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四·居士外集卷十四◎记二十首
什邡,汉某县,户若干,可征役者家若干,任里胥给吏事又若干,其豪又若干。县大以饶,吏与民尤骜恶猾骑,善货法,为蠹孽。中州之人凡仕宦之蜀者,皆远客孤寓思归,以苟满岁脱过失得去为幸。居官既不久,又不究知其俗,常不暇▯刂剔,已辄易去。而县之大吏,皆宿老其事,根坚穴深。为其长者,非甚明锐,难卒攻破。故一县之政,吏常把持而上下之,然其特不喜秀才儒者,以能接见官府、知己短长以谗之为己病也。每儒服持谒向县门者,吏辄坐门下,嘲咻踞骂辱之,俾惭以去。甚则阴用里人无赖苦之,罗中以法,期必破坏之而后已。民既素饶,乐乡里,不急禄仕,又苦吏之所为,故未尝有儒其业与服以游者。其好学者,不过专一经,工歌诗,优游自养,为乡丈人而巳。比年,蜀之士人以进士举试有司者稍稍增多,而什邡独绝少。
陈君,什邡之乡丈人,有贤子曰岩夫。岩夫幼喜读书为进士,力学,甚有志。然亦未尝敢儒其衣冠以谒县门,出入闾▯必乡其服,乡人莫知其所为也。已而州下天子诏书,索乡举秀才,岩夫始改衣,诣门应诏。吏方相惊,然莫能为也。既州试之,送礼部。将行,陈君戒且约曰:“嘻!吾知恶进士之病己,而不知可以为荣。若行幸得选于有司,吾将有以旌志之,使荣吾乡以劝也。”于是呼工理材,若将构筑者。明年,岩夫中丙科以归。陈君成是亭,与乡人宴其下。县之吏悔且叹曰:“陈氏有善子,而吾乡有才进士,岂不荣邪!
岩夫初为伊阙县主簿,时予为西京留守推官,尝语予如此,欲予之志之也。岩夫为县吏材而有内行,不求闻知于上官,而上官荐用下吏之能者岁无员数,然卒亦不及。噫!岩夫为乡进士,而乡人始不知之,卒能荣之。为下吏,有可进之势,而不肯一鬻所长以干其上,其守道自修可知矣。陈君有子如此,亦贤丈人也。
予既友岩夫,恨不一登是亭,往拜陈君其下,且以识彼邦之长者也。又嘉岩夫之果能荣是乡也,因以命名其亭,且志之也。某年某月,欧阳修记。
【游大字院记〈天圣九年〉】
六月之庚,金伏火见,往往暑虹昼明,惊雷破柱,郁云蒸雨,斜风酷热,非有清胜不可以消烦炎,故与诸君子有普明后园之游。
春笋解箨,夏潦涨渠,引流穿林,命席当水,红薇始开,影照波上,折花弄流,衔觞封弈。非有清吟啸歌,不足以开欢情,故与诸君子有避暑之咏。
太素最少饮,诗独先成,坐者欣然继之。日斜酒欢,不能遍以诗写,独留名于壁而去。他日语且道之,拂尘视壁,某人题也。因共索旧句,揭之于版,以志一时之胜,而为后会之寻云。
【伐树记〈天圣九年〉】
署之东园,久▯不治。修至,始辟之,粪瘠溉枯,为蔬圃十数畦,又植花果桐竹凡百本。春阳既浮,萌者将动。园之守启曰:“园有樗焉,其根壮而叶大。根壮则梗地脉,耗阳气,而新植者不得滋;叶大则阴翳蒙碍,而新植者不得畅以茂。又其材拳曲臃肿,疏轻而不坚,不足养,是宜伐。”因尽薪之。明日,圃之守又曰:“圃之南有杏焉,凡其根庇之广可六七尺,其下之地最壤腴,以杏故,特不得蔬,是亦宜薪。”修曰:“噫!今杏方春且华,将待其实,若独不能损数畦之广为杏地邪?”因勿伐。
既而悟且叹曰:“吁!庄周之说曰: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桂、漆以有用而见伤夭。今樗诚不材矣,然一旦悉翦弃;杏之体最坚密,美泽可用,反见存。岂才不才各遭其时之可否邪?”
他日,客有遇修者,仆夫曳薪过堂下,因指而语客以所疑。客曰:“是何怪邪?夫以无用处无用,庄周之贵也。以无用而贼有用,乌能免哉!彼杏之有华实也,以有生之具而庇其根,幸矣。若桂、漆之不能逃乎斤斧者,盖有利之者在死,势不得以生也,与乎杏实异矣。今樗之臃肿不材,而以壮大害物,其见伐,诚宜尔,与夫才者死、不才者生之说又异矣。凡物幸之与不幸,视其处之而已。”客既去,修然其言而记之。
【丛翠亭记〈明道元年〉】
译什邡是汉代的某县,有若干户人家,可以征发徭役的有若干家,担任里胥、供给官府差事的又有若干家,其中豪强又有若干家。县大而富饶,官吏和百姓尤其蛮横凶恶、狡猾奸诈,善于用财物买通法律,成为祸害。中原人凡是到蜀地做官的,都是远来的客人、孤独寄居者,一心想回去,能够勉强任满一年、没有过失而离开,便觉得幸运。做官时间不长,又不能深入了解当地风俗,常常来不及清理整治,便又调任离去。而县中的大吏,都在当地任职多年,对事务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做他们的长官,如果不是特别明察锐利,就很难在短期内攻破。因此一县政事,常被吏员把持,上下操纵;但他们尤其不喜欢秀才儒生,因为儒生能够接触官府、知道他们的长短,便把诬陷儒生视为自己的祸患。每当有穿儒服拿名帖到县门的人,吏员就坐在门下,嘲笑喧骂、傲慢侮辱,使他羞惭离去。严重时,暗中利用乡里的无赖来使他受苦,用法律罗织罪名,一定要把他破坏掉才罢休。百姓一向富裕,安于乡里,不急于求取俸禄,又苦于官吏的作为,所以从来没有以儒业和儒服出游的人。那些好学者,不过专心研究一经,擅长歌诗,悠闲自养,做个乡里的长者而已。近些年,蜀地士人以进士身份参加有司考试的逐渐增多,唯独什邡极少。陈君是什邡的乡里长者,有个贤能的儿子叫岩夫。岩夫小时候喜欢读书,想考进士,努力学习,很有志向。然而他也从来不敢穿儒服戴儒冠去拜见县门,出入乡里都穿着普通衣服,乡人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后来州府下达天子诏书,征求乡里举荐的秀才,岩夫才换上儒服,到县门应诏。吏员正相互惊讶,却也无法阻止。州试之后,将他送往礼部。临行时,陈君告诫并约定说:“唉!我只知道进士会损害他们自己的利益,却不知道它也可以成为荣耀。你这次出行,如果有幸被有司选中,我将有所表示来彰显你的志向,使我们乡里荣耀,以此劝勉乡人。”于是召来工匠,准备材料,好像将要修建亭子。第二年,岩夫考中丙科回来。陈君建成这座亭子,和乡人在亭下宴饮。县中吏员后悔而感叹说:“陈家有贤良的儿子,我们乡里有才华横溢的进士,难道不是荣耀吗!” 岩夫起初任伊阙县主簿,当时我任西京留守推官,他曾把这些事告诉我,希望我为他记载。岩夫作为县吏有才干而且有内在德行,不向上官求取名声;上官每年荐举、任用下级官吏中有才能的人,并没有人数限制,但最终也没有轮到他。唉!岩夫成为乡里的进士,乡人起初并不知道,最终却能够使乡里荣耀。他作为下级官吏,有可以升迁的势头,却不肯出卖一点所长来求取上官赏识,由此可以知道他守道自修。陈君有这样的儿子,也是一位贤能的长者。我既然和岩夫交好,遗憾不能登上这座亭子,到亭下拜访陈君,并且借此认识那个地方的长者。又赞赏岩夫果然能够使乡里荣耀,于是用“荣乡”为亭子命名,并作此记。