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七·居士外集卷十七◎书七首
司谏,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怀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谏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著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邪!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
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谏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庭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伫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
昔韩退之作《争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谏,卒以谏显。人皆谓城之不谏盖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修独以谓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为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庭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尔。当德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邪?当时之事,岂无急于沮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谏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
今之居官者,率三岁而一迁,或一二岁,甚者半岁而迁也,此又非更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说,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谏之明也。
夫布衣韦带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
【与郭秀才书〈明道二年〉】
仆昨以吏事至汉东,秀才见仆于叔父家,以启事二篇偕门刺先进。自宾阶拜起旋辟,甚有仪。坐而语诺甚谨。读其辞,温密华富,甚可爱。视秀才待仆之意,甚勤而礼也。
古人之相见,必有欢欣交接之诚而不能达,乃取羔雁雉鹜之类致其意为贽。而先既致其意,又耻其无文,则以虎豹之皮、缋画之布以饰之,然后意达情接。客既至,而主人必礼以答之,为陈酒ゾ、币篚、壶矢、燕乐之具将其意,又为赋诗以陈其情。
今秀才好学甚精,博记书史,务为文辞,不以羔禽皮布为饰,独以言文其身,而其贽既美,其意既勤矣,宜秀才责仆之答厚也。仆既无主人之具以为礼,独为秀才赋《诗·女曰鸡鸣》之卒章曰:“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取其知客之来,豫储珩璜琚▯之美以送客,虽无此物,犹言之以致其意厚也。仆诚无此物,可谓空言之尔。
秀才年且少,貌厚色扬,志锐学敏,因进其业,修其辞,暴练缉织之不已,使其文采五色,涧泽炳郁。若贽以见当世公卿大人,非惟若仆空言以赠也,必有分庭而礼,加笾豆,实币篚,延为上宾者。惟勉之不已!
【与张秀才▯第一书〈明道二年〉】
修顿首致书秀才足下。前日辱以诗、赋、杂文、启事为贽,披读三四,不能辄休。
足下家籍河中,为乡进士,精学励行,尝已选于里、升于府、而试于有司矣,诚可谓彼邦之秀者欤。然士之居也,游必有友,学必有师。其乡必有先生长者,府县必有贤守长、佐吏,彼能为足下称才而述美者宜不少矣。今乃越数百里,犯风霜,干大国,望官府,下首于阍谒者以道姓名,趋走拜伏于人之阶庑间,何其勤劳乎!岂由心负其所有,而思以一发之邪?将顾视其乡之狭陋不足自广,而谓夫大国多贤士君子,可以奋扬而光远之邪?则足下之来也,其志岂近而求岂小邪?得非磨光濯色,计之熟,卜之吉,而后勇决以来邪?
译司谏不过是七品官,但您得到这个职位,我却偏要郑重地写信祝贺,实在是因为谏官关系到天下政事的得失和一时的公议。如今世上的官员,从九卿、百官,到外地一郡一县的官吏,并不是没有尊贵的官位、重大的职务可以施行自己的道;然而县官越过本县界限,郡官超出本郡境界,即使是贤能的长官也不能越权行事,因为各有职守。吏部的官员不能管理兵部的事务,鸿胪卿不能管理光禄寺的事务,因为各有主管部门。至于天下政事的得失、百姓的利害、国家的重大谋划,只要是自己见到听到而不属于某一职司管辖的,只有宰相能够施行,谏官能够进言罢了。所以读古书、怀抱道义的士人出仕于当世,不能做宰相,就一定做谏官;谏官虽然官位低微,作用却与宰相相等。天子说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天子说是,宰相说不是,坐在朝廷之上,和天子争论可否的,是宰相。天子说是,谏官说不是;天子说一定要实行,谏官说一定不可实行,站在殿阶之前和天子争论是非的,是谏官。宰相地位尊贵,实行自己的道;谏官地位卑下,实行自己的言论。言论得到实行,道也就得到实行。