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三·居士集卷四十三◎序九首
居相国浮图,不出其户十五年。士尝游其室者,礼之惟恐不至,及去为公卿贵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尝窍怪平生所交皆当世贤杰,未见卓卓著功业如古人可记者。因谓世所称贤材,若不笞兵走万里,立功海外,则当佐天子号令赏罚于明堂。苟皆不用,则绝宠辱,遗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于富贵而无为哉?醉则以此诮其坐人。人亦复之:以谓遗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奋身逢世,欲必就功业,此虽圣贤难之,周、孔所以穷达异也。今子老于浮图,不见用于世,而幸不践穷亨之涂,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责今人之必然邪?虽然,惟俨傲乎退偃于一室。天下之务,当世之利病,听其言终日不厌,惜其将老也已!
曼卿死,惟俨亦买地京城之东以谋其终。乃敛平生所为文数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愿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见也。”嗟夫!惟俨既不用于世,其材莫见于时。若考其笔墨驰骋文章赡逸之能,可以见其志矣。庐陵欧阳永叔序。
【释秘演诗集序〈庆历二年〉】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
浮屠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相高。二人欢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余亦将老矣。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去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聿,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
【梅圣俞诗集序〈庆历六年〉】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畜,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已来所作,次为十卷。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庐陵欧阳修序。
【苏氏文集序〈皇▯三年〉】
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录之以为十卷。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摈斥摧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远,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申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
译他居住在相国寺的佛塔中,十五年没有走出自己的屋门。士人曾经到他的房间来,他唯恐礼数不周;等到这些人离去而成为公卿贵人,他却从未去拜访求见。可是他曾私下感到奇怪:自己平生交往的都是当世贤能杰出的人,却没有见到一个像古人那样功业卓著、值得记载的。于是他说,世人所称的贤才,如果不是统率军队驰骋万里、在海外建立功勋,就应当辅佐天子在明堂施行号令、赏罚分明。假如都得不到任用,却断绝宠辱,遗弃世俗,自我尊高而不肯屈服,又怎么能安然享受富贵而无所作为呢?他喝醉后便用这话讥刺同席的人。别人也反驳他说:遗弃世俗、守道自持,是古人容易做到的事;如果奋身而出,遇到时机,必定要成就功业,这即使圣贤也感到困难,周公、孔子的穷困与显达之所以不同,正是这个原因。如今你老在佛塔中,没有被世间任用,幸而没有走过穷困或显达的道路,却凭古人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要求今人一定如此吗?尽管这样,惟俨仍傲然退居在一间屋子里。