某年某月,欧阳修记。【游大字院记〈天圣九年〉】六月庚日,金气潜藏,火气显现,常常暑气形成的彩虹在白昼明亮,惊雷仿佛劈裂屋柱,浓云蒸腾而下雨,斜风酷热;没有清幽胜景,便不能消除烦闷炎热,所以我和诸位君子游览普明寺后园。春笋脱去笋壳,夏日积水涨满水渠,引水流穿过树林,设席面对流水;红薇刚刚开放,花影映照在水面,折花拨弄流水,含杯饮酒,封棋对弈。没有清雅的吟咏歌唱,不足以舒展欢乐之情,所以我和诸位君子作避暑诗咏。太素最不能饮酒,却独自最先写成诗,在座的人欣然接续作诗。太阳西斜,酒兴正浓,来不及把诗遍写下来,只在墙上留下姓名便离去。后来谈起并说到此事,拂去尘土看墙壁,原来是某人的题字。于是共同搜集旧日诗句,揭示刊刻在木版上,以记载一时的美好,也作为日后相会时寻访的凭证。【伐树记〈天圣九年〉】官署东园长期荒芜,没有治理。我到任后,才开始开辟它;给贫瘠的土地施肥,给干枯的地方灌溉,开成十几畦菜圃,又栽种花木、果树、梧桐、竹子共一百余株。春日阳气已经升起,萌芽的植物将要萌动。园丁启奏说:“园中有一棵樗树,根系粗壮而叶子很大。根壮就会堵塞地脉,耗损阳气,使新栽的树木不能滋长;叶大就会形成浓荫遮蔽,使新栽的树木不能舒展茂盛。而且它的木材拳曲臃肿,疏松轻脆而不坚实,没有培育价值,应当砍掉。”于是把它全部砍作柴薪。第二天,菜圃的管理人又说:“菜圃南边有一棵杏树,它的根荫大约有六七尺,树下土地最肥沃,但因为杏树遮蔽,特别不能种菜,这也应当砍作柴薪。”我说:“唉!如今杏树正逢春天并且开花,将来还要结果,难道不能只减少几畦地,把它作为杏树的土地吗?”于是没有砍它。后来我醒悟并叹息说:“唉!庄周的说法是:樗树、栎树因为没有用处而终享天年,桂树、漆树因为有用而遭受伤害、夭折。如今樗树确实没有用处,却一旦被全部砍掉抛弃;杏树的材质最坚密美好而且有用,反而被保留下来。难道才与不才各自遭遇是否合时的不同吗?” 有一天,客人遇到我,仆人正拖着柴薪经过堂下,我便指着柴薪,把自己的疑惑告诉客人。客人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把无用之物放在无用之处,正是庄周所看重的。用无用之物去妨害有用之物,怎么能够免于砍伐呢!那棵杏树有花有果,凭借有生命的功能保护自己的根,已经是幸运了。至于桂树、漆树不能逃脱斧头,大概是因为对它们有利的东西存在于死亡之中,形势使它们不能保全生命,这与杏树结果不同。如今樗树臃肿无材,却凭借粗大妨害其他树木,它被砍伐,确实应当如此;这又不同于有才者死亡、无才者生存的说法。万物的幸运与不幸,只看它处在什么位置罢了。”客人离去后,我认为他说得对,便记下了这件事。【丛翠亭记〈明道元年〉】
九州皆有名山以为镇,而洛阳天下中,周营、汉都,自古常以王者制度临四方,宜其山川之势雄深伟丽,以壮万邦之所瞻。由都城而南以东,山之近者阙塞、万安、に辕、缑氏,以连嵩室,首尾盘屈逾百里。从城中因高以望之,众山逶迤,或见或否,惟嵩最远最独出。其崭岩耸秀,拔立诸峰上,而不可掩蔽。盖其名在祀典,与四岳俱备天子巡狩望祭,其秩甚尊,则其高大殊杰当然。城中可以望而见者,若巡检署之居洛北者为尤高。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始入其署,即相其西南隅而增筑之,治亭于上,敞其南北向以望焉。见山之连者、峰者、岫者,骆驿聊亘,卑相附,高相摩,亭然起,▯然止,来而向,去而背,倾崖怪壑,若奔若蹲,若斗若倚,世所传嵩阳三十六峰者,皆可以坐而数之。因取其苍翠丛列之状,遂以丛翠名其亭。
亭成,李君与宾客以酒食登而落之,其古所谓居高明而远眺望者欤!既而欲纪其始造之岁月,因求修辞而刻之云。
【非非堂记〈明道元年〉】
权衡之平物,动则轻重差,其于静也,锱铢不失。水之鉴物,动则不能有睹,其于静也,毫发可辨。在乎人,耳司听,目司视,动则乱于聪明,其于静也,闻见必审。处身者不为外物眩晃而动,则其心静,心静则智识明,是是非非,无所施而不中。夫是是近乎谄,非非近乎讪,不幸而过,宁讪无谄。是者君子之常是之何加一以观之未若非非之为正也。
予居洛之明年,既新厅事,有文纪于壁末。营其西偏作堂,户北向,植丛竹,辟户于其南,纳日月之光。设一几一榻,架书数百卷,朝夕居其中。以其静也,闭目澄心,览今照古,思虑无所不至焉。故其堂以非非为名云。
【明因大师塔记〈明道二年〉】
明因大师道诠,姓卫氏,并州文水县民家子。生于太平兴国辛巳之岁,终于明道癸酉之正月,寿五十有三年。始为童子,辞家人,入洛阳妙觉禅院,依真行大师惠▯,学浮图法。咸平五年,始去氏,削发入僧籍。后二十四年,赐紫衣,遂主其众。又四年,赐号明因,兼领右街教门事。凡为僧三十有一年。卒之明年,其徒以骨葬城南龙门山下。
始道诠未死时,予过其庐,问其年几何,曰五十有二矣。问其何许人也,曰本太原农家也。因与语曰:《诗·唐风》言晋本唐之俗,其民被尧之德化,且诗多以俭刺,然其勤生以俭啬,朴厚而纯固,最得古之遗风。今能言其土风乎?其民俗何若?信若《诗》之所谓乎?《诗》去今千余岁矣,犹若《诗》之时乎?其亦随世而迁变也?”曰:“树麻而衣,陶瓦而食,筑土而室,甘辛苦薄滋味。岁耕日积,有余则窖而藏之,率千百年不辄发。其勤且俭诚有古之遗风,至今而不变也。”又言:“为儿时闻长老语,晋自春秋为盛国。至唐基并以兴,世为北京。及朱氏有中土,后唐倚并为雄,亦卒以王,既而晋祖又以王,汉又以王。遭时之故,相次出三天子。刘崇父子又自为国。故民熟兵斗,饣襄军死战,劳苦几百年不得息。既而圣人出,四方次第平,一日兵临城门,系继元以归。并民然后被政教,弃兵专农,休息劳苦,为太平之幸人。并平后二岁,我始生,幼又依浮图,生不见干戈,长不执耒耜,衣不麻,食不瓦,室不土,力不穑而休,乃并人之又幸者也。今老矣,且病,即死无恨。”
予爱其语朴而详。他日,复过其庐,莫见也。访之,曰死矣,为之恻然。及其葬,其徒有求予志其始终者,因并书其常语予者,志岁月云尔。
【李秀才东园亭记〈明道二年〉】
修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东园。今年春,以书抵洛,命修志之。李氏世家随。随,春秋时称汉东大国。鲁桓之后,楚始盛,随近之,常与为斗,国相胜败。然怪其山川土地,既无高深壮厚之势,封域之广与郧、蓼相介,才一二百里,非有古强诸侯制度,而为大国,何也?其春秋世,未尝通中国盟会朝聘。僖二十年,方见于经,以伐见书。哀之元年,始约列诸侯,一会而罢。其后乃希见。僻居荆夷,盖于蒲骚、郧、蓼小国之间,特大而已。故于今虽名藩镇,而实下州,山泽之产无美材,土地之贡无上物。朝廷达官大人自闽陬岭徼出而显者,往往皆是,而随近在天子千里内,几一百年间未出一士,岂其庳贫薄陋自古然也?
