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居士集卷十五◎赋五首
肃祠庭以祗事兮,瞻玉宇之峥嵘。收视听以清虑兮,斋予心以荐诚。因以静而求动兮,见乎万物之情。于时朝雨骤止,微风不兴。四无云以青天,雷曳曳其余声。乃席芳药,临华轩。古木数株,空庭草间,爰有一物,鸣于树颠。引清风以长啸,抱纤柯而永叹。ィィ非管,泠泠若弦。裂方号而复咽,凄欲断而还连。吐孤韵以难律,含五音之自然。吾不知其何物,其名曰蝉。岂非因物造形能变化者邪?出自粪壤慕清虚者邪?凌风高飞知所止者邪?嘉木茂树喜清阴者邪?呼吸风露能尸解者邪?绰约双鬓修婵娟者邪?其为声也,不乐不哀,非宫非徵。胡然而鸣,亦胡然而止。吾尝悲夫万物莫不好鸣。若乃四时代谢,百鸟嘤兮;一气候至,百虫惊兮;娇儿姹女,语鹂庚兮;鸣机络纬,响蟋蟀兮。转喉ミ舌,诚可爱兮。引腹动股,岂勉强而为之兮?至于污池浊水,得雨而聒兮;饮泉食土,长夜而歌兮。彼暇蟆固若有欲,而蚯蚓又何求兮?其余大小万状,不可悉名。各有气类,随其物形。不知自止,有若争能。忽时变以物改,咸漠然而无声。
呜呼!达士所齐,万物一类。人于其间,所以为贵,盖已巧其语言,又能传于文字。是以穷彼思虑,耗其血气,或吟哦其穷愁,或发扬其志意。虽共尽于万物,乃长鸣于百世。予亦安知其然哉?聊为乐以自喜。方将考得失,较同异。俄而阴云复兴,雷电俱击,大雨既作,蝉声遂息。〈一本赋后有跋云:“予因学书,起作赋草。他儿一视而过,独小子▯守之不去。此儿他日必能为吾此赋也,因以予之。”〉
【秋声赋〈嘉▯四年〉】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钅从钅从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黝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病暑赋〈和原父作〔嘉▯四年〕〉】
吾将东走乎泰山兮,履崔嵬之高峰。荫白云之摇曳兮,听石溜之玲珑。松林仰不见白日,阴壑惨惨多悲风。邈哉不可以坐致兮,安得仙人之术解化如飞蓬?吾将西登乎昆仑兮,出于九州之外。览星辰之浮没,视日月之隐蔽。披阊阖之清风,饮黄流之巨派。羽翰不可以插余之两腋兮,畏举身而下坠。既欲泛乎南溟兮,瘴毒流膏而铄骨。何异避喧之趋市兮,又如恶影之就日。又欲临乎北荒兮,飞雪层冰之所聚。鬼方穷发无人迹兮,乃龙蛇之杂处。
四方上下皆不得以往兮,顾此大热吾不知夫所逃。万物并生于天地,岂余身之独遭?任寒暑之自然兮,成岁功而不劳。惟衰病之不堪兮,譬燎枯而灼焦。矧空庐之湫卑兮,甚龟蜗之▯缩。飞蚊幸余之露坐兮,壁蝎伺余之入屋。赖有客之哀余兮,赠端石与蕲竹。得饱食以安寝兮,莹枕冰而簟玉。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兮,乃圣贤之高躅。惟冥心以息虑兮,庶可忘于烦酷。
【憎苍蝇赋〈治平三年〉】
苍蝇,苍蝇,吾嗟尔之为生!既无蜂虿之毒尾,又无蚊虻之利嘴。幸不为人之畏,胡不为人之喜?尔形至眇,尔欲易盈,杯盂残沥,砧几余腥,所希杪忽,过则难胜。苦何求而不足,乃终日而营营?逐气寻香,无处不到,顷刻而集,谁相告报?其在物也虽微,其为害也至要。
若乃华榱广厦,珍簟方床,炎风之燠,夏日之长,神昏气蹙,流汗成浆,委四支而莫举,▯毛两目其茫洋。惟高枕之一觉,冀烦▯之暂忘。念于吾而见殃?寻头扑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复警,臂已痹而犹攘。于此之时,孔子何由见周公于仿佛,庄生安得与蝴蝶而飞扬?徒使苍头丫髻,巨扇挥▯,咸头垂而腕脱,每立寐而颠僵。此其为害者一也。
译我恭敬地整肃祠庭来办理祭祀,仰望高峻的玉宇;收敛视听来澄清思虑,斋戒自己的心灵来献上诚意。于是从静中寻求动,观察万物的情状。这时早晨的雨突然停止,微风也没有兴起。四面没有云,青天一片;雷声轰轰,留下余响。于是我坐在芳草地上,面对华美的轩窗。古树有几株,空庭的草丛之间,有一种东西在树梢鸣叫。它引着清风长声呼啸,抱着细枝长久叹息。〔声音〕不像管乐器,清冷得像琴弦;突然放声鸣叫又重新咽住,凄切得仿佛要断却又连绵不断。吐出孤独的声韵,难以用音律规范,却自然包含五音。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它的名字叫蝉。难道它是依凭万物造形、能够变化的东西吗?是从粪土中出生而仰慕清虚的吗?是乘风高飞而知道止息之处的吗?是喜爱清凉树荫、寄居在美好树木上的东西吗?是呼吸风露而能够尸解成仙的吗?是双鬓轻柔、身姿修长美好的东西吗?它的声音,不快乐也不悲哀,不属于宫调,也不属于徵调。为什么忽然鸣叫,也为什么忽然停止?我曾经感叹万物没有不喜欢鸣叫的。比如四时更替,百鸟嘤嘤鸣叫;一气到来,百虫惊动;娇儿美女,发出如黄鹂般的谈语;织机上的络纬、草间的蟋蟀,也都发出声响。转动喉舌,实在可爱;牵动腹部和大腿,难道是勉强做出来的吗?至于污浊的池水,得到雨水便喧闹;饮泉水、吃泥土,整个长夜都在歌唱。那青蛙本来像是有所欲求,可蚯蚓又有什么追求呢?其余大小各种形状的虫物,不能全部叫出名字。它们各有自己的气类,随着各自的形体而鸣叫。不知道自行停止,仿佛在争比才能;忽然时令变化、万物改变,便全都默然无声。唉!通达之士所看作平等的,是把万物看成同一类。人在万物之中所以尊贵,大概是因为他巧于言语,又能够把言语传写成文字。因此竭尽思虑、耗损血气,有时吟咏自己的穷愁,有时抒发自己的志意。虽然同样会和万物一起终结,却能在百世之后长久鸣响。我又怎么知道事情是否真是这样呢?姑且把它写成乐章来自我欣悦。正要考察得失,比较同异,忽然阴云又兴起,雷电一齐震击,大雨已经降下,蝉声于是停止。〈一本赋后有跋说:“我因为学习书法,起身写作这篇赋的草稿。别的孩子看了一眼就走过,只有小子〔缺字〕守着它不肯离开。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替我写成这篇赋,因此把它送给他。”〉 【秋声赋〈嘉祐四年〉】欧阳子正在夜里读书,听见有声音从西南方传来,惊恐地仔细听着,说:“奇怪啊!”起初淅淅沥沥而萧瑟,忽然奔腾澎湃,像夜里的波涛突然惊起,风雨骤然到来。它触及万物时,发出铮铮的金属声,仿佛金铁都在鸣响;又像奔赴敌阵的士兵,口中衔着枚急速行进,听不见号令,只听到人马行走的声音。我对童子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童子说:“星星和月亮明亮洁白,银河横在天空,四下没有人的声音,声音是在树间传来的。” 我说:“唉呀,悲哀啊!这是秋天的声音。它为什么来呢?秋天的形态,大概是它的色彩惨淡,烟雾弥漫,云气收敛;它的容貌清明,天空高远,太阳明亮;它的气息寒冷凛冽,刺入人的肌肤骨骼;它的情意萧条,山川寂静空旷。所以它发出的声音凄凄切切,呼号而愤激。茂盛浓密的绿草争相生长,葱茏可爱的树木令人喜悦;草被它拂过,颜色就改变;树木遭到它侵袭,叶子就脱落。它使万物摧败零落,是秋气余威的结果。秋天,是掌管刑罚的官,在四时中属阴;又是战争的象征,在五行中属金。这就是天地的正气,常常以肃杀为本心。上天对于万物,使春天生长、秋天结果。所以在音乐中,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是七月的音律。商,就是伤,万物已经衰老而悲伤;夷,就是杀戮,万物过于茂盛便应当被杀。” “唉!草木没有感情,有时也会飘零。人是有生命的动物,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百般忧虑触动他的心,万件事情劳累他的形体,内心一有触动,就必然损耗他的精神。更何况还要思虑自己的力量所不能达到的事情,忧虑自己的智慧所不能解决的问题,难怪红润的脸色会变成枯木般憔悴,乌黑的头发会变成星星点点的白发。为什么要凭着并非金石的身体,想同草木争夺荣盛呢?想想是谁使自己遭受残害,又何必怨恨秋声呢!” 童子没有回答,低着头睡着了。只听见四面墙壁间虫声唧唧,好像在帮助我的叹息。【病暑赋〈和原父作〔嘉祐四年〕〉】我将向东走到泰山去,登上高峻的山峰;在摇曳的白云下乘凉,听石间流水发出清脆的声音。松林茂密,仰头看不见太阳;幽深山谷阴惨惨的,多有悲凉的风。路途遥远,不能坐等它自己到来;哪里能得到仙人的法术,变化飞行如蓬草呢?我将向西登上昆仑山,走出九州之外;观看星辰沉浮,观察日月隐现。打开天门,迎受清风;饮用黄河般的大水。可是双腋下没有羽翼可以插上,又害怕身体升起后坠落下来。既想漂浮到南海去,那里瘴毒流动,浓烈得能熔化骨头;这和为了躲避喧闹而奔向集市有什么不同,又像厌恶影子却跑到太阳底下一样。又想来到北方荒远之地,那里聚集着飞雪和层冰;鬼方穷发之地没有人的踪迹,正是龙蛇混杂居住的地方。四面八方、上天下地都不能前往;面对这场大热,我不知道还能逃到哪里。万物一同生长在天地之间,难道只有我的身体遭受暑热吗?任凭寒暑自然运行,成就一年的功业而不劳苦。只是衰老和疾病使人不能承受,仿佛枯木被火燎烧灼焦。何况空屋低洼潮湿,比龟和蜗牛蜷缩之处还要厉害。飞蚊趁我露天坐着来袭,墙上的蝎子窥伺着我进入屋内。幸赖有客人怜悯我,赠送端石和蕲竹。能够吃饱而安睡,枕头洁净如冰,竹席凉润如玉。知道既然无可奈何,便安然接受,这正是圣贤的高尚行迹。只要凝神息虑,也许可以忘掉烦热酷暑。【憎苍蝇赋〈治平三年〉】苍蝇,苍蝇,我叹息你为何要这样生存!既没有蜂蝎的毒尾,也没有蚊虻的利嘴。幸好不至于使人害怕,为什么不能使人喜爱呢?你的形体极其微小,欲望却很容易满足:杯盂中的残酒,砧板和几案上剩下的腥味,所希望的不过一点点,得到过多却承受不了。苦苦追求什么却还觉得不够,于是整天营营飞动吗?追逐气味、寻找香味,哪里都到得;片刻之间便聚集起来,又有谁相互通报呢?它在万物中虽然微小,造成的祸害却极其严重。比如华美的屋椽、宽广的厅堂、珍贵的竹席和方形大床,炎热的风气,漫长的夏日,使人精神昏沉、气息窘迫,汗水流成浆;四肢委顿,不能抬起,双眼昏花迷蒙。只希望高枕而睡一觉,暂且忘掉烦闷。可是它为什么偏偏给我带来祸害?它们扑头打脸,钻进衣袖、穿过衣裳;有的聚在眉端,有的沿着眼眶爬行。眼睛刚想闭上又被惊醒,手臂已经麻木却还要挥赶。在这种时候,孔子怎么还能仿佛梦见周公,庄子又怎么能够同蝴蝶一起飞舞?只能让仆人和丫鬟挥动大扇子,全都垂下头、累得手腕脱力;每次站着就昏睡,甚至跌倒僵卧。这是它造成的第一种祸害。
又如峻宇高堂,嘉宾上客,沽酒市脯,铺筵设席。聊娱一日之余闲,奈尔众多之莫敌!或集器皿,或屯几格。或醉醇酎,因之没溺;或投热羹,遂丧其魄。谅虽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贪得。尤忌赤头,号为景迹,一有沾污,人皆不食。奈何引类呼朋,摇头鼓翼,聚散倏忽,往来络绎。方其宾主献酬,衣冠俨饰,使吾挥手顿足,改容失色。于此之时,王衍何暇于清谈,贾谊堪为之太息!此其为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酱肉之制,及时月而收藏,谨瓶罂之固济,乃众力以攻钻,极百端而窥觊。至于大▯肥牲,嘉肴美味,盖藏稍露于罅隙,守者或时而假寐,才稍怠于防严,已辄遗其种类。莫不养息蕃滋,淋漓败坏。使亲朋卒至,索尔以无欢;臧获怀忧,因之而得罪。此其为害者三也。
是皆大者,余悉难名。呜呼!《止棘》之诗,垂之六经,于此见诗人之博物,比兴之为精。宜乎以尔刺谗人之乱国,诚可嫉而可憎!