天下的事务、当世的利弊,听他谈论一整天也不会厌倦,只可惜他将要老去了!曼卿死后,惟俨也在京城东面买了地,准备自己的后事。他于是收集平生所作的文章数百篇,拿给我看,说:“曼卿死后,我已经替他写了墓表。希望你替我为这些文章作序,让我还能亲眼看到。”唉!惟俨既然没有被世间任用,他的才能便没有机会在当时显露。若考察他笔墨纵横、文章丰富洒脱的才能,从中就可以看见他的志向。庐陵欧阳永叔作序。【释秘演诗集序〈庆历二年〉】我年轻时凭进士身份游学京师,因此得以同当时的贤士豪杰广泛交往。然而我仍认为,国家统一四海、停止战争、休养天下,太平无事已有四十年,而那些才智谋略雄伟非凡的人没有地方施展才能,往往隐伏不出;山林中的人和屠户、商贩中,一定有老死而世人没有见过的,想要去寻访他们也不可能。后来我结识了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胸襟开阔而有大志,当时的人不能任用他的才能,他也不肯屈身求得契合。没有地方施展意志时,他常常同平民和乡野老人交往,纵情饮酒嬉游,醉态颠狂也不厌倦。我怀疑所谓隐伏而未被发现的人,或许可以通过亲近曼卿而找到,所以曾经喜欢同曼卿交游,想借此暗中寻求天下的奇士。佛教徒秘演,同曼卿交往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气节互相推重。两人相处欢洽,没有隔阂。曼卿以饮酒为隐遁,秘演以佛门为隐遁,都是奇异的男子。然而他们都喜欢写歌诗来娱悦自己。每当他们纵情饮酒、大醉之后,高歌吟咏,欢笑呼叫,以享受天下的快乐,那是多么壮盛啊!一时的贤士都愿意同他们交游,我也常到他们的住处。十年之间,秘演北渡黄河,向东到了济、郓一带,没有遇到合意的处境,困顿而归。曼卿已经死了,秘演也老了病了。唉!这两个人,我竟亲眼见到他们的盛衰,而我也将老了。曼卿的诗辞清新绝妙,尤其称赞秘演的作品,认为它们高雅刚健,有诗人的意趣。秘演形貌雄伟杰出,胸中有浩然之气;既然已经学习佛法,这些才能无处施用,只有他的诗可以流传于世,而他又懒得珍惜自己。年老以后,他清理行囊,还剩下三四百篇诗,都是令人喜爱的作品。曼卿死后,秘演茫然无所归向;听说东南多山水,山峰崖壁高耸奇峭,江涛汹涌澎湃,非常壮观,便想前往游览。从这件事足以看出,他虽然老了,志向仍在。趁他将要出行之时,我为他的诗集作序,并借此叙述他盛年时的情状,来哀悼他的衰老。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作序。【梅圣俞诗集序〈庆历六年〉】我听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这难道是真的吗?世上传诵的诗,大多出自古代困穷之人的言辞。凡是士人胸中怀有才能却不能施展于世,往往喜欢到山巅水涯之外自由放纵;见到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态类别,常常探究其中奇异之处。他们内心积聚着忧思和感愤,便借兴发为怨刺之辞,来表达被羁留的臣子、失去丈夫的妇人的叹息,写出人情中难以言说的地方,大概越是困穷,诗就越精工。因此,不是诗使人困穷,大概是人困穷以后诗才写得精工。我的朋友梅圣俞,年轻时因门荫补任为吏,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总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压抑,困守州县十多年。如今已经五十岁,仍然依靠征辟文书,做别人的属官,胸中积蓄的才学郁结不能施展,在事业上显露出来。他家在宛陵,从小学习诗歌,还是童子时,出口之言就已经使长辈惊异。长大后,学习六经中关于仁义的学说。他写文章简约古雅、纯正精粹,不求苟且取悦世人,世人却只知道他的诗。不过当时无论贤愚,谈论诗的人都一定要向圣俞求教。圣俞也因为自己不得志,便以诗为乐,把郁结发抒出来。因此他一生所作,诗尤其多。世人既然已经知道他,却没有人向朝廷推荐他。过去王文康公曾见到他的诗,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他虽然深知圣俞的才华,最终也没有果真推荐。假如他有幸被朝廷任用,写作雅诗颂诗,歌咏大宋的功德,把作品荐入清庙,同商、周、鲁《颂》的作者相继并列,岂不是伟大的事情吗?为什么偏偏让他老而不得志,只能写困穷之人的诗,白白把情感发泄在虫鱼草木、羁旅愁苦和感慨叹息的言辞上呢?世人只喜欢他的诗写得精工,却不知道他困穷已久而将要老去,这难道不可惜吗!圣俞的诗很多,他自己没有收集整理。