译九州都有名山作为镇山,而洛阳处在天下中央,周朝经营过、汉朝建都过,自古常以王者的制度统御四方;它的山川形势应当雄伟深厚、壮丽奇伟,以壮大万国所仰望之地。从都城向南再向东,靠近的山有阙塞、万安、嵩辕、缑氏,连接着嵩山、室山,首尾盘曲绵延超过百里。从城中登高眺望,群山曲折连绵,时隐时现,只有嵩山最远而又独自突兀。它岩石峭拔、山峰秀丽,高高耸立在群峰之上,无法被遮蔽。大概因为它的名字列在祭祀典籍中,和四岳一起作为天子巡狩时望祭的对象,祭祀等级十分尊贵,所以它高大奇特本来就是当然的。城中可以望见的地方,像巡检署在洛阳城北的居所尤其高。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刚进入该署,就观察西南角,增高修筑,在上面建亭,敞开南北两面用来远望。只见群山相连、山峰相接、山洞相间,连续不断地延伸;低的相互依附,高的彼此摩擦,有的亭亭然升起,有的骤然停止;有的迎面而来,有的背向离去;倾斜的山崖、奇怪的深谷,有的像奔跑,有的像蹲伏,有的像争斗,有的像倚靠,世间所传的嵩阳三十六峰,都可以坐在亭中一一数清。于是取其苍翠丛聚、排列成列的形态,便以“丛翠”命名这座亭子。亭子建成后,李君和宾客带着酒食登亭举行落成礼,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居处高明而远眺四方吧!后来他想记载最初建造的年月,于是请求我作文并刻在石上。【非非堂记〈明道元年〉】秤一旦活动,衡量物体的轻重就会产生差错;静止时,即使一丝一毫也不会失准。水面一旦动荡,就不能照见物体;静止时,即使毫毛头发也能辨清。对于人来说,耳朵主管听觉,眼睛主管视觉;心神躁动,就会扰乱听觉和视觉;心神宁静,听到和看到的一切就一定能审察清楚。处身于世,如果不被外物迷惑摇动,那么内心就会安静;内心安静,智慧和见识就会明达,对的是对的,错的是错的,无论施行什么都不会失当。把对的说成对的,接近于谄媚;把错的说成错的,接近于讥刺。若不幸有所过失,宁可讥刺,也不要谄媚。把对的认作对的,是君子的常态;至于“是之何加一以观之”【疑有脱文或衍误】,不如把错的说成错的更为正直。我居住在洛阳的第二年,已经翻修了厅堂,并在墙壁末端写了一篇文章作为记述。又在厅堂西侧建了一间堂屋,门朝北,种植丛竹,在南面开门,以纳入日月的光辉。堂中设置一张几案、一张床榻,架上摆放数百卷书,早晚都居住在其中。因为这里幽静,我便闭目澄心,阅览当今、鉴照古代,思考推究,无所不至。因此把这座堂命名为“非非堂”。《明因大师塔记》(明道二年) 明因大师道诠,姓卫,是并州文水县百姓家的儿子。出生于太平兴国辛巳年,死于明道癸酉年正月,享年五十三岁。他起初做童子,辞别家人,进入洛阳妙觉禅院,依从真行大师惠▯,学习佛法。咸平五年,才去掉姓氏,剃发登记为僧。此后二十四年,获赐紫衣,于是主持僧众。又过四年,获赐“明因”之号,并兼领右街教门事务。他总共做了三十一年和尚。他去世的第二年,弟子们把他的遗骨葬在城南龙门山下。当初道诠还没有去世时,我经过他的住所,问他年纪多大,他说:“五十二岁了。”我问他是什么地方人,他说:“本来是太原的农家子弟。”于是我同他谈道:“《诗经·唐风》说,晋国本来就是唐尧遗俗之地,那里的百姓受到尧的德化;而且《诗经》多用俭朴来讽刺当时的奢侈。然而晋人勤于谋生而俭省吝啬,质朴厚重而纯正坚固,最能保存古代遗风。现在还能谈谈你们那里的风俗吗?当地民俗怎么样?确实像《诗经》所说的那样吗?《诗经》距离今天已经一千多年了,那里还像《诗经》所写的时代吗?还是也随着时代推移而改变了呢?”他回答说:“种麻来做衣服,烧陶瓦来煮食,筑土来造房,甘的、辛的、苦的、淡薄的滋味都能接受。一年到头耕作,每天积蓄,有余粮就挖窖收藏,通常上千百年也不轻易打开。这种勤劳和节俭确实有古代遗风,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他又说:“我小时候听长者说,晋地从春秋时代起就是强盛之国。到了唐朝建立时,并州因而兴盛,世代成为北京。朱氏拥有中原以后,后唐依靠并州成为强国,最终也以此称王;后来晋祖又以此称王,汉也以此称王。由于时势的缘故,接连从这里出了三位天子。刘崇父子又自行建立国家。因此百姓熟悉战斗,供应军粮,拼死作战,辛劳困苦了几百年而不得休息。后来圣人出现,四方依次平定;有一天兵临城门,便把继元捉来带走。” 并州百姓这才受到政令教化,放弃兵事而专心务农,使劳苦得到休息,成为太平时代的幸运之人。并州平定后的第二年,我才出生;小时候又依从佛门,出生时没有见过战乱,长大后也没有拿过农具,不穿麻衣,不吃陶器煮的食物,不住土屋,不劳作耕种便能安逸休息,这又是并州人的另一种幸运。如今我老了,而且有病,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 我喜爱他说话质朴而详细。后来有一天,我再次经过他的住所,却没有见到他。一打听,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我为此感到悲痛。等到他下葬时,他的弟子有人请求我记述他的生平始末,于是我把他平日对我说过的话一并写下来,只是用来记明年月罢了。《李秀才东园亭记》(明道二年) 我的朋友李公佐有一座亭子,位于他住宅的东园。今年春天,他写信送到洛阳,命我为它作记。李氏世代居住在随地。随国,是春秋时期汉水以东的大国。鲁桓公以后,楚国开始强盛,随国靠近楚国,常常同它争斗,两国互有胜负。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它的山川土地既没有高峻深厚、壮阔坚实的形势,疆域之广又只同郧、蓼相接,才一二百里,并不具备古代强大诸侯国的规模,为什么却被称为大国呢?春秋时期,它从未同中原诸国举行盟会、朝聘。僖公二十年,才在经书中出现,是因讨伐之事而被记载。哀公元年,才开始同列国诸侯订约,一次会盟便结束了。此后才很少再见于记载。它偏居荆夷之间,大概只是处在蒲骚、郧、蓼等小国之中,特别大一些罢了。所以到今天,虽然名义上是藩镇,实际上只是下州;山泽所产没有优良木材,土地所贡没有上等物品。朝廷中显达的官员和大人物,从闽地边远地区、岭外边徼出来而显贵的,往往都是这样的人;而随地靠近天子千里之内,差不多一百年间竟没有出一个士人,难道它从古以来就如此低下、贫瘠、浅薄、鄙陋吗?
予少以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风土,地既瘠枯,民给生不舒愉,虽丰年,大族厚聚之家,未尝有树林池沼之乐,以为岁时休暇之嬉。独城南李氏为著姓,家多藏书,训子孙以学。予为童子,与李氏诸儿戏其家,见李氏方治东园,佳木美草,一一手植,周视封树,日日去来园间甚勤。李氏寿终,公佐嗣家,又构亭其间,益修先人之所为。予亦壮,不复至其家。已而去客汉沔,游京师。久而乃归,复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寻童子时所见,则树之蘖者抱,昔之抱者▯,草之茁者丛,ぼ之甲者今果矣。问其游儿,则有子,如予童子之岁矣。相与逆数昔时,则于今七闰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叹嗟徘徊不能去。噫!予方仕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复几闰,幸而再至,则东园之物又几变也。计亭之梁木其蠹,瓦甓其溜,石物其泐乎!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
公佐好学有行,乡里推之,与予友善。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记。
【樊侯庙灾记】
郑之盗,有入樊侯庙刳神象之腹者。既而大风雨雹,近郑之田麦苗皆死。人咸骇曰:“侯怒而为之也。”
余谓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为列侯,邑食舞阳,剖符传封,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德于民则祀之者欤!舞阳距郑既不远,不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故庙而食之,宜矣。方侯之参乘沛公,事危鸿门,振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宜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然当盗之亻事刃腹中,独不能保其心腹肾肠哉?而反贻怒于无罪之民,以骋其恣睢,何哉?岂生能万人敌,而死不能庇一躬邪!岂其灵不神于御盗,而反神于平民以骇其耳目邪!风雷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罚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滥用之邪?
盖闻阴阳之气,怒则薄而为风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结而为雹。方今岁且久旱,伏阴不兴,壮阳刚燥,疑有不和而凝结者,岂其适会民之自灾也邪?不然,则喑呜叱吒,使风驰霆击,则侯之威灵暴矣哉!
