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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欧阳修集三十九

卷三十九·居士集卷三十九◎记十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1–124 段

岷江之来,合蜀众水,出三峡为荆江,倾折回直,捍怒斗激,束之为湍,触之为旅。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供京师而移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余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弃之然,其为险且不测如此。夷陵为州,当峡口,江出峡始温为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

尚书虞部郎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夷陵固为下州,廪与俸皆薄,而僻且远,虽有善政,不足为名誉以资进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乐易,《诗》所谓“恺悌君子”者矣。自公之来,岁数大丰,因民之余,然后有作,惠于往来,以馆以劳,动不违时,而人有赖,是皆宜书。故凡公之佐吏,因相与谋,而属笔于修焉。

【襄州谷城县夫子庙碑记〈宝元元年〉】

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行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遍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殁,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高弟曰颜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著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殁,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殁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殆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

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喻上之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修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为俎豆、笾篚、尊爵、▯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期月称治,又能载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讠思讠思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

【御书阁记〈庆历二年〉】

醴陵县东二十里,有宫曰登真,其前有山,世传仙人王乔炼药于此。唐开元间,神仙道家之说兴,天子为书六大字,赐而揭焉。太宗皇帝时,诏求天下前世名山异迹,而尤好书法,闻登真有开元时所赐字,甚奇,乃取至京师阅焉,已而还之,又赐御书飞白字使藏焉。其后登真大火,独飞白书存。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探其私笈以市工材,悉复宫之旧,建楼若干尺以藏赐书。予之故人处士任君为予言其事,来乞文以志,凡十余请而不懈。予所领职方,悉掌天下图书,考图验之,醴陵老佛之居凡八十,而所谓登真者,其说皆然,乃为之记。

夫老与佛之学,皆行于世久矣,为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于世。二家之说,皆见斥于吾儒,宜其合势并力以为拒守,而乃反自相攻,惟恐不能相弱者何哉?岂其死生性命所持之说相▯而然邪?故其代为兴衰,各系于时之好恶,虽善辩者不能合二说而一之。至其好大宫室,以矜世人,则其为事同焉。然而佛能箝人情而鼓以祸福,人之趣者常众而炽,老氏独好言清净远去、灵仙飞化之术,其事冥深,不可质究,则其为常以淡泊无为为务。故凡佛氏之动摇兴作,为力甚易。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独兴,其间能自力而不废者,岂不贤于其徒者哉!知一是已。庆历二年八月八日,庐陵欧阳修记。