九卿、百官、郡县官吏各守一职,只承担一职的责任;宰相、谏官关系到天下的事情,也就承担天下的责任。然而宰相以及九卿以下的官员失职,会受到主管部门的责罚;谏官失职,则会受到君子的讥评。主管部门的法令只在一时实行,君子的讥评却会记载在史册上而昭然可见,流传百世而不能磨灭,这是十分可怕的。一个七品官,却承担天下的责任,害怕百世的讥评,难道不是责任重大吗?不是有才而且贤能的人,不能担任这个职位。近来您刚从陈州被召回时,洛阳的士大夫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才干。他来京城,不做御史,就一定做谏官。”等任命下达,果然如此,他们又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贤能。将来听说有站在天子殿下,正直地陈词、严肃地当面争辩、在朝廷上议论的人,不是别人,一定是范君。”您接受任命以来,他们都抬头踮脚,等待听到您的言论,却终于没有听到。我私下感到疑惑,难道洛阳的士大夫能够预料到前面,却不能预料到后面吗?还是您有所等待,准备以后再有所作为呢?从前韩退之作《争臣论》,用来讥讽阳城不能极力进谏,阳城最终却因进谏而显名。人们都说阳城不进谏,大概是有所等待才这样;韩退之不了解他的用意,便妄加讥讽。我却认为不是这样。韩退之写《争臣论》时,阳城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又过了两年,才在朝廷上议论陆贽,以及阻止裴延龄任宰相、想撕毁任命诏书,这才两件事罢了。唐德宗时,可以说是多事之秋:授官任职不合宜,叛将和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猜忌,任用小人。在这种时候,难道没有一件可以进言的事,却必须等待七年吗?当时的事情,难道没有比阻止裴延龄、议论陆贽更紧急的吗?按理说,早晨授予官职,晚上就应当上奏疏。幸亏阳城做了七年谏官,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一次进谏便罢免了他们,用来完成自己的职责。假如他只做了五年、六年,便升任司业,那么他将终身一言不发就离职了,这有什么可取呢?如今做官的人,大多三年升迁一次,有的只一两年,甚至有人半年就升迁一次;这更不能等待七年了。当今天子亲自处理各项政务,教化政治清明,即使可以说没有什么大事,但他从千里之外下诏召您,授予这个官职,难道不是想听到正直的议论、喜欢听到正言吗?然而如今还没有听说您有什么言论,使天下知道朝廷有正直之士,也使君主显出能够采纳谏言的明智。那些身穿布衣、束着韦带的士人,困居在草野之间,坐着诵读书史,常常遗憾自己不被任用。等到被任用,又说那不是我的职分,不敢进言;或者说我的地位还低,不能进言;终于能够进言了,又说我有所等待。这样就终究没有一个人进言,难道不可惜吗?希望您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害怕君子百世的讥评,进献一次正直的言论,以不辜负君主的重望,同时解除洛阳士大夫的疑惑,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了。【与郭秀才书〈明道二年〉】我昨天因办理官府事务到了汉东,秀才在叔父家中会见我,拿两篇启事和门刺一同呈上。您从宾客的台阶上拜见,起身后立即退避,礼仪非常周全。坐下交谈时,答应和应对都十分谨慎。我读您的文章,温和细密、文辞华美而丰富,十分可爱。看您接待我的心意,既殷勤又合乎礼节。古人相见,必定有欢欣交往的真诚心意,却不能直接表达,于是取羔羊、雁、野鸡、鸭等物来表达心意,作为见面礼。先已表达了心意,又以没有文饰为羞耻,便用虎豹皮、彩绘的布来装饰它,然后心意才得到表达,情感才得以交接。客人到来后,主人一定用礼物答谢,陈设酒食、币帛竹箱、壶矢和宴饮音乐等物来表达心意,又作诗来陈述情感。如今秀才爱好学习,十分精深,博闻强记书史,致力于写作文章,不用羔羊禽鸟、皮革布帛来装饰自己,只用言辞文章来文饰自身;您的见面礼已经很美好,心意也已经很殷勤了,按理说您应当要求我用丰厚的礼物答谢。我没有主人所应具备的礼物来行礼,只作了《诗经·女曰鸡鸣》的末章送给秀才,说:“知道你要来,把杂佩赠给你。”取的是知道客人将来,预先储备佩玉中珩、璜、琚、瑀等美物来送客的意思;虽然没有这些东西,还是用言语说出来,以表达深厚的心意。我确实没有这些东西,可以说只是空话罢了。秀才年纪还轻,容貌厚重而神色昂扬,志向锐利,学习敏捷,应当趁此增进学业、修饰文辞,不断地锤炼、磨砺、缀辑、织造,使文章呈现五彩斑斓的文采,像山涧水泽一样光彩浓郁。若拿这样的见面礼去拜见当世的公卿大人,就不只是像我这样用空话相赠了;他们一定会与您分庭抗礼,增加笾豆礼器,充实币帛竹箱,延请您作为上宾。只希望您不断努力!【与张秀才▯第一书〈明道二年〉】修叩头写信给秀才足下。前些日子承蒙您把诗、赋、杂文、启事作为见面礼送来,我反复读了三四遍,不能立即停下。足下家籍属于河中,是乡里荐举的进士,学业精深,品行奋勉,曾经已经在乡里被选拔、在府中升荐,又到有关部门参加考试,确实可以说是那个地方的优秀人才。然而士人居处,交游必定要有朋友,求学必定要有老师。您的乡里一定有先生长者,府县一定有贤能的长官和属官,能够替您称扬才华、陈述美德的人应当不少。如今您却越过数百里路,冒着风霜,来到大国,拜访官府,低头在门吏面前通报姓名,奔走跪拜在别人的台阶廊庑之间,这是多么辛劳啊!难道是因为您心中自负才华,想要一举展示出来吗?还是回头看见自己的乡里狭小鄙陋,不足以扩展自己的才华,认为大国有许多贤士君子,可以使自己奋发扬名、光耀远方吗?那么足下这次来,志向难道浅近,所求难道微小吗?莫非是磨炼光彩、洗濯色泽,经过周密筹划、占得吉兆,然后才勇敢决意前来的吗?