【东斋记〈明道二年〉】
官署之东有阁以燕休,或曰斋,谓夫闲居平心以养思虑,若于此而斋戒也,故曰斋。河南主簿张应之居县署,亦理小斋。河南虽赤县,然征赋之民户才七八千,田利之入率无一锺之亩。人稀,土不膏腴,则少争讼。幸而岁不大凶,亦无逋租。凡主簿之所职者甚简少,故未尝忧吏责,而得优游以嬉。应之又素病羸,宜其有以闲居而平心者也。
应之虽病,然力自为学,常曰:“我之疾,气留而不行,血滞而流逆,故其病咳血。然每体之不康,则或取六经,百氏,若古人述作之文章诵之,爱其深博闳达、雄富伟丽之说,则必茫乎以思,畅乎以平,释然不知疾之在体。因多取古书文字贮斋中,少休,则探以览焉。
夫世之善医者,必多畜金石百草之物以毒其疾,须其瞑眩而后瘳。应之独能安居是斋以养思虑,又以圣人之道和平其心而忘厥疾,真古之乐善者欤。傍有小池,竹树环之,应之时时引客坐其间,饮酒言笑,终日不倦。而某尝从应之于此,因书于其壁。
【戕竹记】
洛最多竹,樊圃棋错。包箨▯时笋之赢,岁尚十数万缗,坐安候利,宁肯为渭川下?然其治水庸,任土物,简厉芟养,率须谨严。家必有小斋闲馆在亏蔽间,宾欲赏,辄腰舆以入,不问辟疆,恬无怪让也。以是名其俗为好事。
壬申之秋,人吏率持镰斧,亡公私谁何,且戕且桴,不竭不止。守都出令:有敢隐一毫为私,不与公上急病,服王官为慢,齿王民为悖。如是累日,地榛园秃,下亡有啬色少见于颜间者,由是知其民之急上。
噫!古者伐山林,纳材苇,惟是地物之美,必登王府,以经于用,不供谓之畔废,不时谓之暴殄。今土宇广斥,赋入委叠,上益笃俭,非有广居盛囿之侈。县官材用,顾不衍溢朽蠹,而一有非常,敛取无艺。意者营饰像庙遇差乎!《书》不云“不作无益害有益,”又曰“君子节用而爱人”。天子有司所当朝夕谋虑,守官与道,不可以忽也。推类而广之,则竹事犹末。
【养鱼记】
折檐之前有隙地,方四五丈,直对非非堂,修竹环绕荫映,未尝植物,因ㄜ以为池。不方不圆,任其地形;不愁不筑,全其自然。纵锸以浚之,汲井以盈之。湛乎汪洋,晶乎清明,微风而波,无波而平,若星若月,精彩下入。予偃息其上,潜形于毫芒;循漪沿岸,渺然有江潮千里之想。斯足以舒忧隘而娱穷独也。
乃求渔者之罟,市数十鱼,童子养之乎其中。童子以为斗斛之水不能广其容,盖活其小者而弃其大者。怪而问之,且以是对。嗟乎!其童子无乃へ昏而无识矣乎!予观巨鱼枯涸在旁不得其所,而群小鱼游戏乎浅狭之间,有若自足焉,感之而作养鱼记。
【湘潭县修药师院佛殿记〈景▯三年〉】
译我年轻时因为到江南谋食而居住在那里,能够说出它的风土情况。那里的土地既贫瘠干枯,百姓维持生计也不宽裕,即使丰年,大户人家和积蓄丰厚的人家,也从来没有树林池沼可以游赏,把它作为一年四时闲暇时的娱乐。只有城南李氏是当地著名的大姓,家中藏书很多,用学问教育子孙。我还是童子时,曾同李氏的孩子们在他家玩耍,见李氏正在整治东园,佳木美草,全都亲手栽植;他环视并培土护树,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往来园中。李氏去世后,公佐继承家业,又在园中建造亭子,更加修整先人所做的事业。我也已经壮年,不再到他家去。后来我离开此地,客居汉沔,游历京师。过了很久才回来,再次走过城南,公佐领我登上亭子,遍寻童年时所见的景物:当年树木刚萌发的枝条如今已经粗到合抱,原来合抱的树木如今又更粗大了;当年刚发芽的草已经长成丛,当初才露头的草木如今已经结实【“ぼ”字疑为OCR误字】。我问起当年一起游玩的孩子,才知道他已经有了孩子,正如我童年时的年纪。我们一起倒数过去的时间,至今已经过了七个闰年;然而恍惚间却像前一天的事一样,于是叹息徘徊,不能离去。唉!我正在仕宦途中奔走,不知道再次来到城南登这座亭子,还要过几个闰年;即使有幸再次到来,东园中的景物又会改变多少呢?想来亭子的梁木大概会被虫蛀,瓦砖会被雨水冲刷,石头也会剥蚀了吧!随地虽然鄙陋,又不是我的故乡,但它是我成长的地方,我难道能对随地没有感情吗!公佐好学而有品行,乡里人都推重他;他同我友好相交。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记。《樊侯庙灾记》郑地的盗贼中,有人进入樊侯庙,剖开神像的腹部。不久又刮起大风,下了冰雹,郑地附近田里的麦苗全都死了。人们都惊骇地说:“这是樊侯发怒造成的。” 我认为,樊侯本来凭借屠狗的本领建立军功,辅佐沛公直到他成为皇帝,位列列侯,食邑在舞阳,剖符传封,和汉朝长久相存,这就是《礼记》所说的“对百姓有功德就应当祭祀”的人吧!舞阳距离郑地并不远,汉、楚两军又曾经在荥阳、京、索一带苦战,那也是樊侯平生提戈斩敌建立功勋的地方,所以为他建庙祭祀,是合宜的。当樊侯任沛公的车右,在鸿门事势危急时,他怒目一瞪,回头一看,就使项羽失去气势;他的勇力足以超过常人,所以后世谈到雄强威武时都称樊将军。他理应聪明正直,还留有灵验。然而当盗贼拿刀刺入他的腹中时,他偏偏不能保护自己的心腹肾肠吗?反而把愤怒施加给无罪的百姓,以放纵自己的暴戾,这是什么道理呢?难道他活着时能够抵挡万人,死后却不能庇护自身吗!难道他的神灵不能显威驱逐盗贼,反而能对平民显灵,使他们惊恐吗!风雷雨雹,是上天用来震动显耀威势、惩罚有罪者的手段,难道樊侯又能滥用它们吗?听说阴阳二气发怒,就相迫而成为风雷;其中不和谐到极点的,凝结起来就成为冰雹。如今这一年已经长期干旱,潜伏的阴气不能兴起,强盛的阳气刚烈干燥,我怀疑是阴阳不和而凝结成灾,难道只是恰好同百姓自取的灾祸相遇吗?不然的话,樊侯发出低沉怒吼和呵斥,使风飞驰、雷霆轰击,那岂不是樊侯的威灵过于暴烈了吗!《东斋记》(明道二年) 官署东面有一座用来休息的阁,有人称它为“斋”,说是闲居在这里,平心静气以涵养思虑,如同在这里斋戒,所以叫作斋。河南主簿张应之居住在县署,也整理出一间小斋。河南虽是赤县,但征收赋税的民户才七八千户,每亩田地的收入通常不到一锺。人口少,土地又不肥沃,所以争讼很少。幸而年成没有大灾,也没有拖欠租税。主簿所负责的事务很少,因此从来不用忧虑吏务考责,能够从容游乐。应之又素来身体瘦弱多病,正适合借闲居来平静心情。应之虽然有病,却努力自学,常说:“我的病,是气停滞而不能运行,血液滞塞而逆流,所以患咳血病。然而每当身体不舒适时,我有时就取出六经、百家以及古人撰述的文章来诵读,喜爱其中深刻博大、通达宏阔、雄健丰厚而壮丽的言论,便一定会茫然沉入思考,畅快而心平气和,释然到不知道疾病还在身体中。于是我多取古书文字收藏在斋中,稍有休息,就拿来阅读。” 世上高明的医生,必定大量储藏金石和百草之类的药物,用它们攻治疾病,等病人眩晕之后病才痊愈。应之却能独自安居在这间斋里,涵养思虑,又用圣人的道理使内心和平,从而忘掉自己的疾病,真是古代所说的乐于行善的人吧。旁边有一口小池,四周环绕着竹子树木,应之常常带客人坐在池边,饮酒谈笑,整日不知疲倦。我曾经跟随应之到这里,因此把这篇文章写在墙上。《戕竹记》洛阳竹子最多,樊氏园圃像棋子一样错落分布。竹笋包裹在箨中,竹材和竹笋每年的收益尚且有十多万缗;坐享安逸而等待获利,难道肯成为渭川那样的竹林吗?然而治理水道、利用土地物产,以及删减、砍伐、培育竹木,大都必须谨慎严密。人家必定有小斋和闲馆隐藏在竹木遮蔽之间,宾客想要观赏,往往乘坐肩舆进入,不管什么辟疆之禁,安然自若,毫不觉得奇怪,也不互相责让。因此人们把这种风俗称作“好事”。壬申年秋天,人们和官吏大都拿着镰刀斧头,不分公家、私人,也不问是谁,砍伐竹木、击打竹丛,没有砍尽就不停手。郡守发出命令说:“有谁敢藏下一丝一毫作为私有,不替公家急难出力,就是轻慢王法;使王民受损,就是悖逆。”这样过了好几天,土地变得荒芜,园林光秃,再也看不到有人面带吝惜之色;由此知道百姓急于奉上公用之物。唉!古代砍伐山林、收取木材芦苇,只要是本地的好物,一定要送入王府,按照需要使用;不能供给,就叫作背弃废弛;不合时令地取用,就叫作暴殄天物。如今土地广大,赋税收入堆积,皇上更加崇尚节俭,并没有广建居室、大造园囿的奢侈。县官所需的材料,难道不是多到溢出、朽坏、蛀蚀还不够用吗?可是只要发生非常之事,便无节制地搜刮。想来大概是营造修饰佛像庙宇的需要有差错吧!《尚书》不是说“不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吗?又说“君子节约费用而爱护人民”。天子和有关官署本应早晚谋划思虑,守住官职职责和正道,不可忽视。由此类推并推广开来,那么砍竹一事还只是末节。《养鱼记》折檐前有一块空地,方圆四五丈,正对着非非堂,四周有修长的竹子环绕遮映,一直没有种植什么,于是挖掘它作为池塘。池塘不拘方形,也不拘圆形,任凭地势;不雕琢,不筑堤,保持它的自然形态。放开锄头挖深,用井水汲来灌满。水面浩荡深湛,清澈明亮;微风吹来便起波纹,无风时便平静如镜,仿佛星星、月亮,光彩一直映入水底。我在池边仰卧休息,身形仿佛潜藏在细微光芒中;沿着水波和岸边行走,茫然间产生江潮千里的遐想。这足以舒展忧愁和困窘,使孤独穷困的生活得到欢娱。于是我向渔人求取渔网,买来几十条鱼,让童子养在池中。童子认为斗斛大小的水不能容纳太多鱼,大概只养活其中小的,舍弃大的。我觉得奇怪,便问他,他就这样回答。唉!这个童子恐怕昏昧无知吧!我看见大鱼枯死在池旁,不能得到合宜的处所,而一群小鱼却在浅狭的水中游玩,仿佛自得其乐;我为此感慨,于是写了《养鱼记》。《湘潭县修药师院佛殿记》(景祐三年)