【画舫斋记〈庆历二年〉】

译岷江水流汇合蜀地众多河流,流出三峡后成为荆江;江流曲折回旋,时直时弯,水势冲撞激荡,受束缚便形成急流,遇到阻碍便掀起巨浪。顺流而下的船一会儿就能行驶数百里,来不及回头观看;只要稍有差错撞上山崖巨石,船就会粉碎,漂流沉没,连踪迹也看不见。因此蜀地凡是可以充实内府、供应京师以及转运到各州的物资,都从陆路运出;至于多余的、不急需的物品,才放入江中运输,仿佛把它们丢弃一样。水路的险恶和不可预测,就是如此。夷陵作为州,正处在峡口,江水出了峡谷才开始变得温缓,成为平流。因此船夫到了这里,必定洒酒再拜相互庆贺,认为自己获得了重生。尚书虞部郎中朱公再次治理这个州三个月后,在江边渡口修建至喜亭,作为船夫停留休息的地方;同时记载天下最大的险处到了这里才开始平缓,以表达行人的欣喜和幸运。夷陵本来只是下州,粮食和俸禄都很微薄,又偏僻遥远,即使有良好的政绩,也不足以形成声誉、帮助仕进。朱公能够不因地方鄙陋而安于职守,他的内心又为人们离开忧患而趋向快乐平易感到高兴,正是《诗经》所说的恺悌君子。自从朱公到来,年年多有丰收,借助百姓的余力,然后才兴办建设,给往来的人以恩惠,供他们住宿、慰劳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没有违背农时,百姓也因此得到依靠,这些都应当记载。所以朱公的属吏们共同商议,请我欧阳修作文记述。《襄州谷城县夫子庙碑记》(宝元元年) “释奠”“释菜”,都是祭祀的简略形式。古代士人拜见老师,用蔬菜作为见面礼,所以刚入学的人一定要举行释菜礼,以礼敬自己的老师。学校官员四季举行的祭祀,则都用释奠礼。释奠有音乐而没有尸;释菜没有音乐,这就又比释奠更简略了,所以这种礼后来失传了。如今释奠礼幸而还保存着,但也没有音乐,而且不在四季都举行,只在春秋两季举行罢了。《礼记》说:“举行释奠,一定要有会合;如果有国家大事,就不举行。”意思是,凡是有国家的,各自祭祀本国的先圣、先师,如唐虞时代的夔、伯夷,周代的周公,鲁国的孔子。没有这些先圣先师的国家,就一定要同邻国会合起来祭祀。然而自从孔子去世以后,后世学者没有不尊奉他的,所以天下都尊他为先圣,后世再没有人可以替代他。学校废弃很久了,求学的人不知道应当尊奉谁为老师,于是又选取孔子弟子中最优秀的颜回来配祀,把他作为先师。隋、唐时期,天下州县都设立学校,设置学官和生员,释奠礼于是由法令正式规定下来。后来州县学校废弃了,但释奠礼因为法令已有规定,所以没有废止。学校虽已废弃,无处可以祭祀,于是都建庙来祭祀。荀卿子说:“仲尼,是一位没有得到权势的圣人。” 然而,假如他得到权势,就会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了。他不幸没有遇到施展抱负的时代便去世了,只因为后世学者尊奉他,才享有弟子在春秋两季祭祀的礼仪。后世的人不去推究所谓释奠的含义,只看到官府为孔子建祠,州县无不祭祀他,便以为孔子的尊贵是因此更加隆盛。更有甚者,竟说孔子活着虽没有得到官位,死后却有祭享,认为这是给孔子增光,说有德行所得到的报偿,即使尧、舜也比不上。这样的论调多么荒谬啊!祭祀的礼仪,以迎尸、斟酌鬯酒为最隆重。释奠礼只是陈设祭品、进献酒食,直陈其物而祭罢了,所以说是祭祀的简略形式。释奠原本还有音乐、舞蹈和授予祭器等礼仪,如今这些也废除了,那么连这种简略的礼仪也不完备了。然而古代所谓吉礼、凶礼、乡射礼、宾客宴饮之礼,百姓还能亲眼见到;如今全都废失了,而州县幸而还保有祭祀社稷、释奠以及风伯、雨师、雷神的礼仪,百姓还可以由此认识先王的礼器。