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居士集卷十一◎律诗五十七首

译春风仿佛吹不到天涯，二月的山城还看不见花。残雪压在枝头，橘子还在；冻雷惊动了竹笋，正要抽芽。夜里听到归雁，生起思乡之情；疾病伴我进入新年，又因物候而感慨。曾经是洛阳花下的游客，野外的花开得虽晚，也不必叹息。《天初放晴独游东山寺五言六韵》（景祐四年） 天气暖和，前往东山，松门小路曲折数里。山林中有隐者的情趣，钟鼓声来自佛寺。地处偏僻，春天来得迟；风和日晴，万物景色发生变化。云光渐渐舒缓，鸟声已经交织。冰层下泉水开始流动，烟雾中茶树还没有发芽。自怜是多病的客人，前来探看将要开放的花。《夷陵岁暮书写见闻，呈给元珍、表臣》（景祐三年） 鸡犬声散乱地传在群山之中，时令在峥嵘中忽然走到尽头。游女的发髻衣饰带着古老的风俗，乡野巫师歌舞，祈求年成丰足。（夷陵风俗朴陋，只有岁末祭鬼时，男女数百人相伴欢乐饮酒，妇女竞相穿野外服饰游玩嬉戏。） 平日的都邑如今已经变得鄙陋，昔日敌国相争之地的江山却曾经最为雄壮。（三国时期，吴、蜀两国曾在这里交战。）荆楚先贤留下许多胜迹，我不辞携酒去向邻近的老翁询问。（处士何参居住在县舍西边，喜好学习，熟知许多荆楚旧事。） 《夷陵书写见闻寄给谢三舍人》（景祐四年） 这里是春秋时期楚国西部偏远的境地，也是陆羽《茶经》所说的第一产茶州。紫色的竹笋和青翠的树林长久遮蔽太阳，绿色的树丛和红色的橘子最适合秋天。道路处在险要之地，人们多用肩背负载；城邑房屋临近江水，当地人善于游泳。清晨猎人、商贩、渔夫和盐商暂时聚合，淫祠里的箫鼓一年到头没有停止。风吹着燃烧的荒野，在空城中回响；暴雨使江岸崩塌，冲断的岸边水流奔涌。月亮升起，行路人唱着调笑之歌；花开时鸟声啼叫，扰乱了……。在黄牛峡口经过新年，在白玉京中梦见旧日游历。曾经是洛阳花下的游客，想向您夸说这里的风物，反而感到羞惭。《戏赠丁判官》（景祐四年） 在西陵江口折下一枝寒梅，争相劝行人举起一杯酒。须知春风不分远近，停船的地方处处都有花开。《寄梅圣俞》（景祐四年） 青山四面环绕，纷乱而没有尽头；鸡犬寥落，只有几百户人家。楚地风俗逢年过节多杂有鬼神祭祀，蛮乡的语言与中原话不相通。江水绕城而流湍急，船难停泊；县城所在的山很高，太阳容易西斜。击鼓踏歌形成夜市，人们请来龟占卜雨，趁机焚烧……。丛林中白日飞着妖异的鸟，庭院台阶间不合时令地出现奇花。只有山川美好绝伦，寄居此地也足以把它画成图来夸赞。《离开峡州后回寄元珍、表臣》（宝元元年） 多年遭贬谪，已经厌倦荆楚蛮地，只有对江山的兴致还没有消尽。醉中看人归去青草渡，梦里乘船下武牙滩。野花零落，在风前纷乱；飞雨萧瑟，江上寒冷。荻笋和时令的鱼正有滋味，只恨没有佳客共同享用酒杯菜盘。《再次来到西都》（庆历四年） 不到十年没有来到伊川，鱼鸟如今大概都奇怪我又回来。徒然获得的浮名消磨了壮年气节，羞于以白发之身再见青山。野花向着客人开放，仿佛在微笑；芳草挽留行人，情意自是闲适。却来到谢公题字的墙壁前，对着风独自泪流不止。《经过钱文僖公的白莲庄》（庆历四年） 城南是车马往来的地方，行客经过时徘徊不去。野外的水还带着寒意流入，残余的花到了晚时自行开放。曾经命宾客作赋，开府时人才最多。今日走在西州的道路上，还有谁再独自来到这里？《谢公挽词三首》（康定元年） 刚看见他出行时的春日旌旗，忽然听到送葬的箫声。谈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魂魄却已经无法招回。