湘潭县药师院新修佛殿者,县民李迁之所为也。迁之贾江湖,岁一贾,其入数千万。迁之谋曰:夫民,力役以生者也,用力劳者其得厚,用力偷者其得薄。以其得之丰约,必视其用力之多少而必当,然后各食其力而无惭焉。士非我匹,若工农则吾等也。夫琢磨煎炼,调筋柔革,此工之尽力也;斤▯锄夷,畎亩树艺,此农之尽力也,然其所食皆不过其劳。今我则不然,徒幸物之废兴而上下其价,权时轻重而操其奇赢。游嬉以浮于江湖,用力至逸以安,而得则过之,我有惭于彼焉。凡诚我契而不我欺,平我斗斛权衡而不我逾,出入关市而不我虞,我何能焉,是皆在上而为政者有以庇我也。何以报焉?闻浮屠之为善,其法曰:“有能舍己之有以崇饰尊严,我则能阴相之,凡有所欲,皆如志。”乃曰:盍用我之有所得,于此施以报焉,且为善也。于是得此寺废殿而新之,又如其法,作释迦佛、十八罗汉塑像皆备。凡用钱二十万,自景▯二年十二月癸酉讫三年二月甲寅以成。
其秋,会予赴夷陵,自真州假其舟行。次浔阳,见买一石,砻而载于舟,问其所欲用之,因具言其所为,且曰欲归而记其始造岁月也。视其色,若欲得予记而不敢言也。因善其以贾为生,而能知夫力少而得厚以为幸,又知在上者庇己而思有以报,顾其所为之心又趋为善,皆可喜也,乃为之作记。问其寺始造之由及其岁月,皆不能道也。九月十六日记。
【游▯亭记〈景▯五年〉】
禹之所治大水七,岷山导江,其一也。江出刑州,合沅、湘,合汉、沔,以输之海。其为汪洋诞漫,蛟龙水物之所凭,负涛晦冥之变怪,壮哉!是为勇者之观也。
吾兄晦叔为人慷慨喜义,勇而有大志。能读前史,识其盛衰之迹,听其言,豁如也。困于位卑,无所用以老,然其胸中亦已壮矣。
夫壮者之乐,非登崇高之丘,临万里之流,不足以为适。今吾兄家荆州,临大江,舍汪洋诞漫,壮哉,勇者之所观!而方规地为池,方不数丈,治亭其上,反以为乐,何哉?盖其击壶而歌,解衣而饮,陶乎不以汪洋为大,不以方丈为局,则其心岂不浩然哉!
夫视富贵而不动,处卑困而浩然其心者,真勇者也。然则,水波之涟漪,游鱼之上下,其为适也,与夫庄周所谓惠施游于濠梁之乐何以异?乌用蛟鱼变怪之为壮哉?故名其亭曰游▯亭。景▯五年四月二日,舟中记。
【淅川县兴化寺廊记〈明道二年〉】
兴化寺新修行廊四行,总六十四间,匠者某人,用工之力凡若干,土木圬墁陶瓦铁石之费、匠工佣食之资凡若干。营而主其事者,僧延遇。延遇自言余杭人,少弃父母,称出家子。之郓州,拜浮图人,师其说。年十九,尚书祠部给牒称僧,遂行四方。淳化三年,止此寺,得维摩院废基筑室,自为师,教弟子以居。居二十有三年,授弟子惠聪而老焉。又十八年,年七十有一矣,乃敛其衣盂之具所余,示惠聪而叹曰:“吾生乾德之癸亥,明年而甲子一复,而又将甲焉。弃杭即淅四十有三岁,去填墓不哭其郊,闻吴俞▯不怀其土,吾岂无乡闾亲戚之仁与爱而乐此土邪?吾惟浮图之说,畏且信以忘其生,不知久乎此也。今老矣,凡吾之有衣食之余,生无乡闾宗族之▯,没不待岁时▯尝之具,盍就吾之素信者而用焉?毕,吾无恨也。”于是庀工度材,营此廊。廊成,明道二年之某月也。
寺始建于隋仁寿四年,号法相寺。太平兴国中,改日兴化,屋垣甚壮广。由仁寿至明道,实四百四十有四年之间,凡几坏几易,未尝有志刻,虽其始造之因,亦莫详焉。至延遇为此役,始求志之。予因嘉延遇之能果其学也。惠聪自少师之,虽老,益坚不坏。又竭其所有,期与俱就所信而尽焉。夫世之学者知患不至,不知患不能果。此果于自信者也。年月日记。
【偃虹堤记〈庆历六年〉】
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隐然隆高以长者,曰偃虹堤。问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会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远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
译湘潭县药师院新修佛殿,是县民李迁之所做的。迁之在江湖间经商,每年做一次买卖,收入数千万。迁之思量道:“百姓靠出力来谋生,出力多的所得丰厚,出力少的所得微薄。按照所得的丰厚或微薄,一定要看他出力多少并使之相当,这样各人享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才不会惭愧。士人不是我的同类,至于工匠、农民却同我们一样。雕琢、研磨、煎炼,调理筋骨、柔软皮革,这是工匠竭尽力气的劳动;用斧锄平治土地,在田亩中种植,这是农民竭尽力气的劳动;然而他们所得的食物都不过抵偿他们的劳苦。如今我却不是这样,只是侥幸随着物资的兴衰而上下调价,权衡时势的轻重而谋取额外利润。我在江湖上游玩嬉戏,出力极少而安逸,所得却超过他们,我对他们感到惭愧。凡是真诚地同我订约而不欺骗我,使我的斗斛权衡公平而不超过我,在关市出入时不刁难我,我能做什么呢?这些全是居上位、主持政事的人有办法庇护我。拿什么报答他们呢?我听说佛教行善,它的教法说:‘有人能舍弃自己的财物来崇饰庄严佛像,我就暗中帮助他,凡是他所希望的,都能如愿。’于是我说:何不把我所得的财物用于这里施舍,以此报答他们,同时也行善呢?” 于是他得到这座寺院废弃的佛殿,把它翻修一新;又按照佛法,塑造释迦佛和十八罗汉的像,全部完备。总共花费二十万钱,从景祐二年十二月癸酉开始,到三年二月甲寅完成。那年秋天,适逢我赴夷陵,便从真州借用他的船出行。船停在浔阳时,我看见他买了一块石头,磨治后装上船,问他准备拿来做什么;他于是详细说了自己所做的事情,并且说想回去后请人记下开始营造的年月。从他的神色看,好像想得到我的文章却不敢明说。我因此认为,他以经商为生,却知道出力少而所得多是侥幸,也知道是居上位的人庇护自己,于是想着有所报答;而且他所做这件事的用心又转向行善,这些都值得欣喜,于是为他作了这篇记。我问起寺院最初修建的缘由和年月,他都不能说清。九月十六日记。《游▯亭记》(景祐五年) 大禹治理的大水有七处,岷山导引江水,是其中一处。江水从刑州流出,汇合沅水、湘水,又汇合汉水、沔水,最后流入大海。它浩浩荡荡、漫无边际,是蛟龙和水中生物所凭依的地方,承载着波涛和幽暗昏冥中的种种变化怪异,真壮观啊!这是勇者所应观赏的景象。我的兄长晦叔为人慷慨而喜爱义举,勇敢并且有远大志向。他能够阅读前代史书,认识盛衰变化的踪迹;听他说话,心胸开阔明达。他困于地位卑下,终身没有机会施展才能,然而胸中的气概也已经很壮盛了。有气概者的快乐,如果不是登上高峻的山丘,面对奔流万里的江河,就不足以称为舒适。如今我的兄长家在荆州,面对大江;放着那浩浩荡荡、漫无边际的壮阔景象,正是勇者所观赏的地方不去享受,却反而在这里开一块方圆不过数丈的地作池塘,在池上修亭,把这当作快乐,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敲着壶唱歌,解衣饮酒,陶然自得,不认为浩荡的江河才算广大,也不认为方丈之地就是局促,那么他的胸襟难道不是浩大开阔吗!面对富贵而不动心,身处卑微困顿而内心仍然浩然,这才是真正的勇者。那么,水波的涟漪、游鱼的上下游动所带来的适意,同庄周所说的惠施在濠梁上游观的快乐有什么不同呢?又何必以蛟龙游鱼的奇异变化作为壮观呢?所以把这座亭子命名为“游▯亭”。景祐五年四月二日,在船中记。《淅川县兴化寺廊记》(明道二年) 兴化寺新修了四行廊屋,共六十四间。工匠是某人,所用人工总计若干;土木、泥瓦、陶瓦、铁石等费用,以及工匠的佣钱和食费,总计若干。主持营造并负责此事的是僧人延遇。