至于祭祀所用牲畜、酒、器物、币帛的数目,以及进退俯仰的礼节,官吏又大多不能熟习,到了临事时,举止多不合礼,神色也不庄重,使百姓无从瞻仰。看见这种情形的人几乎要感到危险,因而以为古礼不足以恢复使用,真是可叹啊!大宋兴起至今,已经八十年了。天下太平无事,正要修明礼乐,崇尚儒术,以文治来彰显太平的功业。朝廷认为王爵不足以尊崇孔子,又加封“至圣”的称号来褒扬尊崇他,把礼仪讲求订正后颁行到州县。但有些官吏不能领会皇上的意旨,凡是主管官署账簿文书中没有要求办理的,就说是不急之务;不是尊师重道、喜好学习的人,没有谁肯尽心去做。谷城县令狄君栗,到任还不到一年,便修建文宣王庙,把它迁到县城左边,扩大正殿,又在旁边建造学舍,收藏九经,率领本县子弟兴办学校。随后考订礼制,制作俎豆、笾篚、尊爵、簠簋等器物若干,以便同本县百姓举行礼仪。谷城县的政务废弛已久,狄君治理这里,一个月便有了政绩;又能够承载国家的典章,修明礼仪、兴办学校,把主管官署不认为紧要的事看得紧要,孜孜不倦,唯恐来不及,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御书阁记〈庆历二年〉》醴陵县城东二十里,有一座道宫叫登真宫,宫前有山,世代相传仙人王乔曾在这里炼药。唐开元年间,神仙、道家的学说兴盛起来,天子书写了六个大字,赐给这里悬挂。太宗皇帝时,下诏寻访天下前代的名山奇迹,而他尤其喜爱书法,听说登真宫有开元年间所赐的字,认为十分奇异,便取到京师来观看,后来又归还给它,并另赐御书飞白字,让登真宫收藏。后来登真宫遭遇大火,只有飞白书保存下来。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打开自己的私藏书箱,拿出它来换取工匠材料,全部恢复了宫观旧貌,建造了若干尺高的楼阁来收藏御赐书法。我的故友处士任君把这件事告诉我,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述,前后请求十多次也没有懈怠。我所掌管的是职方,全面掌管天下图籍,于是考察图籍来验证此事;醴陵县中老子、佛教的祠宇共有八十处,所谓登真宫的传说都与记载相合,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记。老氏和佛教的学说,在世间流行都很久了。信奉它们的人常常互相诋毁攻讦,仿佛在世上彼此不能相容。这两家的学说都受到我们儒者的排斥,按理说应当联合力量、共同防守来抵御儒学,可是他们反而互相攻击,唯恐不能削弱对方,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因为他们所持的关于生死、性命的学说相互抵牾,所以才这样吗?因此,两家学说各自随着时代的好恶而兴衰,即使善于辩说的人,也不能把两种学说合并为一。至于喜爱建造宏大宫室,用来向世人夸耀,这一点二家所做的事情相同。然而佛教能够钳制人情,用祸福来鼓动人心,趋附它的人常常又多又热烈;老氏却只喜欢讲清静、远离尘世和神仙飞升变化的法术,这些事幽深玄远,不可凭事实考究,所以通常把淡泊无为作为追求。因此,凡是佛教发动人力、兴建事业,往往十分容易;道家若不是遇到君主的喜好和崇尚,就不能独自兴盛。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依靠自身力量而不使道术废弃的人,难道不比一般道士贤能吗?彭知一就是这样的人。庆历二年八月八日,庐陵欧阳修记。《画舫斋记〈庆历二年〉》

