯二年〉】臣恭敬地看到,近来颁下敕命重新制定科场条制,其中一条规定,命本县令佐、知州、通判保明举人的品行事实,确实没有污点和缺失;如果因事情败露,就只治令佐、知州、通判的罪,所判的刑名一律使用旧制,即使已经离任并蒙受恩赦,也不得宽免减轻。只是由于旧制刑名十分严重,如今又规定离任并蒙受恩赦不得减轻,那么官吏所承担的责任就不轻。而且品行有玷缺这种牵累,是一般人不能完全避免的,小的过失、细微的牵累都算作玷缺,很难一定使用重刑来责罚那些替自己不能完全了解的人作保证的官吏。如果说只追究重大事情,那么又没有明确的文字。臣私下担心以后有犯法的人,难以依照一项必然施行的法令处理。臣如今请求明确规定举人有玷缺的具体情形,例如侍奉父母不孝,行为放纵过分,冒充居丧而隐瞒服丧,曾经犯过刑责,以及虽然有荫赎资格但情理严重的。以上各项,只要犯其中一项,就一律不得参加考试;如果违反,必定使用旧制刑名。这样做的好处是事情简明而容易遵守,法令严厉而一定施行。如果准许臣的请求,请下令礼部贡院执行。现在请陛下裁决。【论契丹求御容札子〈嘉▯二年〉】臣下我私下看到契丹派来的泛使,专门是为了索取御容而来。朝廷内外都说,前一年既然已经答应了,从道理上就不能中途停止;这是失在没有早日兑现诺言,以致对方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派使者来。可是近来早晚之间,传闻很不相同,有的说大臣们共同商议,想最终拒绝,不给他们。如果这样,臣恐怕双方嫌隙的开端就从这里开始,祸患的兴起,也不是仓促之间能够说清的。凡是替国家谋划事情,必须先明辨信义,重视曲直,斟酌人情,估量事势;这四方面都考虑周全,然后才可以无所疑虑。如果有一方面不妥,尚且恐怕坏事,何况四方面全都失当,难道能不思考吗?契丹同中国结盟相通已经很久了,而从前宗真尤其在信义友好方面,亲自表示殷勤,另有家书,接着又送来画像。圣朝接受了他的来意,答应给他回报,如今却拖延到现在,竟想食言中止。这就是对方以推诚相待来结交我们,我们却用不守信用来对待他。失信伤义,极不是中国对待夷狄的办法;而且这件事的理亏在我们,对方很容易据此找到借口。自从南北通和以来,双方书信往来,每当答复,常常都给予优厚待遇;这种借重已经很久,他们的心也因此骄纵起来。何况这次索求画像,正是特别表示殷勤之意。这就成了平常的礼数,我们厚厚回报,反而使他们骄纵;对方殷勤地来求,我们却不加回报,以打击他们。打击他们,他们一定会发怒;不回报他们,他们一定会感到羞耻。怀着羞耻、积蓄愤怒,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是人的常情。答应给他的父亲,却不答应给他的儿子,在厚薄之间作取舍,本来也是人情上难以处理的事。臣私下看到契丹来信,开头根本没有寒暄问候的话,直接说我们没有兑现诺言、辜负约定,可见他的意思在于一定要得到。如果这时打击了他,形势必然会使他再次前来;事情既然一再发生,哪里还能坚持到底?如果等到他失去谦逊顺服,双方已经形成嫌隙,然后再给他,那就会再次成为中国的耻辱。又会使夷狄认为中国难以用恩意交往,只能用势力胁迫;由此引来纠缠,另有其他要求,那么后患将没有尽头,哪里能估量呢!如今虏主虽然势力衰弱,但中国的边防尚未完备,朝廷谋划也未占上风,不可以主动生事,却想坚持认为我们理亏、对方理直的议论,以此发动战争而结下祸患。考察对方的事势,必定不能中止;估量我们的事势,又未必能打击得了他。所以臣说四方面全都失当。臣又听说,虏主入境那天,发生地震、星陨等异常现象,变异非常。事先深加防备,尚且恐怕来不及;如果失策招来祸患,怎么可以自己造成呢?臣愿圣上以独断裁决,不要打击他的善意,不要失去我们已经说过的信用。臣现在想请求回信告谕虏中,告诉他们将按约办理,只等今冬借派遣例行使者的机会一并给他,这样在事情处理上稍微方便一些。恭请陛下赶快下令让两府商议。这件事关系国家利害,臣不敢不说。现请陛下裁决。《论选皇子疏》(嘉祐二年)
八月日,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判太常寺兼礼仪事、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臣欧阳某,谨昧死再拜上书于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陛下。臣闻言天下之难言者,不敢冀必然之听;知未必听而不可不言者,所以尽为忠之心。况臣遭遇圣明,容纳谏诤,言之未必不听,其可默而不言?臣伏见自去岁以来,群臣多言皇嗣之事,臣亦尝因灾异,窃有奏陈。虽圣度包容,不加诛戮;而愚诚恳至,天听未回。臣实不胜爱君之心,日夜区区,未尝忘此,思欲再陈狂瞽,而未知所以为言。今者伏见兖国公主近已出降。