◎杂文五首
【醉翁吟〈并序嘉▯元年〉】
余作醉翁亭于滁州,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也,闻而往游焉。爱其山水,归而以琴写之,作《醉翁吟》三叠。去年秋,余奉使契丹,沈君会余恩冀之间。夜阑酒半,援琴而作之,有其声而无其辞,乃为之辞以赠之。其辞曰:
始翁之来,兽见而深伏,鸟见而高飞。翁醒而往兮,醉而归。朝醒暮醉兮,无有四时。鸟鸣乐其林,兽出游其蹊。咿嘤啁哳于翁前兮,醉不知。有心不能以无情兮,有合必有离。水潺潺兮,翁忽去而不顾;山岑岑兮,翁复来而几时?风袅袅兮山木落,春年年兮山草菲。嗟我无德于其人兮,有情于山禽与野麋。贤哉沈子兮,能写我心而慰彼相思。
【山中之乐〈并序〉】
佛者慧勤,余杭人也。少去父母,长无妻子。以衣食于佛之徒,往来京师二十年。其人聪明才智,亦尝学问于贤士大夫。今其南归,遂将穷极吴、越、瓯、闽江湖海上之诸山,以肆其所适。予嘉其尝有闻于吾人也,于其行也,为作《山中之乐》三章,极道山林间事,以动荡其心意,而卒反之于正。其辞曰:
江上山兮海上峰,蔼青苍兮杳Л丛。霞飞雾散兮邈乎青空,天▯鬼削兮壁立于鸿蒙。崖悬磴绝兮险且穷,穿云渡水兮忽得路,而不知其深之几重。中有平田广谷兮与世隔绝,犹有太古之遗风。泉甘土肥兮鸟兽雍雍,其人麋鹿兮既寿而丰。不知人间之几时兮,但见草木华落为春冬。嗟世之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见,今子其往兮谁逢?
丹茎翠蔓兮岩壑玲珑,水声聒聒兮花气▯▯。石▯▯兮横路,风飒飒兮吹松。云冥冥兮雨霏霏,白猿夜啸兮青枫。朝日出兮林间,涧谷纷兮青红。千林静兮秋月,百草香兮春风。嗟世之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得,今子其往兮谁从?
梯崖构险兮,佛庙仙宫。耀空山兮,郁穹隆。彼之人兮,固亦目明而耳聪。宠辱不干其虑兮,仁义不被其躬。荫长松之蓊蔚兮,藉纤草之丰茸。苟其中以自足兮,忘其服胡而颠童。自古智能魁杰之士兮,固亦绝世而逃踪。惜天材之甚良兮,而自弃于无庸。嗟彼之人兮,胡为老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久,迟子之返兮谁同?
【杂说三首〈并序〉】
夏六月,暑雨既止,欧阳子坐于树间,仰视天与月星行度,见星有殒者。夜既久,露下,闻草间蚯蚓之声益急。其感于耳目者,有动乎其中,作《杂说》。
蚓食土而饮泉,其为生也,简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鸣,若号若呼,若啸若歌,其亦有所求邪?抑其求易足而自鸣其乐邪?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邪?将自喜其声而鸣其类邪?岂其时至气作,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止者邪?何其聒然而不止也!吾于是乎有感。
星殒于地,腥矿顽丑,化为恶石。其昭然在上而万物仰之者,精气之聚尔。及其毙也,瓦砾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蝼蚁之食尔。其贵乎万物者,亦精气也。其精气不夺于物,则蕴而为思虑,发而为事业,著而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气,随其毙而灭也,可不贵哉!而生也利欲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弃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欲,所以厚吾身。”吾于是乎有感。天西行,日月五星皆东行。日一岁而一周。月疾于日,一月而一周。天又疾于月,一日而一周。星有迟有速,有逆有顺。是四者,各自行而若不相为谋,其动而不劳,运而不已,自古以来,未尝一刻息也。是何为哉?夫四者,所以相须而成昼夜四时寒暑者也。一刻而息,则四时不得其平,万物不得其生,盖其所任者重矣。人之有君子也,其任亦重矣。万世之所治,万物之所利,故曰“自强不息”,又曰“死而后已”者,其知所任矣。然则君子之学也,其可一日而息乎!吾于是乎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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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又比如高大的屋宇、宽敞的厅堂,嘉宾贵客来到,买来酒和肉脯,铺设筵席。姑且享受一天的闲暇,怎奈苍蝇数量众多,无法抵挡!有的聚集在器皿上,有的聚在几案和格架上;有的醉在浓酒中,因而沉溺其中;有的投入热汤,随即丧命。想来即使死了也不后悔,倒也可以作为贪得之人的警戒。尤其忌讳红头苍蝇,号称“景迹”,一旦有它沾污食物,人们全都不再吃。它却引类呼朋,摇头鼓翼,聚散迅速,往来不绝。正当宾主互相敬酒、衣冠整齐庄严时,弄得我又挥手又跺脚,改变面容,惊慌失色。在这种时候,王衍哪里还有闲暇清谈,贾谊也足以为之长叹!这是它造成的第二种祸害。又比如醋和肉酱之类,腌制的酱肉之类,到了时令便收藏起来,谨慎地把瓶罐封固;它们却集合力量来攻钻,想尽各种办法窥伺觊觎。至于大块肥美的牲肉和美味佳肴,只要收藏处稍微露出缝隙,守护的人有时又打了个盹,防守稍有松懈,便立即留下它们的种类。没有不使食物滋生繁殖、淋漓腐败的。以至于亲朋突然来到,向你索取却没有东西,因而扫兴;奴仆心怀忧惧,也因此获罪。这是它造成的第三种祸害。这些都是较大的祸害,其余的难以一一命名。唉!《止棘》这首诗流传在六经之中,从这里可以看出诗人博识万物,也看出比兴手法的精妙。用你来讽刺毁谤者扰乱国家,实在应该嫉恨、憎恶!◎杂文五首 【醉翁吟〈并序嘉祐元年〉】我在滁州修建了醉翁亭,太常博士沈遵是个喜好奇异事物的人,听说后便前往游览。他喜爱那里的山水,回来后用琴声描写它,创作了《醉翁吟》三叠。去年秋天,我奉命出使契丹,沈君在恩州、冀州之间遇到我。夜深酒喝到一半,他拿琴弹奏这首曲子,有曲调却没有歌词,于是我替它写了歌词送给他。歌词说:醉翁刚来到这里时,野兽见了便深深躲藏,鸟儿见了便高高飞去。醉翁清醒时出行,醉了便回来;早晨清醒、晚上醉倒,从不分春夏秋冬。鸟儿在林中鸣叫取乐,野兽出游于小径;鸟儿在醉翁面前发出啁啾杂鸣,而醉翁醉了却不知道。内心有情,不能装作无情;有相聚就一定有离别。流水潺潺,醉翁忽然离去,连头也不回;山岭高峻,醉翁又回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风儿轻轻吹,山中树木凋落;春天年年到来,山草年年芳菲。可叹我对滁州人没有什么恩德,却对山中的禽鸟和野鹿有深厚感情。贤明啊,沈先生!能够描写我的心情,来安慰我和它们彼此的思念。【山中之乐〈并序〉】佛者慧勤,是余杭人。他年少时离开父母,长大后没有妻子儿女;靠佛门中人的衣食生活,往来京师二十年。这个人聪明有才智,也曾向贤士大夫求学。如今他要向南归去,将走遍吴、越、瓯、闽江湖海上的各座山,以尽情享受自己的志趣。我赞赏他曾经从我这里有所听闻,因此在他出发时,为他写作《山中之乐》三章,极力铺陈山林中的事情,以打动他的心意,最后使他归于正道。歌词说:江上的山啊,海上的峰;青苍的山色浓郁,幽深得看不清山丛。霞光飞动,雾气消散,远处只见青色天空;天工鬼斧般削成的峭壁,直立在混沌苍茫之间。悬崖高挂,石阶断绝,险峻而又走到了尽头;穿过云层,渡过水流,忽然找到道路,却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少层深。中间有平坦的田地和宽广的山谷,同世间隔绝,仍然保留着太古遗风。泉水甘美,土地肥沃,鸟兽和乐;那里的人像麋鹿一样淳朴,既长寿又富足。不知道人世间经过了多少时候,只看见草木花开花落,便知道春去冬来。唉,世上的人啊,为什么不归来山中?山中的快乐你看不见,如今您去了,又有谁能遇见呢?红色的茎、翠绿的藤蔓,使岩谷玲珑可爱;水声哗哗,花香蒙蒙。石头参差横在道路上,风声飒飒吹过松林。云色昏暗,细雨纷纷;白猿在夜里长啸,青枫树间一片幽深。早晨太阳从林间升起,山涧峡谷间青红交错。千林在秋月下寂静,百草在春风中飘香。唉,世上的人啊,为什么不归来山中?山中的快乐无法得到,如今您去了,又有谁跟随呢?沿着悬崖架设险峻的道路,建起佛寺仙宫;光彩照耀空山,山势浓郁高耸。那里的人本来也是眼睛明亮、耳朵聪敏;宠辱不能扰乱他的思虑,仁义也没有施行在他的自身。他荫蔽于茂盛的长松下,坐卧在丰美柔细的草上。只要内心自我满足,便忘记自己穿什么衣服,甚至像颠狂的孩子一样。自古以来,聪明而杰出的人,本来也有远离世俗、逃避踪迹的;可惜天资非常优良,却自行抛弃在无用之中。唉,那个人为什么要老死在山中?山中的快乐不能长久,等您回来时,又有谁和您相伴呢?【杂说三首〈并序〉】夏季六月,暑雨已经停止,欧阳子坐在树下,抬头观察天空、月亮和星辰运行的度数,看见有星星坠落。夜深以后,露水降下,听见草间蚯蚓的叫声更加急促。耳目所感受到的事物,在内心有所触动,于是写作《杂说》。蚯蚓吃泥土、饮泉水,它的生活简朴而容易满足。然而它仰对着自己的洞穴鸣叫,像号哭,像呼喊,像长啸,像歌唱,它难道也有所求吗?还是因为它的要求容易满足,便自行鸣叫来表现快乐?是苦于自己的生活卑陋,因而自我悲叹不幸吗?还是自得于自己的声音,便向同类鸣叫吗?难道是时令到来、气机发动,它自己不知道为何如此,却不能停止吗?为什么这样喧闹地叫个不停呢?我由此产生了感触。星星坠落到地上,原本只是腥臭、坚硬而丑陋的矿物,后来化成了恶石。它在天空中明亮地存在、万物都仰望它,是因为精气聚集在那里罢了;等到它陨落死亡,也就连瓦砾都不如。人的死亡,骨肉腐臭,成为蝼蚁的食物罢了。人之所以贵于万物,也在于精气。如果人的精气没有被外物夺走,就会蕴积成为思虑,发扬成为事业,显著地表现为文章,在百世之上明亮可见,又受到百世之后人们的仰望;不像星辰的精气,随着星辰陨灭也就消失了。这难道不值得珍贵吗?可是人活着时被利欲弄得昏昧、耗损,死后又腐臭抛弃;那些糊涂的人却说:“满足于利欲,才足以使我的身体丰厚。”我由此产生了感触。天向西运行,太阳、月亮和五大行星都向东运行。太阳一年运行一周,月亮比太阳快,一个月运行一周;天又比月亮快,一天运行一周。星辰有的慢,有的快;有的逆行,有的顺行。这四者各自运行,好像彼此并没有商量;它们运动却不疲劳,运行不停,从古以来从未停息片刻。这是为什么呢?这四者是用来互相配合、形成昼夜和四时寒暑的。如果停息片刻,四时就不能平衡,万物也不能生长,大概是因为它们所承担的责任重大。人有君子的存在,他所承担的责任也同样重大。万世的治理、万物的利益,都依赖于此,所以说“自强不息”,又说“死而后已”,这就是懂得自己所承担的责任。那么君子的学习,难道可以一天停止吗?我由此产生了感触。?