今市之门旦而启,商者趋焉,贾者坐焉,持宝而欲价者之焉,赍金而求宝者亦之焉,闲民无资攘臂以游者亦之焉。洛阳,天下之大市也,来而欲价者有矣,坐而为之轻重者有矣。予居其间,其官位学行无动人也,是非可否不足取信也,其亦无资而攘臂以游者也。今足下之来,试其价,既就于可以轻重者矣,而反以及予。夫以无资者当求价之责,虽知贪于所得,而不知有以为价也。故辱赐以来,且惭且喜,既不能塞所求以报厚意,姑道此以为谢。
【与张秀才▯第二书〈明道二年〉】
修顿首白秀才足下。前日去后,复取前所贶古今杂文十数篇,反复读之,若《大节赋》、《乐古》、《太古曲》等篇,言尤高而志极大。寻足下之意,岂非闵世病俗,究古明道,欲援今以复之古,而翦剥齐整凡今之纷淆驳冗者欤?然后益知足下之好学,甚有志者也。然而述三皇太古之道,舍近取远,务高言而鲜事实,此少过也。
君子之于学也务为道,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后履之以身,施之于事,而又见于文章而发之,以信后世。其道,周公、孔子、孟轲之徒常履而行之者是也;其文章,则六经所载至今而取信者是也。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及诞者言之,乃以混蒙虚无为道,洪荒广略为古,其道难法,其言难行。孔子之言道曰:“道不远人。”言中庸者,曰“率性之谓道”,又曰“可离非道也。”《春秋》之为书也,以成、隐让而不正之,传者曰“《春秋》信道不信邪,”谓隐未能蹈道。齐侯迁卫,书“城楚丘”,与其仁不与其专封,传者曰“仁不胜道”。凡此所谓道者,乃圣人之道也,此履之于身、施之于事而可得者也,岂如诞者之言者邪!尧、禹之《书》皆曰“若稽古”。传说曰“事不师古”,“匪说攸闻”。仲尼曰“吾好古,敏以求之者”。凡此所谓古者,其事乃君臣、上下、礼乐、刑法之事,又岂如诞者之言者邪!此君子之所学也。
夫所谓舍近而取远云者,孔子昔生周之世,去尧、舜远,孰与今去尧、舜远也?孔子删《书》,断自《尧典》,而弗道其前,其所谓学,则曰“祖述尧舜”。如孔子之圣且勤,而弗道其前者,岂不能邪?盖以其渐远而难彰,不可以信后世也。今生于孔子之绝后,而反欲求尧、舜之已前,世所谓务高言而鲜事实者也。唐、虞之道为百王首,仲尼之叹曰“荡荡乎”!谓高深闳大而不可名也。及夫二《典》,述之炳然,使后世尊崇仰望不可及。其严若天,然则《书》之言岂不高邪?然其事不过于亲九族,平百姓,忧水患,问臣下谁可任,以女妻舜,及祀山川,见诸侯,齐律度,谨权衡,使臣下诛放四罪而已。孔子之后,惟孟轲最知道,然其言不过于教人树桑麻,畜鸡豚,以谓养生送死为王道之本。夫二《典》之文,岂不为文?孟轲之言道,岂不为道?而其事乃世人之甚易知而近者,盖切于事实而已。
今学者不深本之,乃乐诞者之言?思混沌于古初,以无形为至道者,无有高下远近。使贤者能之,愚者可勉而至,无过不及,而一本乎大中,故能亘万世,可行而不变也。今以谓不足为,而务高远之为胜,以广诞者无用之说,是非学者之所尽心也。宜少下其高而近其远,以及乎中,则庶乎至矣。凡仆之所论者,皆陈言浅语,如足下之多闻博学,不宜为足下道之也。然某之所以云者,本欲损足下高远而俯就之,则安敢务为奇言以自高邪?幸足下少思焉。