臣因窃思人之常道,莫亲于父子之亲;人之常情,亦莫乐于父子之乐。虽在圣哲,异于凡伦,其为天性,与理则一。陛下向虽未有皇嗣,而尚有公主之爱,上慰圣颜。今既出降,渐疏左右,则陛下万机之暇,处深宫之中,谁可与语言,谁可承颜色?臣愚以谓宜因此时出自圣意,于宗室之中选材贤可喜者,录以为皇子,使其出入左右,问安侍膳,亦足以慰悦圣情。臣考于书史,窃见自古帝王虽曰至尊,未尝独处也。其出而居外也,不止百司公见奏事而已,必有儒臣学士讲论于闲宴,又有左右侍从顾问语言。其入而居内也,不止宦官宫妾在于左右而已;其平居燕寝也,则有太子问安侍膳于朝夕;其优游宴乐也,多与宗室子弟欢然相接如家人。计其一日之中,未尝一时独处也。今陛下日御前后殿,百司奏事者往往仰瞻天颜而退,其甚幸者得承一二言之德音。君臣之情不通,上下之意不接。其余在廷之臣、儒学侍从之列,未闻一人从容亲近于左右。入而居内,则至于问安侍膳,亦阙于朝夕。是则陛下富有四海之广,躬享万乘之尊,居外则无一人可亲,居内则无一人得亲,臣所以区区而欲言也。伏况陛下荷祖宗之业,承宗庙社稷之重,皇子未降,储位久虚,群臣屡言,大议未决。臣前所奏陈,以谓未必立为储贰,而且养为子,既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待皇子之降生。于今为之,亦其时也。臣言狂计愚,伏俟斧钺。臣昧死再拜。
【乞写秘阁书令馆职校雠札子〈嘉▯二年九月,兼判秘阁秘书省。〉】
臣近准敕,兼判秘阁。检会先准皇▯元年七月十一日中书札子节文:“奉圣旨,秘阁有阙者,书名件用《崇文总目》逐旋补写,依例酬校了,以黄绢装褫正副二本收附,准备御览,内中取索。”本阁寻具画一合行事件闻奏,蒙依所奏施行。当时虽有此行遣,寻值抄写观文殿书,权住至今。伏见馆阁校雠之官,员数甚多,除系省府、南曹外,其余主判闲局及别无主判者,并各无书校对。既无职事,因此多不入馆。伏以馆阁,国家优养贤材之地,自祖宗以来,号为清职。今馆宇阒然,尘埃满席,有同废局,甚可叹嗟。臣今欲乞检会先准皇▯元年七月十一日所降指挥,及一宗行遣次第,许从本阁选请在院馆职官员,先将秘阁书目与《崇文总目》点对。内有见阙书籍,即于三馆取索,先校定,然后抄写成书,仍差初校、复校官刊正装褫。其合行事件,已有画一起请依奏指挥,亦乞检会施行。惟元乞公用钱,乞更不支破。其抄写楷书,候见得阙书数目,将见在楷书人数,酌量多少,如阙人,即别具擘画闻奏。今取进止。
【论梁举直事封回内降札子〈嘉▯二年〉】
臣勘会本府见勘内臣梁举直公事,两曾执奏,三准内降,特与放罪。臣伏见近年权幸之臣,多是公然作过,不畏宪法,恃干求内降,紊乱纪纲。所以前后臣寮,累具论述。陛下特降明诏,许承受官司执奏,不得施行,布告天下,著为信令。今梁举直累烦睿听,干求不已,本府遵依前后诏敕,再具执奏,未许公行。伏以曲庇小臣,挠屈国法,自前世帝王苟有如此等事,史册书之,以著人君之过失。今梁举直不欲受过于其身,宁彰陛下之过于中外,举直此罪,重于元犯之罪。今纵未能法外重行,以戒小人干求内降者,其元犯、本罪,岂可曲恕?举直苟为爱身之计,不思爱君之心,乃是小人全无知识尔。如臣忝被恩宠,列于侍御,职在献纳,合思裨补。岂可阿意顺旨,为陛下曲法庇纵小臣,以彰圣君之失?其内降,臣更不敢下司,谨具状缴连进纳。今取进止。
【论郭皇后影殿札子〈嘉▯三年〉】
译八月某日,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判太常寺兼礼仪事、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臣欧阳某,冒死恭敬地拜伏上书于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陛下。臣听说,天下最难说的话,不敢希望一定能被听取;明知未必会被听取,却不能不说,这是为了竭尽忠心。何况臣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能够容纳谏诤,即使进言也未必不被听取,怎么可以沉默而不说呢?臣私下看到,自去年以来,群臣多次谈论皇嗣之事,臣也曾因灾异私下上奏陈说。虽然陛下度量宽宏,没有加以诛戮,但臣愚笨而真诚恳切,仍未能使天听回转。臣实在不能胜过爱戴君主的心,日夜区区不忘此事,想再次陈述狂妄浅陋的意见,却不知道应当怎样说。如今臣又看到,兖国公主近来已经出嫁。臣因此私下想到,人的常理,没有比父子亲情更亲的;人的常情,也没有比享受父子之乐更快乐的。即使圣哲之人不同于普通人伦,在这方面也是天性,与常理相同。陛下从前虽然还没有皇嗣,但尚有对公主的疼爱,可以在上面慰藉圣颜。如今公主既已出嫁,渐渐疏远左右,那么陛下在处理万机事务之余,居处深宫之中,可以同谁交谈,可以由谁承接圣上的容色呢?