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居士集卷三◎古诗三十一首

译卷三·居士集卷三 古诗三十一首 啼鸟（庆历六年） 在穷山中，节候到来，阳气生发；百物仿佛都在和时节争胜。官舍荒凉，草木茂密，纷乱的红花紫花繁盛开放。花深叶暗，映耀着朝阳；阳光温暖，群鸟都嘤嘤鸣叫。鸟儿的语言我哪里懂得？只是婉转的叫声很好听。南窗下睡得多，正逢春光美好；百舌鸟还未天明便催促天亮。黄鹂的颜色已经可爱，舌端啭鸣，像娇婴撒娇。竹林幽静，青竹笋间传来啼声，深处看不见鸟，只听到声音。堤坡田地环绕城郭，白水充满田间；戴胜咕咕叫着催促春耕。谁说鸣鸠笨拙没有用？雄鸟雌鸟各自知道阴晴。雨声萧萧，泥土湿滑；草深苔绿，没有人行走。只有花上的提葫芦鸟，劝我买酒，在花前倾杯。其余百种鸟叫声嘈杂，各地声俗不同，难以知道它们的名字。我遭受谗言陷害，身体落在这里；每次听见巧舌，都觉得应该憎恶。春天来到山城，却苦于寂寞；端起酒杯，常恨没有美人相伴。花开鸟语，我便自行沉醉，醉中把花鸟当作朋友。花儿嫣然仿佛回头对我微笑，鸟儿劝我饮酒，也并非无情。身体清闲，酒又美，怎能不珍惜光阴？只怕鸟儿飞散，花朵飘零。可笑屈原在楚泽岸边，写《离骚》憔悴不堪，忧愁而独自清醒。游琅琊山（庆历六年） 南山积雪一尺，雪融尽后山色苍然。山涧峡谷深处自有暖气，梅花应当已经繁盛。太守厌倦骑马随从，把车马留在山前。边走边唱，招呼乡野老人，一同走入青翠的树林。高大的松树有浓荫，盘石上可以醉卧。停下脚步，快乐地听山鸟，带琴来描写幽静的泉声。喜爱这里，几乎想忘记回去，只是苦于世俗事务牵累。归来时才觉山路遥远，明月已经高悬在峰巅。读徂徕集（庆历六年） 徂徕山是鲁地东部的山，石夫子居住在山边。鲁人所仰望的，正是你和这座山一样高峻。如今你已经死去，东山还有谁再来经过？精魂已经埋没，文章难道还能被磨灭吗？寿命虽然不长，所得的成就本来已经很多。旧稿偶然亲自抄录，不过像大海中的一只蠡勺。其余的交给了谁？散失的还剩下多少？保存这些文章，是为了警戒后世，像古镜一样照出妖魔。你一生确实多难，忧患没有不遭遇的。[“靡不罹”注文“音罗”属原文注文]为官和求学三十年，老年仍钻研摩挲六经。问你专心于什么？就是仁义，是孔丘与孟轲之道。扬雄、韩愈之外，难道还知道别人吗？尤其勇于攻击佛、老，奋笔如挥舞戈矛。不估量敌人的多少，胆子很大，身体却渺小。往年遭遇母亲丧事，哭得流血，奔走在岷山、峨眉之间。面容污垢，双脚赤裸，在田坡上从事锄犁劳动。直到今天乡里受到教化，孝敬父母、友爱兄长，勤于养蚕种禾。前些日子来到太学，穿着青衫，踏着朝靴。陈述诗篇歌颂圣德，声音接续《猗那》之歌。用羔羊、大雁作聘礼，却惊动得黄昏时邻家逃走。[“羔雁聘黄▯，▯惊”字形疑有OCR异常]行为举止可以说奇异惊人，世俗之人却安于委蛇随俗。诽谤的言论因此兴起，像飞梭一样刺中他。幸赖天子明察，没有把他挂入罗网。记得在太学读书的那些年，大雪像翻涌的波浪。学生每天挤满门庭，饥饿地坐着，排列如雁鹅。弦歌诵读声吵到邻里，吟咏唐尧虞舜的功德。常常接续最高等第，飞腾游历于各个有名的科目。哪里只是做求学者的老师？应当说足以成为国家的栋梁。[原文“皤”疑有误字]夭折还是长寿，仁厚还是鄙陋，为什么竟由这种偏颇来决定？不知道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又怎么忍心加以诋毁斥责。