天象中的奎星暗淡，文坛的玉树凋零。北风吹着霰雪，墓志铭和旌旗一同飘飞。前些日子还在宾客斋舍设宴，今天早晨已经在灵柩前举奠酒。死生之事谢公自己看得通达，生者和死者却徒然使世人悲伤。故国难以归葬，余下的财物又不足以办理丧事。他一生想要辅佐君王，所得成就全在文章。欢乐的事情和美好的时辰，他一生都喜爱洛水之滨。黄泉之门一闭，长夜降临；蒿里之中不知春天。翰墨文章的恩泽仍然新鲜，图书上却已经积满白尘。最令人怜惜的是寝门前的哭声，那里仍有往日的宾客。《愁牛岭》当地人都说害怕愁牛岭，不只是牛发愁，我也同样发愁。整天走下山去，山路百转千回；走到山脚，却又从那里仰望山头。《寄子山待制二绝》（庆历五年） 滞留在西山独自可叹，残春过去尽了才开始回家。落花纵然还在，又哪里值得为之陶醉，何况归来时已经没有落花。听说您屡屡醉中欣赏红花，花落尽了，酒意还没有醒。我叹息自己无缘观看落花，请不要嫌弃花瓣狼藉，任它们扫满庭院。《寄秦州田元均》（庆历五年） 自古以来边将都任用儒臣，凭借威名坐镇并安抚汉军。万马不再嘶鸣，只听从号令；各部族相安无事，开始从事耕作。梦醒时在夜帐中听见羌笛，写成诗后在高楼上面对陇山云气。不要忘记您镇守镇阳时留下的恩德，北潭的桃李如今正香气弥漫。《送沈待制邈任陕西都运》（庆历五年） 多年战乱造成的创伤将近平息，经营治理正好欣喜得到当时的英才。从来运送汉地粮食使飞……劳苦，今后应当让秦地人自己从事战斗和耕作。道路两旁旌旗排列着各位将领，马前弓剑在手的六蕃人前来迎接。知道您的才力有许多闲暇，尽管在酒醉之后多听几遍《阳关》的歌声。《栾城遇风，仿效韩愈、孟郊联句诗体》（庆历五年） 岁末的雾霾恶劣，冬尽时节气候相争。呼吸吹嘘使温暖的节律回转，号令在新年正月发出。远处的声响传来还渐渐微弱，狂风奔突的气势却越来越横暴。倾颓的城墙像鏖战的战鼓，风掠过荒野如阴兵经过。扫荡之后不留一丝云气，摧折之后很少有茎干站立。五岳摇撼，山峰危耸；九鼎像在沸水中煎熬。玉石俱焚，山冈崩裂；波涛卷动，仿佛大海倾覆。遥听中午集市合拢，夜里争相呼喊，惊动营寨。惨烈到极点，云彩失去颜色；阴暗到了尽头，火光自行生出。闪电的鞭子不时划过，雷声的车轴助长轰鸣。孔穴中传出千般声响，幽暗处显现百种怪物。狐妖凭借苍茫的荒野，鬼火在青荧中奔走。狂怒使神灵也更加惊悚，风势稍歇，耳朵暂时清静。胡兵根据月晕占卜，江上旅客等待鼍鸣。飘落的树叶使千艘船失去方向，飞起的空中瓦片轻如纸。打猎的豪客增添马匹的健壮，船舶安稳，想来正扬帆远行。害怕被压倒，频频移动坐席；暗中祈祷，屡屡整理衣冠。冰雪消融，蛰虫刚刚苏醒；枯木将活，萌芽想要抽出。病体困在山馆中忧愁，春寒只能依靠酒铛。鸡鸣时天地发白，登上田垄观看晴朗明亮的天色。《经过中渡二首》（庆历五年） 中渡桥边有十里长堤，寒蝉落尽，柳条衰败。年年塞外春风来得迟，谁能看见柳树轻黄的嫩色初绽？得以归来却又叹息自己滞留太久，走到中渡桥边，柳枝正拂过头顶。记得来时曾从桥上经过，河流中满是断裂的冰块和残余的积雪。《从河北贬往滁州，初次进入汴河时听见雁声》（庆历五年） 阳城淀里新来的大雁，趁着同伴向南飞，追逐着南下越地的船。野岸柳色微黄，霜色正白；五更时分，雁声惊破了客人的愁眠。《自勉》（庆历五年） 引水浇花不嫌勤劳，只要这样，镇阳便已有春意。做官的住所处处像驿站，谁能在一个地方做满三年主人？《席上送刘都官》（庆历五年） 京城车马每天喧闹，即使有送别歌声，脸上也不显悲惨。哪里像野外渡亭，暂且停留，面对青山共饮一杯？天街树木青绿，归骑飞驰；玉殿霜色清明，早朝班列整齐。不要忘记西亭曾经醉酒的地方，明月下风吹水流，响声潺潺。《寄刘都官》

