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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欧阳修集二十七

卷二十七·居士集卷二十七◎墓志六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2–84 段

惟王氏之先,长安万年。四代之祖,刺史壁州。遭巢猾唐,得果而留。卒葬西充,为乡壁公。王、孟有蜀,或家或禄。三世不迁,自君东还。始家河南,广文之生。举三不中,任仕以兄。主簿之卑,试原、武、密。晋城是令,政专自出。令政有称,迁理之丞。蓝田、夏、雒三邑皆闻。寿五十九,终中舍人。在雒逢饥,铺粟不殍。褒功劝吏,天子有诏。雒人染疠,躬之不避。以死勤民,在法宜祀。刻诗同藏,惟世之扬。

【学士给事中梅公墓志铭〈庆历二年〉】

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既卒之明年,其孤及其兄之子尧臣来请铭以葬,曰:“吾叔父病且亟矣,犹卧而使我诵子之文。今其葬,宜得子铭以藏。”公之名,在人耳目五十余年。前卒一岁,予始拜公于许,公虽衰且病,其言谈词气尚足动人。嗟予不及见其壮也,然尝闻长老道公咸平、景德之初,一遇真宗,言天下事合意,遂以人主为知己,当时▯绅之士望之若不可及。已而摈斥流离,四十年间,白首翰林,卒老一州。嗟夫!士果能自为材邪?惟世用不用尔。故予记公终始,至于咸平、景德之际,尤为详焉,良以悲其志也。

公讳询,字昌言,世家宣城。年二十六进士及第,试校书郎、利丰监判官,迁将作监丞、知杭州仁和县,又迁著作佐郎,举御史台推勘官,时亦未之奇也。咸平三年,与考进士于崇政殿,真宗过殿庐中,一见以为奇材,召试中书,直集贤院,赐绯衣银鱼。是时,契丹数寇河北,李继迁急攻灵州,天子新即位,锐于为治。公乃上书请以朔方授潘罗支,使自攻取,是谓以蛮夷攻蛮夷。真宗然其言,问谁可使罗支者,公自请行。天子惜之,不欲使蹈兵间,公曰:“苟活灵州而罢西兵,何惜一梅询!”天子壮其言,因遣使罗支,未至而灵州陷于贼。召还,迁太常丞、三司户部判官。数访时事,于是屡言西北事。时边将皆守境,不能出师,公请大臣临边督战,募游兵击贼。论传潜、杨琼败绩当诛,而田绍斌、王荣等可责其效以赎过,凡数十事,其言甚壮。天子益器其材,数欲以知制诰,宰相有言不可者,乃已。其后继迁卒为潘罗支所困,而朝廷以两镇授德明,德明顿首谢罪,河西平。天子亦再幸澶渊,盟契丹,而河北之兵解,天下无事矣。

公既见疏不用,初坐断田讼失实,通判杭州,徙知苏州,又徙两浙转运使,还判三司开拆司,迁太常博士。用封禅恩,迁祠部员外郎。又坐事,出知濠州。以刑部员外郎为荆湖北路转运使,坐擅给驿马与人奔丧而马死,夺一官,通判襄州,徙知鄂州,又徙苏州。天禧元年,复为刑部员外郎、陕西转运使。灵州弃已久,公与秦州曹玮得胡芦河路可出兵,无沙行之阻而能径趋灵州,遂请玮居环庆以图出师,会玮入为宣徽使,不克而止。迁工部郎中,坐朱能反,贬怀州团练副使,再贬池州。天圣元年,拜度支员外郎、知广德军,徙知楚州,迁兵部员外郎、知寿州,又知陕府。六年,复直集贤院,又迁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馆、知荆南府,召为龙图阁待制,纠察在京刑狱,判流内铨。改龙图阁直学士、知并州,未行,迁兵部郎中、枢密直学士以往,就迁右谏议大夫,入知通进银台司,复判流内铨,改翰林侍读学士、群牧使,迁给事中、知审官院。以疾出知许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卒于官。

公好学有文,尤喜为诗。为人严毅修洁,而材辩敏明,少能慷慨。见奇真宗,自初召试,感激言事,自以谓君臣之遇。已而失职,逾二十年,始复直于集贤。比登侍从,而门生故吏、曩时所考进士,或至宰相、居大官,故其视时人,常以先生长者自处,论事尤多发愤。其在许昌,继迁之孙复以河西叛,朝廷出师西方,而公已老,不复言兵矣。享年七十有八以终。