圣贤的事业需要长久流传，毁誉不过是暂时的喧哗。你活着时为全天下所嫉恨，死后鲁人也为你叹息。我作诗留给鲁地社庙，让人祭祀你，把它作为歌辞。大热二首（庆历六年） 四时生成万物，寒暑交替陶铸。盛阳正当令，盛夏蒸腾炎热。[“炎▯”疑有OCR误字]造化本来无情，怨恨叹息也只是徒劳。我的身躯微小而天地广阔，四面张望却无处逃避。九重天门敞开，万仞高的昆仑山遥远。那里积雪凛冽寒冷，清风在空旷之处吹拂。可叹我虽然想去，身体却没有羽毛。阳光照耀四野，万里天空的细云都收尽了。羲和因为路途遥远而困倦，正午时太阳停在空中。树枝纹丝不动，影子也不移；草木全都含着愁意。深林中的老虎不再长啸，伏卧喘息，像吴地的水牛。蝉声多么微弱，可叹你们只是徒然啾啾。幽谷泉（庆历六年） 踩着石头拨弄泉水，寻找源头进入幽深山谷。泉水旁有乡野人家，四面都是幽深的竹林。泉水灌溉春日田畴，鸣响的水渠绕过茅屋。人们生长在这里，饮用甘甜泉水；依傍泉水栽种美丽树木。泉水潺潺，春冬不息，日夜在山曲中回响。老人自称如今已经白头，却不习惯遇见朱轮车马。回头看我，大概觉得奇怪；我每次来听泉，都觉得还听不够。百子坑赛龙（庆历六年） 可叹龙的神智谁能拘束？出入变化哪里需要片刻？坛场平坦，树木古老，潭水幽黑；沉沉的声影似乎有又似乎无。四面山上的云雾忽然在白昼合拢，龙突然飞起，直上空虚。龟和鱼被带到半空又落下，雷声轰鸣，闪电前后驱驰。山崖倾倒、山涧翻覆，不过是姑且一场游戏；顷刻之间万物都被雨水滋润。青天重新扫清，万里寂静；只见绿色田野如云铺展。第二天早晨，老农在潭边拜祭，鼓声咚咚，响彻山角。野巫吃醉喝饱，关上庙门；残余的祭品狼藉散落，乌鸟争抢。憎蚊（庆历六年） 纷扰的万类各不相同，可憎的并不只有一个族类。蚊虫这样微小，哪里值得污损简牍？天地广大，善恶都在其中孕育。远古三五代以前，百姓与万物互相侵扰。禹铸九鼎，图画神怪奸邪；蛟龙于是远远潜伏。周公驱逐猛兽，人类才开始居住在江河陆地。到了后来千百年，天地才恢复清明安肃。大的祸患已经说是除掉了，细小的祸害便没有记载。苍蝇、蚊虻、跳蚤、虱子、虮子，蜜蜂、蝎子、蜈蚣、蛇、蝮蛇，只有你在其中，形体不过一粒粟米。虽然微小却禁不住数量众多，越是细小越难防备毒害。曾听说高邮一带，猛虎死后还受到凌辱。可怜露筋女，万古以来仇恨也无法报复。水乡本来适合你们，却奇怪边远穷地也有这样的风俗。清晨吃饭便放下帷帐，盛夏里泥地上还有驹马牛犊。我来守卫穷山，地气尤其低湿闷热。官事清闲正合懒散，只有睡觉最为适宜。难以忍受你们这类虫子太多，枕席之间全是飞扑缠绕。熏屋檐苦于烟尘，烧火照壁又疲于灯烛。荒城草木繁盛，旱气中飞散着炎热。[“炎▯高”疑有OCR误字]羲和驱赶太阳车，到了正午车轮也不转动。清风带来夜晚的凉意，像赦免囚犯，使人脱离枷锁。扫净庭院，露出青天；坐在月下，享受嘉树的荫凉。你们难道没有别的时节吗？为什么偏偏忍心这样紧紧逼迫？纷纷在昏黑时窥伺，渐渐从墙壁屋角出来。填满天空，来势如同阴翳；聚集在缝隙中，多得仿佛可以用手捧起。身边密集得像陷入包围，嘈杂刺耳，如同遭遇哭声。猛烈挥手想张拳驱赶，黑暗中却像飞来的箭。手脚都顾不上自救，哪里还能保护背部和腹部？盘中的饭还要劳烦扇子驱蚊，站着睡觉，僮仆也僵直疲惫。端正坐着用尽百般计策，最后仍回去闭上双眼。对我来说本来不值得计较，对你们来说却确实残酷。谁能推究万物的道理？难道不违背人的愿望吗？驺虞、凤凰、麒麟，千年也未必能看见一次。想见它们却见不到，恶物便没有办法驱逐。重读徂徕集（庆历七年）