延遇自称余杭人,年少时离开父母,自称出家人。后来到了郓州,拜浮屠为师,学习他的教法。十九岁时,尚书祠部发给度牒,称为僧人,于是游行四方。淳化三年,停留在这座寺院,得到维摩院的废弃地基,筑屋居住,自立为师,教导弟子。居住了二十三年后,把师位传给弟子惠聪,自己年老退居。又过了十八年,他已经七十一岁,便收集自己的衣物、钵盂等用品和剩余财物,拿给惠聪看,叹息说:“我出生在乾德癸亥年,明年又将是甲子年,甲子循环将再次开始;我离开杭州来到淅川已经四十三年了。离开故乡坟墓,却没有在它的郊外哭泣;听到吴地俞▯【疑为人名OCR误字】,却不思念故土,难道我没有乡里亲戚之间的仁爱之情而喜欢这块土地吗?只是我信奉佛教的教义,既畏惧又相信它,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生命,不知道在这里已经住了这么久。如今我老了,凡是我衣食之外的剩余财物,活着时没有乡里宗族可以继承,死后也不必等岁时祭祀的用品来使用,何不就拿去用于我一向信奉的事业呢?事情办完,我就没有遗憾了。” 于是准备工匠,估量材料,营建这座廊屋。廊屋建成,是明道二年的某月。寺院最初建于隋仁寿四年,名为法相寺。太平兴国年间,改名为兴化寺,房屋和墙垣十分壮丽宽广。从仁寿四年到明道年间,实际相隔四百四十四年,其间不知毁坏、改建过多少次,却从来没有人作记刻石;即使最初建寺的原因,也没有人能详知。到了延遇主持这次工程,才开始请求为它作记。我因此赞赏延遇能够把自己所学的佛法贯彻到底。惠聪从年轻时就拜他为师,年老以后,志向更加坚定而不改变;又竭尽自己的所有,希望同延遇一起完成所信奉的事业。世上的求学者,大多知道忧虑学业不能达到,却不知道忧虑自己不能把所信奉的事情贯彻到底。这正是把自己的信念贯彻到底的人。年月日记。《偃虹堤记》(庆历六年) 有从岳阳来的人,拿着滕侯的书信和洞庭湖的地图来告诉我说:“希望您能为此作一篇记。”我打开书信,按照地图查看,从岳阳城门向西,到金鸡山右侧,外面隐约有一条隆起而绵长的堤岸,叫作偃虹堤。我问是谁修建并命名的,他说:“是我们滕侯修建的。”我问修建它有什么利弊,他说:“洞庭湖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而岳阳又是荆州、潭州、黔州、蜀地四方交通汇合的要冲。从前船只往来湖中,到了这里没有可以停泊的地方,便都停在南津;船上有人要到州城办事,路途遥远而且劳累,又常有风浪之险和翻船溺水之忧。如今船只来到这里,都停泊在堤下;有人要到州城办事,路近而且没有祸患。”我问堤岸的大小形制和所用人工,他说:“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度再增加二尺;向上逐渐收窄,顶部厚度为底部的三分之二。使用民工一万五千五百人,没有超过时限就建成了。”我问最初谋划修建时的经过,他说:“州里把这件事上报转运使,转运使选择能干的官吏前去察看是否可行,前后三次往返复核,又上报朝廷,由三司裁决,最后才说可以;而且他们都不能改变我们滕侯的建议。”我说:“这是君子的作为,可以写下来。”
盖虑于民也深,则其谋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湖中,无远迩之人皆蒙其利焉。且岳阳四会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堤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坏。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为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往往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
滕侯志大材高,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尝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
【孙氏碑阴记〈皇▯三年〉】
皇▯三年夏,元规以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为陕西都转运使,道出南京,遇疾,留河上。予时往问之。元规疾少间,出其皇祖少师之铭,而谓予曰:“此太子太傅杜公所书也。吾家世德,杜公之父荣公实铭之。惟吾二家,皆为当世盛族,五代之乱,播于吴越而不显,然其同禄仕,通婚姻,子孙之好至今而不绝也。自吴越国除,衣冠之族皆北。予以不幸少孤,既壮而后禄养。其为御史谏官,以言事谪守处州,始得过故乡,识其耆老,而求杜氏之铭不可得也。今十有五年而始获于斯。自荣公之铭孙氏,三世百年,至于小子,幸承祖考忠义之训,今得进被荣显于朝廷而列于侍从。杜公以道德名望相明天子,荷天之福,眉寿于家。惟吾二家之盛衰,与时治乱而上下,故屈于彼而伸于此。其世德遗文,由后有人,克保不坠,故晦于昔而显于今。将刻铭于碑,表之墓隧,以昭示来世子孙,其以为如何?
予曰:呜呼!为善之效无不报,然其迟速不必问也。故不在身者则在其子孙,或晦于当时者必显于后世,其孙氏、杜氏之谓乎。刻之金石以遗二家之子孙而劝天下之为善者,不亦宜哉!
【三琴记〈嘉▯七年〉】
吾家三琴,其一传为张越琴,其一传为楼则琴,其一传为雷氏琴,其制作皆精而有法,然皆不知是否。要在其声如何,不问其古今何人作也。琴面皆有横文如蛇腹,世之识琴者以此为古琴,盖其漆过百年始有断文,用以为验尔。
其一金徽,其一石徽,其一玉徽。金徽者,张越琴也;石徽者,楼则琴也;玉徽者,雷氏琴也。金徽其声畅而远,石徽其声清实而缓,玉徽其声和而有余。今人有其一已足为宝,而余兼有之,然惟石徽者,老人之所宜也。世人多用金玉蚌琴徽,此数物者,夜置之烛下炫耀有光,老人目昏,视徽难准,惟石无光,置之烛下黑白分明,故为老者之所宜也。
余自少不喜郑卫,独爱琴声,尤爱《小流水曲》。平生患难,南北奔驰,琴曲率皆废忘,独《流水》一曲梦寝不忘,今老矣,犹时时能作之。其他不过数小调弄,足以自娱。琴曲不必多学,要于自适;琴亦不必多藏,然业已有之,亦不必以患多而弃也。
嘉▯七年上巳后一日,以疾在告,学书,信笔作欧阳氏三琴记。
【大明水记〈庆历八年〉】
世传陆羽《茶经》,其论水云:“山水上,江水次,井水下。”又云:“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瀑涌湍漱勿食,食久,令人有颈疾。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其说止于此,而未尝品第天下之水味也。至张又新为《煎茶水记》,始云刘伯刍谓水之宜茶者有七等,又载羽为李季卿论水次第有二十种。
今考二说,与羽《茶经》皆不合。羽谓山水上,乳泉、石池又上,江水次而井水下。伯刍以扬子江为第一,惠山石泉为第二,虎丘石井第三,丹阳寺井第四,扬州大明寺井第五,而松江第六,淮水第七,与羽说皆相反。季卿所说二十水:庐山康王谷水第一,无锡惠山石泉第二,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扇子峡蛤蟆口水第四,虎丘寺井水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瀑布第八,桐柏淮源第九,庐山龙池山顶水第十,丹阳寺井第十一,扬州大明寺井第十二,汉江中零水第十三,玉虚洞香溪水第十四,武关西水第十五,松江水第十六,天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郴州圆泉第十八,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如蛤蟆口水、西山瀑布、天台千丈瀑布,羽皆戒人勿食,食之生疾,其余江水居山水上,井水居江水上,皆与羽经相反。疑羽不当二说以自异。使诚羽说,何足信也?得非又新妄附益之邪?其述羽辨南零岸时,怪诞甚妄也。