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为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斋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疏以达,则阑槛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Β▯,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故因以舟名焉。

《周易》之象,至于履险蹈难,必曰涉川。盖舟之为物,所以济险难,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斋于署,以为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矧予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绝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以入于汉沔,计其水行几万余里,其羁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往往叫号神明以脱须臾之命者数矣。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为商贾则必仕宦,因窍自叹,以谓非冒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赖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饱廪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时山川所历,舟楫之危,蛟龟之出没,波涛之汹▯,宜其寝惊而梦愕。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名其斋,岂真乐于舟居者邪!然予闻古之人,有逃世远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乐也。苟非冒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已,使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则舟之行岂不乐哉!顾予诚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曰不宜?

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怪伟,将乞其大字以题于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故具以云。又因以置于壁。壬午十二月十二日书。

【王彦章画像记〈庆历三年〉】

太师王公讳彦章,字子明,郓州寿张人也。事梁,为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死国,葬于郑州之管城。晋天福二年,始赠太师。公在梁以智勇闻,梁,晋之争数百战,其为勇将多矣,而晋人独畏彦章。自乾化后,常与晋战,屡困庄宗于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赵岩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将多以讠▯不见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尽失河北,事势已去。诸将多怀顾望,独公奋然自必,不少屈懈,志虽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终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国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时,能不污其身得全其节者鲜矣。公本武人,不知书,其语质,平生尝谓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盖其义勇忠信,出于天性而然。

予于《五代书》,窍有善善恶恶之志,至于公传,未尝不感愤叹息,惜乎旧史残略,不能备公之事。康定元年,予以节度判官来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孙睿所录家传,颇多于旧史,其记德胜之战尤详。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经于帝前。公因用笏画山川,为御史弹而见废。又言公五子,其二同父死节。

此皆旧史无之。又云公在滑,以讠▯自归于京师;而史云召之。是时梁兵尽属段凝,京师羸兵不满数千,公得保銮五百人之郓州,以力寡败于中都;而史云将五千以往者,亦皆非也。

公之攻德胜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敌,梁之将相闻者皆窍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时庄宗在魏,闻公复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驰马来救,已不及矣。庄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国家罢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败军杀将,连四五年,而攻守之计至今未决。予尝独持用奇取胜之议,而叹边将屡失其机,时人闻予说者,或笑以为狂,或忽若不闻,虽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读公家传,至于德胜之捷,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奇,然后能胜。然非审于为计者不能出奇,奇在速速在果,此天下伟男子之所为,非拘牵常算之士可到也。

每读其传,未尝不想见其人。后二年,予复来通判州事。岁之正月,过俗所谓铁枪寺者,又得公画像而拜焉。岁久磨灭,隐隐可见,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惧失其真也。公善用枪,当时号王铁枪,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犹以名其寺,童儿牧竖皆知王铁枪之为良将也。一枪之勇,同时岂无?而公独不朽者,岂其忠义之节使然欤?画已百余年矣,完之复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系乎画之存不存也。而予尤区区如此者,盖其希慕之至焉耳。读其书,尚想乎其人,况得拜其像,识其面目,不忍见其坏也。画既完,因书予所得者于后,而归其人使藏之。