●卷十六·居士集卷十六
◎论序一首论二首或问一首〈正统论原本七首附〉
【正统论序〈康定元年〉】
臣修顿首死罪言。伏见太宗皇帝时,尝命薛居正等撰梁、唐、晋、汉、周事为《五代史》,凡一百五十篇,又命李▯等编次前世年号为一篇,藏之秘府。而▯等以梁为伪。梁为伪,则史不宜为帝纪,而亦无曰五代者,于理不安。今又司天所用崇天历,承后唐,书天▯至十九年,而尽黜梁所建号。援之于古,惟张轨不用东晋太兴而虚称建兴,非可以为后世法。盖后唐务恶梁,而欲黜之,历家不识古义,但用有司之传,遂不复改。至于▯等,初非著书,第采次前世名号,以备有司之求,因旧之失,不专是正,乃与史官戾不相合。皆非是。
臣愚因以谓正统,王者所以一民而临天下。三代用正朔,后世有建元之名。然自汉以来,学者多言三代正朔,而怪仲尼尝修《尚书》、《春秋》,与其学徒论述尧、舜、三代间事甚详,而于正朔尤大事,乃独无明言,颇疑三代无有其事。及于《春秋》得“十月陨霜杀菽”,二月“无冰”,推其时气,乃知周以建子为正,则三代固尝改正朔。而仲尼曰行夏之时,又知圣人虽不明道正朔之事,其意盖非商、周之为,云其兴也,新民耳目,不务纯以德,而更易虚名,至使四时与天不合,不若夏时之正也。及秦又以十月为正。汉始稍分后元、中元,至于建元,遂名年以为号。由是而后,直以建元之号加于天下而已,所以同万国而一民也。而后世推次,以为王者相继之统。若夫上不戾于天,下可加于人,则名年建元,便于三代之改岁。然而后世僭乱假穷者多,则名号纷杂,不知所从,于是正闰真伪之论作,而是非多失其中焉。
然尧、舜、三代之一天下也,不待论说而明。自秦昭襄讫周显德千有余年,治乱之迹不可不辨,而前世论者靡有定说。伏惟大宋之兴,统一天下,与尧、舜、三代无异。臣故曰不待论说而明。谨采秦以来讫于显德终始兴废之迹,作《正统论》。臣愚不足以知,愿下学者考定其是非而折中焉。
【正统论上〈康定元年〉】
《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
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僭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吴、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
自汉而下,至于西晋,又推而下之,为宋、齐、梁、陈。自唐而上,至于后魏,又推而上之,则为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终之际不明,由是学者疑焉,而是非又多不公。自周之亡迄于显德,实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间,或理或乱,或取或传,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大抵其可疑之际有三:周、秦之际也,东晋、后魏之际也,五代之际也。秦亲得周而一天下,其迹无异禹、汤,而论者黜之,其可疑者一也。以东晋承西晋则无终,以隋承后魏则无始,其可疑者二也。五代之所以得国者虽异,然同归于贼乱也,而前世议者独以梁为伪,其可疑者三也。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始终,较然著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也。
然而论者众矣,其是非予夺,所持者各异,使后世莫知夫所从者,何哉?盖于其可疑之际,又挟自私之心,而溺。于非圣之学也。
自西晋之灭,而南为东晋、宋、齐、梁、陈,北为后魏、北齐、后周、隋。私东晋者曰:隋得陈,然后天下一。则推其统曰:晋、宋、齐、梁、陈、隋。私后魏者曰:统必有所受。则推其统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后周,后周受之后魏。至其甚相戾也,则为《南史》者,诋北曰虏;为《北史》者,诋南曰夷。此自私之偏说也。
自古王者之兴,必有盛德以受天命,或其功泽被于生民,或累世积渐而成王业,岂偏名于一德哉?至于汤、武之起,所以救弊拯民,盖有不得已者,而曰五行之运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胜,此历官、术家之事。而谓帝王之兴必乘五运者,缪妄之说也,不知其出于何人。盖自孔子殁,周益衰乱,先王之道不明,而人人异学,肆其怪奇放荡之说。后之学者,不能卓然奋力而诛绝之,反从而附益其说,以相结固。故自秦推五胜以水德自名,由汉以来,有国者未始不由于此说。此所谓溺于非圣之学也。
惟天下之至公大义,可以祛人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夫心无所私,疑得其决,则是非之异论息而正统明。所谓非圣人之说者,可置而勿论也。
译●卷十六·居士集卷十六 ◎论序一首、论二首、或问一首〈正统论原本七首附〉 【正统论序〈康定元年〉】臣欧阳修叩头,冒死进言。臣恭敬地看到,太宗皇帝时曾命薛居正等人撰写梁、唐、晋、汉、周的史事,编成《五代史》,共一百五十篇;又命李〔缺字〕等人把前代年号编排成一篇,收藏在秘府中。而李〔缺字〕等人把梁视为伪朝。既然梁是伪朝,史书就不应当为它撰写帝纪,也不应当称为“五代”,这在道理上说不通。如今司天所使用的崇天历承接后唐,记载天祐至十九年,却完全废除梁所建立的年号。援引古例,只有张轨不用东晋太兴年号而虚称建兴,但这不能作为后世的法则。大概后唐一心憎恶梁,想要废黜梁;掌管历法的人不懂古代的义理,只采用有关官署传下的说法,于是没有再改。至于李〔缺字〕等人,当初并不是为了撰写史书,只是采集编排前代的年号,以备有关官署查问;他们沿袭旧有错误,并没有专门考订正误,因此同史官的记载互相抵牾,不相符合。这些做法全都不正确。臣愚昧,因此认为,所谓正统,是帝王用来统一人民、统治天下的名分。三代使用正朔,后世有建立年号的名称。然而自汉代以来,学者多谈三代改用正朔,却奇怪孔子曾经修订《尚书》《春秋》,同他的学生详细讲论尧、舜和三代之间的事情;对于正朔这样的大事,却独独没有明确说明,于是颇为怀疑三代并没有这件事。后来从《春秋》读到“十月陨霜,杀菽”、二月“无冰”,推究当时的气候,才知道周朝以建子月为正月,那么三代确实曾经改换正朔。孔子说要实行夏代的时令制度,这也说明圣人虽然没有明白说出正朔的事情,他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商、周的做法不对:它们兴起时,只是改变百姓的耳目,不专门致力于纯粹施行德政,反而更改空洞的名号,甚至使四时运行同上天不相合,不如夏代时制正确。到了秦代,又以十月为正月。汉代开始稍微区分后元、中元,到了建元年间,便把年分命名为年号。从此以后,只把建立的年号加在天下之上,用来使万国相同、使人民统一。后世据此推求次序,把它看作帝王相继的统绪。只要上面不违背天时,下面可以施加于人民,那么用年号纪年,就同三代改换岁首一样方便。然而后世僭越作乱、假托名义而穷困的政权很多,于是年号名目纷乱复杂,不知道应当遵从哪一个;这样一来,关于正统、闰统、真伪的议论兴起,而是非判断往往失去恰当的标准。然而尧、舜和三代统一天下的正统,不必议论便很清楚。自秦昭襄王直到周显德年间,经历一千多年,治乱兴亡的迹象不能不加以辨析,但前代论者没有确定的说法。臣恭敬地认为,大宋兴起,统一天下,同尧、舜和三代没有不同。因此臣说,不必议论便很清楚。臣谨慎地采集秦代以来直到显德年间兴亡始末的事迹,撰作《正统论》。臣愚昧,不足以洞察其中的真相,希望交给后世学者考察确定是非,取其中道。【正统论上〈康定元年〉】《左传》说“君子大居正”,又说“王者大一统”。所谓“正”,是用来纠正天下不正的;所谓“统”,是用来使天下不统一归于统一的。由于有不正和不一,才产生了正统的议论。尧、舜相传,三代相继,有时凭借至公之心,有时凭借大义,都取得了天下的正统,使天下归于一统,因此君子不加评论;这是因为帝王治理天下的道理已经实现,始终的次序也很清楚。到了后世动乱,僭越伪立和盗窃篡夺兴起,于是有占据正统却不能使天下统一的,例如周平王时有吴、徐;有使天下统一却不能占据正统的,前代把秦视为闰统就是这样。于是正统的议论便兴起了。从汉代以下直到西晋,又向下推到宋、齐、梁、陈;从唐代以上直到后魏,再向上推,则被称作夷狄。这样,帝王治理天下的道理错乱,始终的次序不清,于是学者产生疑惑,是非判断也多不公平。从周朝灭亡直到显德年间,实际上有一千二百一十六年;其中有治有乱,有夺取有承传,有分裂有统一,其道理不能一概而论。大致说来,其中值得怀疑的时期有三个:周、秦之际,东晋、后魏之际,五代之际。秦亲自取得周朝而统一天下,它的行迹同禹、汤没有不同,评论者却把它排斥在正统之外,这是第一个疑点。把东晋接在西晋之后,便没有结局;把隋接在后魏之后,便没有开端,这是第二个疑点。五代各朝取得国统的方式虽然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是贼乱,而前代议论者却唯独把梁视为伪朝,这是第三个疑点。所谓议论,是为有疑问的地方设置的。尧、舜和三代的始终,清楚地显现在万世之中而没有疑问,本来不必议论就很明白。后世占有天下的人,治理天下的道理有时错乱,始终次序不明,就不能不产生疑问。因此说,由于有不正和不一,然后才有正统的议论。然而议论的人很多,他们判断是非、决定取舍,各自坚持不同的标准,使后世不知道应当听从谁,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在那些值得怀疑的地方,又夹杂了自私之心,并且沉溺于不是圣人之学的学说。西晋灭亡以后,南方成为东晋、宋、齐、梁、陈,北方成为后魏、北齐、后周、隋。偏袒东晋的人说:“隋取得陈以后,天下才统一。”于是推排正统说:晋、宋、齐、梁、陈、隋。偏袒后魏的人说:“正统一定有所承受。”于是推排正统说:唐承受隋,隋承受后周,后周承受后魏。双方说到极端相互抵触时,作《南史》的人就辱骂北方为胡虏,作《北史》的人就辱骂南方为夷狄。这是出于私心的偏颇说法。自古以来帝王兴起,一定有盛大的德行来承受天命;有时是功业恩泽施及百姓,有时是世代积累渐渐形成王业,哪里能把它偏归于一种德行呢?至于商汤、周武王兴起,是为了挽救弊乱、拯救百姓,大概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而说五行运行有盛衰,一方面因为那个衰败,另一方面因为这个兴盛,这是历官、术士一类人的说法。说帝王兴起必然乘五运而来,是荒谬妄诞的说法,不知道出自什么人。大概自孔子去世以后,周朝更加衰弱混乱,先王之道不明,人们各自立说,放纵发表怪异荒诞的言论。后来的学者不能卓然奋发,努力把它们斥绝,反而跟随它们增饰其说,以相互结合巩固。因此自秦代推演五行相胜、以水德自称以来,汉代以后凡是建立国家的,没有不依据这种说法的。这就是所谓沉溺于不是圣人之学的学说。只有天下最公正的大义,才能消除人的疑惑,使人不能遂行私心。内心没有私欲,疑惑得到决断,那么关于是非的不同议论就会停止,正统也就明白了。所谓不是圣人的学说,可以搁置起来,不必讨论。
【正统论下〈康定元年〉】
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绝,至其断而不属,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夏、商、周、秦、汉、唐是也。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正,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晋、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僭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有功者强,有德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说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并,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予奋乎?东晋、后魏是也。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绝也。故正统之序,上自尧、舜,历夏、商、周、秦、汉而绝,晋得之而又绝,隋、唐得之而又绝,自尧、舜以来,三绝而复续。惟有绝而有续,然后是非公予夺当而正统明。