臣愚昧地认为,应该趁此时由圣意作主,在宗室之中选取才德贤良、可亲可爱的人,登记为皇子,使他出入左右,问候起居、侍奉膳食,也足以慰藉愉悦圣情。臣考察书史,私下看到,自古帝王虽然说是至尊,却从来没有独自居处的。他出外居住时,不只是百官当面进见、奏报事务而已,必定还有儒臣学士在闲暇宴饮时讲论,又有左右侍从陪侍咨询、交谈。他进入内宫居住时,也不只是宦官宫妾在身边;平日居处、安寝时,便有太子早晚问安、侍奉膳食;闲游宴乐时,多半同宗室子弟欢然相处,像一家人一样。计算他一天之中,从来没有一刻是独自居处的。如今陛下每天临御前殿、后殿,百官前来奏事,往往只仰望天颜便退下;其中最幸运的,也只是得到聆听一两句圣上恩言。君臣之间的感情不能相通,上下的意旨不能相接。其余朝廷中的臣僚以及儒学侍从之列,也没有听说有一人能够从容亲近于左右。进入内宫居住后,甚至连问安、侍膳,也在早晚之间缺失了。这就意味着,陛下拥有四海这样广大的天下,亲自享有万乘之尊,居处宫外却没有一个可以亲近的人,居处宫内也没有一个能够亲近的人,这就是臣区区想要进言的原因。何况陛下承受祖宗的基业,承担宗庙社稷的重任,皇子尚未降生,储位长久空虚,群臣屡次进言,大议仍未决定。臣先前所奏陈的意见是:不一定马上立为储贰,先收养为儿子,既可以从容观察他的贤能与否,也可以等待皇子降生。如今办理这件事,正是时候。臣的言论狂妄、计策愚昧,恭候斧钺之诛。臣冒死再拜。《乞写秘阁书令馆职校雠札子》(嘉祐二年九月,兼判秘阁秘书省。) 臣近来奉到敕令,兼任判秘阁。查得先前奉准的皇祐元年七月十一日中书札子节文:“奉圣旨,秘阁有缺的书籍,按书名和册数,依据《崇文总目》逐项补写,依例给予校勘酬劳;用黄绢装裱正本、副本各二部,收存附入,准备供御览,其中有需要的再行取用。”秘阁随即具列一项项应办事项上奏,承蒙依照所奏施行。当时虽有这项办理,后来遇到抄写观文殿书籍,暂时停下,一直到现在。臣看到,馆阁中负责校勘的官员人数很多,除去隶属省府、南曹的人员外,其余主持闲散机构的主判官以及没有主判官的人员,都各自没有书籍可以校对。既然没有职事,因此大多不进入馆中。臣认为,馆阁是国家优待培养贤能人才的地方,自祖宗以来号称清贵之职。如今馆舍寂静,尘埃布满席面,几乎同废弃机构一样,实在令人叹惜。臣现在想请求查考先前奉准的皇祐元年七月十一日所下指挥,以及整套办理次序,允许由本阁选请在院的馆职官员,先把秘阁书目同《崇文总目》逐项核对。凡有现存缺少的书籍,就到三馆取来,先行校定,然后抄写成书,仍然派初校、复校官员刊正并装裱。其中应当办理的事项,已经逐项具列,请求依照奏报的指挥办理,也请求查考并施行。至于原先请求的公用钱,请求不再支取。抄写楷书人员方面,等查明缺少的书籍数量后,再根据现有楷书人员人数酌量安排多少;如果人员不足,就另行详细筹划上奏。现请陛下裁决。《论梁举直事封回内降札子》(嘉祐二年) 臣查核本府正在审理内臣梁举直的公事,已经两次执奏,又三次奉到内降,特意给予免罪。臣看到,近年以来受权幸宠的臣子,很多公然违法作恶,不畏惧法令,倚仗请托而求得内降,扰乱法纪纲常。为此,前后臣僚多次详细论述。陛下特地下明诏,准许承受官司执奏,不得施行,并向天下公布,明定为可信的法令。如今梁举直屡次烦扰圣听,请托不止,本府遵照前后诏敕,再次具状执奏,仍未准许公然施行。臣认为,曲意庇护小臣,屈挠国法,自前代帝王以来,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史册都会记载,用来彰明君主的过失。如今梁举直不愿让过失归在自己身上,宁可使陛下的过失显露于朝廷内外;梁举直这个罪过,比原先所犯的罪更重。如今即使不能法外从重施行,以警戒那些向内降请托的小人,但他原来的过犯、本来的罪行,难道可以曲意宽恕吗?梁举直如果只替自己保全性命和名声打算,不懂得替君主爱惜名声的心,真是个完全没有见识的小人罢了。像臣这样承受恩宠、列在侍御之列的人,职责在于进言纳谏,应当想着补益国家。怎么可以迎合旨意,替陛下曲解法令、庇护放纵小臣,来彰显圣明君主的过失呢?这道内降,臣不敢再交付有关部门施行,谨具状连同原文封还进呈。现请陛下裁决。《论郭皇后影殿札子》(嘉祐三年)
臣所领太常礼院得御药院公文称,奉圣旨送画到景灵宫广孝殿后修盖郭皇后影殿图子一本,赴太常礼院详定者,其图子,已别具状缴奏讫。臣伏见近年京师土木之功,糜耗国用,其弊特深。原其本因,只为差内臣监修,利于偷窃官物。及讫功之后侥求恩赏,以故多起事端,务广兴作。其甚则托以祖宗神御,张皇事势。近年以来,如此兴造,略无虚岁。伏以景灵宫建自先朝,以尊奉圣祖,陛下又建真宗皇帝、章懿太后神御殿于其间,天下之人皆知陛下奉先广孝之意。然则此宫乃陛下奉天奉亲之所,今乃欲以后宫已废未复之后建殿,与先帝、太后并列,渎神违礼,莫此之甚。臣窃谓此事必不出于圣意,皆小人私于兴作,有所侥求尔。盖自前世帝王,于宗庙之外别为庙享以追奉祖宗者则有之,未闻有自追奉其妃、后者也。盖小人不识事体,但苟一时之利,不思亏损圣德。伏乞特赐寝罢,以全典礼。今取进止。