【吉州学记〈庆历四年〉】

译我到滑州后的第三个月,就利用官署东边的一间屋子,修整成宴饮和闲居的处所,命名为画舫斋。斋室只有一间那么宽,却有七间那么深,各室用门相通,凡是进入我的屋子的人,就像进入船中一样。那间温室的深处,就在屋顶开孔来作为采光之处;那间空敞、通风的屋子,就在两旁设置栏杆,作为坐立时的凭靠。凡是在我的斋中躺卧休息的人,也像躺卧休息在船中一样。山石高低错落,佳花美木栽植排列在两重屋檐之外,又像漂浮在水流中央;左边的山和右边的树林相互映衬,都很可爱。所以便借用船来给它命名。《周易》的卦象说到身临险境、遭遇艰难时,总要说“涉川”。这是因为船这种东西,是用来渡过险阻艰难的,并不是用来安居的。如今我在官署里修建斋室,是为了宴饮安居,却反而用船来命名,难道不是相违背吗?何况我又曾因获罪被贬,奔走于江湖之间,从汴水渡过淮河,漂行在大江上,到达巴峡,又转而进入汉水、沔水,计算水路有几万多里;我困顿不幸,最终又遭遇风浪的惊恐,常常呼喊神明来暂时保全性命,这样的情形有好几次。正当恐惧的时候,回头看看前后,船上的人不是商人就是做官的,于是私下叹息,认为若不是为了谋利或出于不得已,谁肯来到这种地方呢?幸亏上天施恩,使我保全性命,如今得以除去过去的罪责,列身朝廷官员之中,来到这个州任职,吃饱官府的俸禄,安居在官署里。回想从前经历过的山川、舟楫的危险、蛟龙和鼋龟的出没、波涛的汹涌,本来应该睡觉时惊醒、梦中也惊惧;可是我竟忘记了那些险阻,仍然用船来命名我的斋室,难道我真是喜欢住在船上吗?然而我听说古代有人逃离尘世,远走江湖之上,终身不肯回来,他们一定是从中得到某种乐趣。假如不是为了在险境中谋利,也不是因为获罪而不得已;如果顺着风、平着浪,傲然躺在席上,一天便能行驶千里,那么乘船而行难道不是很快乐吗!不过我确实还有来不及顾及的事情,而舫本来就是宴饮游乐之船,姑且用它来命名我的斋室,又怎么能说不合适呢?我的朋友蔡君谟擅长写大字,字体颇为奇伟,我将请求他写大字题在楹柱上,又怕他怀疑我为斋室命名的缘由,所以把这些情况详细告诉他。又因此把这篇文字放在墙上。壬午年十二月十二日书写。《王彦章画像记〈庆历三年〉》太师王公,名彦章,字子明,是郓州寿张人。他侍奉梁朝,任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殉国,葬在郑州管城县。晋天福二年,才追赠太师。王公在梁朝凭借智谋和勇敢闻名。梁、晋之间交战数百次,勇将很多,但晋人唯独害怕王彦章。自乾化以后,他常常与晋军作战,多次使庄宗在黄河边陷入困境。到了梁朝末年,赵岩等小人掌权,梁朝的大臣和老将大多因为受到谗毁而不被信任,都愤怒起来并产生懈怠之心,而梁朝也完全失去了河北,事情的形势已经不可挽回。各位将领大多心怀观望,唯独王公奋发自持,毫不屈服懈怠;志向虽然没有实现,最终却以忠诚而死。王公死后,梁朝也灭亡了。可悲啊!五代前后不过五十年,却更换了十三位君主,五次改换国号,八个姓氏相继称帝。士人不幸生在那个时代,能够不玷污自身、保全节操的实在少有。王公本是武人,不识书,却说话质朴,平生曾对人说:“豹子死了留下皮,人死了留下名。”这大概是因为他的义勇忠信出于天性罢了。我在撰写《五代史》时,私下怀有褒善贬恶的志向;每写到王公的传记,没有一次不感慨愤懑、叹息惋惜,只可惜旧史残缺简略,不能完整记载王公的事迹。康定元年,我以节度判官的身份来到这里,向滑州人访求,得到王公孙子王睿所记录的家传,其中记载比旧史丰富得多,尤其详细记述了德胜之战。家传又说,敬翔因末帝不肯任用王公而发怒,想在皇帝面前自杀。王公于是用笏板画出山川形势,被御史弹劾而罢职。又说王公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和父亲一同为守节而死。这些事情都是旧史没有记载的。家传又说,王公在滑州时因受到谗毁,自己返回京师;而史书说是奉召回去。当时梁军全都归段凝统领,京师的弱兵不到几千人,王公率领五百名保卫銮驾的士兵到郓州,在中都因兵力少而失败;史书却说他率领五千人前往,这些记载也都是错误的。王公进攻德胜时,最初在皇帝面前接受命令,约定三天攻破敌军;梁朝的将相听说后都暗自发笑。等到攻破南城,果然只用了三天。当时庄宗在魏州,听到王公重新被任用,料定王公一定会迅速进攻,便从魏州骑马赶来救援,却已经来不及了。庄宗善于料敌,王公善于出奇制胜,这是多么神妙啊!如今国家停战四十年,一旦元昊反叛,军队接连失败,将领接连被杀,持续了四五年,进攻和防守的策略至今仍未确定。我曾独自坚持用奇谋取胜的主张,感叹边将屡次失去战机;当时听到我这番话的人,有的笑我以为狂妄,有的置若罔闻,连我自己也疑惑起来,不能相信自己。等到读到王公家传中德胜大捷的事情,才知道古代的名将一定要出奇制胜,然后才能获胜。然而,不精审于谋划的人不能出奇;奇在迅速,迅速在果断。这是天下伟丈夫所能做到的,不是拘泥于通常计策的人所能达到的。每次读到他的传记,我没有一次不想见到他这个人。过了两年,我又来担任州府通判。这年正月,我经过当地俗称铁枪寺的地方,又得到王公的画像,便对着画像拜祭。画像年代久远,已经磨损,只能隐约看见,我立即命工匠修补整理,却不敢有所增饰,怕失去它原来的真实面貌。王公善于使用长枪,当时号称“王铁枪”;王公死后已经一百年,到如今民间仍然用这个名字称呼这座寺,儿童和牧童都知道王铁枪是良将。一杆枪的勇力,同时代难道没有别人吗?可是王公独独能够不朽,难道是因为他的忠义节操使然吗?这幅画像已有一百多年,修补后还可以保存一百年;然而王公的名声不被磨灭,并不取决于画像是否存在。我之所以尤其这样尽心,大概是因为对他的仰慕到了极点。读他的著作,还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何况如今能够拜见他的画像,认清他的面貌,实在不忍心看着它毁坏。画像修好后,于是把我所得到的情况写在后面,交还给得到它的人,让他收藏。《吉州学记〈庆历四年〉》