梅氏远出梅伯,世久而谱不明。公之皇曾祖讳超,皇祖讳远,皆不仕。父讳邈,赠刑部侍郎。夫人刘氏,彭城县君。子五人:长曰鼎臣,官至殿中丞;次曰宝臣,皆先公卒。次曰得臣,太子中舍;次曰辅臣,前将作监丞;次曰清臣,大理评事。公之卒,天子赠赙优恤,加得臣殿中丞、清臣卫尉寺丞。明年八月某日,葬公宣州之某县某乡某原。铭曰:

士之所难,有蕴无时。伟欤梅公,人主之知。勇无不敢,惟义之为。困于翼飞,中垂以敛。一失其途,进退而坎。理不终穷,既晚而通。惟其寿考,福禄之隆。

【蔡君山墓志铭〈庆历三年〉】

译王氏的先祖,居住在长安万年县。四代祖先,曾任壁州刺史。唐朝遭遇巢寇作乱,他因有功而留居当地。死后葬在西充,乡人称为壁公。王氏、孟氏在蜀地,有的安家,有的做官受禄。三代没有迁徙,直到王君东归。才开始在河南安家,是广文的父亲。三次考试没有考中,便因哥哥的关系出仕。官职低微的主簿,先后试任原、武、密三县。出任晋城县令,政事专断自为。县令任上政绩有声,升任大理寺丞。蓝田、夏、雒三县都听闻他的声名。享年五十九岁,最终任太子中舍人。在雒县遇到饥荒,开仓发粮,百姓没有因饥饿而死。朝廷褒奖他的功劳,勉励官吏,天子下达了诏令。雒县百姓染上疫病,他亲自前往而不躲避。为百姓而死,按法律应当祭祀。把这首诗刻下并一同埋藏,只愿他的声名传扬于后世。《学士、给事中梅公墓志铭》(庆历二年) 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去世后的第二年,他的孤儿和他哥哥的儿子尧臣来请求我写墓志以便下葬,说:“叔父病情已经危急了,还躺着让我诵读您的文章。如今他要下葬,应当得到您的墓志收藏在墓中。”梅公的名声在人们耳目中已经五十多年了。在他去世前一年,我才在许州拜见他;他虽然衰老而且有病,但说话、谈论和文辞气度仍然足以感动人。唉,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壮年时的样子;但曾听年长者说,咸平、景德初年,他一见到真宗,谈论天下大事都合乎皇帝的心意,于是便把皇帝看作知己,当时士大夫仰望他,觉得难以企及。不久他便受到排斥,四十年间辗转流离,直到白发苍苍才任翰林,最终老死于一州。唉!士人果真能够凭自己的才能得到施展吗?只是世道是否任用他罢了。所以我记述梅公的始末,对于咸平、景德年间尤其详尽,实在是为他的志向未能实现而悲伤。梅公名询,字昌言,世代居住在宣城。二十六岁考中进士,试任校书郎、利丰监判官,升任将作监丞、杭州仁和县知县;又升任著作佐郎,任御史台推勘官,当时人们还没有认为他奇异出众。咸平三年,他在崇政殿参与考进士,真宗经过殿舍,一见便认为他是奇才,召入中书试用,直集贤院,赐绯衣银鱼。当时契丹多次侵犯河北,李继迁急攻灵州,天子刚即位,正锐意治理国家。梅公于是上书请求把朔方交给潘罗支,让他自行攻取,这就是用蛮夷攻打蛮夷。真宗认为他说得对,问谁可以出使去见潘罗支,梅公自请前往。天子爱惜他,不愿让他涉足战场,梅公说:“如果能保全灵州而使西方的战争停止,牺牲一个梅询又有什么可惜的!”天子认为他的话壮烈,于是派人去联络潘罗支,但使者还没有到,灵州已经陷入贼手。梅公被召回,升任太常丞、三司户部判官。真宗多次询问时政,他于是屡次谈论西北事务。当时边将都只守卫边境,不能出兵,梅公请求派大臣到边境督战,招募游兵袭击贼军。他论议传潜、杨琼战败应当诛杀,而田绍斌、王荣等可以责令他们立功赎罪;类似的事情共数十项,他的言论十分壮烈。天子更加器重他的才能,多次想让他任知制诰,但宰相中有人说不可以,于是作罢。后来李继迁终于被潘罗支困住,朝廷把两镇授给德明,德明叩头谢罪,河西平定。天子又两次前往澶渊,与契丹订立盟约,于是河北的战争停止,天下平安无事了。梅公既然已经被疏远,意见也不被采用,起初因审理田地诉讼失实获罪,出任杭州通判;又调任苏州知州,再调任两浙转运使;回京后任三司开拆司判官,升任太常博士。因封禅之恩,升任祠部员外郎。