他妻子的外甥谢景初担心作品太多而容易散失,便把他从洛阳到吴兴以来所作的诗,编次为十卷。我一向喜爱圣俞的诗,只苦于不能全部得到,忽然为谢氏能够分类编次而高兴,便作序并收藏起来。后来过了十五年,圣俞因病死在京师。我哭祭并为他作了墓志铭,便向他家索取遗稿,得到一千多篇,加上过去收藏的,选取其中最好的六百七十七篇,编成十五卷。唉!我对于圣俞的诗已经评论得很详细了,所以这里不再多说。庐陵欧阳修作序。【苏氏文集序〈皇祐三年〉】我的朋友苏子美去世四年后,我才在太子太傅杜公家得到他平生文章的遗稿,编集成十卷。子美是杜氏的女婿,于是我把文集归还给杜公,并告诉他说:“这些文章是金玉,即使被抛弃、埋在粪土中,也不能被销蚀。它们当时被遗弃,后世一定有人收集并珍藏。即使它们埋没而没有流传出来,其中的精气光彩也已经能够不断自行显现,外物也无法遮掩。因此,正当他遭受排斥打击、流离困厄之时,他的文章已经自行流传天下;即使他的仇家、怨敌,以及曾经竭力把他排挤至死的人,到了他的文章面前,也不能稍微毁损、遮蔽它。人的常情是轻视近处而看重远方,子美在当世尚且如此屈抑,他在后世得到伸张,又应当怎样呢!您不可以再有所遗憾了。”
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得于古。唐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又几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
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レ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作为古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舍,可谓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状貌奇伟,望之昂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其材虽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庐陵欧阳修序。
【廖氏文集序〈嘉▯六年〉】
自孔子没而周衰,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六经于是中绝。汉兴,盖久而后出,其散乱磨灭,既失其传,然后诸儒因得措其异说于其间,如《河图》、《洛书》,怪妄之尤甚者。余尝哀夫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也,屡为说以黜之。而学者溺其久习之传,反骇然非余以一人之见,决千岁不可考之是非,欲夺众人之所信,徒自守而世莫之从也。
余以谓自孔子殁,至今二千岁之间,有一欧阳修者为是说矣。又二千岁,焉知无一人焉,与修同其说也?又二千岁,将复有一人焉。然则同者至于三,则后之人不待千岁而有也。同予说者既众,则众人之所溺者可胜而夺也。夫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以无终极视数千岁,于其间顷刻尔。是则余之有待于后者远矣,非汲汲有求于今世也。
衡山廖倚,与余游三十年。已而出其兄▯之遗文百余篇号《朱陵编》者,其论《洪范》,以为九畴圣人之法尔,非有龟书出洛之事也。余乃知不待千岁,而有与余同于今世者。始余之待于后世也,冀有因余言而同者尔,若▯者未尝闻余言,盖其意有所合焉。然则举今之世,固有不相求而同者矣,亦何待于数千岁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诗知名于湖南。而▯尤好古,能文章,其德行闻于乡里,一时贤士皆与之游。以其不达而早死,故不显于世。呜呼!知所待者,必有时而获;知所畜者,必有时而施。苟有志焉,不必有求而后合。余喜与▯不相求而两得也,于是乎书。嘉▯六年四月十六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序。
【仲氏文集序〈熙宁元年〉】
呜呼!语称君子知命。所谓命,其果可知乎?贵贱穷亨,用舍进退,得失成败,其有幸有不幸,或当然而不然,而皆不知其所以然者,则推之于天曰有命。夫君子所谓知命者,知此而已。盖小人知在我,故常无所不为;君子知有命,故能无所屈。凡士之有材而不用于世,有善而不知于人,至于老死困穷而不悔者,皆推之有命,而不求苟合者也。
