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四·居士集卷二十四◎墓表八首
秩满,河北转运使又荐为冀州军事推官。逾年,吏部考籍,凡四较考者,外皆召还,公考当召。是时,契丹侵边,冀州独乞留君督军饷,课为最多,迁大理寺丞,乘传治壁州疑狱。既还,转运使又请通判冀州,督旁七县军饷,课尤多而民不劳。遭岁饥,悉出庾粟以贷民,且曰:“凶、丰甚,必复。使丰而归诸庾,是化吾朽积而为新,乃两利也。”转运使以为然,因请君益贷贝、魏、沧、冀诸州。后岁果丰,饥民德君,粟归诸庾无后者,盖赖而活者数十万家。居三年,转运使上冀人言,乞留,许留一岁,就拜殿中丞。岁满将去,冀民夜私入其府,堑其居,若不可出。君谕之,乃得去。
通判河南,未行,契丹兵指邢、▯,天子择吏之能者,改君通判邢州。其守赵守一当守邢以▯寇,辞不任邢事,天子曰:李某佐汝,可无患。守一至邢,悉以州事任君。御史中丞王嗣宗辟推直官,遂荐为御史,以疾不拜,求知光化军,作所谓石堤者。孙何荐其材,拜三司户部判官,改知建州,皆以疾辞。又求知汉阳军,居三岁,而汉阳之狱空者二岁。卒以疾解,退居于汉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卒于家,遂葬县东遵教乡之友于村。子孙因留家焉。
君讳仲芳,字秀之,享年五十有三,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君为人敦敏而材,以疾中止。
余闻古之有德于民者,殁则乡人祭于其社。今民既不能祠君于汉之旁,而其墓幸在其县;余,令也,又不表以示民,呜呼!其何以章乃德?俾其孙刻石于隧,以永君之扬。
【石曼卿墓表〈庆历元年〉】
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世,乃一混以酒,然好剧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
曼卿少举进士,不中。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奇之,谓曰:“母老乃择禄邪?”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乾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然内外弛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陕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旨,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捍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牵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
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欣欢。及闲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
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高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污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内殿崇班薛君墓表】
公讳塾,字宗道,姓薛氏,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之弟。薛之世德终始,有简肃公之志与碑。公官至内殿崇班,以某年某月某日,卒官于蜀州。其子仲孺以其丧归葬于绛州之正平,先葬而来乞铭以志。予幸尝纪次简肃公之德,而又得铭公。其铭曰:
公躬直清,官以材称。惟贤是似,不愧其兄。
译任期届满,河北转运使又推荐他任冀州军事推官。过了一年,吏部考核名籍,凡是四次考核合格的人,外任者都召回,李君按规定也应召回。当时契丹侵犯边境,冀州独自请求留下李君督办军粮,所征收的军粮最多,于是升任大理寺丞,乘驿传车审理壁州的疑难案件。回来后,转运使又请求他任冀州通判,督办附近七县的军粮,征收更多而不使百姓劳苦。遭遇饥荒时,他把仓库粮食全部拿出来借给百姓,并说:‘灾荒和丰收都很严重时,必然会重新出现。假使丰收时把粮食归还仓库,这就是把我们的陈腐积粮变成新粮,正是两方面都有利。’转运使认为有道理,于是请求李君把粮食再借给贝、魏、沧、冀诸州。后来年成果然丰收,饥民感激李君,粮食归还仓库,没有拖欠,依靠这些粮食而活下来的人家大概有几十万。任职三年,转运使上奏冀州人的请求,请求让他留任,获准留任一年,并就地授任殿中丞。一年期满将要离开时,冀州百姓夜里私自进入他的府第,在他的居所四周挖沟,好像要使他无法出去。李君开导他们,这才得以离开。原本要任河南通判,还未出发,契丹军队逼近邢州、▯州,天子选择有才能的官吏,改任李君为邢州通判。邢州知州赵守一应当守卫邢州以防御寇敌,却推辞说不能负责邢州事务。天子说:‘李某辅佐你,可以不必忧虑。’赵守一到邢州后,把州中事务全部交给李君。御史中丞王嗣宗征召他任推直官,便推荐他做御史,他因病没有接受,请求任光化军知军,修建了所谓的石堤。孙何推荐他的才能,授任三司户部判官,改任建州知州,都因病辞谢。又请求任汉阳军知军,在那里三年,汉阳的监狱有两年没有在押犯人。最终因病免职,退居汉水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死于家中,于是葬在县东遵教乡友于村。子孙因此留居当地。