【答西京王相公书〈景▯元年〉】
月日,某谨斋沐顿首,复书于相公阁下。所遣使二十一日至许州,获赐书一通,伏读周复,且惭且悸。修幸得备下吏,承宠光,日趋走于前,窃慕古人堂下一言之献,思有所陈,而恨愚无识,不足自效,徒抱区区之心者有日矣。昨以初去府,辄因奏记,陈己疏浅,得蒙大君子休德之幸,以为离去眷恋之辞既有次第,临治以来施政之善者,顾寮吏宜有助,而ウ懦独无能之过以为谢;因又妄思一言之献,以毕曩时区区之心,以为忠恳;又辄赞德美,愿广功业、益休问以为祷。其诚虽勤,其言狂惑,犹即蓍龟之神而再三黩,宜其拒以不应。伏蒙相公不即弃绝,犹辱以书,条陈晓谕以为宠,若其为赐也厚矣。然伏读求绎,似有未察其诚得,敢一终其说,以逃责焉。
某闻古之为政者,必视年之丰凶。年凶则节国用,振民穷,奸盗生、争讼多,而其政繁。年丰民乐,然后休息而简安之,以复其常。此善为政者之术,而礼典之所载也。凡某前所陈者,亦不过如是而已。其意谓夫乘凶年之后,灾▯消息,风雨既时,耕种既得,常平之粟既出而民有食,关西之运既重至而军不乏,不旱不蝗,下民乐利,天子不忧虑。能如是,然后务大体,简细事而已,岂有直以镇俗救民愁、无为置军食之说邪?伏惟详而察之。
译如今集市的门早晨一开,商人便奔向那里,做买卖的人坐在那里;拿着宝物想要估价的人也到那里去,带着钱想买宝物的人也到那里去,闲散百姓没有资本,只是挽起袖子来游逛的人也到那里去。洛阳是天下的大市场,来这里想估价的人有,坐在那里替人评定轻重贵贱的人也有。我处在他们中间,官位、学问、品行都没有足以动人的地方,是非可否也不足以使人信服,不过是一个没有资本而挽袖游逛的人罢了。如今足下来到这里,已经把自己的才华拿给可以评定轻重的人看,却反而把我也包括在内。让一个没有资本的人承担评定价值的责任,即使知道自己贪图所得,却不知道凭什么来替人估价。因此承蒙您屈尊相赠文章,我又惭愧又高兴;既不能满足您的请求以报答厚意,姑且说这些作为谢意。【与张秀才▯第二书〈明道二年〉】修叩头告白秀才足下。前些日子分别后,我又取出先前承蒙您赠送的十多篇古今杂文,反复阅读;像《大节赋》《乐古》《太古曲》等篇,言论尤其高远,志向极其宏大。探究足下的心意,难道不是忧悯世道、痛恨习俗,探究古道、阐明道理,想援引古代来恢复它,同时剪除、剥离、整齐如今纷乱、混杂、繁冗的事物吗?这样以后,更知道足下爱好学习,是很有志向的人。然而讲述三皇、太古的道理,舍弃近处而取求远古,务求高远的言论而缺少事实,这是一个小过失。君子求学,致力于求道;求道必定要寻求了解古代,了解古代、明白道理以后,再亲身实行,把它施用于事情,又在文章中表现出来、阐发出来,以取信于后世。所谓道,就是周公、孔子、孟轲这些人经常亲身履行、实行的道;所谓文章,就是六经所记载、直到今天仍被人取信的文章。它的道理容易理解而可以效法,它的言语容易明白而可以实行。等到荒诞的人来谈论道,便把混沌蒙昧、虚无空洞当作道,把洪荒时代的宽泛简略当作古;这样的道难以效法,这样的言语难以实行。孔子谈道说:“道不远离人。”谈中庸的人说:“顺着人的本性就是道。”又说:“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春秋》这部书,因为成公、隐公有谦让之举却没有予以正名,传《春秋》的人说:“《春秋》信奉正道而不信奉邪说。”