又因事情获罪,出任濠州知州。以刑部员外郎身份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又因擅自给人驿马赶赴丧事而马匹死亡获罪,被削夺一官,任襄州通判;调任鄂州知州,又调任苏州知州。天禧元年,复任刑部员外郎、陕西转运使。灵州弃守已经很久,梅公与秦州曹玮找到可以出兵的葫芦河道路,没有沙漠阻隔,能够直达灵州,于是请求曹玮驻守环庆,谋划出兵;正好曹玮入朝任宣徽使,事情未能实现,只得停止。升任工部郎中,因朱能反叛获罪,贬为怀州团练副使,又贬为池州团练副使。天圣元年,授度支员外郎、知广德军;调任楚州知州,升任兵部员外郎、知寿州,又任陕府知府。天圣六年,重新直集贤院,又升任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馆、知荆南府;召回任龙图阁待制,纠察在京刑狱,判流内铨。改任龙图阁直学士、知并州,尚未出发,升任兵部郎中、枢密直学士前往;就地升任右谏议大夫,入朝主管通进银台司,又判流内铨;改任翰林侍读学士、群牧使,升任给事中、知审官院。因病出任许州知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死在任上。梅公好学而有文才,尤其喜爱写诗。他为人严肃刚毅、修身洁白,才思敏捷、明达,年轻时很有慷慨激昂之气。他被真宗看重,从最初召试起,便感奋地谈论政事,自认为得到了君臣相知的际遇。不久却失去职任,过了二十多年,才重新任直集贤院。等到他升入侍从之列时,他的门生、旧吏以及从前考取的进士,有的已经做到宰相,有的身居高官,所以他看待当时的人,常常以老师和长者自居,论说政事尤其多有发愤之言。他在许昌任职时,李继迁的孙子又凭借河西反叛,朝廷向西方出兵,而梅公已经老了,不再谈论军事了。他享年七十八岁去世。梅氏的远祖出自梅伯,年代久远,族谱已经不清楚。梅公的曾祖名超,祖父名远,都没有做官。父亲名邈,赠刑部侍郎。夫人刘氏,封彭城县君。五个儿子:长子鼎臣,官至殿中丞;次子宝臣,先于梅公去世;次子得臣,任太子中舍;次子辅臣,先任将作监丞;次子清臣,任大理评事。梅公去世后,天子优厚地赠送丧赙并加以抚恤,升得臣为殿中丞,清臣为卫尉寺丞。第二年八月某日,梅公葬在宣州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士人最难的是胸有才学却没有时机。伟大的梅公,得到人主的知遇。勇敢无所不敢做,只以义为准则。困厄使他无法展翅飞翔,中途又收敛锋芒。一旦失去道路,进退都陷入坎坷。道理不会永远穷困,到了晚年终于通达。唯有他长寿长福,享有隆盛的福禄。《蔡君山墓志铭》(庆历三年)

予友蔡君谟之弟曰君山,为开封府太康主簿,时予与君谟皆为馆阁校勘,居京师,君山数往来其兄家,见其以县事决于其府。府尹吴遵路素刚,好以严惮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慑屈而得尽其事之详,吴公独喜,以君山为能。予始知君山敏于为吏,而未知其他也。明年,君谟南归拜其亲。夏,京师大疫,君山以疾卒于县。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幼,县之人哀其贫,以钱二百千为其赙,程氏泣曰:“吾家素以廉为吏,不可以此污吾夫。”拒而不受。于是又知君山能以惠爱其县人,而以廉化其妻妾也。君山间尝语予曰:“天子以六科策天下士,而学者以记问应对为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独不然,乃昼夜自苦为学。”及其亡也,君谟发其遗稿,得十数万言,皆当世之务。其后逾年,天子与大臣讲天下利害为条目,其所改更,于君山之稿十得其五六。于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奇才也。