然诸儒之论,至于秦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其说多不同。其恶秦而黜之以为闰者谁乎?是汉人之私论,溺于非圣曲学之说者也。其说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德之运而已。五德之说,可置而勿论。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
昔者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昏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攻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崇”、“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功德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缪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其德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过如桀、纣,桀、纣不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
其私东晋之论者曰: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黜吴、楚者,岂非以其正统之所在乎?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说焉,较其德与迹而然耳。周之始兴,其来也远。当其盛也,规方天下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圣人之业也。况平王之迁,国地虽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德与迹可以不疑。
夫晋之为晋与乎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德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耳。自惠帝之乱,至于愍、怀之间,晋如线尔,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亡,晋于是而绝矣。
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已!若因而遂窃正统之号,其可得乎?《春秋》之说“君弑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诛,况欲干天下之统哉?若乃国已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邪,与夫后汉之刘备、五代汉之刘崇何异?备与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耳。
译【正统论下〈康定元年〉】凡是论述正统的人,都想使统绪相承而不断绝;到了统绪中断、不能连接的时候,就勉强用一个假托的对象来接续它,所以他们的论说曲折而不通。占据天下的正统,使天下归于一统,这才是正统;尧、舜、夏、商、周、秦、汉、唐就是这样。开始时虽然不能占据正统,最终却能使天下统一,既然统一天下又占据正位,那就是天下的君主,可以称为正统;晋、隋就是这样。天下大乱,上面没有君主,僭越窃取的势力同时兴起,正统没有归属。在这时奋然起兵、共同争夺天下,有功劳的强盛,有德行的称王,威势和恩泽都施及百姓,号令都加于当世。幸运地以大兼小、以强并弱,终于统一天下,那么大的、强的政权称作正统,还说得过去。不幸两方并立,不能相互兼并,考察它们的事迹都算正当,比较它们的义理也相等,那么正统将要给予谁呢?东晋、后魏就是这样。有的从始至终都不能占据正统,又不能使天下统一,那么可以称为正统吗?魏和五代就是这样。既然如此,如果不幸恰逢这样的时代,正统也有时会断绝。因此正统的次序,从尧、舜开始,经过夏、商、周、秦、汉而断绝;晋得到它而又断绝;隋、唐得到它而又断绝。自尧、舜以来,正统三次断绝而又重新延续。只有有断绝也有接续,然后是非才能公正,取舍才能恰当,正统才能明白。然而各位儒者的议论,到了秦以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见解大多不同。憎恶秦而排斥它、把它视为闰统的,是谁呢?这是汉人的偏私议论,是沉溺于不是圣人之学的曲折学说的人。其理由有三条,不过是说秦灭弃礼乐,使用严苛的法律,以及秦兴起时不应合于五德运行而已。五德之说可以放置不论。前两点只是秦始皇个人的事情罢了,然而他们却没有考察秦朝的始末。从前尧把天下传给舜,舜传给禹。夏朝衰落时,商汤取代它而称王;商朝衰落时,周取代它而称王;周朝衰落时,秦取代它而称王。它们兴起,有的凭德行,有的凭功业,大体都是乘着前朝的弊病而取代它。起初,夏代衰落,夏桀昏庸暴虐,商汤拯救乱局而兴起,逐渐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尚书》所说“汤征自葛”就是这件事。后来终于攻打夏桀而灭亡夏朝。到了商代衰落,商纣昏庸暴虐,周文王、周武王拯救乱局而兴起,也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诗经》所说的“崇”“密”就是这件事。后来终于攻打商纣而灭亡商朝。推究秦的兴起,它的功德固然有高下之分,但它的行迹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秦国史书《纪》说:秦的先祖大业,是颛顼的后代。传到孙子伯翳,辅佐禹治水有功,在唐、虞之间被赐姓嬴。到了非子,为周王养马有功;秦仲开始成为受命的大夫。后来襄公拥立平王,于是接受岐、丰之地的赏赐。在这时,周朝衰落已经很久了;动乱开始于周穆王,接着有厉王、幽王的祸乱,平王东迁,于是同列国一样。齐、晋是大诸侯,鲁、卫是周王室同姓,各自擅自攻伐,相继兴起而削弱周朝,并不只是秦国暴虐造成的。秦在这个时候,已经平定犬夷,于是取得周王赏赐的岐、丰之地。自秦穆公以来,开始向东侵伐晋国,土地扩展到黄河;又完全消灭各戎族,拓展国土千里。后来函谷关以东强大而僭越的诸侯日益增多,周朝的土地日益狭小,直到再也没有天子的制度,只剩下天子的名号而已。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朝君臣叩头向秦投降。到了秦的后世,便消灭诸侯而统一天下。这就是秦兴亡始末的事迹。它的德行虽然不足,但它的功力难道还不胜过魏、晋吗?秦开始兴起时,专门凭武力取胜;到了秦始皇,便悖逆抛弃先王的典礼,又自行推定以水德为主,更加任用法律而少施恩德;它的制度、文饰,都不是古代的,却自以为是,这就是它被排斥的原因。秦始皇没有德行,不过像夏桀、商纣一样;桀、纣并没有使夏、商的正统废除,那么秦始皇也不能使秦的正统被废除。那些偏袒东晋的论者说:周朝迁都而向东,天下于是不能统一。然而孔子作《春秋》,细心尊崇周王而贬斥吴、楚,难道不是因为正统所在吗?晋朝迁都而向东,同周朝没有不同,如今却排斥它,为什么呢?有人说:这有道理可讲,是比较它的德行和事迹后得出的结论。周朝最初兴起时,来历很远。它强盛时,规划天下,把土地划为大小不同的国家,广泛建立诸侯来维系王室,确定名分,使它传给子孙而守护,以此作为万世的计划。到了周厉王之乱,周王室十四年没有君主,天下诸侯却不敢侥幸窥伺周室。由此才能看出周德深厚,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所创立的,确实是圣人的事业。何况平王东迁时,周朝土地虽然缩小,但周德仍存在于人心,没有使人厌弃;法制对人民的统治也没有改变。平王以儿子的身份继承父亲,从西方迁到东方,并没有走出王畿范围。因此正统在周,推究它的德行和事迹,可以不必怀疑。晋成为晋,和周成为周,是不同的。晋用来维系天下的德行和法制,并没有万世的计划,也没有圣人的事业;只是因为接受魏的禅让而统一天下,推究比较它的事迹,可以说它占据了正位而形成统绪。从晋惠帝之乱直到愍帝、怀帝之间,晋朝国势危如一线;只是因为继承的君主世代相传,推究其事迹,可以说它处于正位。建兴年间晋朝灭亡,晋的正统在这里就断绝了。周朝向东迁,是以周朝的身份向东迁移;晋朝向南迁,难道仍然是以晋朝的身份向南迁移吗?自从愍帝死于叛贼朝廷,琅邪王在江南起兵,他的地位不是继承君主,正统也不是继承世代,只是因为他作为晋朝臣子,怀有不忘晋朝之心,出于忠义而起兵,却没有成功,实在可悲!如果因此便窃取正统的名号,可以吗?《春秋》说“君主被杀而贼人没有讨伐”,便认为没有臣子。假使晋朝臣子遇到圣人,恰好会受到《春秋》的诛责,何况还想求取天下的统绪呢?至于国家已经灭亡,宗室子弟在一方自行建立政权,最终又不能使天下重新统一,那么晋朝的琅邪王,和后汉的刘备、五代汉的刘崇有什么不同?刘备和刘崇从未成为正统,那么东晋是否属于正统也就可以知道了。
其私后魏之论者曰:魏之兴也,其来甚远。自昭成建国改元,承天下衰弊,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七世至于孝文,而去夷即华,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德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者何哉?
曰:质诸圣人而不疑也。今为魏说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强耳。此圣人有所不与也。春秋之时,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吴、楚之僭,迭强于诸侯矣。圣人于《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则功与强,圣人有所不取也。论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魏亦夷狄,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
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已。周、秦之所以兴者,其说固已详之矣。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徒,皆四夷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强,其最强者苻坚。当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几刑政之方。不幸未几而败乱,其又强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才优于苻坚而已,岂能干正统乎?
五代之得国者,皆贼乱之君也。而独伪梁而黜之者,因恶梁者之私论也。唐自僖、昭以来,不能制命于四海,而方镇之兵作。已而小者并于大,弱者服于强。其尤强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晋,共起而窥唐,而梁先得之。李氏因之借名讨贼,以与梁争中国,而卒得之,其势不得不以梁为伪也。而继其后者,遂因之,使梁独被此名也。
夫梁固不得为正统,而唐、晋、汉、周何以得之?今皆黜之。而论者犹以汉为疑,以谓契丹灭晋,天下无君,而汉起太原,徐驱而入汴,与梁、唐、晋、周其迹异矣,而今乃一概,可乎?