【乞定两制员数札子〈嘉▯三年〉】
臣窃以学士、待制,号为侍从之臣,所以承宴闲,备顾问,以论思献纳为职。自祖宗以来,尤精其择,苟非清德美行,蔼然众誉,高文博学,独出一时,则不得与其选。是以选用至艰,员数至少,官以难得为贵,人以得职为荣。缙绅之望既隆,则朝廷之体增重。其后用人颇易,员数渐多,往时学士、待制至六七十员。近年以来,稍慎除拜,即今犹及四十余员。臣以谓爱惜名器,不轻授人,朝廷既已知之矣。而为国家计者,宜于此时创立经制。今惟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知制诰各有定员,其余学士待制未有定数。臣今欲乞检详前史及国朝故事,自观文殿大学士至待制,并各立定员数。遇有员阙,则精择贤材以充其选,苟无其人,尚可虚位以待。如允臣所请,乞赐详议施行。取进止。
【论编学士院制诏札子〈嘉▯三年〉】
臣伏见国家承五代之余,建万世之业,诛灭僭乱,怀来四夷,封祀天地,制作礼乐。至于大臣进退,政令改更,学士所作文书,皆系朝廷大事。示于后世,则为王者之训谟;藏之有司,乃是本朝之故实。自明道以前,文书草稿,尚有编录。景▯以后,渐成散失。臣曾试令类聚,收拾补缀,十已失其五六。使圣宋之盛,文章诏令废失湮沦,缓急事有质疑,有司无所检证。盖由从前虽有编录,亦无类例卷第,只是本院书吏私自抄写,所以易为废失。臣今欲乞将国朝以来学士所撰文书,各以门类,依其年次,编成卷帙,号为《学士院草录》。有不足者,更加求访补足之。仍乞差本院学士从下两员,专切管勾,自今已后,接续编联。如本行人吏不画时编录,致有漏落,许令本院举察,理为过犯。此臣本院常事也,所以上烦圣听者,盖以近岁以来,百司纲纪相承废坏,事有曾经奏闻及有圣旨指挥者,仅能遵守。若只是本司临时处置,其主判之官才罢去,则其事寻亦废停。所以臣欲乞朝廷特降指挥,所贵久远遵行,不敢废失。今取进止。
【请今后乞内降人加本罪二等札子〈嘉▯三年〉】
臣伏见谏官陈旭起请,侥求内降之人,委二府劾奏干请者之罪。蒙朝廷依奏施行。寻闻李璋因内降责罚,自后罕闻敢求内降以希恩赏者。以此见至公之朝,必信之法,可以令行而禁止也。然旭所请,只为恩赏之一端,而小人侥求,无所不至。臣自权知开封府,未及两月之间,十次承准内降,或为府司后行,或为宫院姨▯监,或为内官及干系人吏等。本府每具执奏,至于再三,而干求者内降不已。至于婢妾贱人犯奸滥等事,亦敢上烦圣聪,以求私庇。宦竖小臣自图免过,反彰圣君曲法之私。虽有司执奏,终许公行,然小人干求,未有约束止绝。臣今欲乞今后应有因事敢干求内降者,依旧许本府执奏外,更乞根究因缘干求之人,奏摄下府勘劾,重行责罚。如本人自行干请者,亦乞一就勘鞫,加元犯、本罪二等断遣。其情理稍深及干求不已者,亦许本府一面牒报御史台,弹纠勘劾施行。所贵止绝小人干乱公朝,败紊纲纪。今取进止。
【论史馆日历状〈嘉▯四年〉】
译臣所掌管的太常礼院收到御药院公文,说奉圣旨送来画成的景灵宫广孝殿后修建郭皇后影殿图样一份,交太常礼院详细审定;这份图样,臣已经另具状封还上奏了。臣看到,近年以来京师营建土木工程,耗费国家财用,弊端特别深重。推究其根源,只因为派内臣监督修建,便于偷窃公家财物。工程完毕后又侥幸求取恩赏,所以多方制造事端,务求扩大兴作。严重的时候,甚至借口祖宗神御,夸大事势。近些年以来,这样的营建几乎没有一年停止过。臣认为,景灵宫建于先朝,是为了尊奉圣祖;陛下又在其中修建真宗皇帝、章懿太后神御殿,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奉先、广行孝道的心意。然而此宫本是陛下奉天、奉亲的地方,如今却想因为后宫中已经废止、尚未恢复的郭皇后而建殿,使之同先帝、太后并列,亵渎神灵、违背礼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私下认为,此事一定不是出于圣意,都是小人偏爱兴作,想从中侥幸求取利益罢了。自前代帝王以来,在宗庙之外另建庙宇来祭享、追奉祖宗的事情是有的,却没有听说过有专门追奉自己的妃嫔、皇后的。小人只是不懂得事情的体制,只贪图一时利益,不考虑损害圣德。恭请陛下特地下令停止罢办,以保全典章礼制。现请陛下裁决。《乞定两制员数札子》(嘉祐三年) 臣私下认为,学士、待制号称侍从之臣,职责在于侍奉宴闲、准备顾问,以议论思考、进言纳谏为职。自祖宗以来,选择尤其精慎;如果不是品德清正、行为美善、声誉广为众人称道,文章高明、学问渊博、独出一时的人,就不能入选。因此选用极难,员额极少,官职因为难以得到而显得尊贵,人因为能够得到这个职位而感到荣耀。士大夫的声望既然隆重,朝廷的体制也更加尊严。后来用人渐渐容易,员额逐渐增多,从前学士、待制一度多到六七十人。