李君名仲芳,字秀之,享年五十三岁,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李君为人敦厚聪敏而有才能,因疾病而中止仕途。我听说古代有恩德于百姓的人,死后乡人就在社中祭祀他。如今百姓既然不能在汉水旁为李君建祠,而他的墓幸好在本县;我又是县令,如果不为他作墓表来给百姓看,唉!又凭什么彰明他的德行呢?于是让他的孙子在墓道上刻石,使李君的声誉长久流传。【石曼卿墓表〈庆历元年〉】曼卿名延年,姓石。他的祖先世代是幽州人。幽州归入契丹后,他的祖父石自成开始带领族人辗转逃到南方归附,天子嘉奖他们前来归顺。天子将要给他俸禄,他不肯,于是在宋州宋城县安家。父亲名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一带的风俗崇尚勇猛,曼卿年轻时也以气概自豪,读书不钻研章句,只仰慕古人的奇特节操、伟大行为和非凡功业,把世俗琐屑之事看得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心意。他自认为不合于世,便混迹于酒中;又喜欢豪饮,常常大醉,颓然放纵自己,因此更加与时俗不合。跟随他交游的人,都知道喜爱曼卿的洒脱奇异,却不知道他的才能是有实际用途的。他四十八岁时,于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的身份在京师去世。曼卿年轻时多次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真宗推行恩典,允许三次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补任奉职,曼卿起初不肯接受,张文节公一向认为他奇异,对他说:‘母亲年老了,难道还要挑选俸禄吗?’曼卿惊醒般起身接受任命,升任殿直。过了很久,改任太常寺太祝、济州金乡县知县,他叹息说:‘这也可以施行政事了。’县中因此有了政绩声誉。任乾宁军通判时,遭母亲永安县君李氏丧事,服丧期满后,任永静军通判,都有能干的名声。充任馆阁校勘,多次升任大理寺丞,任海州通判,回来任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后来太后去世,范讽因进言而受到宠幸,引用曾经谈论太后事情的人,使他们很快得到显要官职,想引荐曼卿,曼卿坚决阻止他,这才作罢。自从契丹同中国通好,李德明完全占有河南之地,臣属于契丹的人便一心谋求停止战争、休养天下;然而内外放松武备三十多年,曼卿上书陈说十件事,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元昊反叛,西方发生战争,这才开始想到他的话,召见他,逐渐采用他的主张,登记河北、河东、陕西的百姓,得到乡兵几十万人。曼卿奉命出使,在河东登记兵员,回来后符合天子心意,赐给绯色衣服和银鱼袋;天子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能,他却已经病了。后来听说边将想用乡兵抵御贼军,他笑着说:‘这只是得到了我的粗略主张。那些没有受过训练的士兵,勇敢和怯懦混杂在一起,假如怯懦的人见敌就动摇,那么勇敢的人也会被牵连而溃败。如今如果来不及训练,不如招募那些敢于作战的人,这样人人都是精锐士兵。’ 他看待世事,轻蔑得好像都不值得过问;等到听他说出施政的办法,即使精心思考、深谋远虑的人也不能超过他。他身材相貌伟岸,喜欢饮酒而以豪气自负,好像不能用法度约束;但退下来考察他的一生,他在重大取舍方面没有一件违背道理。他遇到别人,不论贤愚,都尽力使对方欢喜。等到闲谈天下的是非善恶时,合乎他心意的人却没有几个。他写文章,刚劲有力,符合他的意气。有个儿子叫济滋。天子听到他的死讯,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使其俸禄供养家人。他去世三十七天后,葬在太清的先人坟茔中。他的朋友欧阳修在墓上作表说:唉,曼卿!宁可自行混迹世俗而自以为高,也不稍稍屈身来迎合世俗,可以说是自重的士人了。士人所负担的志向越大,就越看重自身;越看重自身,就越难以与世俗相合。然而想同他共同成就大事、建立奇功,非得到这种难以迎合世俗而又自重的士人不可。古代杰出雄伟的人,没有谁不怀有超越世俗的志向,所以宁可有的毁坏自身、污损名声,最终困顿而默默无闻;有的直到老死,幸而偶然遇到机会,仍能稍稍为世间施展才华。像曼卿这样的人,不只是难以同世俗相合,不能施展才华;又不幸没有活到中寿,这大概是他的命运吧!多么可悲啊!【内殿崇班薛君墓表】公名塾,字宗道,姓薛,是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的弟弟。薛氏世代的德行始末,简肃公已有志文和碑文记载。公官至内殿崇班,于某年某月某日任官于蜀州时去世。他的儿子仲孺带着灵柩回去,葬在绛州正平,先行安葬后前来请求我作铭文记载。我有幸曾经编次记述简肃公的德行,如今又得以为公作铭。铭文说:公亲身正直清廉,任官因才干而著称。只以贤能作为法则,足以与兄长相似而不愧为其弟。
既葬,而仲孺又来请曰:“铭之藏,诚以永吾先君于不朽,然不若碣于隧,以表见于世之昭昭也。”予惟薛氏于绛为著姓,简肃公于公为兄弟,而公之世德,予既见之铭,而其子又欲碣以昭显于世,可谓孝矣。然予考古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铭见于后世者,其言简而著。及后世衰,言者自疑于不信,始繁其文,而犹患于不章,又备其行事,惟恐不为世之信也。若薛氏之著于绛,简肃公之信于天下,而予之铭公不愧于其兄,则公之铭不待繁言而信也。然其行事终始,予亦不敢略而志诸墓矣。今之碣者,无以加焉,则取其可以简而著者书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于绛之人云。