译我想为石介哭泣，夜里打开《徂徕》诗编。诗编还没来得及读完，眼泪鼻涕已经不断流下。勉强读完三四章，收住眼泪便又欣喜起来。篇中恳切地劝戒善恶，反复叮咛仁义之言。仿佛听到你在谈论，又疑心你正站在我面前。这样才知道你长久活在世间，谁说你已经沉入黄泉？从前人事乖违，我们相从常常很艰难。如今我每次想起你，打开书卷便仿佛看见你的容颜。我想使你的文章显贵，用金玉联缀来刻印。金子会熔化销毁，玉也会破碎，并不坚固。不如写在纸上，六经也都是靠纸流传的。只应当抄写一百部，由一百部传成一千部。有的流传到四夷，有的收藏在深山。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让这光芒高悬于世。人生一世，长短都不过百年。无穷的时间在它之后，万世的时间在它之前。活得长又能多多少，活得短也不值得哀怜。只有不可朽坏的，是他的名声、文章和德行。谗言诬陷不必申辩，也不过止于百年之内。百年以后的人，与他没有爱憎关系。公正的议论于是出现，自然会看见美丑。孔子、孟子困顿一生，遭受毁谤驱逐，百般打击。后世如果不公正，直到今天也不会有圣贤。所以忠义之士，凭借这一点，面对死亡也不艰难。当你病势正重时，诽谤之辞正在喧腾。众人都想杀你，唯有圣主独自保全你。你已经埋葬了，他们还不相信，几乎连棺材也要砍开。这种事情古来未有，我每次想到都长声叹息。我想冒犯众人的怒意，为你记下这桩冤屈。向下稍稍舒解幽冥中的愤恨，向上高声呼喊昭昭的苍天。把它写在苍翠的石头上，立在那高峻的山顶。询问寻访你的世系家事，却遗憾你的儿女顽钝。经过一年也没有得到答复，有些话还无法说明。忽然打开你的遗文，使我的心已经宽慰。你的道义自然能够长久，我的话哪里还需要镌刻。《汝瘿答仲仪》（庆历七年） 你叹说汝州人的瘿病很多，谁说是你们土地恶劣？你们的瘿病虽然痛苦，你们的百姓居住在那里却自得其乐。乡里共同饮食，男女彼此婚配。习俗并不以此为嫌，讥笑嘲弄也不知羞惭。汝州山的西南面险峻，平地也粗砺贫瘠。树木生长得枝干肿大，根株浸入溪谷。山川本来就是这样，风气自然适宜于浑浊。邻近襄、邓，余风又影响到伊、洛。想起我过去曾游历那里，所见实在令人惊愕。只听见咿咿呀呀的说笑声，城郭中到处都是患瘿的人。驼背的妇女悬着瓮和罂，娇小的婴儿像被包住的卵。无法分辨肩膀和脖颈，有的像乌龟缩进甲壳。唉，人禀受的灵性最高，反而不如野鸭和仙鹤。枝条并生虽然使形体受累，小小的毛病本来还可以忽略。痈疡暂时蓄积，溃破后终究会干涸。赘疣附在肢体上，幸而有时并不造成伤害。却不如这种高耸的瘿，生在不该寄托的地方。咽喉关系性命，针刺砭石也难以削除。神农是古代神圣之人，为世间著名的百药。难道没有药方？只是顽固得无法消除。温汤是你们的灵泉，也不能洗涤浸除。你的官职虽是谪居，却正可以医治百姓的疾苦。为什么不怜悯他们，反而任意呵斥嘲笑？文辞施展新奇的工巧，把丑陋怪异描写到极致。你们那里士人虽然多有奇才，女子却少有纤弱的。反过来想想太守设宴，又有谁与你唱清角之曲？南北相隔，离散殊异，魂梦也隔着遥远的山坡。握手不知何时再见，寄诗给你姑且博你一笑。《沧浪亭》（庆历七年） 子美寄给我《沧浪吟》，邀请我共同作《沧浪篇》。沧浪的景色我无法到达，使我向东遥望，心情悠然。荒僻的港湾和野外的水流，气象古朴；高大的树林与苍翠的山丘彼此环绕。新竹抽出笋芽，增添夏日的树影；老树枝条纷乱，争呈春日的美态。水禽悠闲自得，保持着高雅的情趣；山鸟从早到晚相互啼鸣。