近年以来,任命稍微谨慎,即使到现在仍有四十多人。臣认为,爱惜名器、不轻易授予人,朝廷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可是为国家谋划,应该趁此时创立固定制度。如今只有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知制诰各有定员,其余学士、待制还没有确定人数。臣现在想请求详细考察前代史书及本朝旧例,从观文殿大学士到待制,都分别确定员额。遇到有空缺,就精心选择贤能人才充任;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宁可空缺职位等待。如蒙准许臣的请求,请赐予详细议论施行。现请陛下裁决。《论编学士院制诏札子》(嘉祐三年) 臣看到,国家承接五代遗留下来的局面,建立万世基业,诛灭僭越叛乱,招徕安抚四方夷狄,封禅祭祀天地,制作礼乐。至于大臣的进退、政令的更改、学士所撰写的文书,都关系朝廷大事。向后世昭示,便是王者的训诫谋略;收藏在有关机构,便是本朝的事实档案。自明道以前,文书草稿还有编录。景祐以后,渐渐散失。臣曾经试着命人分类汇集,收拾补缀,已经失去了十分之五六。假使圣宋盛世的文章诏令废失湮没,遇到事情紧急而需要查考时,有关部门便无从检验证明。这大概是因为从前虽然有编录,也没有分类体例和卷次,只是本院书吏私自抄写,所以容易废失。臣现在想请求把本朝以来学士撰写的文书,分别按门类、依照年代编成卷帙,命名为《学士院草录》。其中不足的,再加以寻访补充。仍请求派本院学士中位次较后的两人,专门管理此事,从今以后接续编纂。如果本院承办此事的人员不及时编录,造成遗漏,准许本院举发查察,按过失论处。这本是本院平常应办的事务;之所以要烦劳圣听,是因为近年以来,各部门的纲纪相继废坏,凡是曾经上奏并有圣旨指挥的事情,才能勉强遵守。如果只是本部门临时处置,主持该部门的官员一旦离任,这件事不久也会废止停办。所以臣想请求朝廷特地下达指挥,以求长久遵行,不敢废弃散失。现请陛下裁决。《请今后乞内降人加本罪二等札子》(嘉祐三年) 臣看到谏官陈旭起请,对那些侥幸请求内降的人,责成二府弹劾请托者的罪行。朝廷承蒙依照他的奏请施行。不久听说李璋因内降而受到责罚,此后很少听说有人敢请求内降来希求恩赏。由此可见,在极其公正的朝廷,法令只要得到信守,就可以使政令推行、使禁令生效。然而陈旭所请求的,只涉及求取恩赏这一方面,而小人的侥求无所不至。臣自从权知开封府,不到两个月之间,十次承接内降,有的是替府司后行人员,有的是替宫院姨监,有的是替内官及有关人员和吏员等。本府每次都具状执奏,直到再三,而请托者的内降仍不停下。甚至婢妾、卑贱之人犯奸邪、滥行等事,也敢上烦圣聪,求取私下庇护。宦官小臣自己只图免罪,反而彰显圣明君主曲法徇私。即使有关部门执奏,最终还是准许公开施行,然而对小人的请托,却没有约束禁止的办法。臣现在想请求,从今以后凡因事情敢于请求内降的,除仍准许本府执奏外,还请求追究其背后请托的人,奏请拘拿交下本府审问弹劾,严加责罚。如果本人亲自请托,也请求一并勘问审讯,按原犯、本罪加二等判决发遣。情节稍重以及请托不止的,也准许本府一面移文报告御史台,弹劾纠察、审问弹劾施行。这样才可以止绝小人干扰扰乱公朝、败坏紊乱纲纪。现请陛下裁决。《论史馆日历状》(嘉祐四年)
右臣伏以史者,国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恶功过,与其百事之废置,可以垂劝戒、示后世者,皆得直书而不隐。故自前世有国者,莫不以史职为重。伏见国朝之史,以宰相监修,学士修撰,又以两府之臣撰时政记,撰三馆之士当升擢者乃命修起居注。如此,不为不重矣。然近年以来,员具而职废,其所撰述简略遗漏,百不存一,至于事关大体者,皆没而不书,此实史官之罪而臣之责也。然其弊在于修撰之官,惟据诸司供报,而不敢书所见闻故也。今时政记虽是两府臣寮修纂,然圣君言动有所宣谕,臣下奏议事关得失者,皆不纪录,惟书除目、辞见之类,至于起居注亦然,与诸司供报公文无异。修撰官只据此铨次,系以月日,谓之日历而已。是以朝廷之事,史官虽欲书而不得书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阅史,今撰述既成,必录本进呈,则事有讳避,史官虽欲书而又不可得也。加以日历、时政记、起居注,例皆承前,积滞相因。故纂录者常务追修累年前事,而岁月既远,遗失莫存。至于事在目今,可以详于见闻者,又以追修积滞,不暇及之。若不革其弊,则前后相因,史官永无举职之时,使圣朝典法遂成废坠矣。臣窃闻赵元昊自初僭叛至复称臣,始终一宗事节,皆不曾书。亦闻修撰官甚欲纪述,以修纂后时,追求莫得故也。其于他事,又可知焉。
