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欧阳修集九十九

卷一一二·奏议卷十六◎翰苑进札状十三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84–388 段

国家自数十年来,士君子务以恭谨静慎为贤。及其弊也,循默苟且,颓惰宽弛,习成风俗,不以为非,至于百职不修,纪纲废坏。时方无事,固未觉其害也。一旦黠虏犯边,兵出无功,而财用空虚,公私困弊,盗贼并起,天下骚然。陛下奋然感悟,思革其弊,进用三数大臣,锐意于更张矣。于此之时,始增置谏官之员,以宠用言事之臣,俾之举职。由是修纪纲而绳废坏,遂欲分别贤不肖,进退材不材。而久弊之俗,骤见而骇,因共指言事者而非之,或以谓好讦阴私,或以为公相倾陷,或谓沽激名誉,或谓自图进取,群言百端,几惑上听。上赖陛下至圣至明,察见诸臣本以忘身徇国,非为已利,谗间不入,遂荷保全。而中外之人,久而亦渐为信。自是以来,二十年间,台谏之选,屡得谠言之士。中间斥去奸邪,屏绝权幸,拾遗救失,不可胜数。是则纳谏之善,从古所难,自陛下临御以来,实为盛德,于朝廷补助之效,不为无功。今中外习安,上下已信,纤邪之人凡所举动,每畏言事之臣,时政无巨细,亦惟言事官是听。原其自始开发言路,至于今日之成效,岂易致哉!可不惜哉!夫言人之过似于徼讦,逐人之位似于倾陷,而言事之臣得以自明者,惟无所利于其间尔,而天下之人所以为信者,亦以其无所利焉。今拯并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将来奸佞者得以为说而惑乱主听,今后言事者不为人信而无以自明。是则圣明用谏之功,一旦由拯而坏。夫有所不取之谓廉,有所不为之谓耻。近臣举动,人所仪法,使拯于此时有所不取而不为,可以风天下以廉耻之节。而拯取其所不宜取,为其所不宜为,岂惟自薄其身,亦所以开诱他时言事之臣,倾人以觊得,相习而成风。此之为患,岂谓小哉!然拯所恃者,惟以本无心耳。夫心者,藏于中而人所不见;迹者,示于外而天下所瞻。今拯欲自信其不见之心,而外掩天下之迹,是犹手探其物,口云不欲,虽欲自信,人谁信之?此臣所谓嫌疑之不可不避也。况如拯者,少有孝行,闻于乡里;晚有直节,著在朝廷。但其学问不深,思虑不熟,而处之乖当,其人亦可惜也。伏望陛下别选材臣为三司使,而处拯他职,置之京师。使拯得避嫌疑之迹,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名节,不胜幸甚。臣叨尘侍从,职号论思,昔尝亲见朝廷致谏之初甚难,今又复见陛下用谏之效已著,实不欲因拯而坏之者,为朝廷惜也。臣言狂计愚,伏俟诛戮。

【乞与尹构一官状〈嘉▯四年〉】

右臣等伏见故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尹洙,文学议论,为当世所称;忠义刚正,有古人之节。初蒙朝廷擢在馆阁,而能不畏权臣,力排众党,以论范仲淹事,遂坐贬黜。其后元昊僭叛,用兵一方。当国家有西顾之忧,思得材谋之臣,以济多事。而洙自初出师,至于元昊纳款,始终常在兵间,比一时之人,最为宣力。而群邪丑正,诬构百端,卒陷罪辜,流窜以死。向蒙陛下仁圣恩怜,哀其冤枉,特赐清雪,俾复官资。足以感动群心,劝励忠义。今洙孤幼并在西京,家道屡空,衣食不给。洙止一男构,年方十余岁,茕然无依,实可嗟恻。伏见将来▯享大礼,在近群臣皆得奏荫子孙。伏望圣慈录洙遗忠,悯洙不幸,特赐其子一官,庶沾寸禄,以免饥寒,则天地之仁,幽显蒙德。臣等忝列侍从,愧无献纳,苟有所见,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举丁宝臣状〈嘉▯四年〉】

右臣窃见太常丞、湖州监酒务丁宝臣,前任知端州日,因遭侬智高事停官,叙理监当。方智高攻劫岭南,州县例以素无备御,官吏各至奔逃。如闻当时独宝臣曾捉得智高探事人,便行斩决,及曾斗敌。朝廷以其如此,故他人皆夺两官,独宝臣只夺一官,以此见其比众人情理之轻。臣伏见宝臣履行清纯,颇有官业。惟海贼遽至,力屈致败,出于不幸。今者伏遇▯享恩赦,欲望圣慈特与不候监当满任,牵复官资,就移一亲民差遣。如后犯入己赃,臣甘当同罪。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乞免举台官札子〈嘉▯四年〉】