【连处士墓表〈庆历八年〉】
连处士,应山人也。以一布衣终于家,而应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长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谨、礼让而温仁,必以处士为法,曰:“为人如连公,足矣。”其矜寡孤独凶荒饥馑之人皆曰:“自连公亡,使吾无所告依而生以为恨。”呜呼!处士居应山,非有政令恩威以亲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欤?
处士讳舜宾,字辅之,其先闽人。自其祖光裕尝为应山令,后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应山,遂家焉。处士少举《毛诗》,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废于家,处士供养左右十余年,因不复仕进。父卒,家故多资,悉散以▯乡里,而教其二子以学,曰:“此吾资也。”岁饥,出谷万斗以粜,而市谷之价卒不能增,及旁近县之民皆赖之。盗有窃其牛者,官为捕之甚急,盗穷,以牛自归,处士为之愧谢曰:“烦尔送牛。”厚遗以遣之。尝以事之信阳,遇盗于西关,左右告以处士,盗曰:“此长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
处士有弟居云梦,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归应山。应山之人去县数十里迎哭,争负其柩以还,过县市,市人皆哭,为之罢市三日,曰:“当为连公行丧。”处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学者,后皆举进士及第。今庶为寿春令,庠为宜城令。
处士以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卒,庆历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陆蔽山之阳。自卒至今二十年,应山之长老识处士者,与其县人尝赖以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后生闻处士之风者,尚未远,使更三四世至于孙曾,其所传闻,有时而失,则惧应山之人不复能知处士之详也。乃表其墓,以告于后人。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述。
【太常博士周君墓表〈皇▯五年〉】
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庐,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丧而癯然不能胜人事者,盖久而后复。自孔子在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弟子疑以为问,则非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殁,而其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丧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谓丧主于哀而已,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之居丧者,惟仕官、婚嫁、听乐不为,此特法令之所禁尔。其衰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之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其遂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
君讳尧卿,字子俞,道州永明县人也。天圣二年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历连、衡二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宁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以庆历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五年某月日,葬于道州永明县之紫微冈。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某官。母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
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居官禄虽薄,常分俸以▯宗族朋友。人有慢己者,必厚为礼以愧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卷。
君有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参军;曰诜,湖州归安主簿;曰谧、曰讽、曰▯、曰说、曰谊,皆未仕。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于一乡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劝。考君之所施者,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其子孙之不陨哉!