臣今欲乞特诏修时政记、起居注之臣,并以德音宣谕、臣下奏对之语书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只据诸司供报编次除目、辞见,并须考验事实:其除某官者以某功,如狄青等破侬智高,文彦博等破王则之类;其贬某职者坐某罪,如昨来麟州守将及并州庞籍缘白草平事,近日孙沔所坐之类,事有文据及迹状明白者,皆备书之。所以使圣朝赏罚之典,可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若大臣用情,朝廷赏罚不当者,亦得以书为警戒。此国家置史之本意也。至于其他大事,并许史院据所闻见书之,如闻见未详者,直牒诸处会问,及臣寮公议异同、朝廷裁置处分并书之。已上事节,并令修撰官逐时旋据所得录为草卷,标题月分,于史院躬亲入柜封锁,候诸司供报齐足,修为日历。仍乞每至岁终,命监修宰相亲至史院,点检修撰官纪录事迹,内有不勤其事、隳官失职者,奏行责罚。其时政记、起居注、日历等,除今日以前积滞者不住追修外,截自今后,并令次月供报,如稍迟滞,许修撰官自至中书、柩密院催请。其诸司供报拖延,及史院有所会问,诸处不画时报应,致妨修纂者,其当行〔手〕〈(处)分,并许史院牒开封府勾追严断。其日历、时政记、起居注,并乞更不进本。所贵少修史职,上存圣朝典法。此乃臣之职事,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孟阳河开掘坟墓札子〈嘉▯四年春〉】
臣勘会府界创开孟阳新河,相次据祥符县人户经府披诉称,被人夫开掘坟墓,斫伐桑枣,拆拽舍屋等事。寻差兵曹参军张稚圭往彼检视,得已开河道六里有余,计三料,开掘却村民坟墓八十二所,大墓园三所,草瓦屋七十七间。其未开三料,犹有坟墓二十五所,舍屋四十七间,桑五百余株,田土八十段。臣因体问得村民所掘坟墓,尸首骨殖布在新河两岸,子孙骨肉环坐守之,仰天号恸,尸骨暴露,并无所归。其甚贫者用火烧焚,向空撒弃。其庄宅屋宇,累世安居,旦夕毁拆,全家露坐,冤痛之声,闻于远近。方此春月,朝廷务行仁政之时,横尸暴骨,殃及幽明,可为悯伤,可为惊骇。兼体问得所开新河,有害无利。其万胜斗门及阳武桥斗门两处减水,尽入白沟河,所以年年决溢。今又创开新河,亦入白沟。是则三道减水,尽聚一河,将来决溢可知。兼今所开新河深六尺至七尺,白沟河只深四尺至五尺,下源高仰,水势难行。臣今欲乞权住夫役三两日,差朝臣一员计会,都水监、开封府各差官一员同行相度。苟如臣所说不虚,未开三料乞更不开掘,却移夫役修整旧河。其元献利见开河之人,本为自图功赏,及从初检计壕寨官吏蒙昧朝廷,不言有坟墓、宅舍、桑枣在所开地内,情理难恕,欲乞下开封府取勘。其献利之人与壕寨等并行决配,官员悉与停废。所贵少谢枯骨,兼慰生人。今取进止。
【乞罢上元放灯札子〈嘉▯四年〉】
译臣认为,史书是国家的典章法度。君臣的善恶功过以及各种事务的兴废,只要可以垂示劝戒、昭示后世的,都应当直书而不隐瞒。因此,自前代建立国家以来,没有不把史职看得重要的。臣看到,本朝修史,以宰相监修,学士修撰;又让两府大臣撰写时政记,选三馆中应当升擢的士人来修起居注。这样做,不能说不重视。然而近年以来,虽然人员齐备,职事却荒废,所撰写的内容简略遗漏,百中存一,至于关系大体的事情,全都埋没而不记载,这实在是史官的罪过,也是臣的责任。但它的弊病在于,修撰官只凭各部门提供的报告,不敢记载自己所见所闻。如今时政记虽由两府臣僚修纂,但圣君的言语行动和有所宣谕的事情、臣下关系得失的奏议,都不记录,只记载任命官员、辞谢入见之类;起居注也是如此,同各部门提供的公文没有区别。修撰官只据此编排次序,附上年月日期,称为日历罢了。因此朝廷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也没有材料可记。自古君主都不亲自阅读史书,如今撰述完成后,必定抄录底本进呈,于是遇到有所避讳的地方,史官即使想记也不能记。再加上日历、时政记、起居注,按惯例都承接前面的工作,积压拖延,彼此相因。因此编录的人常常忙于追补多年以前的事情;但年代已经久远,遗失的材料无法保存。至于眼下发生、可以依据见闻详实记录的事情,又因为忙于追补积压,来不及顾及。如果不革除这种弊病,前后相因,史官永远没有履行职责的时候,使圣朝的典章法度终于废坠。臣私下听说,赵元昊从最初僭越叛乱直到重新称臣,始终这一整件事,都没有被记载。又听说修撰官很想把它记述下来,但由于修纂已经落后于时日,后来追寻也找不到材料了。其他事情由此也可以知道。臣现在想请求特地下诏,命修撰时政记、起居注的臣僚,都把圣上的诏谕以及臣下奏对的话记录下来。修撰官不得像以前那样,只依据各部门的供报编排任命、辞见等事,还必须考核事实:任命某人为某官,是因为某种功劳,如狄青等攻破侬智高,文彦博等攻破王则之类;贬某人的官职,是因为犯了某种罪,如近来麟州守将以及并州庞籍因白草平一事获罪,近日孙沔所获罪名之类。