译国家几十年来,士大夫都把恭敬谨慎、安静慎重当作贤德。等到这种风气的弊病出现,便变成因循沉默、苟且敷衍、颓废懒惰、宽弛松懈,逐渐成为习惯和风俗,大家不认为这是错误,以至于各种职务都不修治,纲纪废坏。当时天下正无事,固然还没有觉察到它的危害;一旦狡猾的敌人侵犯边境,军队出动却没有功效,财用又空虚,公私都困窘,盗贼一同兴起,天下骚然不安。陛下奋然醒悟,想革除这些弊病,进用数位大臣,锐意进行改革。就在这时,朝廷开始增加设置谏官的员额,以优宠任用敢于进言的臣子,使他们履行职责。于是整顿纲纪、纠正废坏,打算分别贤能和不肖,进用和罢退有才与无才之人。然而长期积累的弊俗突然受到触动,便惊骇起来,共同指责进言的人,诋毁他们:有的说他们喜欢揭发隐私,有的说他们公开互相倾陷,有的说他们沽名激进,有的说他们为自己谋求进取,种种议论几乎使圣听迷惑。幸赖陛下极其圣明,察知诸臣本是忘却自身、奉行国事,并非为自己谋利,谗言离间不能进入圣听,他们于是得到保全。朝廷内外的人,时间久了也渐渐相信了他们。自此以后,二十年间,御史台和谏官的选任屡屡得到正直敢言的人。期间斥退奸邪,屏除权幸,弥补遗漏、挽救过失,不可胜数。这就是说,采纳谏言的好处,自古以来就是难以做到的;自陛下临朝以来,实在成为盛大的德政,对朝廷补益的功效,不能说没有功劳。如今朝廷内外习惯安定,上下已经信任谏官,奸邪之人一举一动,常常畏惧进言的臣子;时政无论大小,也都只听从言事官。推究从最初开通言路到如今取得成效,哪里容易做到!难道不值得珍惜吗?说人的过错,像是在窥伺揭发;驱逐人的职位,像是在倾陷他人。进言的臣子能够使自己得到说明,唯一的原因就是从中没有得到利益;天下人之所以相信他们,也正因为他们没有从中得到利益。如今包拯先后驱逐两位大臣,自己占据他们的职位,使将来的奸佞之人得以借此制造说辞,迷惑君主的听闻;从今以后,进言的人将不再被人信任,也无法为自己申明。这就使圣明任用谏官的功效,一旦因为包拯而毁坏。有所不取叫作廉洁,有所不做叫作知耻。近臣的举动,是人们所仿效的法则;如果包拯在这时有所不取、有所不为,就可以用廉耻的节操感化天下。可是包拯取了不该取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哪里只是使自身名节变得浅薄,也会诱使后来进言的臣子以倾陷他人来希望取得职位,彼此习染,最终形成风气。这种祸患,难道能说小吗?然而包拯所倚仗的,只是认为自己本来没有这样的心思。心藏在内,别人看不见;行迹显露在外,天下人都看得到。如今包拯想让别人相信自己内心不可见的想法,却要掩盖外在为天下所见的行迹,这就像手伸进去拿取东西,嘴上却说不想要;即使自己愿意相信,谁会相信他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嫌疑不可不避。何况像包拯这样的人,早年有孝行,在乡里闻名;晚年有正直的节操,在朝廷显著。只是他的学问不深,思虑不成熟,处理事情又不恰当,这个人也实在可惜。恭请陛下另选有才干的臣子担任三司使,而安排包拯担任其他职务,留在京师。使包拯能够避开嫌疑的行迹,解除天下人的疑惑,并保全包拯的名节,臣将不胜幸甚。臣忝列侍从,职任名为论思;从前曾亲眼见到朝廷最初采纳谏言非常困难,如今又再次看到陛下任用谏官的功效已经显著,实在不愿因为包拯而使它毁坏,是替朝廷爱惜此事。臣的言论狂妄、计策愚昧,恭候诛戮。《乞与尹构一官状》(嘉祐四年) 臣等看到,已故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尹洙,文章学问和议论为当世所称道;忠义刚正,有古人的节操。当初承蒙朝廷提拔进入馆阁,却能够不畏惧权臣,竭力排斥众党,因为论说范仲淹之事,终于获罪被贬。后来元昊僭越叛乱,在一方用兵。正当国家有西顾之忧、想得到有才干谋略的臣子来应对多事之时,尹洙自从出兵开始,直到元昊投降归顺,始终都在军中;同一时期的人相比,他出力最多。然而群邪嫉恨正直,编造诬陷的说辞无数,终于使他陷入罪责,流窜而死。先前承蒙陛下仁圣恩恤,哀悯他的冤枉,特意赐予昭雪,使他恢复官资,足以感动众心,劝勉忠义。如今尹洙的孤儿年幼,都在西京,家境屡屡空乏,衣食不能供给。尹洙只有一个儿子尹构,年纪才十多岁,孤单无依,实在令人叹惜怜悯。臣看到,将来举行祫享大礼时,附近的群臣都可以奏请恩荫子孙。恭望圣上慈爱,记念尹洙遗留的忠节,怜悯尹洙的不幸,特意赐给他的儿子一个官职,使他多少得到俸禄,免受饥寒,那么天地的仁德,幽明两界都会蒙受恩泽。臣等忝列侍从,惭愧没有进献纳谏;只要有所见闻,便不敢不说。谨具状上奏,恭候敕旨。《举丁宝臣状》(嘉祐四年) 臣私下看到,太常丞、湖州监酒务丁宝臣,先前任知端州时,因为遭遇侬智高之事而停职,按叙理改任监当。正当侬智高攻掠岭南时,各州县都因为平素没有防备,官吏纷纷逃跑。听说当时唯独丁宝臣曾经捉到侬智高的探事人,立即斩决,并且曾经同敌人交战。朝廷因为他有这些表现,所以其他人都削夺两级官阶,唯独丁宝臣只削夺一级;由此可见,同众人相比,他的情理较轻。臣看到,丁宝臣操行清白纯正,很有为官办事的能力。只是海贼突然到来,力量不足而导致失败,出于不幸。如今恰逢祫享恩赦,想望圣上慈爱,特许他不必等监当任期届满,恢复他的官资,随即改任一个亲民差遣。如果他以后犯有侵吞入己的赃罪,臣甘愿同他一起获罪。谨具奏上,恭候敕旨。《乞免举台官札子》(嘉祐四年)

臣近准敕,为见阙台官,下学士院令臣与孙▯等同共保举两人闻奏者。伏以学士之职,置自有唐,初以文辞供奉人主,其后渐见亲信,至于朝廷机密及大除拜,每被询访,皆与参决。当时居是职者,选择既精,信任亦重。下至五代,莫不皆然。国朝遵用唐制,尤重其任。自比年以来,选用之际,时容缪滥,职以人废,官以人轻。往时台官阙人,只命学士一员独举,今乃令三人共举。若以为俱可信,则一员足以公举。若以为俱不可信,则虽众举,亦岂为得人?若以为有可信有不可信者,则自宜舍不可信者,专委可信者。其不可信者既不称职,罢黜之可也。以臣思之,朝廷所以遽改旧制,而学士不足取信,皆由用非其人,如臣是也。今在院学士三员,孙▯、胡宿各曾独举台官,朝廷尝所取信,惟臣未曾举人。伏念臣材识庸暗,不能知人。使臣随众署名,则臣实为耻。欲三人所见皆一,则理必不能。欲望圣慈免臣共举,却依旧制,只命学士一员专举。况孙▯、胡宿,尝曾举官,可以不疑。如以臣为不可独任,乞候将来续有台官员阙,更不差臣专举。非敢避事,直以任非其材,不足取信,致烦朝廷改更旧制,以此不敢不言。今取进止。

【荐布衣苏洵状〈嘉▯五年〉】

右臣猥以庸虚,叨尘侍从,无所裨补,常愧心颜。窃慕古人荐贤推善之意,以谓为时得士,亦报国之一端。往时自国家下诏书戒时文,讽励学者以近古,盖自天圣迄今二十余年,通经学古、履忠守道之士,所得不可胜数。而四海之广,不能无山岩草野之遗,其自重者既伏而不出,故朝廷亦莫得而闻,此乃如臣等辈所宜求而上达也。伏见眉州布衣苏洵,履行淳固,性识明达,亦尝一举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学。其论议精于物理而善识变权,文章不为空言而期于有用。其所撰《权书》、《衡论》、《几策》二十篇,辞辩闳伟,博于古而宜于今,实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为乡闾所称,而守道安贫,不营仕进,苟无荐引,则遂弃于圣时。其所撰书二十篇,臣谨随状上进。伏望圣慈下两制看详,如有可采,乞赐甄录。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许怀德状〈嘉▯五年〉】