不知这里经历过多少兴废，抬头所见高树都笼罩在苍烟中。可叹人的足迹到这里并不远，虽然有来路，却从来没有机会到达。探寻奇异幽怪，谁能比得上你？你搜求幽深隐秘，仿佛探访神仙。起初寻找一条小路，进入蒙密的林木；眼界豁然开朗，异境无边无际。风高月明，最适合夜游；一片晶莹清净，如同铺开的白玉田。清光中分不出水和月，只见空明的碧色涵映着水波。清风明月本来无价，可惜这里只卖四万钱。又疑心这景境是上天赐给人的，壮士憔悴，上天应当怜悯。鸱夷子皮古来就有独自远游之人，江湖上的波涛浩渺翻腾，仿佛直冲天空。想摆脱崎岖的世路，反而以身试探蛟龙深渊。哪里如驾一叶扁舟任其飘荡，在红荷绿浪中摇荡着醉卧。大丈夫身在世间，难道能长久被遗弃？新诗和美酒，姑且度过一生。虽然不许俗客前来，也不要吝惜佳句，让它流传在人间。《宝剑》宝剑藏在匣中，暗室里夜间常常明亮。想知道天将下雨，剑便铮然作响。神龙本来就是一种神物，同类气息相感便会鸣叫。常常担心它跃出剑匣，有时只得暂时打开匣门。七颗星的纹饰光彩灿烂，照耀着三尺寒冰似的剑身。这把剑在人间，百妖到了夜里都会收敛形迹。奸凶和谄媚之徒，胆破骨惊。试着把它指向星月，飞射的光芒直冲搀枪星。把它收藏在武库中，可以使天下兵戈停息。为什么狂妄的胡人还敢索取金帛？《秋晚凝翠亭》（探韵作，庆历六年） 黄叶飘落在空城，青山环绕着官署。风云已经凄清高远，令人惊叹岁月为何过得这样快。池田寒冷，还没有收获；野外的水流浅浅地分成支流。晴日的树林中紫石榴裂开，霜后的阳光把红梨晒得鲜亮。竹子萧疏，却喜爱它的坚劲；兰花寂寞凋败，令人伤感。丛菊仿佛有情，用幽静的芳香安慰孤高的我。佳客每天都可以携来，寒酿的美酒香甜新鲜。登临游赏不嫌频繁，冰雪很快就要到来了。《菱溪大石》（庆历六年） 新霜在夜里降落，秋水变浅，有块石头露出寒溪边。苔藓昏暗，泥土侵蚀，禽鸟啄食；它在溪水中时隐时现，经历秋冬春夏。溪边老翁从小到大都见过它，疑惑我为何如此殷勤地来观看。我喜爱它，把它远远搬到幽谷，用三头小牛牵曳，两轮车装载。搬运时穿过城中，市集停业围观；人们只惊叹它奇怪，又有谁真正珍惜它？荒烟野草把它埋没已久，我用石窦中的清冷泉水洗涤它。朱兰和绿竹相互掩映，选择佳处把它安置在南轩。南轩旁排列着千万座山峰，却从未有过这样奇异嶙峋的石头。于是知道奇异之物世间少见，即使花费万金争相购买，也有几人能够流传它的名字？山河经过百战，陵谷不断变迁，它为什么会落在那荒溪之中？山经地志无法穷究，于是让各种说法纷纷争论。都说女娲当初锻炼五色石，熔融合成一体，凝聚精纯。抬头看苍天，女娲补天的石头还补着缺口；这块石染成深青色，晶莹而温润。有人怀疑它是古代燧人氏钻木取火时用来烧灼的石头。如果不是神圣之人亲手留下的痕迹，否则其中的孔窍是谁雕凿出来的？又有人说汉朝使者持着汉节，向西北走了万里，直到昆仑山。经过于阗得到宝玉，随河源流入中国。砂石磨擦，水流冲激，自然穿成孔穴，所以没有雕凿的痕迹。可叹我有嘴却无法辨明，只能叹息着用双手抚摸。卢仝、韩愈不在人世，没有雄伟文章来压服这些怪异说法。大家争奇斗异，各自求胜，于是终于荒诞无根。天高地厚，没有什么不存在；丑陋美好形态万千，又何必足以议论？只应扫净积雪，在它旁边设席，每天与佳客陈列清酒。《送姜秀才游苏州》（庆历六年） 回想当年我们同列太学诸生，我还年轻，你正年少英秀。我们同时被推荐，几经存亡，十年光阴如一场倏忽即逝的梦。你的壮心没有因青春流逝而减少，我如今却因多难先已白发。山花纷乱，鸟声婉转；再尽一杯酒，明日便要分别。《送孙秀才》（庆历六年）