凡有文书依据、事迹情状明确的,都应当详细记载。这样可以使圣朝赏罚的典章足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如果大臣徇私,朝廷赏罚不当,也可以通过记载作为警戒。这是国家设置史官的本意。至于其他大事,也准许史院根据所听所见记载;听闻见到而不详细的,就直接移文有关各处共同查问;臣僚公开议论的异同、朝廷裁决置办和处分的情况,也都记录。以上各项,都命修撰官随时根据所得材料录成草卷,标明月份,亲自送入史院柜中封存,等各部门的供报齐备后,再修成日历。仍请求每到年终,命监修宰相亲自到史院,检查修撰官记录的事迹;其中有不尽职、不认真办事、毁坏官职而失职的,奏请施行责罚。至于时政记、起居注、日历等,除今日以前积压的事情仍不停追补外,从今以后都命令在次月报送;如果稍有拖延,准许修撰官亲自到中书、枢密院催促索取。各部门拖延供报,以及史院有事会问、各处不及时回复而妨碍修纂的,其应当施行的处分,也准许史院移文开封府拘追严加判断。日历、时政记、起居注,都请求以后不再进呈底本。这样可以稍微整顿史职,上存圣朝典章法度。这是臣的职分,不敢不说。谨具状上奏,恭候敕旨。《论孟阳河开掘坟墓札子》(嘉祐四年春) 臣查核府界内新开孟阳河的事情,先后据祥符县百姓到府中申诉,说役夫开掘坟墓、砍伐桑树枣树、拆毁拖走房屋等。随即派兵曹参军张稚圭前往那里查验,得知已经开挖的河道有六里多,按三料计算,已经挖毁村民坟墓八十二所、大墓园三所、草瓦房七十七间。尚未开挖的三料地段,还有坟墓二十五所、房屋四十七间、桑树五百多株、田地八十段。臣因此询问得知,村民被挖出的坟墓,尸体骨骸散布在新河两岸,子孙骨肉环坐守护,仰天号哭,尸骨暴露,无处安葬。最贫困的人只好用火焚烧,向空中撒弃。他们的庄宅屋宇,世代居住,早晚之间就被拆毁,全家只能露天坐着,冤痛的哭声远近都能听见。正值春季,朝廷正致力于施行仁政,却让尸体横陈、骨骸暴露,祸害死者与生者,实在令人怜悯、令人惊骇。又询问得知,所开新河有害而无利。万胜斗门和阳武桥斗门两处的减水,都流入白沟河,所以年年决口泛滥。如今又开新河,也流入白沟河。这就等于三道减水全都汇聚到一条河中,将来决口泛滥是可以预见的。而且如今所开新河深六尺至七尺,白沟河只深四尺至五尺,下游河源高,水势难以流通。臣现在想请求暂时停止役夫三两天,派一名朝臣,会同都水监、开封府各派的一名官员,一同前往考察测量。如果确实如臣所说并非虚妄,尚未开挖的三料地段,请求不要再开挖,改调役夫修整旧河。原先提出开河有利、主张开河的人,本来就是为了自己谋求功劳赏赐;至于起初负责查验、计算壕寨的官吏,蒙蔽朝廷,不说开挖地内有坟墓、住宅、桑枣,情理上难以宽恕,想请求交给开封府查问。提出开河有利的人以及壕寨官吏等,一并判决发配;官员全部给予停职废黜。这样可以稍稍慰藉枯骨,也可以安慰活着的人。现请陛下裁决。《乞罢上元放灯札子》(嘉祐四年)
臣伏以上元放灯,不出典礼,盖因前世习俗所传。陛下俯徇众心,欲同民乐,勉出临幸,非为嬉游。若乃时岁丰和,人物康富,以为乐事,亦是人情。今自立春以来,阴寒雨雪,小民失业,坊市寂寥,寒冻之人,死损不少,薪炭食物,其价增倍,民忧冻饿,何暇遨游!臣本府日阅公事,内有投井投河不死之人,皆称因为贫寒,自求死所。今日有一妇人冻死,其夫寻亦自缢。惟里巷之中,失所之人何可胜数?昨日圣恩差官▯钱,正为如此。目下阴雪未解,假使便得晴明,坊市不免泥淖,圣驾所历,冲冒风寒。况方以日蚀之灾避殿减膳,圣心忧畏,中外所知。欲乞特罢放灯,所有常年酌献之礼,若至日未得晴明,亦乞差大臣摄事,所有见今供拟游幸及修道路寒冻兵士,并乞放罢,庶几上副陛下畏天忧民之心。今取进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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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一二·奏议卷十六
◎翰苑进札状十三首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嘉▯四年三月〉】
臣闻治天下者,在知用人之先后而已。用人之法,各有所宜,军旅之士先材能,朝廷之士先名节。军旅主成功,惟恐其不趋赏而争利,其先材能而后名节者,亦势使之然也。朝廷主教化,风俗之薄厚,治道之污隆,在乎用人。而教化之于下也,不能家至而谆谆谕之,故常务尊名节之士,以风动天下而耸励其偷薄。夫所谓名节之士者,知廉耻,修礼让,不利于苟得,不牵于苟随,而惟义之所处。白刃之威有所不避,折枝之易有所不为,而惟义之所守。其立于朝廷,进退举止皆可以为天下法也。其人至难得也,至可重也。故其为士者,常贵名节以自重其身,而君人者,亦常全名节以养成善士。