【龙武将军薛君墓表〈至和元年〉】
薛姓居河东者,自唐以来族最盛。宋兴百年,而薛姓五显。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赠兵部尚书简肃公,当天圣中,参辅大政,以亮直刚毅为时名臣。公,绛州正平人也。有子直孺,早卒,无后,以其弟之子仲孺为后。然其兄弟五人及其诸子,皆用公荫禄仕,以忠厚孝谨多材能为绛大族。
译下葬以后,仲孺又来请求说:‘把铭文藏入墓中,确实可以使我的先父长存不朽;但不如在墓道上立碑,使他的事迹清楚地显现于世。’我认为薛氏在绛州是著名大姓,简肃公是公的兄长,而公世代的德行,我已经在铭文中见到;他的儿子又希望立碑使之显扬于世,可以说是孝了。然而我考察古代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以铭文显名后世,是因为文字简约而显著。到了后世衰败,作者自己怀疑文字不能使人相信,才使文章繁多;即使如此,还担心不能显明,于是又详细叙述他的事迹,唯恐不能使世人相信。像薛氏在绛州的显著地位、简肃公在天下的声望,以及我所作的铭文足以使公不愧于兄长,那么公的铭文不用繁琐言辞也会令人相信。但他的行事始末,我也不敢省略,已经记载在墓中了。如今所作的碑文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于是选取那些可以简约而显著的内容写下,以安慰他儿子的孝思,并使绛州人相信这些话。’ 【连处士墓表〈庆历八年〉】连处士是应山人。他以平民身份终老于家中,但应山人直到今天仍然思念他。当地长老教育子弟,使他们孝顺友爱、恭敬谨慎、懂得礼让而温和仁厚,一定拿处士作为榜样,说:‘做人像连公这样,就足够了。’那些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遭遇灾荒饥馑的人都说:‘自从连公去世,我们失去了可以申诉依靠的人,这是我们终身遗憾。’唉!处士居住在应山,并没有施行政令或恩威来亲近百姓,却能使人这样,这就是所谓亲身实行,不用言语而使人信服吧?处士名舜宾,字辅之,祖先是闽人。他的祖父光裕曾任应山县令,后来任磁州、郢州推官,死后回葬应山,于是便在这里安家。处士年轻时参加《毛诗》科考试,第一次没有考中;他的父亲正因疾病废居家中,处士在身边奉养十多年,因此不再求取仕进。父亲去世后,家中原来有很多财产,他把它们全部分给乡里,并教两个儿子读书,说:‘这些就是我的财产。’年成荒歉时,拿出一万斛粮食出售,市场粮价最终没有上涨,连附近县的百姓也都依赖他。有人偷了他的牛,官府急忙追捕,盗贼走投无路,把牛送了回来,处士反而向他道歉说:‘劳烦你把牛送回来。’又给他厚重的赠物送走他。他曾因事情到信阳,在西关遇到盗贼,身边的人把处士的身份告诉盗贼,盗贼说:‘这是长者,不能冒犯。’便放弃他离开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斗〕 处士有个弟弟住在云梦,他前往探望,得病去世,便把灵柩送回应山。应山人离县城几十里便前来迎接哭泣,争着抬他的灵柩回来;经过县城集市时,市中人都哭了起来,为他停止集市三天,说:‘应当为连公举行丧礼。’处士有四个儿子,名叫庶、庠、庸、膺。他所教导读书的两个儿子,后来都考中进士及第。现在庶任寿春县令,庠任宜城县令。处士于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去世,庆历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安陆蔽山的南面。从去世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应山的长老中认识处士的人,以及曾经依靠他而得以生活的本县百姓,往往还都在世;他的子弟和后辈听闻处士遗风的时间也还不算久。假使再过三四代,直到孙辈、曾孙辈,所传闻的事情有时会失真,那么我担心应山人再也不能知道处士的详细事迹。