右臣今月初四日当直,准内降许怀德让恩命表一道撰批答。臣勘会昨来许怀德▯享加恩,自合两表陈让,只曾投进一表,批答后,更不曾进第二表。稽停至今,四十余日,制书留在阁门,既不受命,又不陈让。直至今来移镇,方于让表内因带引叙前来▯享加恩,乞并寝二命。盖怀德以▯享例加恩命为轻,所以更无表让,却于今来表内,因带叙陈。其前来恩制,久已稽留,不让不受,显是轻侮朝廷,违慢君命。阁门无所申举,台司、风宪亦无弹纠。况怀德身是将臣,职典禁卫,敢此违废国家典制,罪大不恭。其批答,臣未敢撰辞,乞下所司勘劾怀德,正以典刑,庶肃朝纲,以戒不恪。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再论许怀德状〈嘉▯五年〉】

臣窃以谓治天下在明号令,正朝廷在修纪纲。号令所行,纪纲所振,由人主有赏罚之柄也。若号令出而不从,纪纲弛而不整,又不以赏罚临之,而欲正朝廷治天下,臣不知其可也。今者陛下亲祀宗庙,不敢独受其福,推恩群臣,遍及中外,此圣德之至深厚也。而臣下辄敢有所轻重,以谓例恩泛及,视以为轻而慢之,原其情理,其可恕乎!方▯享始毕,恩典推行,命出之日,宰相押班,百官在列,宣扬制诰,布告天下。而将臣偃蹇,不肯受命,稽停制书四十余日,有司无所申举,恬然不以为怪。是陛下号令不能行于朝廷,而纪纲弛坏于武士。凡士之知治体者,皆为陛下惜也。臣谓方今国家全盛,天下无虞,非有强臣悍将难制之患,而握兵之帅辄敢如此不畏朝廷者,盖由从前不惜事体,因循宽弛,有以驯致也。今若又不正其罪罚,而公为纵弛,则恐朝廷失刑,自此而始;武臣骄慢,亦自此而始;号令不行于下,纪纲遂坏于上,亦自此而始。夫古人所谓见于未萌者,智之明也。若事有萌而能杜其渐者,又其次也。若见其渐而兴之,浸成后患者,深可戒也。臣前日为许怀德事曾有奏论,略陈大概。盖以方今赏罚之行,只据簿书法令以从事,而罕思治体。况如怀德,在法非轻,于事体又重。故臣复罄愚瞽,伏乞圣慈裁择而行之。

【论茶法奏状〈嘉▯五年〉】

译臣近来奉到敕令,因为台官有空缺,命学士院让臣同孙▯等共同保举两人上奏。臣认为,学士的职位设置于有唐,起初是以文章辞藻供奉君主;后来渐渐受到亲信,至于朝廷机密和重大任命,常常被君主询问,都参与决定。当时担任此职的人,选择既精,信任也重。下至五代,没有不是这样。本朝遵循采用唐制,更加重视这个职位。可是近年以来,选用之时有时容许谬误滥用,职位因人而废,官职也因人而轻。从前台官有空缺,只命一名学士独自保举;如今却命三人共同保举。如果认为三人都可信,那么一人也足以公正保举;如果认为三人都不可信,那么即使多人保举,难道就能得到合适的人吗?如果认为其中有可信的、有不可信的,那么本来就应当舍弃不可信的,只委托可信的人。不可信的人既然不称职,罢免他也可以。臣想来,朝廷所以突然改变旧制,而学士不足以取得信任,都是因为任用的人不合适,像臣就是这样。如今在院的三名学士中,孙▯、胡宿都曾经独自保举台官,朝廷曾经信任他们;只有臣从未保举过人。臣想到自己才识平庸昏暗,不能知人。如果臣随众署名,臣实在感到羞耻;想让三人的见解完全相同,按道理又必定做不到。希望圣上慈爱,免除臣共同保举的事情,却仍依照旧制,只命一名学士专门保举。何况孙▯、胡宿曾经保举过官员,可以不必怀疑。如果认为臣不可单独承担此任,请等将来台官再有空缺时,也不要派臣专门保举。这不是臣有意逃避职事,只是任用并非臣的才干所能胜任,不足以取得信任,已经使朝廷不得不改动旧制,因此臣不敢不说。现请陛下裁决。《荐布衣苏洵状》(嘉祐五年) 臣卑微地凭借平庸空疏的资质,忝列侍从,没有什么可以补益国家,常常内心惭愧。臣私下仰慕古人荐举贤能、推崇善人的心意,认为替当世求得人才,也是报效国家的一种途径。从前国家下诏告诫时文,劝导激励学者接近古文;从天圣到现在二十多年,通晓经学、学习古人、履行忠诚、守持道义的人,得到的不可胜数。然而四海这样广大,不可能没有隐居山林草野而被遗漏的人;那些自重的人既然隐伏不出,朝廷也就无法听闻,这正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访求并上报朝廷的。臣看到眉州布衣苏洵,操行淳厚坚定,性情见识明达,也曾经一次参加有司考试而未中,于是退居后努力学习。他的论议精通事物的道理,善于认识变化和权宜;文章不作空洞言辞,而以有用为目的。他所撰写的《权书》《衡论》《几策》二十篇,文辞雄辩宏伟,广博地取法古人而适合当今,确实是有用的言论,不只是善于作文的人。他的文章和品行长久以来为乡里所称道,却守道安贫,不经营求取仕进;如果没有推荐引进,就会被圣明时代遗弃。他所撰写的二十篇文章,臣谨随奏状一并进呈。恭望圣上慈爱,下交两制官详细审阅;如果有可以采纳的,请赐予甄别录用。谨具状上奏,恭候敕旨。《论许怀德状》(嘉祐五年) 右件,臣本月初四日当值,奉内降诏令,命臣为许怀德辞让恩命的表章撰写批答。臣查考,昨日许怀德因▯享而加恩,按理应连续上两道表章陈述辞让,却只递进了一道表章;批答之后,又始终没有递进第二道表章。拖延到今天,已经四十多天了,制书还留在阁门,他既不接受任命,也不陈述辞让。直到近日调任镇守之地,才在辞让表中借叙述此次▯享加恩之事,请求把两项任命一并寝罢。大概许怀德认为因▯享而加恩的任命分量较轻,所以没有另上表章辞让,只是在这次的表章中顺带叙述陈说。他此前所领受的恩制,已经拖延很久,既不辞让又不接受,显然是轻侮朝廷、怠慢君命。阁门没有上奏举劾,台司、风宪也没有弹劾纠察。何况许怀德身为将领,职掌禁卫,竟敢这样违背废弃国家典制,罪行重大而且不恭敬。对于这道批答,臣不敢撰写措辞,请求交付有关部门查勘弹劾许怀德,按照典刑治罪,以期整肃朝纲,警戒不敬职守之人。谨具此状上奏,恭候圣旨。《再论许怀德状(嘉祐五年)》臣私下认为,治理天下在于明确号令,端正朝廷在于整饬纲纪。号令能够推行,纲纪能够振作,是因为君主掌握着赏罚的权柄。倘若号令发出却无人服从,纲纪松弛而不能整顿,又不以赏罚加以约束,却想端正朝廷、治理天下,臣不知道这样能否做到。如今陛下亲自祭祀宗庙,不敢独自享受福佑,把恩惠推及群臣,遍及朝廷内外,这是圣德极其深厚的表现。然而臣下竟敢任意分出轻重,认为这种按惯例普遍施及的恩典分量轻微,因而轻视怠慢;推究其中情理,难道可以宽恕吗?▯享刚刚结束,恩典开始推行,诏命发布的那天,宰相押班,百官列队,宣扬制诰,布告天下。可是将领却傲慢懈怠,不肯接受命令,扣留制书四十多天,有关部门没有上奏举劾,安然处之,竟不认为奇怪。这是陛下的号令不能在朝廷中推行,纲纪却在武士中松弛败坏。凡是懂得治理体制的人,都替陛下感到惋惜。臣认为当今国家全盛,天下没有忧患,并没有强臣悍将难以控制的祸患;可是掌握兵权的将帅却动辄敢这样不畏朝廷,大概是由于从前不顾全大局,因循宽纵,逐渐造成了这种局面。如今若又不端正他的罪罚,公然纵容松弛,那么恐怕朝廷失去刑法的威严,就从这件事开始了;武臣骄傲怠慢,也从这件事开始;号令不能在下属中推行,纲纪于是从上面败坏,也从这件事开始。古人所说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看见它,是智慧的明察;如果事情已经萌发而能堵塞其渐变的趋势,这是次一等的做法;如果已经看见趋势却放任发展,逐渐形成日后的祸患,就非常值得警戒。臣前些日子因为许怀德的事情曾经上奏论列,大略陈述了其中的要点。只是因为如今施行赏罚,只依据簿书法令办理,很少考虑治理国家的体制。何况像许怀德这样的情况,在法律上罪责不轻,在国家大体上影响又很重大。所以臣再次竭尽愚昧浅陋之见,恭请圣上裁夺施行。《论茶法奏状(嘉祐五年)》