曰:较其心迹,小异而大同尔。且刘知远,晋之大臣也。方晋有契丹之乱也,竭其力以救难,力所不胜而不能存晋,出于无可奈何,则可以少异乎四国矣。汉独不然,自契丹与晋战者三年矣,汉独高拱而视之,如齐人之视越人也,卒幸其败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国委之许王从益而去。从益之势,虽不能存晋,然使忠于晋者得而奉之,可以冀于有为也。汉乃杀之而后入。以是而较其心迹,其异于四国者几何?矧皆未尝合天下于一也。其于正统,绝之何疑。
【或问〈康定元年〉】
或问:“子于《史记·本纪》,则不伪梁而进之,于论正统,则黜梁而绝之,君子之信乎后世者,固当如此乎?”
曰:“孔子固尝如此也。平、桓、庄之王,于《春秋》则尊之,书曰天王,于《诗》则抑之,下同于列国。孔子之于此三王者,非固尊于彼而抑于此也,其理当然也。梁,贼乱之君也。欲干天下之正统,其为不可,虽不论而可知。然谓之伪,则甚矣。彼有梁之土地,臣梁之吏民,立梁之宗庙社稷,而能杀生赏罚以制命于梁人,则是梁之君矣,安得曰伪哉?故于正统则宜绝,于其国则不得为伪者,理当然也。岂独梁哉,魏及东晋、后魏皆然也。尧、舜、桀、纣,皆君也,善恶不同而已。凡梁之恶,余于《史记》不没其实者,论之详矣。或者又曰:“正统之说,不见于六经,不道于圣人,而子论之,何也?”
曰:“孔孟之时,未尝有其说,则宜其不道也。后世不胜其说矣,其是非予夺,人人自异,而使学者惑焉,莫知夫所从。又有偏主一德之说,而益之五胜之术,皆非圣之曲学也。自秦汉以来,习传久矣。使孔孟不复出则已,其出而见之,其不为之一辨而止其纷纷乎?此余之不得已也。呜呼!尧、舜之德至矣。夏、商、周之起,皆以天下之至公大义。自秦以后,德不足矣,故考其终始,有是有非,而参差不齐,此论之所以作也。德不足矣,必据其迹而论之,所以息争也。”
或者又曰:“论必据迹,则东周之时,吴、徐、楚皆王矣,是正而不统也,子独不论,何也?”
曰:“东周正统,以其不待较而易知,是以不论也。若东晋、后魏,则两相敌而予夺难,故不可以不论。吴、徐、楚非周之敌,虽童子之学,犹知予周也,何必论哉?”
【附论七首·原正统论】
《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僭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吴、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
译那些偏袒后魏的论者说:后魏的兴起由来已久。自昭成帝建立国家、改立年号以来,承接天下衰败的局面,能够奋发力量,在中原争夺天下。传到第七代孝文帝,才去除夷狄习俗而接近华夏,改变姓氏、建立都城,于是平定天下的动乱;然后修治礼乐、兴立制度,使国家文治昌盛。考察它逐渐积累的根基,它的道德虽然比不上三代,但它建立的功业,和王者兴起有什么不同?如今只因为它不能同晋、宋争夺并统一一方,就因小的缺陷而排斥它的大功,不能承接百王的正统,这是什么道理呢?回答说:把这件事拿来请教圣人,就没有疑问了。如今替后魏辩护的人,不过说它功劳多、国势强罢了。这一点圣人并不赞同。春秋时期,齐桓公、晋文公可以说有功劳;吴、楚的僭越政权,也曾相继比诸侯强大。圣人在《春秋》中所尊崇的却是周王。这样看来,功劳和强盛,并不是圣人一定取法的。论者又说:秦从夷狄兴起,因为能够灭周而统一天下,所以被列入正统;后魏也是夷狄,因为不能灭晋、宋而被排斥。这样就是根据成败来毁誉它们,哪里是最公正、最确切的论断呢?回答说:事情并不是这样,只是各自偏袒自己的党派罢了。周、秦兴起的道理,前面已经详细说明了。后魏兴起时,刘渊以匈奴身份起兵,慕容氏以鲜卑身份起兵,苻生以氐族身份起兵,弋仲以羌族身份起兵;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类,都是四夷中的雄杰。他们力量不足的便弱小,有余力的便强盛,其中最强的是苻坚。苻坚时期,除了晋以外,天下没有不属于秦的;他停止兵革,兴办学校,差不多可以整治刑法政令。不幸没有多久便失败混乱,接着更强的就是后魏。自长江以北,天下都归于后魏;幸而传了几代之后才发生动乱。这样说来,后魏只是才能胜过苻坚而已,哪里能够干涉、承当正统呢?五代取得天下的那些君主,都是以贼乱起家的君主。可是唯独把伪梁黜斥出去,是因为憎恶梁的人所持的偏私议论。唐自僖宗、昭宗以来,已不能向天下发号施令,于是各地藩镇起兵。后来,小的势力被大的兼并,弱的势力服从强的势力。其中尤其强大的,朱氏凭梁、李氏凭晋,一同起兵窥伺唐朝,而梁先取得了天下。李氏便借讨贼之名,同梁争夺中原,最后终于取得天下;按照当时的形势,不得不把梁说成伪朝。后来继承李氏的政权,也就沿袭这一说法,使梁独自蒙受“伪”的名号。梁固然不能算正统,那么唐、晋、汉、周凭什么能够算正统呢?如今也把它们一概黜斥。但是论者仍对汉朝有所疑问,认为契丹灭掉晋朝后,天下没有君主,而汉从太原兴起,逐渐进军进入汴京,同梁、唐、晋、周的情形不同;如今却把它们一概看待,可以吗?回答说:比较它们的内心和行迹,小有不同而大的方面相同罢了。况且刘知远是晋朝的大臣。当时晋朝发生契丹之乱,他竭尽力量救难;力量不能胜任,不能保全晋朝,出于无可奈何,这一点还可以说比其他四国略有不同。唯独汉朝不是这样。契丹同晋交战已经三年,汉却独自高拱着手旁观,像齐国人旁观越国人一样,最后竟庆幸晋朝败亡而夺取了它。等契丹北归时,把中原交给许王从益,自己离去。从益的力量虽然不能保全晋朝,但如果忠于晋朝的人能够拥立他,还可以希望有所作为。汉却先把他杀掉,然后才进入中原。以此比较它的内心和行迹,同其他四国有多少不同呢?何况它们都不曾真正统一天下。对于正统问题,断绝它们的资格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有人问《康定元年》】有人问:“您在《史记·本纪》中,不把梁说成伪朝,反而把它列入正统;在讨论正统时,却又黜斥梁、断绝其正统资格。君子取信于后世,本来就应当这样吗?” 回答说:“孔子本来就曾这样做过。平王、桓王、庄王在《春秋》中被尊奉,记作‘天王’;在《诗经》中却受到贬抑,地位下降到同列国相同。孔子对于这三位君王,并不是在一处故意尊崇、在另一处故意贬抑,而是其中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梁是以贼乱取得天下的君主。它想要干犯天下的正统,当然不可以;即使不加论述也可知道。然而把它称为伪朝,就太过分了。它拥有梁的土地,臣服着梁的官吏和百姓,建立梁的宗庙社稷,并且能够对梁人行使生杀赏罚、发号施令,那么它就是梁的君主,怎么能说是伪朝呢?所以在正统问题上应当断绝它;但就它所拥有的国家而言,不能说它是伪朝,这其中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难道只有梁是这样吗?魏以及东晋、后魏也都是如此。尧、舜、桀、纣,都是君主,只是善恶不同罢了。梁的种种罪恶,我在《史记》中没有抹杀事实,已经详细论述过了。有人又说:‘正统的说法,六经中没有出现,圣人也没有讲过,您为什么要讨论它呢?’ 回答说:“孔子、孟子的时代还没有这种说法,所以他们没有谈论它,本来是应该的。后世关于正统的说法多得不可胜数,对于是非、取舍,每个人都有不同看法,使求学的人感到迷惑,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种。又有偏重某一种德行的说法,再加上五行相胜的学说,这些都是不合圣道的曲解之学。自秦、汉以来,这种说法沿袭流传已久。假使孔子、孟子重新出现,看到了这些说法,难道会不加以辨析、制止纷纷的争论吗?这就是我不得已而论述它的原因。唉!尧、舜的德行达到极点。夏、商、周的兴起,都是凭借天下最公正的原则和最大的正义。秦以后,德行不足了,所以考察其始末,有的是对的,有的是错的,前后参差不齐;这就是这篇论说所以写作的原因。德行不足,就必定要依据实际行迹来评论,这样才能平息争论。” 有人又说:“如果评论一定要依据行迹,那么东周时期,吴、徐、楚都称王了,这些是正而不能统治天下的国家,您为什么偏偏不加以论述呢?” 回答说:“东周的正统,因为不必比较就容易知道,所以不必论述。至于东晋、后魏,两者互相抗衡,取舍难以判定,因此不能不论。吴、徐、楚并不是周的敌手,即使是童子学习,也知道应当尊奉周,何必还要论述呢?” 【附论七首·原正统论】《左传》说:“君子大居正。”又说:“王者大一统。”所谓正,是用来纠正天下的不正;所谓统,是用来统一天下的不一。正因为有不正和不一,才产生了正统的议论。尧、舜相互传承,三代相互替代,有的凭天下至公,有的凭天下大义,都取得了天下的正道,把天下统一起来,因此君子不加以论述;这是因为帝王之道已经实现,始末也清楚明白。到了后世动乱时期,僭越伪诈兴起,盗窃篡夺发生,于是有占据正道却不能统一天下的,周平王拥有吴、徐就是这样;有统一天下却不能占据正道的,前人把秦称为闰统就是这样。于是正统的议论兴起了。
自汉而下,至于西晋,又推而下之,为宋、齐、梁、陈。自唐而上,至于后魏,又推而上之,则为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终之际不明,由是学者疑焉,而是非不公。非其不公,盖其是非之难也。自周之亡,迄于显德,实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间,或理或乱,或取或传,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是以论者于此而难也。大抵其可疑之际有四,其不同之说有三,此论者之所病也。
何谓可疑之际?周秦之际也,汉、魏之际也,东晋、后魏之际也,朱梁、后唐之际也。
秦亲得周而一天下,其迹无异禹、汤,而论者黜之,其可疑一也。王莽得汉而天下一,莽不自终其身而汉复兴,论者曰伪,宜也。魏得汉而天下三分,论者曰正统,其可疑二也。以东晋承西晋,则无终,以周、隋承元魏,则无始,其可疑三也。梁之取唐,无异魏、晋,而梁为伪。刘备汉之后裔,以不能一天下而自别称蜀,不得正统,可也。后唐非李氏,未尝一天下,而正统得之,其可疑四也。何谓不同之说三?有昧者之论,有自私之论,有因人之论。
正统之说肇于谁乎?始于《春秋》之作也。当东周之迁,王室微弱,吴、徐并僭,天下三王,而天子号令不能加于诸侯,其《诗》下同于列国,天下之人莫知正统。仲尼以为周平虽始衰之王,而正统在周也。乃作《春秋》,自平王以下,常以推尊周室,明正统之所在。故书王以加正月而绳诸侯。王人虽微,必加于上,诸侯虽大,不与专封,以天加王,而别吴、楚。刺讥褒贬,一以周法。凡其用意,无不在于尊周。
而后之学者不晓其旨,遂曰黜周而王鲁。或曰起鲁隐之不正,或曰起让国之贤君,泥其说于私鲁。殊不知圣人之意在于尊周,以周之正而统诸侯也。至秦之帝,既非至公大义,因悖弃先王之道,而自为五胜之说。汉兴,诸儒既不明《春秋》正统之旨,又习秦世不经之说,乃欲尊汉而黜秦,无所据依,遂为三统五运之论,诋秦为闰而黜之。夫汉所以有天下者,以至公大义而起也。而说者直曰以火德当天统而已。甚者,至引蛇龙之妖,以为左验。至于王莽、魏、晋,直用五行相胜而已。故曰昧者之论也。
自西晋之灭,而南为东晋、宋、齐、梁、陈,北为后魏、后周、隋。私东晋者曰:隋得陈,然后天下一。则推其统曰:晋、宋、齐、梁、陈、隋。私后魏者曰:统必有所受。则正其统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后周,后周受之后魏。至其甚相戾也,则为《南史》者诋北曰虏,为《北史》者诋南曰夷。故曰自私之论也。
夫梁之取唐,无异魏、晋之取也,魏、晋得为正,则梁亦正矣。而独曰伪何哉?以有后唐故也。彼后唐者,初与梁为世仇。及唐之灭,欲借唐为名,托大义以窥天下,则不得不指梁为伪,而为唐讨贼也。而晋、汉承之,遂因而不改。故曰因人之论也。
以不同之论于可疑之际,是以是非相攻,而罕得其当也。《易》曰:“天下之动,正夫一。”夫帝王之统,不容有二。而论者如此,然▯绅先生未尝有是正之者,岂其兴废之际,治乱之本难言与?自《春秋》之后,述者多焉,其通古今、明统类者希矣。司马子长列序帝王,而项羽亦为《本纪》,此岂可法邪?文中子作《元经》,欲断南北之疑也,绝宋于元徽五年,进魏于太和元年。是绝宋不得其终,进魏不得其始。夫以子长之博通,王氏之好学,而有不至之论,是果难言与!若夫推天下之至公,据天下之大义,究其兴废,迹其本末,辨其可疑之际,则不同之论息,而正统明矣。
【附论七首·明正统论】
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绝,至其断而不接,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三代、秦、汉、晋、唐〉。天下虽不一,而居得其正,犹曰天下当正,于吾而一,斯谓之正统可矣。〈东周、魏、五代。〉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其上,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如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僭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东晋、后魏。〉有功者强,有德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说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兼,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与乎?〈东晋、后魏是也。〉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魏及五代是也。〉不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绝也。
夫所谓正统者,万世大公之器也,有得之者,有不得之者。而论者欲其不绝而猥以假人,故曰曲而不通也。
或曰:可绝,则王者之史何以系其年乎?