意思是隐公没有能够践行正道。齐侯迁移卫国,书中记作“筑楚丘城”,赞许他的仁,却不赞许他擅自封立,传《春秋》的人说:“仁不能胜过道。”凡是这里所说的道,都是圣人的道,是亲身践行、施用于事情而可以得到的道,难道像荒诞之人的说法吗?尧、禹的《书》都说“考察古道”。传说中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不是传说所听闻的。”仲尼说:“我爱好古代,勤勉敏捷地求取它。” 凡是这里所说的古代,所指的都是君臣、上下、礼乐、刑法这些事情,又怎么会像荒诞之人的说法呢?这就是君子所学习的东西。所谓舍弃近处而取求远古,孔子生在周代,距离尧、舜已经很远;与今天距离尧、舜相比,哪一个更远呢?孔子删定《尚书》,从《尧典》开始,却不谈《尧典》以前的事情;他所谓的学习,只说“继承并阐述尧、舜”。像孔子这样圣明而勤勉的人,尚且不谈尧、舜以前的事,难道是不能吗?大概是因为年代渐远,事迹难以彰明,不能使后世相信。如今生在孔子之后久远的时代,反而想探求尧、舜以前的事情,这就是世人所说的致力于高远言论而缺少事实。唐、虞之道是历代帝王之道的开端,仲尼感叹说“广大无边啊”,意思是它高深宏大,无法形容。到了《尧典》《舜典》二篇,把它记述得光明显著,使后世只能尊崇仰望而不能达到。它庄严得如同上天,那么《尚书》的言语难道不高远吗?然而其中所写的事情,不过是亲近九族、使百姓安定、忧虑水患、询问臣下谁可以任用、把女儿嫁给舜,以及祭祀山川、接见诸侯、统一法度、谨慎衡量,使臣下诛杀或流放四名罪人罢了。孔子以后,只有孟轲最懂得道,但他说的也不过是教人种桑麻、养鸡猪,认为使百姓能够养活自己、安葬死者,是王道的根本。《尧典》《舜典》的文章难道不算文章吗?孟轲所说的道,难道不算道吗?而他所讲的事情,正是世人最容易理解、最切近的事情,不过是切合实际罢了。如今的学者不从根本上深入学习这些,反而喜欢荒诞之人的言论吗?把混沌蒙昧看作古代最初,把无形无迹看作最高的道,认为没有高下远近之别。假使贤人能够做到,愚人也可以勉力达到;没有过与不及,一切根本都归于大中,所以能够贯通万世,可以实行而不改变。如今却认为这些不足以学习,反而以追求高远为优越,致力于扩大荒诞之人无用的说法,这不是学者应当尽心的事情。应该稍微降低高远的姿态,使远古之道接近现实,以达到中正之道,这样或许就能达到了。我所谈论的这些,都是陈旧浅显的话;像足下这样见闻广博、学问深厚的人,本不该由我来讲给您听。然而我之所以这样说,本来是想降低足下过于高远的志向,使您俯身接近现实,哪里敢务求说奇异的话来抬高自己呢?希望足下稍加思考。【答西京王相公书〈景▯元年〉】某月某日,某谨慎斋戒沐浴,叩头复信给相公阁下。您派来的使者二十一日到达许州,我得到您赐下的一封信,恭敬地反复阅读,又惭愧又惊惧。修有幸充任您的属吏,承受您的恩宠光耀,每天在您面前奔走,私下仰慕古人在堂下进献一言的做法,想着有所陈述,却遗憾自己愚昧无知,不足以自我效力,只是怀抱这点心意已经很久了。