右臣伏见朝廷近改茶法,本欲救其弊失,而为国误计者,不能深思远虑,究其本末,惟知图利,而不图其害。方一二大臣锐于改作之时,乐其合意,仓卒轻信,遂决而行之。令下之日,犹恐天下有以为非者,遂直诋好言之士,指为立异之人,峻设刑名,禁其论议。事既施行,而人知其不便者,十盖八九。然君子知时方厌言而意殆不肯言,小人畏法惧罪而不敢言。今行之逾年,公私不便,为害既多。而一二大臣以前者行之太果,令之太峻,势既难回,不能遽改。而士大夫能知其事者,但腾口于道路,而未敢显言于朝廷。幽远之民日被其患者,徒怨嗟于闾里,而无由得闻于天听。陛下聪明仁圣,开广言路,从前容纳,补益尤多。今一旦下令改事,先为峻法,禁绝人言。中外闻之,莫不嗟骇。语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今壅民之口已逾年矣,民之被害者亦已众矣,古不虚语,于今见焉。臣亦闻方改法之时,商议已定,犹选差官数人,分出诸路,访求利害。然则一二大臣不惟初无害民之意,实亦未有自信之心。但所遣之人既见朝廷必欲更改,不敢沮议,又志在希合,以求功赏。传闻所至州县,不容吏民有所陈述,直云“朝廷意在必行,但来要一审状尔”。果如所传,则误事者在此数人而已。盖初以轻信于人,施行太果,今若明见其害,救失何迟?患莫大于遂非,过莫深乎不改。

臣于茶法,本不详知,但外论既喧,闻听渐熟。古之为国者,庶人得谤于道,商旅得议于市,而士得传言于朝,正为此也。臣窃闻议者谓茶之新法既行,而民无私贩之罪,岁省刑人甚多,此一利也。然而为害者五焉。江南、荆湖、两浙数路之民,旧纳茶税,今变租钱,使民破产亡家,怨嗟愁苦,不可堪忍,或举族而逃,或自经而死。此其为害一也。自新法既用,小商所贩至少,大商绝不通行。前世为法以抑豪商,不使过侵国利与为僭侈而已,至于通流货财,虽三代至治,犹分四民,以相利养。今乃断绝商旅,此其为害二也。自新法之行,税茶路分犹有旧茶之税,而新茶之税绝少。年岁之间,旧茶税尽,新税不登,则顿亏国用。此其为害三也。往时官茶容民入杂,故茶多而贱,遍行天下。今民自买卖,须要真茶,真茶不多,其价遂贵。小商不能多贩,又不暇远行,故近茶之处,顿食贵茶,远茶之方,向去更无茶食。此其为害四也。近年河北军粮用见钱之法,民入米于州县,以钞算茶于京师。三司为于诸场务中择近上场分,特留八处,专应副河北入米之人翻钞算请。今场务尽废,然犹有旧茶可算,所以河北和籴,目下未妨。窃闻自明年以后,旧茶当尽,无可算请,则河北和籴,实要见钱。不惟客旅得钱,变转不动,兼亦自京师岁岁辇钱于河北和籴,理必不能。此其为害五也。一利不足以补五害,今虽欲减放租钱以救其弊,此得宽民之一端尔,然未尽公私之利害也。伏望圣慈特诏主议之臣,不获前失,深思今害,黜其遂非之心,无袭弭谤之迹,除去前令,许人献说,亟加详定,精求其当,庶几不失祖宗之旧制。臣冒禁有言,伏待罪责。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监牧札子〈嘉▯五年〉】