译分别后山色在寒意中更加青绿，深秋的美酒仍然清醇。曾与你一同种下亭边黄菊，如今独对残花，醉也醉不成。《题写在王元之画像旁》（画像在琅琊山，庆历六年） 偶然来到这里，接续前贤的遗迹，才相信一切都如同往日所说。各县丰收，公务很少；全家温饱，都承受您的恩德。想来您的风采常常如在眼前，而我的文章实在不足挂齿。您的姓名已经光耀青史，墙壁上的容貌任凭尘土昏暗。（王元之被贬滁州，谢恩表说：“各县丰收，苦于没有公务。一家温饱，共同承受君王恩德。”） 《送京西提刑赵学士》（庆历六年） 您曾题舆出行，屈身辅佐留守京城；如今执辔出发，巡视所属各城。楚地驿馆还看得见淮河月色，嵩山的云气应当经过虎关迎接您。春寒中酒力被风吹醒，日暖之后梅香在雪后显得清幽。当地风俗多年承受您的恩惠爱护，临别时请不要推辞，让我醉倒，冠帽倾斜。《寄题宜城县射亭》（庆历六年） 治理宜城三年，事事勤勉；宜城的风物因您而焕然一新。既然已经施行政绩，留下遗爱，又何必栽花来留给后人？您的品德像芝兰一样芳香可袭人，像金玉一样温润而精纯。朋友们自然都这样欣喜仰慕，何况百姓把您视作父母般的亲人。《丰乐亭游春三首》（庆历七年） 绿树交错，山鸟啼鸣；晴风荡漾，落花飞舞。鸟儿歌唱、花儿起舞，太守已经陶醉；明日酒醒，春天却已经归去。春云淡淡，阳光灿烂；青草牵扯行人的衣襟，柳絮拂过衣裳。走到亭子西边遇见太守，他乘着竹轿，醉醺醺地插花归去。红树青山，太阳将要西斜；长长的郊野草色碧绿，没有尽头。游人不管春天将要衰老，来来往往在亭前踩踏落花。《谢判官在幽谷种花》（庆历七年） 花色有深有浅、红白相间才相宜，栽种时还要按先后次序安排。我想一年四季都带着酒来游赏，请不要让一天没有花开。《画眉鸟》百鸟千声，随着心意自由变换；山花有红有紫，树木有高有低。到这时才知道，关在金笼里听到的鸟鸣，远不如林间自由自在的啼叫。《怀嵩楼新开南轩与郡僚小饮》（庆历七年） 云烟环绕城郭，层层不知有几重；从前的人曾在这里感怀嵩山。霜降后树林凋落，群山争相显露；野菊开放时，酒意正浓。西风吹来，解开衣带，彩绘的号角声飘荡；倚着栏杆，斜阳照在青松上。一定要趁着醉意带着嘉宾，踏雪来观赏群玉般的山峰。《送张生》（庆历七年） 一别之后，十七年才相逢；彼此询问着衰颓的容颜和斑白的头发。我再次在江湖间做被贬谪的客人，你仍在道路上困顿漂泊。老马骨骼奇特，心志仍然强健；青松经过多年，颜色反而更加鲜明。山城寂寞，难以备办礼物；只有不嫌浊酒，频频举杯相饮。《田家》高高低低的绿桑映照着平野；祭祀田神结束后，笑语声喧闹。树林外斑鸠鸣叫，春雨停歇；屋檐上初升的太阳照着繁盛的杏花。《别滁》（庆历八年） 花色浓艳灿烂，柳色轻柔明丽；在花前斟酒，为我送行。我也姑且像平日一样喝醉，千万不要让弦管奏出离别的曲调。《答谢判官独游幽谷见寄》（庆历八年） 听说你偶然独自登上西亭，惆怅地怀念我，情意仍未忘却。新开的花自向游人含笑，啼鸟仍然唱着往日的声音。于是拂去醉中题写的诗句上的尘土，想来你应怜惜我亲手栽种的树木如今已经成荫。须知分别之后我没有机会再到那里，也不要嫌厌常常带着野外的客人同游。《招许主客》（庆历八年） 想拿什么来招待嘉宾？只有新秋时节的一片清凉。再把宽广的庭院打扫干净，空出地方让明月洒下清光。楼头的残月像破镜，眼看就要圆满；酒瓮表面浮起酒花，拨开后酒香已经溢出。