余读仲君之文,而想见其人也。君讳讷,字朴翁。其气刚,其学古,其材敏。其为文抑扬感激,劲正豪迈,似其为人。少举进士,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而止。君生于有宋百年全盛之际,儒学文章之士得用之时,宜其驰骋上下,发挥其所畜,振耀于当世。而独韬藏抑郁、久伏而不显者,盖其不苟屈以合世,故世亦莫之知也,岂非知命之君子欤!余谓君非徒知命而不苟屈,亦自负其所有者,谓虽抑于一时,必将申于后世而不可掩也。
君之既殁,富春孙莘老状其行以告于史,临川王介甫铭之石以藏诸幽,而余又序其集以行于世。然则君之不苟屈于一时,而有待于后世者,其不在吾三人者邪。噫!余虽老且病,而言不文,其可不勉!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庐陵欧阳修序。
【江邻几文集序〈熙宁四年〉】
译我曾考察前代文章和政治治理的盛衰,感到奇怪的是:唐太宗使政治几乎达到三王的盛况,文章却不能革除五代遗留下来的习气。过了一百多年,韩愈、李翱一类的人出现,元和时期的文章才重新得到古文的风貌。唐朝衰亡、兵乱之后,又过了一百多年,圣宋兴起,天下安定,平静无事。又过了几百年,古文才在当今兴盛起来。自古以来太平之时少、动乱之时多;幸而遇到太平时代,文章有时不能纯正精粹,有时迟迟不能赶上时势,为什么竟这样艰难呢?难道不是难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吗?假如一旦有这样的人,又有幸生在太平时代,世人难道不应该尊重、珍爱他吗?可叹我的子美,只因一次饮酒吃饭的过失,竟被罢官成为平民,流落而死。这实在足以令人叹息流泪,也值得当世仁人君子,以及担负国家乐于培养贤才之责的人痛惜。子美年龄比我小,而我学习古文反而在他之后。天圣年间,我到主管考试的官府参加进士考试,看到当时的学者致力于追求语言声调和对偶【原文疑字:レ裂】,把这种文章称为时文,互相夸耀推重。只有子美同他的哥哥才翁以及穆参军伯长,写作古歌诗和杂文,当时的人大多共同非难、讥笑他们,但子美毫不在意。后来天子担忧时文的弊病,下诏劝勉学者接近古文,于是这种风气渐渐停止,学者也稍稍趋向古文。唯独子美在全社会都不这样做的时候便坚持写作,始终守持自己的立场,不被世俗的取舍牵引,可以说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子美官做到大理评事、集贤校理便被罢免,后来任湖州长史,死在那里,享年四十一岁。他相貌奇伟,看上去昂然挺立,接近他却温和可亲,相处久了越发令人喜爱仰慕。他的才华虽高,人们却并不十分嫉妒他;那些打击并排斥他的人,意图并不在子美本人。幸亏天子聪明仁圣,当时被点名排斥的人,以及二三位大臣以下、想以子美为由牵连他们的人,都得到保全,如今还一同享有荣耀宠遇。即使那些与子美同时因饮酒获罪的人,大多是当时的豪俊,也都被收用选拔,在朝廷中显达;唯独子美不幸死去,这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悲哀啊!庐陵欧阳修作序。【廖氏文集序〈嘉祐六年〉】孔子去世以后周朝衰落,接着进入战国,秦朝于是焚毁书籍,六经从此中断。汉朝兴起,过了很久六经才重新出现;它们既已散乱磨灭,又失去了传承,于是各位儒者便把自己的异说夹杂其中,如《河图》《洛书》,就是其中最荒诞怪异的。我的确曾为学者只知道守护经典、笃信经典,却不知道伪说会扰乱经典而感到悲哀,屡次写文章加以斥退。然而学者沉溺于流传已久的旧说,反而惊骇地责怪我,说我凭一个人的见解裁决千年无法考证的是非,想夺去众人所信奉的东西,结果只是我独自坚持,而世人没有人听从。我认为,从孔子去世到现在两千年之间,已经有一个欧阳修提出了这种说法。再过两千年,怎么知道不会有一个人同欧阳修持相同的观点呢?再过两千年,将来还会再有一个这样的人。这样说来,赞同者达到三人以后,后世的人不必等到千年便会出现。赞同我的人既然多了,众人所沉溺的旧说就可以战胜并夺取过来。六经并不是只属于一个时代的书,它将同天地一样无穷无尽地存在;用无穷无尽的时间来看几千年,那只不过是片刻罢了。既然如此,我对后世的期待还很遥远,并不是急切地向当世求取认同。衡山人廖倚,同我交游三十年。后来他拿出哥哥廖▯的遗文一百多篇,题为《朱陵编》。其中论述《洪范》,认为九畴只是圣人的法则,并没有神龟从洛水中出现那回事。我于是知道,不必等到千年,在当世就已经有同我观点的人了。起初我期待后世,是希望有人因我的话而同意我的看法;像廖▯这样的人从未听过我的话,大概只是他的心意同我暗合。