译右件,臣伏见朝廷近来改革茶法,本来想挽救其中的弊病,却有误国之人不能深思远虑,探究事情的始末,只知道谋求利益,却不知道考虑祸害。正当一两位大臣急于改革时,他们乐于看到事情合乎自己的意图,仓促而轻率地相信了意见,于是决定实行。命令下达那天,还担心天下有人认为不对,便直接诋毁善于进言的人,指称他们是故意标新立异的人,严酷地设置刑罚名目,禁止他们发表议论。事情施行以后,人们知道它不便利的,大概十人中有八九人。然而君子知道当时正厌恶言论,心意已经疲惫,所以不肯说;小人害怕法律、畏惧罪责,所以不敢说。如今实行已经一年多了,公私都不便利,造成的祸害已经很多。而一两位大臣因为先前推行得过于果断,命令又过于严厉,形势已经难以挽回,不能立即改动。士大夫中了解这件事的人,只在道路上私下议论,却不敢在朝廷公开说;偏远地方的百姓每天遭受它的祸害,只能在乡里怨叹,却没有办法让天子听到。陛下聪明仁圣,广开言路,过去能够容纳意见,所得到的补益尤其多。如今一旦下令更改事务,却先设置严厉的法律,禁止断绝人们的言论。朝廷内外听到这件事,没有不叹息惊骇的。俗话说:“堵塞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更严重;河流堵塞而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 如今堵塞百姓的嘴已经一年多了,百姓遭受祸害的也已经很多,古人的话并不是空说,今天已经看到了它的应验。臣还听说,刚要改革茶法时,商议已经定下,仍然选派几名官员,分别到各路去访求利弊。这样看来,一两位大臣不但当初并没有伤害百姓的意图,实际上也并没有十分自信的把握。只是所派的人既然看出朝廷一定要更改,不敢阻挠议论,又一心迎合上意,以求功劳和赏赐。传闻他们到达州县后,不容许官吏百姓有所陈述,直接说:“朝廷的意旨在于一定实行,你们来这里只是要一份审问供状罢了。”如果传闻属实,那么误事的原因只在这几个人而已。最初由于轻易相信他人,施行得过于果断,如今如果明白看见它的危害,挽救过失为什么还要迟疑?祸患没有比坚持错误更大的,过失没有比不肯改正更深的。臣对于茶法本来并不详细了解,只是外面的议论已经喧腾,听到得多了,渐渐熟悉其中情况。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允许平民在道路上批评,允许商旅在市场上议论,允许士人在朝廷上传播言论,正是为了这种情况。臣私下听说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新茶法实行以后,百姓没有私自贩茶的罪名,每年省下的受刑人数很多,这是一个好处。然而它造成的祸害有五项。江南、荆湖、两浙几路的百姓,过去缴纳茶税,如今改为缴纳租钱,使百姓破产亡家,怨叹忧苦,无法忍受;有的全族逃亡,有的上吊自杀。这是第一项祸害。新法实行以后,小商贩运的茶极少,大商人完全不能流通。前代制定法令抑制豪商,只是不让他们过分侵夺国家利益,或借此追求僭越奢侈罢了;至于使货物和财物流通,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的极盛时期,也还要让士农工商四民彼此分工,以互相获利、相互供养。如今却断绝商旅流通,这是第二项祸害。新法实行以来,征收茶税的各路还剩下旧茶税,新茶税却极少。过些年旧茶税缴尽,新税又不能增加,国家财政就会突然亏损。这是第三项祸害。从前官茶允许百姓掺杂出售,所以茶多而便宜,能够遍行天下。如今百姓自己买卖,必须要真正的好茶,而真茶不多,价格于是昂贵。小商人不能大量贩运,又没有空闲远行,因此在产茶较近的地方,顿时只能买到昂贵的茶;在远离产茶地的地方,今后更没有茶可吃。这是第四项祸害。近年河北军粮采用现钱办法,百姓把米交给州县,再在京师用钞兑换茶。三司在各茶场中选择较近的场分,特意留下八处,专门供应河北交米的人兑换钞券、领取茶叶。如今茶场全部废弃,但还存在旧茶可以兑换,所以河北的和籴目前还没有受到妨碍。臣私下听说,从明年以后,旧茶应当用尽,再没有可以兑换领取的茶,那么河北和籴实际上就必须使用现钱。不仅商旅得到的钱无法转运流通,而且每年还要从京师运钱到河北办理和籴,按道理必定不能做到。这是第五项祸害。一个好处不足以补偿五项祸害;如今即使想减少、免除租钱来挽救弊病,这也只是使百姓得到宽免的一个方面,并没有把公私双方的利害全部解决。恭请圣上特别下诏给主持议论此事的大臣,不要陷于过去的错误,深思如今的祸害,去掉坚持错误的心态,不要沿袭压制非议的做法,废除从前的命令,允许人们进献意见,赶快加以详细审定,精心寻求恰当的办法,希望不要失去祖宗的旧制。臣冒犯禁令进言,恭候罪责。谨具此状上奏,恭候圣旨。《论监牧札子(嘉祐五年)》

臣所领群牧司,近准宣差吴中复、王安石、王陶等同共相度监牧利害事。窃以国马之制,置自祖宗。岁月既深,官司失守,积习成弊,匪止一时,前后因循,重于改作。今者幸蒙朝廷因言事之官有所陈述,选差臣寮,相度更改。臣以谓监牧之设,法制具存,条目既繁,弊病亦众。若只坐案文籍,就加增损,恐不足以深革弊源。如欲大为更张,创立制度,则凡于利害,难以遥度,必须目见心晓,熟于其事,然后可以审详裁制,果决不疑。盖谋于始也不精,则行于后也难久。况此是臣本职,岂敢辞劳!欲乞权暂差臣,仍于吴中复等三人内更差一人,与臣同诣左右厢监牧地头,躬亲按视。至于土地广狭,水草善恶,岁时孳牧,吏卒勤惰,以至牝牡种类,各随所宜,棚井温凉,亦有便否,向何以致马之耗减,今何以得马之蕃滋。既详究其根源,兼旁采于众议。如此,不三数月间可以周遍。然后更将前后臣寮起请,与众官参详审处。与其坐而遥度,仓卒改更,其为得失,不可同日而论也。臣又窃思今之马政,皆因唐制。而今马多少与唐不同者,其利病甚多,不可悉举。至于唐世牧地,皆与马性相宜,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外暨河曲之野,内则岐、豳、泾、宁,东接银、夏,又东至于楼烦,皆唐养马之地也。以今考之,或陷没夷狄,或已为民田,皆不可复得。惟闻今河东岚、石之间,山荒甚多,及汾河之侧,草地亦广,其间草软水甘,最宜牧养。往时河东军马,常在此处牧放,今马数全少,闲地极多。此乃唐楼烦监地也,可以兴置一监。臣以谓推迹而求之,则楼烦、天池、元池三监之地,尚冀可得。又臣往年因奉使河东,尝行威胜以东及辽州平定军,见其不耕之地甚多。而河东一路,山川深峻,水草甚佳,其地高寒,必宜马性。及京西唐、汝之间,久荒之地,其数甚广。欲乞更下河东、京西转运司,差官就近于辖下访求草地,有可以兴置监牧处。如稍见次第,即乞朝廷差官与群牧司官员,同共往彼踏行擘画。若可以兴置新监,则河北诸监内有地不宜马处,却可议行废罢。惟估马一司,利害最为易见。若国家广捐金帛,则券马利厚,来者必多,于其多中,时得好马。若有司惜费,则蕃部利薄,马来渐少,兼亦好马不来。然而招诱之方,事非一体,亦须知其委曲。欲乞特差群牧司或礼宾院官一员,直至秦州以来体问蕃部券马利害。凡此三者,虽暂差官。比及吴中复等检阅本司文字,讲求商议,未就之间,已各来复。可以参酌相度,庶不仓卒,轻为改更。如允臣所请,乞赐施行。今取进止。