庆历三年秋,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书以对。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顿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为,则天下幸甚。于是诏书屡下,劝农桑,责吏课,举贤才。其明年三月,遂诏天下皆立学,置学官之员,然后海隅徼塞四方万里之外,莫不皆有学。呜呼,盛矣!学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视其学之兴废。《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宋兴,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学始克大立,岂非盛美之事,须其久而后至于大备欤?是以诏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后为羞。

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旧有夫子庙,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宽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以为学舍,事方上请而诏已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二千工,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为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宾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

予世家于吉,而滥官于朝,进不能赞扬天子之盛美,退不得与诸生揖让乎其中。然予闻教学之法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其勉于人者勤,其入于人者渐,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须迟久之功,至于礼让兴行而风俗纯美,然后为学之成。今州县之吏不得久其职而躬亲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绩及于学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毋废慢天子之诏而殆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为公卿,问于其俗而婚丧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时从先生、耆老,席于众宾之后,听乡乐之歌,饮献酬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而立诸其庑以俟。

【又初稿附刊】

庆历三年,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赐之坐,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使书于纸以对。八人者皆振恐失措,俯伏顿首,言此事大,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幸诏臣等,于是退而具述为条列。明年正月,始诏州郡吏以赏罚劝农桑。三月,又诏天下皆立学。惟三代仁政之本,始于井田而成于学校。《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其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凡学,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至于风俗成而颂声兴。盖其功法,施之各有次第,其教于人者勤,而入于人者渐,勤则不倦,渐则迟久而深。夫以不倦之意待迟久而成功者,三王之用心也。故其为法必久而后至太平,而为国皆至六七百年而未已,此其效也。三代学制甚详,而后世罕克以举,举或不知,而本末不备又欲以速,不待其成而怠,故学之道常废而仅存。惟天子明圣,深原三代致治之本,要在富而教之。故先之农桑,而继以学校,将以衣食饥寒之民而皆知孝慈礼让。是以诏书再下,吏民感悦,奔走执事者以后为羞。

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即先夫子庙为学舍于城西而未备,今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宽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事方上请而诏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一千工,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为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宾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

予世家于吉,滥官于朝廷,进不能赞明天子之盛美,退不能与诸生揖让乎其中。惟幸吉之学教者,知学本于勤渐,迟久而不倦以治,毋废慢天子之诏。使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可为公卿,过其市而贾者不鬻其淫,适其野而耕者不争垅亩,入其里闾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其道途而少者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从乡先生席于众宾之后,听乡乐之歌,饮射壶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以立诸其庑。

【丰乐亭记〈庆历六年〉】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氵翁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于其间。