这样看来,当今世上本来就有彼此没有求取、却意见相同的人,又何必等待几千年呢!廖氏世代居住在衡山,以擅长诗歌闻名湖南。廖▯尤其喜好古学,能写文章;他的德行在乡里闻名,当时的贤士都同他交游。只因他没有显达而早早去世,所以没有在世上显扬。唉!知道等待时机的人,一定有时候能够得到机会;知道积蓄才德的人,一定有时候能够施展。只要有志向,不一定非要彼此求取之后才会契合。我很高兴同廖▯彼此没有求取,却都得到了对方,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嘉祐六年四月十六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作序。【仲氏文集序〈熙宁元年〉】唉!古语说君子懂得命运。所谓命运,果真能够知道吗?贵贱、穷困或显达、被任用或被舍弃、进用或退处、得失成败,其中有的幸运,有的不幸;有的本应如此却没有如此,而人们都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于是把它归于上天,说这是命。君子所谓知命,也就只是知道这些罢了。小人只知道一切在于自己,所以常常没有什么不敢做;君子知道有命,所以能够不因挫折而屈服。凡是士人有才华却不被世间任用,有善行却不被人知,直到老死困穷也不后悔的,都是把这一切归于命运,而不肯苟且求合的人。我读仲君的文章,仿佛看见了他的为人。君名讷,字朴翁。他气质刚强,学问古雅,才思敏捷。他写文章抑扬顿挫、感情激越,刚劲正直、豪迈不羁,正像他的为人。年轻时考中进士,官做到尚书屯田员外郎便停止了。君生在大宋建立百年、全盛繁荣的时代,正是儒学和文章之士能够被任用的时候,理应纵横驰骋,发挥胸中积蓄,在当世振耀声名;可是他独自收敛才华、郁郁不得志,长久隐伏而不显,大概是因为他不肯苟且屈服来迎合世俗,所以世人也没有人了解他,这难道不是懂得命运的君子吗?我认为君不只是知命而不肯苟屈,还自信胸中所有的才华,认为即使一时受压抑,终究一定会在后世得到伸展而不能被遮掩。君去世以后,富春人孙莘老写下他的行状,报告史官;临川人王介甫把他的事迹刻在石上,藏入墓中;我又为他的文集作序,使它流传于世。这样看来,君不在一时苟且屈服而寄望于后世,难道不就在我们三个人身上吗?唉!我虽然年老多病,文辞也不华美,难道能不尽力吗?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庐陵欧阳修作序。【江邻几文集序〈熙宁四年〉】
余窃不自揆,少习为铭章,因得论次当世贤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以来,名卿钜公往往见于余文矣。至于朋友故旧,平居握手言笑,意气伟然,可谓一时之盛。而方从其游,遽哭其死,遂铭其藏者,是可叹也。盖自尹师鲁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间,相继而殁为之铭者至二十人,又有余不及铭与虽铭而非交且旧者,皆不与焉。呜呼,何其多也!不独善人君子难得易失,而交游零落如此,反顾身世死生盛衰之际,又可悲夫!而其间又有不幸罹忧患、触网罗,至困厄流离以死,与夫仕宦连蹇、志不获申而殁,独其文章尚见于世者,则又可哀也欤。然则虽其残篇断稿,犹为可惜,况其可以垂世而行远也?故余于圣俞、子美之殁,既已铭其圹,又类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
陈留江君邻几,常与圣俞、子美游,而又与圣俞同时以卒。余既志而铭之,后十有五年,来守淮西,又于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邻几,毅然仁厚君子也。虽知名于时,仕宦久而不进,晚而朝廷方将用之,未及而卒。其学问通博,文辞雅正深粹,而论议多所发明,诗尤清淡闲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于世矣,固不待余言以为轻重,而余特区区于是者,盖发于有感而云然。熙宁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序。
【薛简肃公文集序〈熙宁四年〉】
君子之学,或施之事业,或见于文章,而常患于难兼也。盖遭时之士,功烈显于朝廷,名誉光于竹帛,故其常视文章为末事,而又有不暇与不能者焉。至于失志之人,穷居隐约,苦心危虑而极于精思,与其有所感激发愤惟无所施于世者,皆一寓于文辞。故曰穷者之言易工也。如唐之刘、柳无称于事业,而姚、宋不见于文章。彼四人者犹不能于两得,况其下者乎!