因此为他的墓作表,告诉后人。庆历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撰述。【太常博士周君墓表〈皇祐五年〉】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名叫周君,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他居父母丧时,和他的兄长某、弟弟某住在倚庐中,三年不饮酒、不吃肉,说话一定悲戚,哭泣一定哀痛;除丧以后,面容消瘦,不能胜任人事,过了很久才恢复。自从孔子在鲁国时,鲁人不能实行三年之丧,孔子的弟子还疑惑而请问,那么其他国家不能实行三年之丧也就可以知道了;孔子去世以后,他的后世情况也可以知道。如今世上的人,知道奉养父母的很多;有的人居丧却不悲哀;有人活着能奉养、死后能哀悼,却不知道丧礼;有人知道丧礼,却认为丧事只以悲哀为主,不必合乎礼制。像周君这样,侍奉父母尽孝,居丧尽哀,同时又合乎礼制。礼制失传已经很久,丧礼尤其废弛。如今居丧的人,只是不做任官、婚嫁、听音乐这些事,这只是法令所禁止的罢了。至于丧服的等级、哭泣的节度、居处的区别、饮食的改变,都没有人知道原来还有礼制。居上位的人不以自身率领下属,居下位的人也对上位者不抱希望,丧礼难道就这样废弃了吗?所以我认为周君有值得取法之处。周君名尧卿,字子俞,是道州永明县人。天圣二年考中进士,逐渐升官至太常博士。历任连州、衡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宁化二县,任饶州通判。尚未赴任,于庆历五年六月初一日在朝集之舍去世,享年五十一岁。皇祐五年某月某日,葬在道州永明县紫微冈。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赠某官。母亲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周君学问长于毛氏、郑氏的《诗经》学和《左氏春秋》。家境贫寒,不经营产业,喜欢聚集书籍。任官所得俸禄虽少,常常分出俸禄来周济宗族和朋友。有人怠慢自己,他一定厚重地以礼相待,使对方感到惭愧。他做官时,所任之处都有能干善政的声誉。有文集二十卷。周君有七个儿子:谕,任鼎州司理参军;诜,任湖州归安主簿;谧、讽、▯、说、谊,都还没有出仕。唉!孝并不是一家人的专有行为;把它推及侍奉君主,就成为忠诚;施于宗族,就成为仁爱和睦;交往朋友,就成为诚信。由一个乡里开始推及四海,刻在金石上昭示后世,使人受到劝勉。考察周君所施行的一切,没有什么不可以记载,难道只是让他的子孙不至于失坠吗?【龙武将军薛君墓表〈至和元年〉】薛姓居住在河东的,自唐代以来族属最为兴盛。宋朝建立一百年间,薛姓有五支显贵。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赠兵部尚书简肃公,在天圣年间参与辅佐大政,以明辨正直、刚强坚毅成为当时的名臣。简肃公是绛州正平人。有个儿子叫直孺,早年去世,没有后代,便以他的弟弟之子仲孺作为后嗣。然而他的五个兄弟及其子弟,都凭借简肃公的恩荫和俸禄出仕,又因忠厚、孝谨、多才多能而成为绛州大族。
君讳某,字某,简肃公之兄也。少有高节,仕而不得志,退老于家,以德行文学为乡善人。君少好学,工为文辞,应有司格,既而曰:是岂足学也哉?”乃弃而不为。其后简肃公贵显,以恩例补君右班殿直。君笃爱其弟,不得已,为强起就职。居顷之,卒弃去,遂不复仕。君居乡里,孝悌于其家,忠信于其朋友,礼让于其长老。乡里之人始而爱,久而化,既殁而犹思焉。
君以天圣二年十一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正平县清原乡之周村原。曾祖景,赠太保。祖温瑜,赠太傅。父光化,赠太师。母曰郑国夫人费氏。子男二人:长曰长孺,今为尚书虞部员外郎、知绛州军州事;次曰良孺,殿中丞。女三人。君以子恩,累赠右龙武军将军;夫人郑氏,正平县太君。