君山景▯中举进士,初为长溪县尉。县媪二子渔于海而亡,媪指某氏为仇,告县捕贼。县吏难之,皆曰:“海有风波,岂知其不水死乎?且虽果为仇所杀,若尸不得,则于法不可理。”君山独曰:“媪色有冤,吾不可不为理。”乃阴察仇家,得其迹,与媪约曰:“吾与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尸,则为媪受捕贼之责。”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尸浮而至,验之,皆杀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妇偕出而盗杀其守舍子者,君山亟召里民毕会,环坐而熟视之,指一人曰:“此杀人者也。”讯之,果伏,众莫知其以何术得也。长溪人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载能吏,号如神明,不过此也。”自天子与大臣条天下事,而屡下举吏之法,尤欲官无大小,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为痛惜者也。

君山讳高,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谟又归迎其亲,自太康取其柩以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且谓予曰:“吾兄弟始去其亲而来京师,欲以仕宦为亲荣,今幸还家,吾弟独以柩归。甚矣,老者之爱其子也!何以塞吾亲之悲,子能为我铭君山乎?”乃为之铭曰:

呜呼!吾闻仁义之行于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幼。嗟夫君山,不得其寿。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谓夭?子墓予铭,其传不朽。庶几以此,慰其父母。

【黄梦升墓志铭〈历历三年〉】

予友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华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曾祖讳元吉,祖讳某,父讳中雅,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资赈乡里,多聚书以招四方之士。

梦升兄弟皆好学,尤以文章意气自豪。予少家随,梦升从其兄茂宗官于随。予为童子,立诸兄侧,见梦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奇梦升。后七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于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谪夷陵令,遇之于江陵。梦升颜色憔悴,初不可识,久而握手嘘б,相饮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时意气尚在也。后二年,予徙乾德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于邓。间常问其平生所为文章几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达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读之博辨雄伟,其意气奔放,犹不可御。予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独其文章未衰也。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不复知梦升。

梦升素刚,不苟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卒以不得志死于南阳。梦升讳注,以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三十卷。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庆历四年某月某日,葬于董坊之先茔,其弟渭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予素悲梦升者,因为之铭曰:

予尝读梦升之文,至于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然灭泯”,未尝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升,曾不及庠。不震不惊,郁塞埋藏。孰与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归咎,徒为梦升而悲。

【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庆历四年〉】

公讳晔,字日华,于检校工部尚书讳托、彭城县君刘氏之室为曾孙,武昌县令讳郴、兰陵夫人萧氏之室为孙,赠太仆少卿讳偃、追封潘原县太君李氏之室为第三子,于修为叔父。修不幸幼孤,依于叔父而长焉。尝奉太夫人之教曰:“尔欲识尔父乎?视尔叔父,其状貌起居言笑皆尔父也。”修虽幼,已能知太夫人言为悲,而叔父之为亲也。