译庆历三年秋,天子开启天章阁,召见八位执政大臣,询问治理天下的要领有几项,施行于今天应当先做什么,让他们坐下写出答复。八个人都震恐失色,俯伏叩头,说这些事情不是愚臣所能达到的,只要陛下想做什么,就是天下的大幸。于是诏书屡次下达,劝勉农桑,考核督责官吏,举荐贤能人才。第二年三月,又下诏天下都要设立学校,设置学官,于是海角边塞以及四方万里之外,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学校。唉,盛大啊!学校是王政的根本。古代治道的盛衰,要看学校的兴废。《礼记》说:“国中有学,遂有序;党中有庠;家中有塾。”这是夏、商、周三代极盛时期完备的制度。宋朝兴起,大概已有八十四年,而天下学校才得以大规模建立,难道不是盛大美好的事情必须经过长久时间才达到完备吗?因此诏令下达那天,臣民都欢喜庆幸,而奔走办理这件事的人,都把自己落后于人看作羞耻。这一年十月,吉州的学校建成了。州中原有孔子庙,在城西北;如今知州李侯宽之到任,谋划同州人把它迁移并扩大,事情正在上报请求时诏令已经下达,学校于是建成。李侯治理吉州,敏捷而有方法;他兴建学校时,吉州士人都拿出自己的钱一百五十万来帮助。所用人工共二万二千工,而百姓不认为劳苦;所用优质木材和坚实砖瓦共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百姓不认为太多;学校有讲堂、筵席之所、斋舍和讲学之处,有藏书阁,有宾客之位,有游息之亭,庄严整齐、雄伟宏阔、光彩照人,而百姓不认为奢侈。学校建成后,来求学的人常有三百多人。我家世代居住在吉州,却在朝廷滥居官位,进身朝廷不能赞扬天子的盛美,退居乡里又不能同诸生在学校中行揖让之礼。然而我听说,教学的方法根本在于人的本性,通过磨炼、熏陶和迁移改变,使人趋向善良;对人的勉励要勤恳,善性进入人的内心要逐渐深入。善于教化的人,以不知疲倦的心情等待迟久的功效,直到礼让兴起并得到实行、风俗纯厚美好,然后才算学校教育成功。如今州县官吏不能长久任职,也不能亲自从事教化,所以李侯的功绩只达到学校建立,却来不及等到它取得成效。希望后来的人不要废弃、怠慢天子的诏令,以致中途停止。假如有幸我日后能够借机荣归故乡,来到学校门前拜访,将会看见吉州士人个个道德高尚、聪明俊秀,可以做公卿;询问当地风俗,会发现婚丧饮食都合乎礼节;走进乡里,会看见长幼在家中互相孝敬慈爱;行走在郊外,会看见年轻人搀扶衰弱老人,壮年人替人担负行李走在道路上,那时学校教化的乐趣便实现了。我还能够时时跟从乡里的先生、老人,坐在众宾之后,听乡乐的歌唱,饮用宾主献酬的酒,以诗歌颂扬天子太平的功业。再周游观看学校,思念歌咏李侯留下的恩德,不也是很美的事吗!所以在学校刚建成时,把文字刻在石碑上,立在廊屋中,等待将来验证。【又一篇初稿附刊】庆历三年,天子开启天章阁,召见八位执政大臣,赐他们座位,询问治理天下的要领有几项,施行于今天应当先做什么,让他们写在纸上回答。八个人都震恐失措,俯伏叩头,说这件事重大,不是愚臣所能达到的,只希望陛下恩准下诏让我们陈述。于是退下后把意见详细写成条目。第二年正月,才下诏州郡官吏用赏罚来劝勉农桑。三月,又下诏天下都要设立学校。三代仁政的根本,开始于井田,完成于学校。《礼记》说:“国中有学,遂有序;党中有庠;家中有塾。”这是三代极盛时期完备的制度。凡是学校教育,根本在于人的本性;通过磨炼、熏陶和迁移改变,使人趋向善良,直到风俗养成、颂歌兴起。大概这种功业和方法,施行起来各有次第;教导人的一方要勤勉,进入人的内心要逐渐深入。勤勉就不会疲倦,渐进就需要长久而后深厚。以不知疲倦的心意等待长久之后取得成功,这是三王用心的地方。所以他们制定的法度一定要长久施行,之后才能达到太平;国家都延续六七百年而不停止,这就是它的功效。三代的学校制度记载得很详细,但后世很少能够实行;即使实行了,有时也不明白其中道理,根本和末节又不完备,却想求快,不等它取得成效就懈怠,所以学校之道常常废弃,只能勉强保存。只有天子圣明,深深探究三代达到治理的根本,认为要点在于先使百姓富足,再对他们施行教化。因此先从农桑开始,接着兴办学校,想使那些衣食不足、受饥受寒的百姓都懂得孝敬慈爱和礼让。所以诏书再次下达后,官吏和百姓都感动喜悦,奔走办理事务的人把自己落后于人看作羞耻。这一年十月,吉州的学校建成了。吉州原先就把孔子庙改作学校,建在城西,但还没有完备。如今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宽之到任,谋划同州人把它迁移并扩大,事情正在上报请求时诏令已经下达,学校于是建成。李侯治理吉州,敏捷而有方法;他兴建学校时,吉州士人都拿出自己的钱一百五十万来帮助。所用人工共二万一千工,而百姓不认为劳苦;所用优质木材和坚实砖瓦共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百姓不认为太多;学校有讲堂、筵席之所、斋舍和讲学之处,有藏书阁,有宾客之位,有游息之亭,庄严整齐、雄伟宏阔、光彩照人,而百姓不认为奢侈。学校建成后,来求学的人常有三百多人。我家世代居住在吉州,却在朝廷滥居官位,进身朝廷不能赞扬天子的盛美,退居乡里也不能同诸生在学校中行揖让之礼。只希望吉州学校的教导者明白,学习根本在于勤勉和渐进,要以长久而不懈怠的态度来治理教化,不要废弃、怠慢天子的诏令。假如有幸我日后能够荣归故乡,来到学校门前拜访,将会看见吉州士人个个道德高尚、聪明俊秀,可以做公卿;经过市场,看见商人不出售淫邪之物;来到田野,看见耕作者不争夺田埂;走进乡里,看见长幼在家中互相孝敬慈爱;行走在道路上,看见年轻人搀扶衰弱老人,壮年人替人担负行李;那时学校教化的乐趣便实现了。我还能够跟随乡里的先生,坐在众宾之后,听乡乐的歌唱,饮用射壶礼上的酒,以诗歌颂扬天子太平的功业。再周游观看学校,思念歌咏李侯留下的恩德,不也是很美的事吗!所以在学校刚建成时,把文字刻在石碑上,立在廊屋中。《丰乐亭记〈庆历六年〉》我治理滁州的第二年,夏天,才开始觉得滁州的水甘美。向滁州人询问,得知水源就在州城南面一百步左右的地方。泉水上面是丰山,高耸而独立;山下是幽深的山谷,曲折深藏;山谷中有清泉,水势涌动,向上喷出。我俯仰左右观赏,回头看着它,感到非常快乐。于是疏通泉水,凿开山石,开辟土地建造亭子,并同滁州人一同来这里游玩。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戋刂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