【举章望之曾巩王回等充馆职状〈嘉▯五年〉】

右臣猥以庸虚,过蒙奖任。窃惟古人报国之效,无先荐贤。虽知人之难,愧于不广,而高材实行,亦莫多得。苟有所见,其敢默然?臣窃见秘书省校书郎章望之,学问通博,文辞敏丽,不急仕进,行义自修。东南士子,以为师范。太平州司法参军曾巩,自为进士,已有时名,其所为文章,流布远迩,志节高爽,自守不回。前亳州卫真县主簿王回,学行纯固,论议精明,尤通史传姓氏之书,可备雇问。此三人者,皆一时之秀,宜被朝廷乐育之仁。而或废处江湖,或沉沦州县,不获闻达,议者惜之。其章望之、曾巩、王回,臣今保举,堪充馆阁职任。欲望圣慈,特赐甄擢。如后不如举状,臣甘当同罪。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举苏轼应制科状〈嘉▯五年〉】

右臣伏以国家开设科目,以待隽贤,又诏两省之臣,举其所知,各以闻达。所以广得人之路,副仄席之求。臣虽庸暗,其敢不勉?臣伏见新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苏轼,学问通博,资识明敏,文采烂然,论议蜂出。其行业修饬,名声甚远。臣今保举,堪应材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欲望圣慈召付有司,试其所对。如有缪举,臣甘伏朝典。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免进五代史状〈嘉▯五年〉】

右臣准中书札子,为知制诰范镇等奏,乞取臣五代史草付《唐书》局缮写上进事。伏念臣本以孤拙,初无他能,少急养亲,遂学干禄,勉作举业,以应所司。自忝窃于科名,不忍忘其素习,时有妄作,皆应用文字。至于笔削旧史,褒贬前世,著为成法,臣岂敢当?往者曾任夷陵县令及知滁州,以负罪谪官,闲僻无事,因将《五代史》试加补缉,而外方难得文字检阅,所以铨次未成。昨自还朝,便蒙差在《唐书》局,因之无暇更及私书,是致全然未成次第。欲候得外侄差遣,庶因公事之暇,渐次整缉成书,仍复精加考定,方敢投进。冀于文治之朝,不为多士所诮。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札子】

译臣所管领的群牧司,近来奉准宣令,派吴中复、王安石、王陶等共同考察监牧的利弊。臣私下认为,国家养马的制度,是祖宗建立的。年代久远以后,官府失去职守,积累的旧习形成弊病,并非只是一时的问题;前后因循已久,因而更难改革。如今幸蒙朝廷因为谏官有所陈述,选派臣僚考察并谋求改革。臣认为,设置监牧的制度和法令都还存在,条目已经很多,弊病也很多。如果只是坐在案前依据文籍加以增删,恐怕不足以彻底革除弊病的根源。如果想大力改革、创立制度,那么一切利害都难以从远处估量,必须亲眼看见、心中明白,熟悉其中事务,然后才能审慎详细地裁定,果断决定而不疑惑。谋划开始时不精细,后来实行就难以长久。何况这是臣本职所在,怎敢推辞劳苦!请求暂时派遣臣,仍在吴中复等三人中另派一人,与臣一同到左右厢监牧的所在地,亲自察看。至于土地的宽窄,水草的好坏,四时繁殖放牧,官吏士卒的勤惰,以及牝马、牡马的种类,各自适宜于什么地方,马棚和水井的冷热是否便利,还有过去为什么导致马匹减少、如今怎样才能使马匹繁殖增多等,都要考察清楚。详细探究它的根源,同时从各方面采纳众人的意见。这样做,不出两三个月就可以周遍考察。然后再把前后臣僚提出的请求,与众官共同详细审查处理。与其坐在这里遥远推测,仓促改革,所得和所失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臣又私下思考,如今的马政都因袭唐代制度;可是现在马匹的多少与唐代不同,其中的利弊很多,不能一一列举。至于唐代的牧马地,都与马的习性相宜: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外至河曲的原野,内有岐、豳、泾、宁,东接银、夏,又向东到楼烦,都是唐代养马的地方。拿今天的情况考察,有的陷没于夷狄,有的已经变成百姓的田地,都不能再得到。只听说如今河东岚、石之间山地荒芜很多,汾河旁边的草地也很广,其中草柔水甜,最适宜放牧养马。从前河东的军马常在这里牧放,如今马匹数量全都减少了,闲置土地极多。这就是唐代楼烦监的牧地,可以在这里兴置一监。臣认为,沿着旧迹追寻,楼烦、天池、元池三监的土地,或许还可以得到。臣又在往年奉使河东时,曾经走过威胜以东以及辽州平定军,看到那里没有耕种的土地很多。而且河东一路山川深峻,水草非常好,地势高而寒冷,一定适合马的习性。至于京西唐州、汝州之间,长期荒废的土地数量也很广大。请求再下令给河东、京西转运司,派官员就近在所辖地区访求草地,寻找可以兴置监牧的地方。如果略微有了眉目,就请朝廷派官员和群牧司官员一同前往实地踏看、筹划。如果可以兴置新的监牧,那么河北各监中有些土地不适宜养马的地方,就可以议定废罢。只有估马一司,利弊最容易看清。如果国家广泛拿出金帛,卖马所得利益丰厚,前来卖马的人必定多,就能在众多马匹中时时得到好马。如果有关部门吝惜费用,蕃部所得利益微薄,前来的马就会逐渐减少,好马也不会来。然而招徕诱导的办法并非只有一种,也必须了解其中曲折。请求特别派群牧司或礼宾院官员一人,直到秦州一带,亲自询问蕃部卖马给官府的利弊。以上三件事,虽然只是暂时派遣官员办理,但等到吴中复等查阅本司文书、研究商议而尚未完成时,他们已经各自回来。这样就可以互相参照斟酌、共同考察,不至于仓促轻率地改革。如果准许臣所请,请赐予施行。现在谨候圣旨裁决。《举章望之、曾巩、王回等充馆职状(嘉祐五年)》右件,臣以才能平庸空疏,过分承蒙奖掖任用。臣私下想到,古人报效国家的办法,没有比荐举贤才更优先的。虽然知道识人的确困难,惭愧自己不能广泛发现人才,但才高而品行实践的人,也确实不容易多得。如果有所发现,怎敢默默不说?臣私下见秘书省校书郎章望之,学问广博,文辞敏捷华美,不急于求取仕进,品行义理自我修养。东南的士人把他当作师法榜样。太平州司法参军曾巩,自从考中进士以来,早已有了声望;他所写的文章流传远近,志向节操高尚爽朗,自守坚定不改。前亳州卫真县主簿王回,学问品行纯正坚定,议论精确明白,尤其通晓史传和姓氏方面的书籍,可以供朝廷咨询。这三人都是当时的杰出人才,应当受到朝廷乐于培养人才的仁恩。可是他们有的闲居江湖,有的沉沦州县,不能得到朝廷闻知任用,议论此事的人都替他们惋惜。章望之、曾巩、王回三人,臣现今保举,认为能够充任馆阁职务。希望圣上仁慈,特别加以甄别提升。如果以后他们不符合臣保举的情况,臣甘愿与他们同罪。谨具此状上奏,恭候圣旨。《举苏轼应制科状(嘉祐五年)》右件,臣伏思国家设置科目,用来等待选取杰出贤才,又诏令两省大臣荐举自己所了解的人,各自上报朝廷,使求取人才的道路更加广泛,符合陛下求贤若渴的愿望。臣虽然平庸昏昧,怎敢不尽力?臣伏见新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苏轼,学问广博,天资见识明敏,文采灿然,议论纷呈。他的品行修养严谨,声名流传很远。臣现今保举他,认为能够应试材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希望圣上仁慈,召他交付有关部门,考试他的对策。如果臣荐举错误,臣甘愿接受朝廷典法。谨具此状上奏,恭候圣旨。《请求免进五代史状(嘉祐五年)》右件,臣奉中书札子,内容是知制诰范镇等上奏,请求取臣所撰《五代史》稿本,交付《唐书》局缮写进呈。臣想到自己本来孤陋笨拙,原没有其他才能,年轻时急于奉养双亲,于是学习求取俸禄,勉强从事科举学业,以应付有关部门。自从侥幸取得科名,不忍忘掉平素所学,时常有些妄作,都是应试和应用的文字。至于删削编订旧史,褒贬前代,写成可以为后世遵循的定法,臣哪里敢担当?过去曾任夷陵县令以及知滁州,因为获罪被贬任官职,居处闲僻而无事,因而将《五代史》试着加以补缀编辑;但在外地难以得到文字资料查阅,所以编次还没有完成。昨天回到朝廷以后,便承蒙派在《唐书》局任职,因此没有空闲再顾及自己的书稿,以致全然没有编成次序。想等到外侄获得差遣,或许可以借公事闲暇逐步整理编成此书,再仔细加以考订,才敢进呈。希望在崇尚文治的朝廷,不至于被众多士人讥笑。谨具此状上奏,恭候圣旨。《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札子》