译高门显赫，光彩炫耀，权势名声争相借来夸示。可叹唯独你不顾这些，骑着一匹瘦马翻越千山来访我。明珠渡水时翻船遗失，你赠我的玑珠贝玉却还满满一把。（孙生携带几十篇文章来访，渡江时遗失。）你迟迟望着我不肯离去，我的问题无穷无尽，却惭愧自己报答太少。当时人所抛弃的，你却独自趋向；难道你与世俗的取舍不同吗？《新霜二首》（庆历六年） 天空阴云惨淡，秋阴稀薄；躺着听北风在屋角鸣响。天刚亮便惊见鸟儿四散飞去，一夜新霜使群木落叶。南山从前郁郁葱葱，原本可爱；如今千仞高岩像刀刻斧削。树林枯槁，山色瘦削，失去了颜色，我的心情怎能不寂寞？衰老的容颜得到酒还可以勉强振作，既然可以醉，又何必嫌酒浑浊？泉边菊花正灿烂，短暂的白日和寒冷的光辉相互照耀。无情的草木山石尚且要衰老，有酒的人生为什么不快乐！荒凉的城中草木多阴暗，早晚霜云浓淡不定。长淮水位渐低，露出沙洲；野外积水刚刚澄清，收敛了闪动的水光。兰花枯了，蕙草死了，还有谁再来凭吊？残菊在篱笆根下争相开放。青松坚守节操，到了临危之时更显出来；正色凛然，不可侵犯。芭蕉和菱荷都不值得一数，狼藉地倒下，只能污损池边栏杆。时令运行到收敛之时，一年将要终结；冰雪严寒从此渐渐加重。儿女们感叹时节，爱惜青春容颜，频频照镜。只有壮士独自悲歌，拂去尘埃，磨砺古剑。《丰乐亭小饮》（庆历七年） 造化无情，并不选择万物；春色也来到深山之中。山桃溪杏没有多少情趣，只趁着时节在春风中开放。看花的游女不知自己丑陋，穿着古旧装束，带着野外姿态，争与花朵比红。人生行乐在于勉强自得，有酒就不要辜负琉璃杯。主人不要嘲笑花和女子，可叹你自己正是花前的老翁。《四月九日幽谷见绯桃盛开》（庆历七年） 我多年种花，种满幽谷；花一开放，却来不及拿起一杯酒。人生中这种事情尚且难以预料，何况还想靠功名把名字写在鼎彝上。深红浅紫看起来虽然美好，却经不起东风吹拂。唯有一树绯桃独自迟开，心意仿佛在等待我，留住芳香。清香和嫩蕊含而不吐，天天怪我为何来得这样迟。无情的草木不会说话，却偏偏对我有意，依依不舍。群芳凋落之后它才灿烂开放，荣枯不随众花变化。想到花意深厚，拿什么报答？只有醉倒在花的东西两边。盛开到凋落还有好几天，清酒还可以携来三四次。《秋怀二首寄圣俞》（庆历七年） 孤单的笛管吹响秋月，清冷的捣衣声和着霜风。天涯远客在梦中归来，却被千重山岭惊醒截断。万物活动已经停止，百般忧愁从心中涌起。日月像两支箭一同飞逝，四季循环没有穷尽。深重的阴气使老去的万物衰败，摧折壮士的胸怀。壮士又能做什么？只能因白发对青铜镜悲伤。群木落尽，空旷的原野上，南山高耸。想起那位诗老，他在陡峭的岩石间，瘦骨在寒冷中更加高峻。诗老像秋虫，吟咏秋天，发出百般声调。他迎着霜露采摘孤独的花朵，哭泣着凭吊古代和荒废的坟墓。琅玕般的声响叩击金石，清越的回声听来令人悚然。怎样才能有幸见到他，使我涤除烦扰？飞鸟向东南飞去，却没有一天捧来他的音书。《希真堂东手种菊花十月始开》（庆历七年） 春天种花，唯恐错过时节；我却独自种菊，请你不要嘲笑。春枝满园，灿烂得像铺开的锦缎；风雨一来，顷刻便凋零颠倒。看得多了容易厌倦，感情也不专一；争紫夸红，只是随俗所好。豁然到了高秋，天地肃杀，万物凋零，谁还有闲暇凭吊？你看金色花蕊正繁茂开放，清晨的阳光与浮霜相互照耀。光彩灿烂，正色秀美得仿佛可以食用；清香浓郁，在寒冷中更加峭拔。高人避开喧闹，守住幽静独处；淑女安静端庄，修养窈窕的仪态。