译我的朋友蔡君谟的弟弟名君山,任开封府太康主簿。当时我和君谟都任馆阁校勘,住在京师;君山多次往来于他哥哥家中,看见他哥哥处理县里的事务并向府中决断。府尹吴遵路一向刚强,喜欢用严厉威势使下属官吏畏惧;君山年纪轻、职位低,却能不受惊慑屈服,把事情的详情全部说明,吴公唯独欣赏他,认为君山有才能。我这才知道君山善于做官办事,却还不知道他的其他方面。第二年,君谟南归拜见父母。夏天,京师发生大疫,君山因病死在县任上。他的妻子程氏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县里的人怜悯他们贫困,拿二十万钱作为丧赙,程氏哭着说:“我家一向以廉洁为官,不能用这些钱玷污我丈夫。”于是拒绝接受。由此我又知道,君山能够以恩惠爱护县中百姓,也能用廉洁感化妻妾。君山曾经对我说:“天子用六科策问天下士人,而学者把记诵问答当作要务,这不是古代选取士人的本意。我独不这样做,便日夜刻苦学习。”他去世后,君谟打开他的遗稿,得到十几万字,内容都是当时的政务。又过了一年,天子与大臣把天下利害列成条目加以讨论,后来所作的改革,在君山的文稿中十项有五六项已经谈到。由此又可以知道,君山果真是天下罕见的奇才。君山在景祐年间考中进士,起初任长溪县尉。县中一位老妇人的两个儿子在海上捕鱼时死亡,老妇人指控某家为仇人,告到县里请求捕捉凶手。县吏感到为难,都说:“海上有风浪,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溺水而死呢?而且即使确实被仇家杀害,如果找不到尸体,按法律也无法审理。”君山独自说:“老妇人的神色显然有冤情,我不能不为她审理。”于是暗中察访仇家,得到他们的踪迹,便与老妇人约定说:“我和你一起在海上住宿,如果十天找不到尸体,就由我承担捕捉凶手不力的责任。”一共住宿了七天,海水涨潮,两具尸体漂来;验看后,都是被杀的,于是逮捕仇家依法处置。又有一对夫妇一同外出,有人盗杀了留在家中守家的孩子。君山立即召集乡里百姓全部到场,围坐着仔细观察他们,指着一人说:“这个人就是杀人者。”审讯后,果然认罪,众人都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查明的。长溪人直到今天还喜欢讲述君山的事,说:“前史记载的能吏,被称为神明,也不过如此。”自从天子与大臣把天下事务列成条目,又多次下令选拔官吏,尤其希望无论官职大小都一定得到有才能的人,正要寻求天下的能吏时,君山却去世了,这实在令人痛惜。君山名高,享年二十八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这一年,君谟又回乡迎接父母,从太康运回君山的灵柩,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并且对我说:“我们兄弟当初离开父母来到京师,是想通过做官使父母荣耀;如今幸而回到家中,却只有我的弟弟以灵柩归来。老人疼爱儿子,真是太深了!用什么来排遣我父母的悲痛呢?您能为我写君山的墓志吗?”于是为他作铭文说:唉!我听说仁义施行于天下,可以使父亲不哭儿子,使老人不哭幼子。可叹君山,不能享有长寿。父母都已七十岁,还要扶杖送他的灵柩。韩愈曾说:谁能说早死就是夭折?让我为你的墓写铭文,使你的名声流传不朽。希望借此安慰你的父母。《黄梦升墓志铭》(历历三年) 我的朋友黄君梦升,祖先是婺州金华人,后来迁居洪州分宁。他的曾祖名元吉,祖父名某,父亲名中雅,都没有做官。黄氏世代是江南大族,从他的祖父以来,乐于用家产赈济乡里,广泛聚集书籍来招纳四方士人。梦升兄弟都喜欢学习,尤其以文章和意气自负。我年轻时家住随州,梦升跟随他的哥哥茂宗在随州任官。我还是儿童,站在诸位兄长身旁,看见梦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善于饮酒谈笑;我虽然年幼,心里已经独自惊异于梦升。后来七年,我和梦升都在京师考中进士。梦升考中丙科,起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后来因病离任。过了很久,又调任江陵府公安主簿。当时我被贬为夷陵县令,在江陵遇到他。梦升面容憔悴,起初几乎认不出来;过了很久,我们才握手叹息,互相饮酒,夜里醉后起舞,高歌大笑。我更加悲伤梦升的志向虽然衰颓,但年轻时的意气还在。两年后,我调任乾德县令,梦升又调任南阳主簿,我们又在邓州相遇。我偶尔问他一生写过多少文章,梦升慨然叹息说:“我已经忌讳谈这些了。困厄或通达都有命运,不是世上的人不了解我,我只是羞于向世人谈起罢了。”我向他索取文章,他不肯拿出来,于是我给他饮酒。他又大醉,起舞高歌,笑着说:“您是了解我的人!”这才肯拿出文章。他的文章内容博大、论辩雄健,意气奔放,仍然不可遏制。我更加为梦升的志向虽然困顿,而唯独他的文章没有衰退感到悲伤。当时谢希深出任邓州知州,尤其喜欢称道天下士人;我便亲手抄写梦升的一篇文章,想拿给谢希深看。还没有来得及,谢希深就去世了,我也离开了邓州。后来任邓州知州的都是庸俗官吏,不再了解梦升。梦升一向刚强,不肯苟且迎合,自负有才,却常常郁郁不得施展,最终因不得志死在南阳。梦升名注,于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一生所写的文章,有《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共三十卷。娶潘氏,生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准备在庆历四年某月某日葬在董坊祖坟,他的弟弟渭哭着来告诉我说:“我哥哥担心世上没有人了解他,谁可以为他写墓志呢?”我一向为梦升悲伤,于是为他作铭文说:我曾经读梦升的文章,读到他哭悼哥哥子庠的文章中说“您的文章,像闪电激荡、雷霆震响;雨雹忽然停止,寂静地消失无踪”,每次都不曾不反复诵读、叹息不止。唉,梦升啊,竟然还不如子庠。没有震动,没有惊响,郁结堵塞,埋没收藏。谁使他拥有才华,却不让他施展?我不知道该把过错归于何处,只能徒然为梦升悲伤。《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庆历四年) 欧阳公名晔,字日华,是检校工部尚书、名托与彭城县君刘氏之子的长子,是武昌县令、名郴与兰陵夫人萧氏之子的孙子,是赠太仆少卿、名偃与追封潘原县太君李氏的第三个儿子,也是我的叔父。我不幸幼年丧父,依靠叔父长大。曾经听母亲教导我说:“你想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样,就看看你的叔父吧;他的相貌、起居、言语和笑容,都像你的父亲。”我虽然年幼,已经能够知道母亲这样说是悲伤的,也知道叔父对待亲人的深厚情意。