译从汉以后直到西晋,又往下推到宋、齐、梁、陈;从唐往上直到后魏,再往上推,就成了夷狄。帝王之道错乱,始末的界限不清楚,因此学者产生疑惑,是非判断也不公正。并不是他们故意不公正,而是其中的是非难以判定。自周朝灭亡直到显德年间,实际上有一千二百一十六年;有时政治清明,有时动乱,有时夺取,有时传承,有时分裂,有时统一,其道理不能一概而论,所以论者在这里感到困难。大体说来,其中有四个容易疑惑的时期,有三种不同的说法,这正是论者感到困扰的地方。什么叫容易疑惑的时期?就是周、秦之际,汉、魏之际,东晋、后魏之际,以及朱梁、后唐之际。秦亲自取得周朝的天下并统一全国,行迹同禹、汤没有不同,论者却黜斥它,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王莽取得汉朝天下并统一全国,但王莽没有终其一生,汉朝又复兴,论者称王莽为伪朝,这是应当的。魏取得汉朝天下后,天下三分,论者却称魏为正统,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以东晋承接西晋,却没有承接到西晋的终点;以周、隋承接元魏,却没有承接到元魏的开端,这是第三个可疑之处。梁取得唐朝,同魏、晋取得天下没有不同,而梁却被称为伪朝。刘备是汉朝后裔,因为不能统一天下,自己另外称蜀,不得正统,这是可以的。后唐并非李氏的唐朝,也未曾统一天下,却取得正统,这是第四个可疑之处。什么叫三种不同的说法?有昧于事理者的说法,有出于私心者的说法,有因袭他人而来的说法。正统的说法是从谁开始的呢?是从《春秋》的写作开始的。当东周迁都以后,王室衰微,吴、徐一同僭越称王,天下有三个王,而天子的号令不能施加到诸侯身上;《诗经》也降低到同列国相同,天下人不知道正统在哪里。仲尼认为周平王虽然是周朝开始衰弱的君王,但正统仍在周,于是作《春秋》,从平王以下,常常推尊周王室,说明正统所在。所以记载“王”字,并把正月加在它后面,以此约束诸侯。王室使者虽然地位微弱,也一定把它列在上位;诸侯虽然强大,也不允许他们擅自分封;以天子加尊于王室,并区别吴、楚。所有讽刺、讥评、褒扬、贬斥,全都依据周朝的法度。凡是其中的用意,没有不在尊崇周朝的。后来学者不懂其中的旨意,于是说孔子贬黜周而尊鲁为王。有的说《春秋》从鲁隐公的不正开始,有的说是从让国的贤君开始,拘泥于这些说法而偏私鲁国。他们哪里知道圣人的心意在于尊崇周朝,以周的正道统辖诸侯。到了秦始皇称帝,既没有天下至公的大义,又违背、抛弃先王之道,自创五行相胜的说法。汉朝兴起后,诸儒既不明白《春秋》正统的旨意,又沿袭秦代不合经典的说法,于是想尊崇汉而黜斥秦,却没有依据,便创立三统五运之论,贬斥秦为闰统。汉所以拥有天下,是因为凭天下至公的大义而兴起;议论者却只说汉凭火德承当天统罢了。更严重的,甚至引用蛇龙等妖异之事作为旁证。至于王莽、魏、晋,则只是直接使用五行相胜的说法。所以说,这是昧于事理者的议论。西晋灭亡后,南方先后有东晋、宋、齐、梁、陈,北方有后魏、后周、隋。偏袒东晋的人说:隋取得陈以后,天下才统一,于是推定正统为晋、宋、齐、梁、陈、隋。偏袒后魏的人说:正统一定有所承受,于是确定正统为唐承受隋,隋承受后周,后周承受后魏。到了双方矛盾最激烈的时候,撰写《南史》的人贬称北方为虏,撰写《北史》的人贬称南方为夷。所以说,这是出于私心的议论。梁取得唐,同魏、晋取得天下没有不同;魏、晋如果能够成为正统,梁也应当是正统。为什么唯独称梁为伪朝呢?因为有后唐的缘故。后唐起初同梁是世代仇敌。等唐灭亡后,它想借唐的名号,托称大义来窥伺天下,于是不得不指斥梁为伪朝,替唐讨伐贼寇。后来晋、汉承袭这种说法,便一直没有改变。所以说,这是因袭他人的议论。在四个可疑时期采用这三种不同的说法,因此彼此以是非相攻,很少能够得到恰当的结论。《易经》说:“天下的变动,以正道归于一统。”帝王的正统不容许有两个。但是论者却如此议论,士大夫先生们也从未有人加以纠正,难道是因为兴亡交替之际、治乱的根本道理很难说明吗?自《春秋》以后,记述的人很多;能够贯通古今、说明统绪类别的人却很少。司马子长排列帝王次序,却把项羽也列入《本纪》,这难道可以作为法则吗?文中子作《元经》,想要裁断南北正统的疑问,却在元徽五年断绝宋统,在太和元年进列魏统。这样断绝宋却没有得到宋的终点,进列魏却没有得到魏的开端。以司马子长的博学通达、王氏的好学,尚且有这种不周全的论断,难道这件事果真难以说明吗?如果推求天下最公正的原则,依据天下最大的正义,考察它们的兴亡,追溯其始末,辨明那些可疑的时期,那么不同的议论就会平息,正统也就明白了。【附论七首·明正统论】凡是提出正统论的人,都想使正统相承而不断;到了断绝而无法接续时,却往往牵强地借用他人来续上,因此他们的论说曲折而不通。占据天下的正道,把天下统一起来,这才是正统。〈尧、舜、三代、秦、汉、晋、唐。〉天下虽然没有统一,但所占据的是正道,仍可说天下本应归于正道,到了我这里而统一,这也可以称为正统。〈东周、魏、五代。〉开始时虽未能占据正道,最终却能把天下统一起来;统一天下而居于其上,就是天下的君主,这也可以称为正统。〈隋就是这样。〉天下大乱,上面没有君主,僭越篡窃者一同兴起,正统没有归属。在这种时候,奋然兴起,共同争夺天下,〈东晋、后魏。〉有功劳的强盛,有德行的称王,威势和恩泽都施及百姓,号令都能加于当世。幸而以大的兼并小的,以强的兼并弱的,终于把天下统一起来,那么大的、强的那个可以称为正统,还说得过去。不幸的是两方并立,不能相互兼并;考察它们的行迹都算正,比较它们的道义又相等,那么正统应当归于谁呢?〈东晋、后魏就是这样。〉如果有的始终不能占据正道,又不能统一天下,那么可以称为正统吗?〈魏及五代就是这样。〉不可以。既然如此,如果不幸生逢这样的时代,正统也有时会断绝。所谓正统,是万世共同认可的公正原则;有的能够得到它,有的不能得到它。可是论者想让它永不断绝,便牵强地借用他人来续接,所以说其论说曲折而不通。有人说:既然正统可以断绝,那么王者的史书为什么还要以它来编年呢?