正当草木摇落时，反而看它越发美好；它要怎样报答我寂寥的心情？应当时时携一尊酒来相伴，好像贫贱朋友相互谈论长久的旧约。我经历许多灾难，壮心已经衰退，行迹与世人不同，喜静而不喜躁。种花不要种儿女般娇弱的花，年老了哪里还能追随少年！《拒霜花》（庆历七年） 芳香花朵能开放多少时候，颜色仿佛自爱自惜。它在霜晨鲜明地舒展，迎风姿态袅袅。蕙兰的秋香凋谢了，桃李在春天以娇媚沉醉。时节虽然不同，盛衰终究相同。不要嘲笑黄菊花，它守在篱根，憔悴而不改。《怀嵩楼晚饮示徐无党无逸》（庆历七年） 滁山不通车，滁水不能载船。水陆道路都走到尽头，感叹谁肯来游览？若不是我在这里，二位来这里又求什么？不见你们忽然已经三年，见面后便忘却百般忧愁。问起你们分别后的学业，起初仿佛抽茧理丝；纵横交错，渐渐织成文章，灿然浮现。引申开去没有穷尽，最终收束到轲、丘之道。你们每天这样稍有长进，我这个老朽却确实惭愧。我的破城又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是青山环绕城楼。山谷中的泉水泠泠作响，从幽深山中流出水道。怪石丑陋，惊险的溪流奇异；天造的奇景俯视着龙湫。你们初来时还觉得可以欣赏，时间一久便叹息忧愁。说这不过像一幅图画，暂时看看就该收起。荒凉的草木之间，是城南角的晚间馆舍。破屋抬头可见星星，窗风寒冷，像锯子一样刺人。半夜归心忽然涌起，辗转反侧，无法安睡。我为你们备办酒菜，陈列蛤蜊和螯蟹。酒喝到兴浓时，稍稍试探你们的心意；你们仰头大笑，却不点头。说：我不是这里的人，也没有负罪受谴，若不是世道不能容我，怎么会在这里像囚徒？幸亏主人的缘故，艰难奔波，几乎被摧折。一来已经麻烦太多，何况还想长久留下。我一句话便遭到驳斥，惭愧得脸红汗流。道路上的冰已经坚厚，霰雪将要密集。羡慕你们兄弟秀美，如两只鸿雁飞翔在高秋。双双飞翔又鸣叫，年终时思念南方的州郡。今天饮酒为你们高兴，却加重了我明日的愁情。你们前来赠诗，厚意已经使我惭愧；回赠的话语又不足以报答。《琅琊山六题》（庆历七年）·归云洞 洞门常常自行升起烟霞，洞穴从旁边穿通溪谷。早晨看见石上的片片云彩投下阴影，半夜山前春雨已经充足。《琅琊山六题·琅琊溪》空山中的积雪消融，溪水上涨；游客横着古木渡过溪流。不知溪水源头远近，只看见山花随着溪水流出。《琅琊山六题·石屏路》石屏山自立在浮云之外，石路长久无人行走。我带着酒来，在它下面醉卧，躺着看千山被秋月照得明亮。《琅琊山六题·班春亭》任凭马儿寻春，踏过雪泥；醉中欣赏山水，玩味清光。野外的僧人不必迎来送往，我乘兴闲来，兴尽便归。《琅琊山六题·庶子泉》庶子的遗迹留在这里，我在寒岩边徘徊，欣赏飞流的泉水。古人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心志可以看见；一片清光长久明亮。《琅琊山六题·惠觉方丈》走尽青松便来到山门，乱峰深处有方丈室。既然能够在山中安然宴坐到老，又何必让声名传遍海上？卷四·居士集卷四 古诗二十四首 《赠无为军李道士二首》（姓名景仙，庆历七年） 无为军的道士有一张三尺长的琴，琴中蕴含万古无穷的声音。琴声像从石上倾泻而下的流水，之所以永不枯竭，是因为源头深远。弹琴虽然在手指，声音却在心意；听琴不能只用耳朵，而要用心。心意领会之后，形体都忘却了，不知不觉间，连天地和白日也仿佛被愁云遮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