惟简肃公在真宗时,以材能为名臣;仁宗母后时,以刚毅正直为贤辅。其决大事,定大议,嘉谋谠论,著在国史,而遗风余烈,至今称于士大夫。公,绛州正平人也。自少以文行推于乡里,既举进士,献其文百轴于有司,由是名动京师。其平生所为文至八百余篇,何其盛哉!可谓兼于两得也。公之事业显矣,其于文章,气质纯深而劲正,盖发于其志,故如其为人。
公有子直孺,早卒。无后,以其弟之子仲孺公期为后。公之文既多,而往往流散于人间,公期能力收拾。盖自公薨后三十年,始克类次而集之为四十卷,公期可谓能世其家者。呜呼!公为有后矣。熙宁四年五月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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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四·居士集卷四十四
◎序九首〈传一首附〉
【郑荀改名序】
三代之衰,学废而道不明,然后诸子出。自老子厌周之乱,用其小见,以为圣人之术止于此,始非仁义而诋圣智。诸子因之,益得肆其异说,至于战国,荡而不反。然后山渊、齐秦、坚白异同之论兴,圣人之学几乎其息。最后荀卿子独用《诗》、《书》之言,贬异扶正,著书以非诸子,尤以劝学为急。荀卿,楚人。尝以学干诸侯,不用,退老兰陵,楚人尊之。及战国平,三代《诗》、《书》未尽出,汉诸大儒贾生、司马迁之徒莫不尽用荀卿子,盖其为说最近于圣人而然也。
荥阳郑昊,少为诗赋。举进士已中第,遂弃之曰:“此不足学也。”始从先生长者学问,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郑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辅以强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师焉,无不至也。将更其名,数以请,予使之自择,遂改曰荀。于是又见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尝亲见圣人,徒读其书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轻之。使其与游、夏并进于孔子之门,吾不知其先后也。世之学者,苟如荀卿,可谓学矣,而又进焉,则孰能御哉!余既嘉君善自择而慕焉,因为之字曰叔希,且以勖其成焉。
【章望之字序〈庆历三年〉】
校书郎章君,尝以其名望之来请字,曰:“愿有所教,使得以勉焉而自勖者。”予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子所以异乎众人者,言出而为民信,事行而为世法,其动作容貌皆可以表于民也。故▯纟延冕弁以为首容,佩玉▯环以为行容,衣裳黼黻以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足容,揖让登降,献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见其宽柔温厚、刚严果毅之色,以为仁义之容。服其服,载其车,立乎朝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庙而临大事,俨然人皆望而畏之,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修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于内,德不备于人,虽盛其服,文其容,民不尊也。
译我私下不自量力,年轻时学习写作铭章,因此得以评论、编次当世贤士大夫的功业德行。自明道、景祐以来,著名卿士和显赫公卿常常出现在我的文章中。至于朋友故旧,平日握手谈笑,意气雄伟,可以说是一时的盛况;可是正当我同他们交游时,忽然又哭悼他们的死亡,终于替他们铭刻墓葬,这实在令人感叹。自从尹师鲁去世以来,到现在二十五年间,相继死去而由我替他们作墓志铭的竟有二十人;还不包括我来不及作铭的,以及虽然作过铭却并非交友或旧识的人。唉,为什么竟有这么多!不只是善人君子难得而容易失去,交游零落到这种地步,回头看自身和世事在死生、盛衰之间的变化,也实在令人悲哀。其中又有些人不幸遭逢忧患、触犯罗网,以至困顿流离而死;还有些人仕途艰难,志向不能伸展便去世,只有他们的文章还留在世上,这又怎能不令人悲哀呢?既然如此,即使只是残篇断稿,也仍然值得惋惜,何况是那些可以流传后世、传播久远的文章呢?所以圣俞、子美去世时,我已经替他们铭刻墓穴,又分类编集他们的文章并作序;其中言辞格外感人深切而诚挚殷勤,原因就在这里。