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庆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

【醉翁亭记〈庆历六年〉】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清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奕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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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居士集卷四十

◎记八首

  【菱溪石记〈庆历六年〉】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徙,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为《荇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杨行密有淮南,淮人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

溪傍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吴时贵将,与行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陂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尚有居溪旁者。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海陵许氏南园记〈庆历八年〉】

高阳许君子春,治其海陵郊居之南为小园,作某亭某堂于其间。许君为江浙、荆淮制置发运使,其所领六路七十六州之广,凡赋敛之多少,山川之远近,舟楫之往来,均节转徙,视江湖数千里之外如运诸其掌,能使人乐为而事集。当国家用兵之后,修前人久废之职,补京师匮乏之供,为之六年,厥绩大著,自国子博士迁主客员外郎,由判官为副使。

译滁州在五代战乱之时,是用兵的地方。从前太祖皇帝曾经率周军在清流山下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生擒他的将领皇甫晖、姚凤,于是平定了滁州。我曾经考察这里的山川,查阅有关图籍,登上高处眺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方,但当地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大概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失去政权,天下分裂,豪杰纷纷起兵争夺,各处成为敌国的地方,哪里数得清呢!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现,四海统一。先前凭借险要地势自守的地方,经过削平消磨,百年之间,只是默默地看见山高水清罢了。想询问当年的事情,可是遗老全都死去了。如今滁州处在长江、淮河之间,是舟船、车辆、商人和四方宾客都不来往的地方,百姓看不到外界的事情,安于田地和衣食,以此快乐地生活、安然地送终。又有谁知道,皇上的功德是多么深厚,休养生息、涵养百姓已经持续了一百年呢?我来到这里,喜欢这里地处偏僻而政务简略,又喜爱这里风俗安闲。既然在山谷之间得到这眼泉水,于是每天同滁州人抬头眺望山峰,低头聆听泉声,采摘幽香的花草,在高大的树木下乘凉;无论风霜冰雪,景物都显得清秀明净,四季的景色没有不可爱的。我又庆幸百姓为年成丰收而高兴,也喜欢同我一起游玩。于是推究这里山川的由来,说明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之所以能够安享丰年的快乐,是因为有幸生活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上的恩德,同百姓共享快乐,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给亭子命名。庆历丙戌六月某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醉翁亭记〈庆历六年〉》环绕滁州的都是山。西南面的几座山峰,树林和山谷尤其美丽。远望那树木茂盛、幽深秀丽的山,就是琅琊山。沿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出来的,就是酿泉。山势回环,山路曲折,有一座亭子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高踞在泉水上面的,就是醉翁亭。修建亭子的人是谁?是山里的和尚智仙。给它命名的人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命名的。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喝得很少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给自己取号叫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酒上,而在山水之间。欣赏山水的快乐,是领会在心里、寄托在酒中的。至于太阳出来,树林里的雾气散开;云气聚拢,山岩洞穴便昏暗了;这种明暗交替变化的景象,就是山间的早晨和晚上。野花开放,散发出幽香;美好的树木枝叶繁茂,形成浓荫;风霜高洁,水清澈、石头显露出来,这就是山间的四季景色。早晨前往,傍晚归来,四季景色各不相同,快乐也无穷无尽。至于背着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喊,后面的人应答,弯腰驼背的老人和被牵扶的孩子,来来往往不断,这是滁州人在游玩。到溪边捕鱼,溪水深而鱼肥;用酿泉的水酿酒,泉水香而酒清。山中的野味、田野里的蔬菜,杂乱地摆放在面前,这是太守的宴席。宴饮尽兴的快乐,不在于音乐;射箭的人射中了,弈棋的人获胜,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起身坐下、大声喧哗,这是众位宾客的欢乐。面容苍老、头发花白、醉醺醺地倒在宾客中间的,是太守醉了。不久夕阳落在山头,人影散乱,太守回去,宾客们跟随他。树林浓荫遮蔽,鸟儿上下鸣叫;游人离去后,鸟儿便快乐起来。然而鸟儿只知道山林的快乐,却不知道人的快乐;人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而快乐,却不知道太守把他们的快乐当作快乐。醉时能同大家一起享受快乐,醒来能用文章记述这种快乐的,是太守。太守是谁?就是庐陵欧阳修。?●第四十卷·居士集第四十卷 ◎记八篇 《菱溪石记〈庆历六年〉》菱溪的石头有六块:其中四块被人取走了;一块稍小却尤其奇异,也藏在百姓家中;最大的一块横卧在溪边,僵然不动,因为难以搬迁,所以独自保存下来。每年寒霜降落、水位干涸而石头露出时,溪边的人看见它奇异,常常把它祭祀为神。菱溪在图籍和经典中都没有记载。唐会昌年间,刺史李▯写《荇溪记》,说水从永阳岭流出,向西经过皇道山下。按地名寻找,如今已经没有所谓荇溪;向滁州人询问,他们说就是这条溪。杨行密占有淮南时,淮南人为了避讳他的嫌名,把“荇”改作“菱”,这种解释或许是对的。溪边似乎有遗留下来的宅址,据说是故将刘金的住宅,这块石头就是刘家的东西。刘金在伪吴时期是显贵的将领,和杨行密一起在合淝起兵,被称为三十六英雄,刘金是其中之一。刘金本来是武夫悍卒,却能够懂得爱惜、赏玩奇异之物,像女子和孩子那样喜爱玩赏,难道不是因为身逢乱世,功业成就、志愿满足后,便骄纵于富贵的逸乐欲望之中而造成的吗?想来他当年的池塘、台榭、奇木、异草,同这块石头相称,也算一时的盛事吧。如今刘氏后人散落成为普通编户,仍有一些居住在溪边。我感叹人物和事物有兴有废,惋惜这样可爱的石头被遗弃,于是用三头牛把它拖到幽深的山谷中;又寻找那块较小的石头,从白塔百姓朱氏家中得到,便把两块石头分别立在亭子的南北两面。亭子背靠城墙而且距离很近,可以作为滁州人每年四时游玩的好去处。奇异的东西,如果被遗弃埋没在偏僻遥远的地方,实在可惜;放在众人耳目所及之处,又免不了被爱好它的人取走。唉!刘金虽然不值得称道,但也可以说是雄健勇武的人,他平生的志向难道不伟大吗?到了他的后世,宅园荒废淹没、零落衰败,直到子孙也湮没无闻,何况想要长久拥有这块石头呢?由此可以作为富贵之人的警戒。至于喜爱奇异事物的人,听说有这块石头,能够来观赏一次也就满足了,何必一定要把它取走呢?《海陵许氏南园记〈庆历八年〉》高阳人许君子春,在海陵郊外住宅的南面修治出一座小园,在园中建造了某亭、某堂。许君任江浙、荆淮制置发运使,所统辖的六路七十六州地域广大,凡是赋税征收的多少、山川距离的远近、舟船往来的情况以及物资调度转运,都能作出均衡节制;他把江湖数千里以外的事务,看得如同在手掌中运转一般,能够使人乐意去做,事情也因此得以完成。当国家用兵之后,他修复前人长期废弃的职务,补充京师匮乏的供给,做了六年,功绩非常显著;由国子博士升任主客员外郎,又由判官升任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