昨天因为刚离开府中,便借着奏记陈述自己的浅陋,承蒙大君子以美德宽容,认为我在离任时写的眷恋之辞已经安排得很有条理;又说自从您到任以来,施政有成,应当得到属官的帮助,而我懦弱无能,独自没有发挥作用,便以此作为谢辞;于是又妄想进献一言,来完成从前这点心意,作为忠诚恳切之意;又随即称赞您的德行,希望您扩大功业、更加美好,以此祈祷。我的诚意虽然殷切,言语却狂妄迷乱,犹如接连到神圣的蓍草龟甲前再三亵渎,难怪您拒绝而不答复。如今承蒙相公不立即弃绝我,仍屈尊赐信,逐条陈述、说明教诲,以此表示恩宠,这赏赐已经很厚重了。然而我恭敬地反复阅读、探求其中意思,似乎您还没有察知我的真实心意,冒昧地把我的说法最终讲完,以求逃脱责备。我听说古代治理政事的人,必定观察年成的丰歉。年成不好,就节省国家用度,救济百姓的困穷;奸盗由此产生,争讼增多,政务也就繁杂。年成丰收、百姓欢乐以后,才休息并简化安定政务,使一切恢复正常。这是善于治理政事的方法,也是礼典所记载的。我先前所陈述的,也不过就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等到经过凶年的灾害之后,灾祸消退,风雨应时,耕种已经顺利,常平仓的粮食已经发出、百姓有了食物,关西运来的粮食已经大量到达、军队不再缺粮,不发生旱灾和蝗灾,百姓安乐获利,天子没有忧虑,然后才应当致力于大体,简略处理细小事务罢了;难道竟然有直接以镇定风俗、救济百姓忧愁为名,却不设置军粮的说法吗?希望您详加考察。
昔者孔子尝为委吏,必曰称其职而已。盖苟守其官,不敢慢其事而思其他。伏惟相公所赐之书,有居官不出位之言,有以见君子用心也。然某之所陈,非谓略一邦之小而不为,须四海之广而后施,以弃职而越思也。盖愿乎进德广业,思以致君而及天下,不以一邦而止,既祷且劝之辞也。
噫!士之至贱,敢以言干其上者,有三焉:不量轻重之势,不度贵贱之位,必争以理而后止者,此直士也;蒙德思报,不计善否,务罄其诚而言者,此知义之士也;其言乖谬,不合道理,问不及而自僭者,此狂士也。然直士之言虽逆意,宜思而择,报德之言虽善,原其心之所来,宜容而纳;狂者之言既狂矣,宜不足与之辨。某,士之贱者,敢有干而云者,于斯三者有其二焉。伏惟相公择之纳之,不足与之辨而绝之,惟所赐焉。
【投时相书〈景▯〈元年〉】
某不佞,疲软不能强筋骨,与工人田夫坐市区、服畎亩,为力役之劳,独好取古书文字,考寻前世以来圣贤君子之所为,与古之车旗、服器、名色等数,以求国家之治、贤愚之任。至其炳然而精者,时亦穿蠹盗取,饰为文辞,以自欣喜。然其为道闳深肆大,非愚且迂能所究及。用功益精,力益不足,其劳反甚于市区畎亩,而其所得,较之诚有不及焉。岂劳力而役业者成功易,勤心而为道者至之难欤?欲悔其所难而反就其易,则复渐圣人为山一篑止焉之言,不敢叛弃。故退失其小人之事,进不及君子之文,茫然其心,罔识所向,若弃车川游,漫于中流,不克攸济,回视陆者,顾瞻徨徨。
然复思之,人之有材能、抱道德、怀智虑,而可自肆于世者,虽圣与贤未尝不有不幸焉。禹之偏枯,▯克之跛,丘明之盲,有不幸其身者矣。抱关击柝,栖惶奔走,孟子之战国,扬雄之新室,有不幸其时者矣。少焉而材,学焉而不回,贾谊之毁,仲舒之禁锢,虽有其时,有不幸其偶者矣。今以六尺可用之躯,生太平有道之世,无进身毁罪之惧,是其身、时、偶三者,皆幸于古人之所有者。独不至焉,岂天之所予不两足欤,亦勉之未臻欤?