陈留人江君邻几,常同圣俞、子美交游,又同圣俞在同一时期去世。我已经为他作了墓志铭;十五年后,我来到淮西任职,又从他家得到他的文集,为之作序。邻几是一个意志坚毅、仁厚的君子。他虽在当时有声望,但做官很久没有升迁,晚年朝廷才正要任用他,还没来得及便去世了。他学问通达博洽,文辞雅正深厚精粹,议论多有发明,诗尤其清淡闲适而放达可喜。然而他的文章已经自行流传于世,本来不需要我的话来衡量轻重;我只对这件事格外认真,大概是有所感触才这样说。熙宁四年三月,六一居士作序。【薛简肃公文集序〈熙宁四年〉】君子的学问,有的施展在事业上,有的表现在文章中,却常常难以兼得。遇到时机而得志的人,功业显赫于朝廷,声誉光耀于史册,所以通常把文章看作次要的事情,又有无暇顾及或不能写作的情况。至于不得志的人,困居隐约,苦心思虑而极力精研,又因有所感发、激愤而无处施展于世,便都寄托在文辞之中。所以说,困穷之人的言辞容易写得精工。比如唐代的刘禹锡、柳宗元在事业上没有显著成就,而姚崇、宋璟在文章上没有留下名声。这四个人尚且不能两方面都取得成就,何况才能低于他们的人呢!只有简肃公在真宗时凭才干能力成为名臣,在仁宗和母后执政时,又以刚毅正直成为贤能的辅臣。他决断重大事务,确定重大议论,美善的谋略和正直的言论,都记载在国史中;他的遗风余烈,直到今天仍为士大夫所称道。公是绛州正平人。从年轻时起,便因文章品行在乡里受到推重;考中进士后,把自己的文章一百卷献给主管考试的官员,因此声名震动京师。他一生所作文章达到八百多篇,这是多么盛大啊!可以说在事业和文章两方面都取得了成就。公的事业已经显赫;至于文章,气质纯厚深沉而刚劲正直,大概是发自他的志向,所以同他的为人一样。公有儿子直孺,早年去世,没有后代,便以弟弟的儿子仲孺公期为后嗣。公的文章很多,往往散落在民间,公期能够收集整理。大约在公去世三十年后,才终于把它们分类编次,汇集成四十卷;公期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并光大家业的人。唉!公算是有后代了。熙宁四年五月作序。【原文缺字】●第四十四卷:《居士集》第四十四卷 ◎序九篇〈附传一篇〉 【郑荀改名序】三代衰落以后,学术废弛,道理不能彰明,于是诸子百家出现。老子厌恶周朝的混乱,凭自己片面的见解,认为圣人的学说不过如此,开始否定仁义,诋毁圣人的智慧。诸子因此更加放纵地宣扬各自的异说,到了战国时代,思想放荡而不能回归正道。于是山渊、齐秦、坚白异同等辩论兴起,圣人的学问几乎要消亡。最后只有荀卿子运用《诗》《书》的言论,贬斥异端、扶持正道,著书批评诸子,尤其急切地劝导人们学习。荀卿是楚国人,曾经凭学问求见诸侯,希望得到任用,却没有成功,于是退居兰陵养老,楚人尊敬他。到战国平定时,三代的《诗》《书》还没有全部流传出来,汉代的许多大儒,如贾谊、司马迁之流,没有不充分采用荀卿子的学说,大概是因为他的学说最接近圣人。荥阳人郑昊,年轻时学习写诗作赋。考进士已经中第,却丢下它说:“这不值得学习。”于是开始跟随先生长者求学,慨然产生了向古人学习却唯恐赶不上的志向。郑君年纪还轻,性情淳厚明达,又有坚强奋发的志向;只要发现正确的道理并拜师学习,就没有不尽力做到的地方。将要改换自己的名字时,他多次来请求我;我让他自己选择,于是他改名为荀。由此我又看见了他志向果决的一面。荀卿从未亲眼见过圣人,只是读圣人的书而得到圣人的道理。然而从子思、孟子以下的人都轻视他。假如让他同游、夏一同在孔子门下进修,我不知道他们谁先谁后。世上的求学者,假如都能像荀卿那样,可以说是真正学习了;如果再进一步,又有谁能阻挡他呢?我既赞赏郑君善于自我选择并仰慕荀卿,于是替他取字为叔希,并用这些话勉励他成就学业。【章望之字序〈庆历三年〉】校书郎章君曾以“望之”为名来请求我给他取字,说:“希望您有所教诲,使我能够以此自我勉励。”我给他取字为表民,并告诉他说:古代君子之所以不同于众人,是因为他说出的话能成为百姓所信服的准则,做出的事情能成为世人效法的规范,他的一举一动、一容一貌都可以成为百姓的表率。因此,以冠冕等物装饰头部作为容仪,以佩玉等物作为行走时的容仪,以衣裳上的黼黻作为身体的容仪。手有手的容仪,脚有脚的容仪,作揖谦让、登堂下阶、进献酬答、俯身仰身,没有一样没有相应的仪态;又显现出宽厚柔和、温和厚重、刚严果断坚毅的神色,作为仁义的容貌。穿着这样的服饰,乘坐这样的车,站在朝廷上使君臣关系端正,出入宗庙而主持大事,庄严地让人望见便敬畏,说这就是我们百姓所尊敬的人。这并不是百姓知道尊敬君子,而是君子能够自我修养,从而使自己受到尊敬。然而如果行为不能充实内在,德行不能完备于人,即使服饰盛大、仪容文饰华美,百姓也不会尊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