伏见陛下近除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谓朝廷贪拯之材,而不为拯惜名节。然犹冀拯能执节守义,坚让以避嫌疑,而为朝廷惜事体。数日之间,遽闻拯已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拯性好刚,天姿峭直,然素少学问,朝廷事体或有不思。至如逐其人而代其位,虽初无是心,然见得不能思义。此皆不足怪。若乃嫌疑之迹,常人皆知可避,而拯岂独不思哉?昨闻拯在台日,常自至中书,诟责宰相,指陈前三司使张方平过失,怒宰相不早罢之。既而台中寮属相继论列,方平由此罢去,而以宋祁代之。又闻拯亦曾弹奏宋祁过失,自其命出,台中寮属又交章力言,而祁亦因此而罢,而拯遂代其任。此所谓蹊田夺牛,岂得无过?而整冠纳履,当避可疑者也。如拯材能资望,虽别加进用,人岂为嫌?其不可为者,惟三司使尔。非惟自涉嫌疑,其于朝廷所损不细,臣请原其本末而言之。
译臣认为,上元节放灯并不出自典章礼制,只是沿袭前代流传下来的习俗。陛下俯就众人的心愿,想同百姓一起欢乐,勉强出宫临幸,并不是为了游乐。如果年岁丰收、气候和顺、人民安康富足,把它当作乐事,也合乎人情。如今自立春以来,天气阴冷,雨雪不断,百姓失去生计,坊市寂静冷落,受寒冻而死伤的人不少,柴炭和食物的价格增加了一倍,百姓忧虑冻饿,哪里还有闲暇游玩!臣的本府每天阅览公事,其中有投井、投河却没有死的人,都说是因为贫寒,自己寻找死亡之处。今天有一个妇人冻死,她的丈夫不久也上吊自杀。仅仅街巷之中,失去住所和生计的人哪里数得清?昨天圣上施恩,派官员发钱,正是因为这种情况。眼下阴雪还没有消解,即使马上放晴,坊市也免不了泥泞;圣驾所经过的地方,还要冒着风寒。何况正因日蚀之灾,陛下避殿减膳,圣心忧惧,朝廷内外都知道。请求特意停止放灯;所有每年例行的酌献之礼,如果到了那天还不能天晴,也请求派大臣代行事务;凡是现在为游幸准备的事项以及修路、受寒受冻的士兵,也请求一并停止,以便上合陛下敬畏上天、忧念百姓的心意。现请陛下裁决。?●卷一一二·奏议卷十六 ◎翰苑进札状十三首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嘉祐四年三月) 臣听说,治理天下,关键只在于知道用人的先后罢了。用人的方法,各有适宜之处:军队中的将士首先看重才能能力,朝廷中的士人首先看重名声节操。军队以取得功绩为主,只怕将士不肯奔赴赏赐、争取利益;先重才能而后重名节,也是形势使然。朝廷以教化为主,风俗的厚薄、治道的兴衰,都取决于用人。教化施行于下民,不能挨家挨户谆谆教导,所以常常务求尊重有名节的人,用来感化天下、激励那些偷薄之人。所谓有名节的士人,就是知廉耻、修礼让,不贪图苟且取得,不被苟且随从所牵制,只以义理所处为准则;即使白刃的威胁也有所不避,即使折枝这样容易做到的事也有所不做,只守持义理。他立身朝廷,进退举止都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则。这种人极难得到,也极其值得重视。因此,作为士人,常常珍重名节以自重其身;作为君主,也常常保全士人的名节,以培养成就善士。臣看到,陛下近来任命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任命下达那天,朝廷内外一片喧然,都认为朝廷贪图包拯的才干,却没有替包拯爱惜名节。然而大家仍希望包拯能够坚持节操、守持义理,坚决推辞以避开嫌疑,为朝廷爱惜体制。没过几天,突然听说包拯已经接受任命,这实在可惜,也实在令人叹息。包拯性情刚强,天资严峻正直,但平素学问较少,对于朝廷体制有时考虑不到。至于驱逐一个人而接替他的职位,即使起初并没有这种心思,但看到可以得到职位便不能想到义理,这些都不足以奇怪。若说到造成嫌疑的迹象,普通人都知道应当避开,难道包拯独独想不到吗?前些日子听说包拯在御史台任职时,常常亲自到中书,斥责宰相,指责前任三司使张方平的过失,恼怒宰相没有早日罢免他。后来御史台中的属官相继论列,张方平因此被罢免,而由宋祁代替。又听说包拯也曾弹劾宋祁的过失;任命宋祁的诏令一出,御史台属官又交相上章极力陈说,宋祁也因此被罢免,而包拯于是接替了他的职位。这就叫作践踏田地而夺取耕牛,难道能没有过错吗?整理衣冠、临近鞋履,正是应当避开可疑之处的时候。像包拯这样的才干和资望,即使另外加以提拔任用,谁会认为有嫌疑?不能任用的,只有三司使这个职位罢了。这不仅是他自己招致嫌疑,对朝廷造成的损害也不小,臣请推究事情的始末来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