臣伏见国家近年以来,更定贡举之科,以为取士之法,建立学校,而勤养士之方。然士子文章未纯,节行未笃,不称朝廷励贤兴善之意,所以化民成俗之风。臣愚以谓士之所本,在乎六经。而自暴秦焚书,圣道中绝。汉兴,收拾亡逸,所存无几,或残编断简出于屋壁,而余龄昏▯毛得其口传。去圣既远,莫可考证,偏学异说,因自名家,然而授受相传,尚有师法。暨晋、宋而下,师道渐亡,章句之篇,家藏私畜,其后各为笺传,附著经文。其说存亡,以时好恶,学者茫昧,莫知所归。至唐太宗时,始诏名儒撰定九经之疏,号为正义,凡数百篇。自尔以来,著为定论,凡不本正义者谓之异端,则学者之宗师,百世之取信也。然其所载既博,所择不精,多引谶纬之书,以相杂乱,怪奇诡僻,所谓非圣之书,异乎正义之名也。臣欲乞特诏名儒学官,悉取九经之疏,删去谶纬之文,使学者不为怪异之言惑乱,然后经义纯一,无所驳杂。其用功至少,其为益则多。臣愚以谓欲使士子学古励行而不本六经,欲学六经而不去其诡异驳杂,欲望功化之成,不可得也。伏望圣慈下臣之言,付外详议。今取进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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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一三·奏议卷十七

◎枢府进札子四首

  【论均税札子〈嘉▯五年〉】

臣为谏官时,尝首言均税事,乞差郭谘、孙琳,蒙朝廷依臣所言,起自蔡州一县,以方田法均税。事方施行,而议者多言不便,寻即罢之。近者伏见朝廷特置均税一司,差官分往河北、陕西均税。始闻河北传言,人户虚惊,斫伐桑枣,尚不为信。次见陕西州郡有上言岁俭民饥、乞罢均税者,稍已疑此一事,果为难行。而朝廷之意,决在必行,言者遂不能入。近者又见河北人户凡千百人,聚诉于三司。然则道路传言与州郡上言,虽为不足信,其如聚集千人于京师,此事不可掩蔽,则民情可知矣。盖均税非以规利,而本以便民,如此,民果便乎?窃知朝廷本只以见在税数量轻重均之,初不令其别生额外之数也。近闻卫州、通利军括出民冒佃田土,不于见在管催数内均减重者摊与冒佃户,却别生立税数配之。此非朝廷本意,而民所以喧诉也。又闻澶州诸县于见今实额管催数外,将帐头自来桩坐有名无纳,及夫开阁将行两项远年税数,并系祥符、景德已前,以至五代长兴年桩管虚数,并摊与见今人户。又闻以地肥瘠定为四等,其下等田有白碱带咸地,并咸卤沙薄可殖地、死沙不可殖地,并一例均摊与税数,谓此虽不可耕种,尚可煎盐。且河北之民自祖宗以来,蒙赐恩恤,放行盐不禁,只令据盐斤两纳税。今煎盐者已纳盐税,又令更纳田税,岂祖宗所以惠河北之民意?又闻河南不殖之地,系禁盐地分者,亦均摊与税,又不知使民何以纳也?澶、卫去京师近,偶可闻知者如此,其余远方,谓所均税悉便于民,其可得乎?以此见朝廷行事至难。小人希意承旨者,言利而不言害。俗吏贪功希赏,见小利,忘大害,为国敛怨于民。朝廷不知则已,苟已知之,其可不为救其失哉?欲望圣慈特赐指挥,令均税所只如朝廷本议,将实催见在税数量轻重均之,其余生立税数及远年虚数,却与放免,及未均地分,并且罢均。且均税一事,本是臣先建言,闻今事有不便,臣固不敢缄默。今取进止。