曰:欲其不绝而猥以假人者,由史之过也。夫居今而知古,书今世以信乎后世者,史也。天下有统,则为有统书之;天下无统,则为无统书之。然后史可法也。昔周厉王之乱,天下无君,周公、邵公共行其政十四年,而后宣王立。是周之统,尝绝十四年而复续。然为周史者,记周、邵之年,谓之共和,而太史公亦列之于《年表》。汉之中衰,王莽篡位,十有五年而败。是汉之统,尝绝十五年而复续。然为汉史者,载其行事,作《王莽传》。是则统之绝,何害于记事乎?正统,万世大公之器也;史者,一有司之职也。以万世大公之器假人,而就一有司之记事,惑亦甚矣。
夫正与统之为名,甚尊而重也。尧、舜、三代之得此名者,或以至公,或以大义而得之也。自秦、汉而下,丧乱相寻。其兴废之迹,治乱之本,或不由至公大义而起,或由焉而功不克就,是以正统屡绝,而得之者少也。正统之说曰:尧、舜、夏、商、周、秦、汉、魏、晋而绝。由此而后,天下大乱。自东晋太建之元年,止陈正明之三年,凡二百余年。其始也,有力者并起而争,因时者苟偷而假冒,夺攘败乱,不可胜纪,其略可纪次者,十六七家。既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久而稍稍并合,天下犹分为四:东晋、宋、齐、梁、陈,又自分为后梁而为二;后魏、后周、隋,又自分为东魏、北齐而为二。是四者,皆不得其统。其后,后周并北齐而授之隋。隋始并后梁。又并陈,然后天下合为一,而复得其统。故自隋开皇九年,复正其统,曰:隋、唐、梁、后唐、晋、汉、周。
夫秦,自汉而下皆以为闰也。今乃进而正之,作《秦论》。魏与吴、蜀为三国,陈寿不以魏统二方,而并为三《志》。今乃黜二国,进魏而统之,作《魏论》。东晋、后魏,议者各以为正也。今皆黜之,作《东晋论》、《后魏论》。朱梁,四代之所黜也。今进而正之,作《梁论》。此所谓辨其可疑之际,则不同之论息,而正统明者也。
【附论七首·秦论】
谓秦为闰者谁乎?是不原本末之论也,此汉儒之私说也。其说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德之运而已。五德之说,非圣人之言,曰昧者之论详之矣。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
昔者尧、舜、夏、商、周、秦,皆出于黄帝之苗裔,其子孙相代而王。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昏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放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昆”、“崇”、“共”、“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德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缪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礻必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本末之迹也。其德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过如桀、纣,桀、纣不能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
【附论七首·魏论】
新与魏皆取汉者,新辄败亡,魏遂传数世而为晋。不幸东汉无贤子孙,而魏为不讨之仇。今方黜新而进魏,疑者以谓与奸而进恶,此不可以不论也。
昔三代之兴也,皆以功德,或积数世而后王。其亡也,衰乱之迹亦积数世而至于大坏,不可复支,然后有起而代之者。其兴也,皆以至公大义为心。然成汤尚有惭德,伯夷、叔齐至耻食周粟而饿死,况其后世乎?自秦以来,兴者以力,故直较其迹之逆顺、功之成败而已。彼汉之德,自安、和而始衰,至桓、灵而大坏,其衰乱之迹,积之数世,无异三代之亡也。故豪杰并起而争,而强者得之。此直较其迹尔。故魏之取汉,无异汉之取秦、而秦之取周也。夫得正统者,汉也;得汉者,魏也;得魏者,晋也。晋尝统天下矣。推其本未而言之,则魏进而正之,不疑。
【附论七首·东晋论】
译回答说:想让正统不断绝,便牵强地借用他人来续接,这是史家的过错。处在当代而了解古代,把当代的事情记下来以取信于后世,这就是史书。天下有正统,就按照有正统来记;天下没有正统,就按照没有正统来记。这样史书才可以作为后世的准则。从前周厉王时发生动乱,天下没有君主,周公、邵公共同执政十四年,后来宣王才即位。这样,周的正统曾经断绝十四年而又续上。然而撰写周史的人记载周公、邵公执政的年数,称为“共和”,太史公也把它列入《年表》。汉朝中途衰微,王莽篡位,十五年后失败。这样,汉的正统曾经断绝十五年而又续上。然而撰写汉史的人记载他的事迹,作《王莽传》。由此看来,正统断绝,哪里会妨碍记载事实呢?正统是万世共同认可的公正原则;史家只是一个官署中负责记事的职务。把万世的公正原则借给他人,迁就一个官署的记事方式,实在是太糊涂了。“正”和“统”作为名号,十分尊贵而重要。尧、舜、三代取得这个名号,有的凭天下至公,有的凭天下大义。自秦、汉以下,战乱接连不断。它们兴亡的行迹、治乱的根源,有的不是由天下至公大义而兴起,有的虽由此而兴起却没有成功,因此正统屡次断绝,而得到正统的政权很少。正统的说法是:尧、舜、夏、商、周、秦、汉、魏、晋,正统到晋而断绝。此后天下大乱。从东晋太建元年起,到陈正明三年止,共二百多年。开始时,有力量的势力纷纷起兵争夺天下,乘时而起的人苟且偷取、假冒名义,争夺、掠取和败乱的事情多得不可胜数;大略可以按次序记载的,有十六七家。后来大的兼并小的,强的兼并弱的,经过很久逐渐合并,天下仍分为四部分:东晋、宋、齐、梁、陈,又分出后梁,成为两部分;后魏、后周、隋,又分出东魏、北齐,成为两部分。这四者都没有取得正统。后来后周兼并北齐,把天下传给隋。隋先兼并后梁,又兼并陈,于是天下统一,重新取得正统。所以从隋开皇九年起,重新确定正统为:隋、唐、梁、后唐、晋、汉、周。秦朝,从汉以后的人都把它看作闰统。如今却把秦提升为正统,作《秦论》。魏同吴、蜀构成三国,陈寿没有让魏统辖另外两方,而是并列撰写三部《志》。如今却黜斥吴、蜀两国,提升魏并使它统辖天下,作《魏论》。东晋、后魏,议论者各自认为它们是正统。如今一并黜斥,作《东晋论》《后魏论》。朱梁,是四代都黜斥的政权。如今把它提升为正统,作《梁论》。这就是所谓辨明那些可疑的时期,使不同的议论平息,正统因而明白。【附论七首·秦论】把秦称为闰统的是谁呢?这是不考察事情始末的论说,是汉代儒生的偏私说法。这种说法有三点依据:无非是说秦灭弃礼乐、使用严苛的法令,以及秦的兴起不合五德运行的次序罢了。五德之说不是圣人的言论,关于这一点,在《昧者之论》中已经详细说明。至于第二点,那只是始皇帝的事情罢了;然而这样仍没有考察秦朝的始末。从前尧、舜、夏、商、周、秦,都出自黄帝的后裔,是他们的子孙相继替代而称王。尧把天下传给舜,舜传给禹。夏朝衰微时,汤取代它称王;商朝衰微时,周取代它称王;周朝衰微时,秦取代它称王。它们兴起,有的凭德行,有的凭功业,大体都是乘前代政治弊坏而取代它。起初,夏代衰败,桀昏庸暴虐,汤拯救乱局而兴起,逐渐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尚书》说“汤征自葛”就是这件事。后来终于放逐桀而灭亡夏朝。到了商代衰败,纣昏庸暴虐,周文王、周武王拯救乱局而兴起,也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诗经》所说的“昆”“崇”“共”“密”就是这些事情。后来终于攻打纣而灭亡商朝。推究秦的兴起,它的德行固然有高下之别,但它的行迹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秦的《纪》说:秦的先祖大业,出自颛顼的后裔。到孙子伯翳时,辅佐禹治水有功,在唐、虞之间被赐姓嬴氏。等到非子为周朝养马有功,秦仲才开始担任受命的大夫。襄公参与拥立平王,于是接受了岐、丰地区的赏赐。在这个时候,周朝衰弱已经很久了,祸乱始于穆王,接着发生厉王、幽王的灾祸;平王向东迁都,于是同列国相同。” 齐、晋是强大的诸侯,鲁、卫又是周的同姓国家,擅自互相攻伐,共同起兵削弱周朝,并不只是秦暴虐。秦在这时已经平定犬夷,于是取得周王赐给它的岐、丰之地。从缪公以来,秦开始向东侵略晋国,土地延伸到黄河,又完全灭掉各戎族,扩展国土千里。后来关东各诸侯中强大而僭越的越来越多,周的国土日益缩小,直到再也没有天子统治的实际权力,只剩下天子的名号而已。至秦昭襄礻必年,周朝君臣叩头向秦自愿归附。到秦的后世,终于灭掉诸侯而统一天下。这就是秦兴起的始末行迹。它的德行虽有不足,但功业和力量难道还不如魏、晋吗?秦刚兴起时,致力于用力量取胜。到了始皇帝,便悖逆并抛弃先王的典礼,又自行推定水德,更加任用严刑峻法而少施恩惠;它的制度和文饰,都不同于古代却自以为是,这就是它被黜斥的原因。始皇帝没有德行,不过像桀、纣一样;桀、纣不能废掉夏、商的正统,那么始皇帝也不能废掉秦的正统。【附论七首·魏论】新朝和魏都取得了汉朝的天下;新朝很快败亡,魏却传了几代而成为晋朝。可惜东汉没有贤能的后代,而魏又成了无人讨伐的仇敌。如今正要黜斥新朝而提升魏朝,怀疑的人认为这是帮助奸邪、提升恶人,这件事不能不加以论述。从前三代兴起,都是凭功业和德行,有的积累数代以后才称王。它们灭亡时,衰败动乱的迹象也积累了几代,直到大坏而不能再支撑,然后才有人兴起取代它们。它们兴起时,都以天下至公的大义为根本。然而成汤尚且有惭愧之德,伯夷、叔齐甚至以不肯吃周朝粮食而饿死,何况他们的后世呢?自秦以来,兴起者凭借力量,所以只比较其行迹的逆顺和功业的成败罢了。汉朝的德行,从安帝、和帝开始衰败,到桓帝、灵帝时大坏;它衰败动乱的迹象积累了数代,同三代灭亡没有不同。因此豪杰纷纷起兵争夺天下,强大的势力取得了它。这只需比较其行迹罢了。所以魏取得汉,同汉取得秦、秦取得周没有不同。获得正统的是汉,获得汉天下的是魏,获得魏天下的是晋。晋曾经统治天下。推究它的根源和始末来说,应当提升魏而确定其为正统,没有什么可疑。【附论七首·东晋论】
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明正统之所在。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
是有说焉,较其德与迹而然尔。周之始兴,其来也远。当其盛也,瓜分天下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圣人之业。故虽天下无君,而正统犹在,不得而改。况平王之迁,国地虽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西周之地八百里,东周六百里,以井田之法计之、通为千里之方。〉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德与迹可以不疑。
夫晋之为晋,与夫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德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尔。自惠帝之乱,晋政已亡,愍、怀之间,晋如线尔,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亡,晋于是而绝矣。
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已!若因而遂窃万世大公之名,其可得乎?《春秋》之法“君弑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责,况欲以失国共立之君干天下之统哉?夫道德不足语矣,直推其迹之如何尔。若乃国已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邪,与夫后汉之刘备、五代汉之刘崇何异?备与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尔。
【附论七首·后魏论】
魏之兴也,自成帝毛至于圣武,凡十二世。而可纪于文字,又十一世。至于昭成而建国改元,略具君臣之法,幸遭衰乱之极,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又七世至于孝文,而去夷即华,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德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而不疑焉者,质诸圣人而可也。
今为魏说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强尔。此圣人有所不与也。何以知之?以《春秋》而知也。春秋之时,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吴、楚之僭,迭强于诸侯。圣人于书齐、晋,实与而文不与之,以为功虽可褒,而道不可以与也。至书楚与吴,或屡进之,然不得过乎子爵。则功与强,圣人有所不取也。或者以谓秦起夷狄,以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魏亦夷狄,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