伏惟明公履道怀正,以相天下,上以承天子社稷之大计,下以理公卿百职之宜,贤者任之以能,不贤者任之以力,由士大夫下至于工商贱技,皆适其分而收其长。如修之愚,既不足任之能,亦不堪任以力,徒以常有志于学也。今幸以文字试于有司,因自顾其身、时、偶三者之幸也,不能默然以自羞,谨以所业杂文五轴贽阍人,以俟进退之命焉。
【与范希文书〈景▯元年〉】
修顿首再拜知郡学士希文足下。自去岁在洛阳,闻以言事出睦州,及来京师,又知移常州,寻复得苏州,迁延南方,岁且终矣。南方美江山,水国富鱼与稻,世之仕宦者举善地,称东南。然窃惟希文登朝廷,与国论,每顾事是非,不顾自身安危,则虽有东南之乐,岂能为有忧天下之心者乐哉:若夫登高以望远,饮旨而食嘉,所以宣辅神明,亦君子起居寝食之宜也。
为别久矣,所怀如何?自古言事而得罪,解当复用。远方久处,省思虑,节动作,此非希文自重,亦以为天下士君子重也。谢希深学士丁家艰,将谋南归。有少私事须托营办,因通区区之诚以问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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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八·居士外集卷十八
◎书八首
【代人上王枢密求先集序书〈景▯元年〉】
某月日,具位某谨斋沐献书枢密相公阁下。某闻《传》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君子之所学也,言以载事,而文以饰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见于后世。《诗》、《书》、《易》、《春秋》,皆善载事而尤文者,故其传尤远。荀卿、孟轲之徒亦善为言,然其道有至有不至,故其书或传或不传,犹系于时之好恶而兴废之。其次楚有大夫者,善文其讴歌以传。汉之盛时,有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扬雄,能文其文辞以传。由此以来,去圣益远,世益薄或衰,下迄周、隋,其间亦时时有善文其言以传者,然皆纷杂灭裂不纯信,故百不传一。幸而一传,传亦不显,不能若前数家之焯然暴见而大行也。甚矣,言之难行也!事信矣,须文;文至矣,又系其所恃之大小,以见其行远不远也。《书》载尧、舜,《诗》载商、周,《易》载九圣,《春秋》载文、武之法,《荀》、《孟》二家载《诗》、《书》、《易》、《春秋》者,楚之辞载《风》、《雅》,汉之徒各载其时主声名、文物之盛以为辞。后之学者荡然无所载,则其言之不纯信,其传之不久远,势使然也。至唐之兴,若太宗之政、开元之治、宪宗之功,其臣下又争载之以文,其词或播乐歌,或刻金石。故其间钜人硕德闳言高论流铄前后者,恃其所载之在文也。故其言之所载者大且文,则其传也章;言之所载者不文而又小,则其传也不章。
译从前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委吏,他一定说只要称职罢了。大概是说,既然守着自己的官职,就不敢怠慢职事而思考其他事情。希望相公所赐的信中关于居官不得越出职位的言论,正可以看出君子用心的原则。然而我所陈述的,并不是说轻视一个邦国的小事而不去做,非要等到面对四海之广才施行,也不是要抛弃本职而越出职分思考。只是希望增进德行、扩大功业,想要用这些来使君主圣明并惠及天下,而不以一个邦国为限;这既是祈祷,也是劝勉的话。唉!地位极其卑微的士人,竟敢用言语冒犯上级,大致有三种:不衡量地位轻重的形势,不估量贵贱的等级,非要据理争辩到最后才停止,这是直士;蒙受恩德、想着报答,不计较事情是好是坏,只求竭尽诚意来进言,这是懂得义理的士人;言论乖谬、不合道理,别人没有问他却自己僭越进言,这是狂士。然而直士的言论虽然违逆心意,也应当思考选择;报德之言虽然是好话,也应推究其心意的来源,应当包容采纳;狂人的言论既然狂妄,就不值得同他辩论。我是士人中地位卑微的,竟敢冒犯进言,以上三种人中我占了两种。希望相公选择其中可取的加以采纳,对不可取的也不必同我辩论而断绝我,一切听凭您的裁赐。【投时相书〈景▯元年〉】我没有什么才干,身体疲弱,不能使筋骨强健,不能同工匠、农夫一起坐在市区、服役于田野,承担体力劳动;只是喜欢取读古书文字,考察探究前代以来圣贤君子所做的事情,以及古代车旗、服饰、器物、名号、品类等制度,用来求得国家治理和贤愚任用的道理。遇到其中明白精深的地方,偶尔也穿凿剽窃,装饰成文辞,来自我欣赏。然而道理宏大深远、广大放肆,不是我这样愚昧迂腐的人所能探究到的。用功越精深,力量越不足;这种劳苦反而超过在市区田野服役,而我的所得,比起真正的成果确实有所不及。难道从事体力劳动、服役于实际职业,容易取得成功;用心求道,却难以达到吗?