欧阳氏世家江南,伪唐李氏时为庐陵大族。李氏亡,先君昆弟同时而仕者四人,独先君早世,其后三人皆登于朝以殁。公咸平三年举进士甲科,历南雄州判官,随、阆二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拜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书屯田、都官二员外郎,享年七十有九,最后终于家。以庆历四年三月十日,葬于安州应城县高风乡彭乐村。于其葬也,其素所养兄之子修泣而书曰:“呜呼!叔父之亡,吾先君之昆弟无复在者矣。其长养教育之恩既不可报,而至于状貌起居言笑之可思慕者,皆不得而见焉矣。惟勉而纪吾叔父之可传于世者,庶以尽修之志焉。

公以太子中允监兴国军盐酒税,太常丞知汉州雒县,博士知端州桂阳监,屯田员外郎知黄州,迁都官知永州,皆有能政。坐举人夺官,复以屯田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许家于随。复迁都官于家,遂致仕。景▯四年四月九日卒。

公为人严明方质,尤以洁廉自持,自为布衣,非其义,不辄受人之遗;少而所与亲旧,后或甚贵,终身不造其门。其莅官临事,长于决断。初为随州推官,治狱之难决者三十六。大洪山奇峰寺聚僧数百人,转运使疑其积物多而僧为奸利,命公往籍之。僧以白金千两馈公,公笑曰:“吾安用此?然汝能听我言乎?今岁大凶,汝有积谷六七万石,能尽以输官而赈民,则吾不籍汝。”僧喜曰:“诺。”饥民赖以全活。陈尧咨以豪贵自骄,官属莫敢仰视。在江陵,用私钱诈为官市黄金,府吏持帖,强僚佐署。公呵吏曰:“官市金当有文符。”独不肯署。尧咨虽惮而止,然讽转运使出公,不使居府中。鄂州崇阳,素号难治,乃徙公治之,至则决滞狱百余事。县民王明与其同母兄李通争产累岁,明不能自理,至贫为人赁舂。公折之一言,通则具伏,尽取其产巨万归于明,通退而无怨言。桂阳民有争舟而相殴至死者,狱久不决。公自临其狱,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饮食之,食讫,悉劳而还于狱,独留一人于庭。留者色动惶顾,公曰:“杀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视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独以左手,死者伤在右肋,此汝杀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杀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临事明辨,有古良吏,决狱之术多如此。所居,人皆爱思之。

公娶范氏,封福昌县君。子男四人,长曰宗颜,次曰宗闵,其二早亡。女一人,适张氏,亦早亡。铭曰:

公之明足以决于事,爱足以思于人,仁足以施其族,清足以洁其身。而铭之以此,足以遗其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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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八·居士集卷二十八