还约定要多作诗以备酬答，共同抵御梅尧臣老先生，免得难以应付。《金凤花》想起我曾绕着朱栏亲手栽种，它在绿丛中高低不齐地开了几番。庭院中雨后无人走过，深红的花朵零乱地落在绿苔上。《鹭鸶》风姿孤高，是尘世之外的禽鸟；性情闲适，常处水边。整日独自在溪水浅处行走，青苔和白石间可以看见细小的鱼鳞。《野鹊》鲜亮的羽毛映耀着清晨的光辉，停在红粉墙头的绿树枝上。天气暖和，微风轻拂，鸣声柔和；它应当是来把喜讯报给主人知道。《木芙蓉》栽种的地方积雪消融，春意才开始发动；花开时霜已落下，大雁刚刚飞过。谁把它栽在金菊丛旁？织成了一片崭新的蜀锦花纹。《樵者》在云边隐约认出从前的树林，断崖荒僻的石阶，路径难以寻找。向西山望去，看见早晨刚下过雨；从南涧回来时，渡水的地方水很深。《咏雪》（庆历八年） 冬至这天阳气刚开始恢复，丰年的祥瑞忽然降临。雪花飘落，起初还没有积起来，转眼间便漫无边际。万木间的青烟消散，千家门户在白昼中焕然一新。往来的人冲开积雪，雪又重新合拢；无论高处低处，积雪都覆盖得多么均匀。远望景色正好，登上长廊观赏；地面平坦，足以让彩绘车轮驶过。马匹寒冷，毛发蜷缩；弓弦强劲，力量增加了千钧。客人醉眼朦胧，看雪看得眼花；孩子娇憨，咀嚼着食物，眉头微皱。空堂里长夜明亮，高阁照耀着清晨。树木山石仿佛同诗翁相对，原野山川间陈列着打猎的骑兵。冻僵的狐狸迷失了旧穴，饥饿的麻雀在空处喧噪。这里的土地特别适宜耕种，而我却滥居长官之位。应当等到天气转暖，带着酒一同踏春。《送杨先辈登第还家》（皇▯元年） 刚刚高兴地准备床榻，等待杰出人才到来，你却忽然挂帆千里向南归去。穿着锦衣在白日里回家，使家人欢喜；在白发高堂前献上寿礼，享受荣耀。楚地残雪未消，天空寒冷料峭；春风吹过淮水，波浪高峻。知道你的归心比飞鸟还早，千万不要吝惜停舟，频频倾酒相饮。《初至颍州西湖种瑞莲黄杨寄淮南转运吕度支发运许主客》（皇▯元年） 平湖十顷，碧绿如琉璃；四面清幽的树荫刚刚合拢。柳絮已经带着春天远去，海棠应当怨恨我来得太迟。啼鸟仿佛在同游人交谈，明月下悠闲地撑着野外小船随行。每到最值得欢乐的地方，却总想起你来共同举起芳香的酒杯。《三桥诗》（皇▯元年新建三座桥并为它们命名，后来又各作诗。）·宜远 朱红栏杆映着碧绿的水，古柳照着斜阳。什么地方最适合远望？清澈的涟漪正对着女郎。《三桥诗·飞盖》鸣响的车马进入远处的树林，飞驰的车盖渡过长桥。水面宽阔，双鹭一起飞起；波光明亮，鱼儿自在跳跃。《三桥诗·望佳》轻舟绕过孤立的小洲，幽静的水湾荡漾着平缓的波浪。回头望着佳景所在之处，归途随着渔歌而行。《答通判吕太博》（皇▯元年） 千顷荷花覆盖着与水面相平的湖面（郡府所在地的荷花，放眼望去一望无际）。扬州太守从前本来就多情。彩绘的盆子围绕之处，花光连成一片（我曾采莲千朵，插在彩绘花盆中，围绕座席摆放）。红袖佳人传递花叶，酒令开始施行（我又曾命坐客传递花叶，每人摘下一片叶子，传到没有叶子的地方便饮酒，以此作为酒令）。歌舞直到落日仍挽留醉客，歌声迟缓，檀板换奏新的曲调。如今西湖上寂寞冷清，雨后没有人来观看凋落的花朵。《祈雨晓过湖上》（皇▯二年） 清晨驱马出行，心情悠然；辽阔的平湖像一片碧玉田。太阳尚未升起，先有雾气升腾；绿荫刚刚合拢，自然生出烟霭。身心闲适，才觉得时光美好；春天已经过去，景物仍然秀美。再等四郊下足甘雨，便相伴随着箫鼓庆祝丰年。卷十二·居士集卷十二 律诗五十六首 《送谢中舍二首》（皇▯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