【乞差检讨官校国史札子〈嘉▯六年〉】

臣前为学士日,兼充史馆修撰,窃见本院国史自进本入内后,官守空司,因具奏陈乞降付院收藏,以备检讨。寻准朝旨,于龙图阁写本关送本院,令修撰官躬亲对读修改。其国史寻已写了。窃缘本院元有修撰官三员,后来孙▯及臣相次别蒙差任,今止有胡宿一员,其未经对读卷数尚多。窃虑写下多日,阙官校对,久不了当,渐至因循。欲乞添差检讨官三两员同共对读,早令了当。况检讨官检阅本朝故事,亦是本职,仍乞不令漏泄。今取进止。

【论牧马草地札子〈嘉▯六年〉】

译臣伏见国家近年以来重新确定贡举科目,把它作为选取士人的法度,建立学校,来勤勉培养士人。然而士子的文章尚不纯正,节操品行尚不笃实,不符合朝廷鼓励贤能、兴起善行的意旨,也不符合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目标。臣愚昧地认为,士人学习的根本在于六经。自从暴秦焚烧书籍以后,圣人之道中断。汉朝兴起,搜集散失的典籍,保存下来的已经很少,有的残编断简出自屋壁,有的由年老而昏昧的人得到口头传授。距离圣人已经很远,无法考证,偏僻的学说和异端说法于是各自自称一家;但传授相承仍然有师法。到了晋、宋以后,师道逐渐衰亡,讲解经文的篇章各家私自收藏,后来各自撰作笺注传疏,附着在经文上。它们的学说有的保存、有的亡失,随着当时的好恶而变化,学者茫然昏昧,不知道应当归依哪一种。到唐太宗时,才下诏命名儒撰定九经的疏文,称为《正义》,总共数百篇。从那以后,把它写成定论,凡是不依据《正义》的都称为异端,于是它成为学者奉为宗师、百代都信取的著作。然而它记载的内容既广博,选择又不精当,常常引用谶纬之书,使内容混杂紊乱;其中怪异诡奇、偏僻不正的说法,正是所谓非圣人之书,与《正义》这个名称不相称。臣请求特别下诏给名儒和学官,把九经的疏文全部取来,删去其中谶纬的文字,使学者不被怪异的言论迷惑扰乱;这样以后经义就能纯正统一,不再驳杂。所花功夫极少,所获得的益处却很多。臣愚昧地认为,想使士子学习古道、勉励品行,却不以六经为根本;想学习六经,却不去掉其中诡异驳杂的内容;还希望教化功效能够完成,是不可能的。恭请圣上将臣的意见交付外廷详细议论。现在谨候圣旨裁决。?●卷一一三·奏议卷十七 ◎枢府进札子四首 《论均税札子(嘉祐五年)》臣在担任谏官时,曾经首先进言均税的事情,请求派郭谘、孙琳办理,承蒙朝廷依照臣的意见,先从蔡州一个县开始,采用方田法均平税额。事情刚开始施行,议论的人多说不便利,不久就停止了。近来臣伏见朝廷特别设置均税一司,派官员分别到河北、陕西均税。起初听说河北流传谣言,百姓惊慌,砍伐桑树枣树,臣还不敢相信。后来看到陕西州郡有人上言说年成歉收、百姓饥荒,请求停止均税,才渐渐怀疑这件事果然难以实行。然而朝廷的意思决定一定要实行,进言的人于是不能把意见送达。近来又看到河北百姓总共千百人聚集到三司申诉。这样看来,道路上的传言和州郡的上言虽然未必值得全信,但像这样有千人在京师聚集的事情无法掩盖,百姓的情绪就可以知道了。均税本来不是为了谋求利益,而是为了便利百姓;像这样做,百姓果然便利了吗?臣私下知道,朝廷本来只打算按照现有税额的轻重来均平,并没有让它另外产生额外的数目。近来听说卫州、通利军搜查出百姓冒佃的田土,不在现有管催税额中把较重的部分均减后分摊给冒佃户,却另外产生并设立税额摊派给他们。这不是朝廷本来的意思,也是百姓喧哗申诉的原因。又听说澶州各县在现今实际税额和管催数目之外,把账头上历来登记、名义上有而实际上没有缴纳的数目,以及开阁将要施行的两项多年旧税,都牵连到祥符、景德以前,甚至五代长兴年间登记管理的虚数,一并摊派给现在的百姓。又听说按照土地肥瘠定为四等,其中下等田里有白碱带咸的土地、咸卤沙薄但还能耕种的土地、死沙而不能耕种的土地,也全都一律摊入税额,说这些地方虽然不能耕种,还可以煎盐。况且河北百姓自祖宗以来承蒙恩恤,允许卖盐而不禁,只让他们按照盐的斤两缴税。如今煎盐的人已经缴了盐税,又让他再缴田税,难道这是祖宗惠及河北百姓的本意吗?又听说河南不能耕种、属于禁盐地区的土地,也均摊税额,却不知道让百姓拿什么来缴纳。澶州、卫州离京师近,偶然还能听到的情况就有这些;其余远方地区,如果说所均的税都便利百姓,怎么可能呢?由此可见朝廷办事极其困难。小人迎合上意、承受诏旨,只说利益而不说祸害;庸俗的官吏贪图功劳、希求赏赐,看见小利便忘记大害,为国家向百姓积聚怨恨。朝廷不知道也就罢了,如果已经知道,难道能不设法挽救这个过失吗?希望圣上仁慈,特别下达指示,命令均税所只按照朝廷原来的议定办理,把实际征收、现有税额的轻重加以均平;其余后来新立的税额以及多年前的虚数,都予以放免;对于尚未均税的地区,也一并停止均税。况且均税这件事本来就是臣首先提出的建议,听说如今事情有不便利之处,臣实在不敢闭口不说。现在谨候圣旨裁决。《乞差检讨官校国史札子(嘉祐六年)》臣从前担任学士时,兼任史馆修撰,私下看到本馆的国史自从进呈本送入宫中以后,官员的职守空缺,因而具奏请求降付史馆收藏,以备检讨。不久奉准朝旨,从龙图阁抄写副本送交本馆,命修撰官亲自对读修改。那部国史很快已经抄写完成。只是因为本馆原有修撰官三人,后来孙▯和臣相继另受差遣,如今只剩胡宿一人,尚未对读的卷数还很多。臣私下担心抄写下来已经多日,却缺少官员校对,长期不能完成,逐渐会因循拖延。请求增派三两名检讨官共同对读,早日完成。何况检讨官检阅本朝旧事也是本职,还请求不要让他们泄露内容。现在谨候圣旨裁决。《论牧马草地札子(嘉祐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