想要后悔所走的艰难道路,反而趋向容易的一边,却又想到圣人所说的“堆山只差一筐土也要停止”的话,不敢背弃它。因此退下来失去了小人的事务,向前又达不到君子的文章,内心茫然,不知道方向,像丢下车子渡河,漂流在江心,不能成功渡过;回头看陆地,只能徘徊顾望。然而我又思考,人有才干、怀抱道德、具有智慧谋略,却能够在世上施展自己的,即使圣人和贤人也未曾没有不幸。禹身体偏枯,▯克跛足,左丘明失明,这是身体方面的不幸。守关击梆、惶恐奔走,孟子处在战国,扬雄处在新室,这是时势方面的不幸。年少时就有才华,学习以后又不改变志向,贾谊遭受诋毁,董仲舒被禁锢;虽有时代条件,却有际遇方面的不幸。如今我有六尺之身,可以得到任用,生在太平有道的时代,没有求取仕进会遭毁谤获罪的恐惧;身体、时代、际遇这三方面,都比古人所遇到的幸运。唯独我还没有达到目标,难道是上天所给予的不能两全,还是我努力得还不够呢?恭敬地想,明公践行正道、怀抱正直之心,向上辅佐天下,以承当天子和国家的大计;向下治理公卿百官应做的事情。贤能的人任用他的才能,不贤能的人任用他的力气,从士大夫以下直到工商和卑贱的技艺之人,都使他们各得其分并收取他们的长处。像我欧阳修这样愚钝的人,既不足以凭才能任用,也不能凭力气任用,只是平常一直有志于学习罢了。如今有幸凭文章在有关部门接受考察,因而回顾自己在身体、时代、际遇三方面的幸运,不能默默无言而使自己惭愧,谨把所作杂文五轴作为见面礼交给守门人,等待您决定是进用还是退却。【与范希文书〈景▯元年〉】修叩头再拜,致信知郡学士希文足下。自从去年在洛阳,听说您因为进言论事被调出京城任睦州;等我来到京师,又知道您调任常州,不久又得到苏州,迁延在南方,年关将近了。南方山水优美,水乡盛产鱼和稻米,世上做官的人都把它看作好地方,称为东南胜地。然而我私下想着,希文身在朝廷,参与国家政事,每当顾念事情的是非,都不顾自身安危,那么即使有东南的快乐,哪里能成为一个忧心天下的人真正的快乐呢?至于登上高处眺望远方,饮美酒、吃佳肴,用来舒展、辅助精神,这也是君子起居饮食的适宜之事。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您近来心中怎样?自古以来因进言论事获罪的人,解除贬谪后都应当再次被任用。您在远方居住已久,希望您省察思虑、节制行动;这不只是为了希文您自己慎重,也是为了使天下的士人君子得到慎重的榜样。谢希深学士遭逢父母丧事,将要谋划南归。有些私事需要托付您代为经营办理,因此借此信通报我的一点诚意,向您请问。?●卷六十八·居士外集卷十八 ◎书八首 【代人上王枢密求先集序书〈景▯元年〉】某月某日,具位某谨慎斋戒沐浴,献书给枢密相公阁下。我听说《传》中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能久远。”这是君子所学习的道理。言语用来承载事情,文章用来修饰言语;事情真实,言语有文采,才能在后世显现。《诗》《书》《易》《春秋》都善于记载事情而且尤其有文采,所以流传得特别久远。荀卿、孟轲一类人也善于写文章,然而他们的道理有达到的、有未达到的,所以他们的书有的流传、有的不流传,仍然取决于当时人的好恶而兴盛或衰亡。其次,楚国有大夫,善于用文章修饰歌唱,使之流传。汉代盛世,有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扬雄,能够用文采修饰自己的文辞而使之流传。从这以后,距离圣人越来越远,世道越来越浅薄或衰败,下至周、隋之间,其中也时时有善于修饰言语使之流传的人,但都纷乱、残缺,不能完全取信,所以一百篇中不能流传一篇。幸而有一篇流传下来,流传也不显著,不能像前面几家那样光明显现而广泛流行。言语要流传真是太难了!事情真实了,还需要文采;文采达到要求了,又取决于所承载的事情大小,以显示它流传得远不远。《尚书》记载尧、舜,《诗经》记载商、周,《周易》记载九位圣人,《春秋》记载文王、武王的法则,《荀子》《孟子》两家记载《诗》《书》《易》《春秋》的道理,楚国的辞章记载《国风》《雅》,汉代诸家各自记载当时君主的声名和礼乐文物的盛况,把它们写成文辞。后世的学者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可以承载的内容,因此他们的言论不能完全取信,流传也不能久远,这是形势使然。到唐朝兴盛时,像唐太宗的政治、开元年间的治理、唐宪宗的功业,他的臣下又争相用文章记载它们,有的词章传播为乐歌,有的刻在金石上。所以当时那些伟大人物、崇高德行、宏阔言论和高明议论,能够前后流传发扬,都依靠它们被记载在文章中。因此,言语所承载的事情重大而且有文采,流传就显著;言语所承载的事情不具文采而且微小,流传就不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