译大概因为对百姓的忧虑深切,所以开始谋划时就精密,因此能够少用力而取得很大功效。一条长百步的堤岸,抵御天下最危险、最难预料的祸患,使百姓受惠,并且惠及荆、潭、黔、蜀四地;凡是往来洞庭湖的人,无论远近,都能得到它的好处。况且岳阳是四方交通汇合的要冲,每天来到这里停泊的船只总有多少!假使堤上的土石幸而长久不朽,那么滕侯给人和物带来的恩惠,可以数得清吗?事情不怕不能成功,而怕容易毁坏。大概修建者没有不希望它长久存在的,但继任者常常使它濒于废弃。自古以来,贤明有才智的人为百姓抵御灾患、兴办有利之事,他们留下的遗迹往往还在。假使继任者都能像最初修建者那样用心,那么百姓直到今天仍能受其恩惠,天下哪里还会有被遗弃的利益呢?这就是滕侯所忧虑、想为后人留下记述的原因。滕侯志向远大,才干卓越,声名闻于当世。当朝廷急于用兵、急需人才时,曾经显著任用他。然而功业还没有完成,他便退守一个州,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施展心思,只略微施展余力,也足以使百姓和万物受益。谋虑成熟,计划周密,用力不劳而功效加倍,做事可以成为后世的准则,这是第一个应当记载的理由。不苟求一时的声誉,而考虑为无穷后世谋利,并告诫后来者不要使它废弃,这是第二个应当记载的理由。岳阳的百姓以及湖中往来的人,都想为滕侯作记,这是第三个应当记载的理由。既然有三个应当记载的理由,就不能不写,于是为他作了这篇记。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孙氏碑阴记》(皇祐三年) 皇祐三年夏天,元规以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的身份担任陕西都转运使,路过南京时得了病,留在河边。我当时前去探问。元规的病稍有好转,拿出他皇祖少师的墓志铭,告诉我说:“这是太子太傅杜公所书写的。我家的世代德行,是杜公的父亲荣公实际作铭记载的。只有我们两家,都是当代显赫的家族;五代的战乱中,迁散到吴越,却没有显达,然而两家共同做官、互通婚姻,子孙之间的友好直到今天仍没有断绝。吴越国灭亡以后,士大夫家族都迁到北方。我不幸年少丧父,长大以后才靠俸禄奉养母亲。后来我担任御史、谏官,因为议论政事而被贬为处州太守,这才得以经过故乡,认识当地老人,却始终无法找到杜氏所作的铭文。如今过了十五年,才在这里得到它。自荣公为孙氏作铭以来,历经三代一百年,到我这个后辈,幸而承受祖先忠义的教诲,如今能够在朝廷获得荣宠显达,位列侍从。杜公凭借道德声望使天子相互彰明,承受上天的福佑,使家族长寿。我们两家的盛衰,随着时代的治乱而升降,所以在他家衰微时我家兴盛,在我家不显时他家又显达。他们世代的德行和遗文,因为后继有人,能够保存而不坠落,所以过去隐晦而今天显明。” 现在将把铭文刻在碑上,树立在墓道旁,用来昭示后世子孙,您认为怎么样?我说:唉!行善所得到的报应没有不来的,只是迟早不必去追问。因此,报应不在自身实现,就会在子孙身上实现;有的在当时隐晦,后来一定会显明,说的不就是孙氏、杜氏吗?把它刻在金石上留给两家的子孙,并用来劝勉天下行善的人,不也是适宜的吗!《三琴记》(嘉祐七年) 我家有三张琴,其中一张传说是张越琴,一张传说是楼则琴,一张传说是雷氏琴;它们的制作都精良而合乎法度,但都不知道究竟是否确实如此。关键在于琴声怎么样,不必追问是古人还是今人制作的。琴面都有像蛇腹一样的横纹,世上懂琴的人凭这一点认为它们是古琴;大概琴漆经过百年才会出现断纹,不过是把它作为鉴别凭据罢了。其中一张用金徽,一张用石徽,一张用玉徽。金徽的是张越琴,石徽的是楼则琴,玉徽的是雷氏琴。金徽琴的声音流畅而悠远,石徽琴的声音清越坚实而舒缓,玉徽琴的声音和谐而余韵悠长。如今人们有其中一张就足以视为珍宝,而我三张都有;不过只有石徽琴适合老人。世人多用金、玉、蚌制的琴徽,这些东西夜里放在烛光下会闪耀发光;老人眼睛昏花,看琴徽难以准确,只有石头没有光泽,放在烛光下黑白分明,所以适合老人。我从年轻时就不喜欢郑声、卫声,唯独喜爱琴声,尤其喜爱《小流水曲》。一生经历患难,南北奔走,琴曲大多废弃忘却,只有《流水》一曲即使在梦中睡觉也没有忘记,如今老了,仍然时时能够弹奏。其他不过是几支小曲调,足以自我娱乐罢了。琴曲不必学习很多,关键在于使自己舒适;琴也不必收藏很多,但既然已经拥有了,也不必因为担心太多而抛弃。嘉祐七年上巳节后一天,我因病请假在家,学习书法,任凭笔意写下《欧阳氏三琴记》。《大明水记》(庆历八年) 世上传有陆羽的《茶经》,其中论水说:“山水最好,江水次之,井水最差。”又说:“山水中,乳泉以及从石池中漫流出来的水最好。瀑布飞涌、急流冲击的水不要饮用,饮用久了,会使人患颈部疾病。江水要取离人远的,井水要取汲取次数多的。”他的论说到这里为止,从未品评天下各地水味的等级。到了张又新撰写《煎茶水记》,才说刘伯刍认为适宜煎茶的水有七等,又记载陆羽为李季卿评论天下水的次第,共有二十种。如今考察这两种说法,同陆羽《茶经》的说法都不相合。陆羽说山水最好,乳泉、石池水更好,江水次之,井水最差。刘伯刍把扬子江列为第一,惠山石泉第二,虎丘石井第三,丹阳寺井第四,扬州大明寺井第五,松江第六,淮水第七,同陆羽的说法完全相反。李季卿所说的二十种水是:庐山康王谷水第一,无锡惠山石泉第二,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扇子峡蛤蟆口水第四,虎丘寺井水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瀑布第八,桐柏淮源第九,庐山龙池山顶水第十,丹阳寺井第十一,扬州大明寺井第十二,汉江中零水第十三,玉虚洞香溪水第十四,武关西水第十五,松江水第十六,天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郴州圆泉第十八,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像蛤蟆口水、西山瀑布、天台千丈瀑布,陆羽都告诫人不要饮用,饮用会生病;其余江水位列山水之上,井水位列江水之上,也都同陆羽《茶经》相反。我怀疑陆羽不应当用这两种说法自相矛盾。假使确实是陆羽所说的,那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难道不是张又新妄自附会增饰的吗?他叙述陆羽辨别南零江岸的事情时,尤其荒诞妄诞。
水味有美恶而已,欲求天下之水一一而次第之者,妄说也。故其为说,前后不同如此。然此井,为水之美者也。羽之论水,恶氵亭浸而喜泉源,故井取多汲者,江虽长,然众水杂聚,故次山水。惟此说近物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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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五·居士外集卷十五
◎序八首
【传易图序】
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夫孟子好学者,岂独忽于《书》哉?盖其自伤不得亲见圣人之作,而传者失其真,莫可考正而云也。然岂独无《书》之如此,余读经解,至其引《易》曰“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之说,又读今《周易》有“何谓”、“子曰”、者,至其《系辞》则又曰“圣人设卦”“系辞焉”,欲考其真而莫可得,然后知孟子之叹,盖有激云尔。
说者言当秦焚书时《易》以卜筮得独不焚。其后汉兴,他书虽出,皆多残缺,而《易经》以故独完。然如经解所引,考于今《易》亡之,岂今《易》亦有亡者邪,是亦不得为完书也。昔孔子门人追记其言作《论语》,书其首必以“子曰”者,所以别夫子与弟子之言。又其言非一事,其事非一时,文联属而言难次第,故每更一事必书“子曰”以起之。若《文言》者,夫子自作,不应自称“子曰”。又其作于一时,文有次第,何假“子曰”以发之?乃知今《周易》所载,非孔子《文言》之全篇也。盖汉之《易》师,择取其文以解卦体,至其有所不取,则文断而不属,故以“子曰”起之也。其先言“何谓”而后言“子曰”者,乃讲师自为答问之言尔,取卦辞以为答也,亦如公羊、谷梁传《春秋》,先言“何”、“曷”,而后道其师之所传以为传也。今《上系》凡有“子曰”者,亦皆讲师之说也。然则今《易》皆出乎讲师临时之说矣,幸而讲师所引者,得载于篇,不幸其不及引者,其亡岂不多邪?