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已。周之兴也,与秦之兴,其说固已详之矣。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徒,皆四夷之雄。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强。其最强者苻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几刑政之方。不幸未几而败乱。其后强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才优于苻坚而已。就使魏兴世远,不可犹格之夷狄,则不过为东晋比也。是皆有志乎天下而功不就者,前所谓不幸两立而不能相并者。故皆不得而进之者,不得已也。
【附论七首·梁论】
黜梁为伪者,其说有三:一曰后唐之为唐,犹后汉之为汉,梁盖新比也。一曰梁虽改元即位,而唐之正朔在李氏而不绝,是梁于唐未能绝,而李氏复兴。一曰因后唐而不改。因后唐者,是谓因人之论,固已辨矣。其二者宜有说也。
译周朝迁都到东方,天下于是不能统一。然而仲尼作《春秋》,仍专意尊崇周朝,说明正统所在。晋朝迁到南方,同周朝的情形没有不同;如今却黜斥它,为什么呢?这其中是有道理的,是比较它们的德行和行迹后才这样判断。周朝开始兴起时,根基深远。它强盛时,把天下分为大小不等的国家,广泛建立诸侯来维系王室,确定名分,使他们传给子孙、世代守护,作为万世的计划。到了厉王之乱,周王室十四年没有君主,但天下诸侯不敢侥幸窥伺周朝。由此才看出周的德行深厚,而文王、武王、周公所建立的,确实是圣人的事业。所以即使天下没有君主,正统仍在周,不能改变。何况平王迁都时,国土虽然缩小,但周的德行在民众中还没有被厌弃,法制对民众的约束也没有改变。平王以儿子的身份继承父亲,由西方迁到东方,没有超出王畿之内。〈西周的土地八百里,东周六百里,按井田法计算,合起来成为方圆千里的土地。〉因此正统在周,推求其德行和行迹便可以确定无疑。晋之所以成为晋,同周之所以成为周不同。它用德行和法制维系天下,并没有万世的计划,也不是圣人的事业,只是因为接受魏的禅让而统一天下;推究比较它的行迹,可以说是正而且统罢了。自惠帝之乱以来,晋朝的政权已经丧失;愍帝、怀帝之间,晋朝的命运已如一线,只因继承的君主世代相传,推究其行迹,还可以说是正。建兴年间晋朝灭亡,晋的正统在此就断绝了。周朝向东迁移,是以周的身份向东迁移;晋朝向南迁移,难道还能够以晋的身份向南迁移吗?自愍帝死在贼人的朝廷,琅邪王在江南起兵,他既不是继承的君主,也不是承接前代的后嗣,只是因为晋的臣子有不忘晋朝的心,出于忠义而起兵,功业却没有成功,实在令人悲伤!如果因此就窃取万世共同认可的正统名号,能行吗?《春秋》的法则说“君主被杀而贼人没有受到讨伐”,就认为这是没有臣子的表现。假使晋的臣子遇到圣人,正好会受到《春秋》的责备,何况还想凭一个已经失国、共同拥立的君主来干犯天下正统呢?德行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能看它的行迹究竟如何。如果国家已经灭亡,只凭宗室之子在一方自立,最终又不能重新统一天下,那么晋的琅邪王同后汉的刘备、五代汉的刘崇有什么不同?刘备和刘崇从来没有成为正统,由此东晋是否为正统也就可以知道了。【附论七首·后魏论】魏兴起以后,从成帝毛到圣武帝,共有十二代;有文字可考的,又有十一代。到昭成帝时建立国家、改换年号,大体具备了君臣的制度;恰逢天下衰乱到了极点,于是能够奋发力量,同各方争夺中原。又经过七代到孝文帝时,去除夷俗而采用华夏制度,改换姓氏,建立都城,终于平定天下的动乱;然后修明礼乐、兴建制度,使国家具有文治。考察它逐渐积累的根基,它的道德虽比不上三代,但它建立的功业同王者兴起有什么不同?如今只因它不能兼并晋、宋所占据的一方,就以小的不足抹杀它的大功,不让它承接百王的正统;这种做法拿来质问圣人,也是可以成立的。如今替魏朝立论的人,不过说它功劳多、国势强罢了。这一点圣人却有所不取。怎么知道呢?从《春秋》可以知道。《春秋》时代,齐桓公、晋文公可以说有功劳;吴、楚的僭越,也交替地在诸侯中强盛。圣人记载齐、晋,在实质上承认它们的功劳,文字上却不完全承认它们的道,所以认为功劳虽可以褒扬,道却不能因此认可。至于记载楚、吴,有时屡次提升它们的地位,却不能超过子爵。由此可见,功劳和强盛,圣人也有不取的地方。有人认为秦从夷狄中兴起,能够灭周而统一天下,于是提升秦;魏也是夷狄,却因为不能灭晋、宋而被黜斥。这样便是按照成败来决定毁誉,难道是天下至公的确论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只是各自属于它们的同类罢了。周的兴起同秦的兴起,其中的道理已经详细说明过了。魏兴起时,刘渊以匈奴起兵,慕容氏以鲜卑起兵,苻生以氐族起兵,弋仲以羌族起兵,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类,都是四夷中的雄杰。力量不足的衰弱,力量有余的强盛。其中最强大的,是苻坚时期;除晋以外,天下没有不属于秦的。苻坚停止战争,兴办学校,刑法政令也大致有了正确方向。不幸不久便失败动乱。后来强大的势力是魏,从长江以北,天下都属于魏。幸而传了几代以后才发生动乱。这样说来,魏不过是才能优于苻坚罢了。即使魏兴盛的年代长久,不能仍把它看作夷狄,也不过只能同东晋相比。这些都是有志于天下却没有成功的政权,就是前面所说的不幸两方并立而不能兼并。因此都不能提升为正统,是不得已的。【附论七首·梁论】把梁黜为伪朝的说法有三种:第一,后唐称唐,犹如后汉称汉,梁大概同新朝相类似。第二,梁虽然改换年号、登基称帝,但唐的正朔在李氏那里没有断绝,梁对于唐还不能算终结,而李氏又复兴。第三,因为后唐如此,所以沿袭而不改变。所谓因袭后唐,就是出于因袭他人的议论,这一点已经辨明了。至于第二点,应当有所说明。
夫后唐之自为唐也,缘其赐姓而已。唐之时,赐姓李者多矣,或同臣子之异心,或怀四夷而縻之,忠臣、茂正、思、忠、克用是也。当唐之衰,克用与梁并起而争之,梁以强而先得。克用耻争之不胜,难忍臣敌之惭,不得不借唐以自托也。后之议者,胡谓而从之哉?其所以得为正统者,以其得梁而然也。使梁且不灭,同光之号不过于河南,则其为唐,与▯▯等耳。夫正朔者何?王者所以加天下、而同之于一之号也。昔周之东,其政虽弱,而周犹在也。故仲尼以王加正而绳诸侯者,幸周在也。当唐之亡,天▯虚名与唐俱绝,尚安所寓于天下哉?使幸而有忠唐之臣,不忍去唐而自守,虽不中于事理,或可善其诚心。若李氏者,果忠唐而不忍弃乎?况于唐亡,托虚名者,不独李氏也。王建称之于蜀,杨行密称之于吴,李茂正亦称之于岐,大抵不为梁屈者,皆自托于虚名也。初,梁祖夺昭宗于岐,遂劫而东,改天复四年为天▯。而克用与王建怒曰:“唐为朱氏夺矣。天▯非唐号也。”遂不奉之,但称天复。至八年,自以为非,复称天▯。此尤可笑者。安得曰正朔在李氏乎?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终始,较然著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兴者也。其德不足以道矣。推其迹而论之,庶几不为无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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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七·居士集卷十七
◎论七首
【纵囚论〈康定元年〉】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耳,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本论中〈庆历三年〉〔本论上见居士外集卷十〕】
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盖亦未知其方也。
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远,而有佛固已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
译后唐自称唐,只是因为接受了赐姓。唐朝时期,被赐姓李的人很多,有的是为了掩饰臣子的异心,有的是为了笼络四夷;忠臣、茂正、思、忠、克用就是这样。唐朝衰败时,克用同梁一同起兵争夺天下,梁凭借强大先取得了天下。克用以争夺失败为耻,难以忍受身为臣下却同敌人抗衡的羞惭,不得不借唐的名义来寄托自己。后来的论者为什么反而要听从这种说法呢?后唐之所以能够取得正统,是因为它消灭了梁。假使梁没有灭亡,同光这个年号的势力不过在河南,那么它自称唐,也同▯▯没有区别。所谓正朔是什么?就是王者用来施加于天下、使天下归于一统的名号。从前周朝东迁,政权虽然衰弱,但周仍然存在。所以仲尼把王号加在正月之上,以此约束诸侯,是因为周还存在。唐灭亡时,天▯这个虚名也同唐一起断绝了,还能把它寄托在天下什么地方呢?假使幸而有忠于唐的臣子,不忍离弃唐而自行守护,虽然不合事理,有时还可以说他的诚心可嘉。像李氏这样,果真是忠于唐而不忍抛弃它吗?况且唐灭亡后,借托虚名的人并不只有李氏。王建在蜀称唐,杨行密在吴称唐,李茂正也在岐称唐,大体上不肯屈服于梁的人,都把自己寄托在这个虚名上。当初,梁祖从岐地夺取昭宗,便劫持他向东迁移,把天复四年改为天▯年号。克用和王建愤怒地说:“唐被朱氏夺去了,天▯不是唐的年号。”于是他们不奉行这个年号,只称天复。到天复八年,又自认为这样不对,重新称天▯。这尤其可笑。怎么能说正朔在李氏那里呢?所谓论说,是为疑问者设置的。尧、舜、三代的始末,在万世之后仍清楚显著而没有疑问,本来不需要论述就明白。后世取得天下的政权,帝王之道有时错乱,始末界限又不清楚,就不能不产生疑问。所以说,正因为有不正和不一,正统的议论才兴起。它们的德行已经不足以谈论了,只能推究它们的行迹来评论,希望这样不至于没有根据。【原文仅见问号,无法确定语义】●卷十七·居士集卷十七 ◎论七首 【纵囚论〈康定元年〉】信义施行于君子,刑罚杀戮施加于小人。被判处死刑的人,是罪大恶极的人;这又是小人中最为恶劣的一类。宁可为义而死,也不苟且求生,把死亡看作回归,这是君子中最难做到的。唐太宗贞观六年,登记死刑囚犯三百多人,放他们回家,约定期限让他们自己回来接受死刑;这就是用君子最难做到的事,来要求小人中最恶劣的人一定做到。那些囚犯到了期限最终都自己回来,没有一个逃走的,这正是君子难以做到而小人容易做到的事。这难道符合人情吗?有人说:“罪大恶极,确实是小人;等到施加恩德、以恩德对待他们,就可以使他们改变而成为君子。恩德深入人心、改变人的速度很快,有时确实会这样。”回答说:“太宗这样做,是为了求得这个名声罢了。但怎么知道他放囚犯离开时,不是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希望借此获得赦免,所以才放他们走呢?又怎么知道囚犯被放走时,不是料定自己回来一定能够免罪,所以才回来呢?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而放走他们,这是上面在揣度下面的心思;料定一定会免罪而回来,这是下面在揣度上面的心思。我只看见上下相互猜度,才成就了这个名声,哪里有什么所谓施恩德、知信义呢?否则,太宗向天下施行恩德,到这时已经六年了,却不能使小人不犯极恶大罪;而一天的恩德,反而能使他们视死如归、保存信义,这也是说不通的论调。” “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把他们放走,他们回来后仍杀掉而不赦免;再次把他们放走,他们又回来,这样才可以知道确实是恩德所导致的。但这是必然不会发生的事。至于放走他们,他们回来后便赦免,这种事偶尔做一次还可以;如果屡次这样做,那么杀人者都不会死,这能成为天下的常法吗?不能成为常法的,难道是圣人的法则吗?所以尧、舜和三王治理天下,一定以人情为根本,不故意标新立异来显示高明,不违背人情来求取声誉。” 【本论中〈庆历三年〉〔本论上见居士外集卷十〕】佛法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一千多年,世上那些卓然不惑而又有力量的人,没有不想除掉它的。曾经除掉过它,但它又重新大规模聚集;攻击它,暂时被击破后反而更加坚固;扑灭它,尚未完全灭亡却反而更加炽盛,最终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这难道果真是无法除掉的吗?大概只是还不知道正确的方法。医生面对疾病,必定推究疾病从哪里发生,然后医治受到疾病侵害的部位。疾病侵入人体,是乘人体气虚而进入的。因此高明的医生不直接攻击疾病,而致力于调养人体的正气;正气充实,疾病自然就会消除,这是自然产生的效果。所以拯救天下的患难,也一定要推究祸患从哪里发生,然后医治承受祸患的地方。佛是夷狄,距离中国最远,但佛教已经存在很久了。尧、舜、三代时期,王政修明,礼义的教化充满天下;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佛教,也没有途径进入中国。等到三代衰败,王政废缺,礼义废弛,过了二百多年,佛教才进入中国。由此说来,佛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乘着王政废缺、礼义废弛的时候而来;这就是祸患产生的根本。补救王政的缺失,修复礼义的废弛,使王政清明、礼义充足,那么即使有佛教,也无从施加于我们的百姓;这也是自然形成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