◎墓志六首

  【江宁府句容县令赠尚书兵部员外郎王公〈代恕〉墓志铭〈庆历四年〉】

王氏世家开封陈留之通许镇,咸平中,分通许为咸平县,故王氏今为开封咸平人。

公讳某,字某。曾祖讳丕,祖讳祚,父讳锐,世以资雄里中,不乐仕宦而好施,其有以▯人之急。及公而资益衰,乃叹曰:“吾闻施于为政,其利可以▯天下,资安足道哉!”乃慨然以孔氏《尚书》举于有司,累不中;因就他选,曰:“可以为政,何择焉。”初任莱州莱阳主簿,会令坐事解去,公署令事,告其民曰:“令欲为法简而利民博者当何为?去其甚恶可也。”乃缚故吏唐权,条其宿恶上于州,杖其脊而遣之。县之奸豪,皆敛色屏气,指权相戒不可犯公法。公曰:“使我为令期年,不独善人不惧恶人,可使恶人为善也。”已而河决东平,公部县丁夫数千,召权署队长,权喜曰:“公许我自新矣。”卒以丁夫治河为诸县最。历婺州兰溪尉、陈州项城主簿,会岁旱蝗,州守风吏按田者言旱不为灾,公与守争至三四,民得复,乃已。改颍州司法参军,州民药氏为盗,会赦,出入里闾,操弓矢,为民害。有朱氏者,募客二人谋杀之,法当死。公曰:“为法所以辅善而禁恶也,今杀良民为恶盗报仇,岂法意邪?”乃状列之,朱氏得减死。改华州司法,迁苏州之吴江、江宁之句容二县令,遂老于京师。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

公好学善书,喜宾客,务▯人缓急。而为性宽静沈默,左右丞史有不如意,未尝笞责,诸子问之,则曰:“刑法岂为喜怒设邪?”