呜呼!历弟子之相传,经讲师之去取,不徒存者不完,而其伪谬之失其可究邪!夫系者,有所系之谓也,故曰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其为辞各联属其一爻者也。是则孔子专指爻辞为系辞。而今乃以孔子赞《易》之文为上、下《系辞》者,何其谬也!卦爻之辞,或以为文王作,或以为周公作。孔子言圣人设卦系辞焉,是斥文王、周公之作为系辞,必不复自名其所作又为《系辞》也。况其文乃概言《易》之大体,杂论《易》之诸卦,其辞非有所系,不得谓之《系辞》必也。然自汉诸儒已有此名,不知从何而失之也?汉去周最近,不应有失。然汉之所为《系辞》者,得非不为今之《系辞》乎?《易需》之辞曰:“需于血,出自穴。”《艮》之辞曰:“艮其限,列其夤。”《暌》之辞曰:“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是皆险怪奇绝,非世常言,无为有训故、考证,而学者出其臆见,随事为解,果得圣人之旨邪?《文言》、《系辞》有可考者,其谬如此,而其非世常言无可考者,又可知矣。今徒从夫臆出之说,果可尽信之邪?此孟子所叹其不如亡者也。
《易》之传注比他经为尤多,然止于王弼。其后虽有述者,不必皆其授受,但其传之而已。大抵《易》至汉分为三:有田何之《易》,焦赣之《易》,费直之《易》。田何之《易》传自孔子,有上、下二篇,又有《彖》、《象》、《系辞》、《文言》、《说卦》等,自为十篇,而有章句。凡学有章句者,皆祖之田氏。焦赣之《易》无所传授,自得乎隐者之学,专于阴阳占察之术。凡学阴阳占察者,皆祖之焦氏。费直之《易》亦无所授,又无章句,惟以《彖》、《象》、《文言》等十篇解上、下经。凡以《彖》、《象》、《文言》等参入卦中者,皆祖之费氏。田、焦之学,废于汉末。费氏独兴,递传至郑康成。而王弼所注,或用康成之说,〈比卦六四之类。〉是弼即郑本而为注。今行世者,惟有王弼《易》,其源出于费氏也,孔子之古经亡矣。
【张令注周易序】
《易》之为书无所不备,故为其说者,亦无所不之。盖滞者执于象数以为用,通者流于变化而无穷,语精微者务极于幽深,喜夸诞者不胜其广大,苟非其正,则失而皆入于贼。若其推天地之理以明人事之始终,而不失其正,则王氏超然远出于前人,惜乎不幸短命,而不得卒其业也。
张子之学,其勤至矣,而其说亦详焉。其为自序,尤所发明。昔汉儒白首于一经,虽孔子亦晚而学《易》。今子年方壮,所得已多,而学且不止,其有不至者乎!庐陵欧阳修序。
【删正黄庭经序】
译水味不过有美有恶罢了,想要把天下的水一一排列次第,是妄说。因此他的说法前后会有这样的不同。然而这口井,是水味美好的水。陆羽论水,厌恶停滞浸渍的水而喜欢泉源,所以说井水要取汲取次数多的;江水虽然源流长远,但各种水流混杂汇聚,所以次于山水。只有这种说法接近事物的实际情况。?●卷六十五·居士外集卷十五 ◎序八首 《传易图序》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孟子是好学的人,难道唯独会轻忽《尚书》吗?大概是他自己感伤不能亲眼见到圣人的著作,而传抄者已经失去原意,无法考察订正,所以才这样说。然而难道不只是《尚书》如此吗?我读经书注解,读到其中引用《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读到今天的《周易》中有“何谓”“子曰”等语;到了《系辞》,又说“圣人设卦”“系辞焉”。想要考察它的真实情况却无从得到,于是才知道孟子的叹息,是有所激愤而发的。有人说,秦朝焚书时,《易》因为用于卜筮而得以独自没有被焚毁。后来汉朝兴起,其他书虽然重新出现,却大多残缺;《易经》因此独自完整。然而像经书注解所引用的内容,在今天的《易》中却已经失传,难道今天的《易》也有亡佚的部分吗?这样看来,也不能说它是完整的书。过去孔子的弟子追记他的话,写成《论语》,开头一定用“子曰”,是为了区别孔子和弟子的话。又因为孔子的话不止一件事,所谈的事也不是同一时间,文章连续相接而难以安排次第,所以每换一件事就一定写“子曰”来开启。像《文言》这样的文章,是孔子自己所作,不应当自称“子曰”;而且它作于同一时期,文章有次第,又何必用“子曰”来开启呢?由此可知,今天《周易》所载的,并不是孔子《文言》的完整篇章。大概汉代的《易》学老师选择其中的文字来解释卦体,至于没有选取的地方,文字就断裂而不能连贯,所以用“子曰”来开头。它先说“何谓”,然后说“子曰”,是讲师自己设置问答的话,只是取卦辞作为回答;这也像《公羊传》《谷梁传》解释《春秋》,先说“何”“曷”,然后讲述他们老师所传的内容作为解释。如今《上系》中凡是有“子曰”的地方,也都是讲师的说法。这样看来,今天的《易》全都出自讲师临时的讲说了;幸而讲师引用的内容,还能够载入篇中,不幸而没有来得及引用的,失传的部分难道不是很多吗?唉!经过弟子们相互传授,又经过经学讲师的取舍,不仅流传下来的不完整,其中伪造和错误的地方难道还能考究清楚吗?“系”就是有所系属的意思,所以说“系辞焉”,用来断定吉凶。因此称为“爻”,是说它的辞语各自连接着某一爻。由此可见,孔子专门把爻辞称为“系辞”。如今却把孔子赞说《易》的文章称为上、下《系辞》,这是多么错误啊!卦爻的辞,有人认为是文王所作,有人认为是周公所作。孔子说圣人设立卦象并系上卦辞,这是指文王、周公的作品为系辞;他一定不会再把自己所作的文章也称为《系辞》。何况那篇文章只是概括论说《易》的总体,杂论《易》的各卦,辞语并没有系属某一爻,不能称为《系辞》。然而从汉代诸儒开始就有这个名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错失了本义?汉代距离周代最近,不应当有这样的错误。但汉代所谓的《系辞》,难道不是另一种东西,而不是今天的《系辞》吗?《易·需卦》的卦辞说:“需于血,出自穴。”《艮卦》的卦辞说:“艮其限,列其夤。”《睽卦》的卦辞说:“见豕负涂,载鬼一车。” 这些话都险怪奇特、绝非世间通常的语言,没有训诂和考证可依据,学者便凭自己的臆见,随着具体事情随意解释,这果真能够得到圣人的旨意吗?《文言》《系辞》中有可以考察的内容,已经错误到这种程度;至于那些不是世间常用语言、又无从考察的内容,其错误也就可想而知了。如今只是听从那些凭臆测产生的说法,果真可以全部相信吗?这就是孟子感叹“还不如亡佚”的原因。《易》的传注比其他经书尤其多,但传到王弼为止。王弼以后虽然有人继续阐述,却未必都是亲自传授所得,只是承袭流传而已。大体说来,《易》到汉代分为三家:田何的《易》、焦赣的《易》、费直的《易》。田何的《易》传自孔子,有上、下两篇,又有《彖》《象》《系辞》《文言》《说卦》等,自成十篇,并且有章句。凡是有章句的《易》学,都以田氏为祖。焦赣的《易》没有师承传授,是从隐者那里自己得到的学问,专门研究阴阳占察之术。凡是学习阴阳占察的人,都以焦氏为祖。费直的《易》也没有传授来源,又没有章句,只用《彖》《象》《文言》等十篇解释上、下经。凡是把《彖》《象》《文言》等篇章参入卦文之中的,都以费氏为祖。田氏、焦氏的学说在汉末废绝,费氏独自兴盛,辗转传到郑康成。王弼所作注,有时采用郑康成的说法(例如《比卦》六四爻之类),所以王弼就是依据郑氏的本子作注。如今流行于世的只有王弼《易》,它的源头出于费氏,孔子的古经已经亡佚了。《张令注〈周易〉序》《易》这部书无所不包,所以解释它的人也无所不涉及。拘泥的人执着于卦象和数理,把它们当作作用;通达的人流连于变化而没有穷尽;谈论精微的人竭力探究幽深;喜欢夸张荒诞的人极力铺陈其广大。假如不是正道,就会偏失而都陷入邪说。至于能够推演天地的道理来说明人事的始终,又不失正道的,王氏远远超出前人。可惜他不幸短命,不能完成自己的事业。张先生的学问,勤勉到了极点,所作的论说也很详尽。他自己写的序,尤其多有发明。过去汉代儒生终身钻研一部经书,即使孔子也是晚年才学习《易》。如今您年纪正壮,所得已经很多,而且学习还不停止,难道还有什么达不到的吗!庐陵欧阳修作序。《删正〈黄庭经〉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