译欧阳氏世代居住在江南,伪唐李氏统治时,是庐陵的大族。李氏灭亡后,先父的兄弟同时出仕的有四人,唯独先父早逝,其余三人后来都入朝做官,直到去世。欧阳公咸平三年考中进士甲科,历任南雄州判官、随州和阆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授太子中允、太常丞、太常博士,又任尚书屯田员外郎、都官员外郎,享年七十九岁,最后在家中去世。庆历四年三月十日,葬在安州应城县高风乡彭乐村。他下葬时,曾经由他抚养长大的兄长之子欧阳修哭泣着写道:“唉!叔父去世以后,我先父的兄弟再没有在世的了。他抚养教育我的恩德已经无法报答,至于他的相貌、起居、言语和笑容这些令人思慕的东西,也都再无法见到了。只希望我努力记述叔父可以流传于世的事迹,或许可以借此实现我的心愿。” 欧阳公以太子中允身份监兴国军盐酒税,任太常丞、汉州雒县知县,任博士、端州桂阳监知监,任屯田员外郎、黄州知州,升任都官员外郎、永州知州,都有能干的政绩。因举荐考生获罪被夺官,后来以屯田员外郎任歙州通判,又以本官分司西京,获准把家安在随州。后来再次升任都官员外郎,任职于家乡,最终退休。景祐四年四月九日去世。欧阳公为人严正明察、端方质朴,尤其以清廉自守。自从还是平民时起,不合乎义的东西,别人送给他也不随便接受;年轻时亲近交往的人,后来有的非常显贵,他终身也不登门拜访。他任官处理事务,长于决断。起初任随州推官,审理难以判决的案件三十六件。大洪山奇峰寺聚集了数百名僧人,转运使怀疑寺中积蓄很多财物,僧人还利用这些财物谋取私利,便命欧阳公前去登记清查。僧人拿一千两白银贿赂他,欧阳公笑着说:“我哪里用得着这些?不过你能听我的话吗?今年大旱,你们有六七万石积粮,如果能全部输送给官府赈济百姓,我就不清查你们。”僧人高兴地说:“好。”饥民因此得以保全性命。陈尧咨凭借权势富贵而骄横,属官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在江陵时,陈尧咨用私钱伪造官府买黄金的文书,府中官吏拿着文帖,强迫僚佐签字。欧阳公斥责官吏说:“官府买金应当有正式文书。”唯独他不肯签署。陈尧咨虽然畏惧而停止了此事,却暗中指使转运使把欧阳公调走,不让他留在府中。鄂州崇阳县向来号称难治,于是调欧阳公去治理;他到任后,立即判决积压案件一百多件。县民王明与同母兄李通争夺家产多年,王明不能自行申理,最终贫困到替人舂米为生。欧阳公一句话就剖明了是非,李通便全部认罪;欧阳公把李通的巨额财产全部取出归还王明,李通退下后也没有怨言。桂阳有百姓因争夺船只互相殴打,以至有人死亡,案件很久不能判决。欧阳公亲自到监狱审理,把囚犯带到庭中坐下,解去他们的枷锁,给他们饮食;吃完后,全部慰劳一番送回监狱,只把一人留在庭中。留下的囚犯神色变动,惊惶四顾,欧阳公说:“杀人的就是你。”囚犯不知道他凭什么这样说。欧阳公说:“我观察吃东西的人,都是用右手拿匕首,唯独你用左手;死者的伤在右肋,这清楚表明是你杀了他。”囚犯立即流泪说:“是我杀的,不敢连累别人。”欧阳公处理事务明察善辨,有古代良吏的风范;他判决案件的方法,大多如此。他所到之处,人人都爱戴并思念他。欧阳公娶范氏,封福昌县君。有四个儿子,长子名宗颜,次子名宗闵,另两个早逝。有一个女儿,嫁给张氏,也早逝。铭文说:欧阳公的明察足以决断政事,仁爱足以使百姓思念,仁厚足以施及族人,清廉足以使自身洁白。用这些为他作铭,足以留给他的子孙。[原文仅作“?”] ●卷二十八·居士集卷二十八 ◎墓志六首 《江宁府句容县令、赠尚书兵部员外郎王公(代恕)墓志铭》(庆历四年) 王氏世代居住在开封陈留的通许镇。咸平年间,通许分置为咸平县,所以王氏如今是开封咸平人。王公名某,字某。曾祖名丕,祖父名祚,父亲名锐,世代凭借资财在乡里称雄,却不喜欢做官而乐于施舍,常常救济他人的急难。到了王公这一代,家产更加衰落,于是叹息说:“我听说把施舍之心用于治理政事,其利益可以惠及天下;财产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于是慨然以孔氏《尚书》应试于有关部门,屡次没有考中;于是改参加其他选拔,说:“只要可以治理政事,又何必选择途径呢?”起初任莱州莱阳主簿,恰逢县令因获罪离职,王公代理县令事务,告诫百姓说:“县令如果想使法令简明而让百姓广泛受益,应当怎样做?去除最严重的恶行就可以了。”于是捆绑旧吏唐权,把他过去的恶行逐条上报州府,打他的脊背后遣送出去。县中的奸猾豪强都收敛神色、屏住呼吸,指着唐权相互告诫,不可触犯王公的法令。王公说:“假使让我任县令满一年,不但善人不再害怕,恶人也可以变成善人。”后来黄河在东平决口,王公统领县中几千名丁夫,召唐权代理队长。唐权高兴地说:“您允许我改过自新了。”最终他率领丁夫治理黄河,在各县中成绩最好。历任婺州兰溪尉、陈州项城主簿。正逢旱灾和蝗灾,州守听信负责查田的官吏所说,认为旱灾不构成灾害;王公与州守争辩了三四次,直到百姓获得免除赋役才停止。改任颍州司法参军时,州中百姓药氏成为盗贼,恰逢大赦而获释,出入乡里,手持弓箭,成为百姓的祸害。有个朱氏,招募两个门客谋杀药氏,按法律应当处死。王公说:“制定法律,是为了辅助善行、禁止恶行;如今杀害良民来替恶盗报仇,难道符合立法的本意吗?”于是上报案情,朱氏得以减免死罪。改任华州司法,又升任苏州吴江县、江宁句容县两县县令,最终在京师养老。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九岁。王公好学而擅长书法,喜爱宾客,致力于救济他人的急难。他性情宽和安静、沉默寡言,身边的丞史有做得不合心意的地方,也从未鞭打责罚;各位儿子问他原因,他便说:“刑法难道是为满足个人喜怒而设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