君卒之若干年,其子始以尚书郎来守是州。予,薛氏婿也,且嘉君之隐德以终而有后,乃为表于其墓,既又作诗以遗之。曰:
“伊绛之人,其出如云。往于周原,从我邦君。周原有墓,郁郁其松。绛无居人,惟邦君是从。来以春秋,执事必躬。邦君在绛,礼我耆艾。惟父之执,其恭敢怠?邦君有政,惠我后生。从民上冢,闾里之荣。嗟我绛人,孝慈友悌。为善有后,惟邦君是视。
【尚书屯田员外郎张君墓表〈至和二年〉】
君讳谷,字应之,世为开封尉氏人。曾祖节,祖遇,皆不仕。父炳,为郑州原武县主簿,因留家焉,今为原武人也。君举进士及第,为河阳、河南主簿,苏州观察推官,开封府士曹参军,迁著作佐郎,知阳武县,通判眉州,累迁屯田员外郎,复知阳武县,以疾致仕,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九。
君为人刚介好学问,事父母孝,与朋友信。其为吏洁廉,所至有能称。其在河南时,予为西京留守推官,与谢希深、尹师鲁同在一府。其所与游,虽他掾属宾客,多材贤少壮驰骋于一时,而君居其间,年尚少,独苦羸,病肺唾血者已十余年。幸其疾少间,辄亦从诸君饮酒。诸君爱而止之,君曰:“我岂久生者邪?”虽他人视君,亦若不能胜朝夕者。其后同府之人皆解去,而希深、师鲁与当时少壮驰骋者丧其十八九,而君癯然唾血如故,后二十年始以疾卒。君虽病羸,而力自为善,居官为吏,未尝废学问,多为贤士大夫所知。乃知夫康强者不可恃以久,而羸弱者未必不能生,虽其迟速长短相去几何,而强者不自勉,或死而泯灭于无闻,弱者能自力,则必有称于后世,君其是已。
君尝谓子曰:“吾旦暮人耳,无所取于世也,尚何区区于仕哉?然吾常哀禄之及于亲者薄,若幸得不死而官登于朝,冀窃国家褒赠之宠以荣其亲,然后归病于原武之庐足矣!”乃益买田治室于原武以待。
君自河南、苏州累为名公卿所荐,乃迁著作为郎官,赠其父太子中允,母宋氏京兆县太君,于是遂致仕归于原武,营其德政乡之张固村原,将葬其亲。卜以皇▯五年十一月某日用事,前四日,君亦卒,遂以某日从葬于原上。
予与君游久,记其昔所谓予者,且哀君之贤而不幸,又嘉君之志信而有成,于其葬也,不及铭,乃表于其墓。
君娶祝氏,封华阳县君。有子曰损,试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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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五·居士集卷二十五
◎墓表六首〈附一首〉
【尚书屯田外郎赠兵部员外郎钱君墓表〈至和二年〉】
君讳冶,字良范,姓钱氏。世为鼓城人,后徙吴兴,自君之七世祖宝,又徙常州之武进。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当唐末五代,钱氏起余杭,据浙东、西为吴越王。于是时,常州或属江南,或属吴越,而武进钱氏独不显,方以儒学廉让行于乡里,连三世不仕。宋兴,取江南,常州归于有司。君始以州进士举,中景德二年甲科,试秘书省校书郎,为扬州广陵、潮州海阳县令,迁宁国军节度推官、监黄州麻城茶场,遂知县事,迁著作佐郎、知蕲州蕲水、怀安军金堂县,又迁秘书丞、知泰州如皋县。再迁屯田员外郎、通判宣州,未行,明道二年六月十一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二。
君少好学,能为文辞。家贫,其母贤,尝躬织▯以资其学问。每夜读书,母为灭烛止之,君阳卧,母且睡,辄复起读。州举进士第一,试礼部高第,遂中甲科。为吏长于决狱,历六县,皆有能政。
潮州自五代时,刘氏暴残其民,君为海阳经年,民归业者千余户,由是海阳升为大县。潮之大姓某氏火,迹其来自某家,吏捕讯之,某家号冤不服。太守刁湛曰:“狱非钱君不可。”君问大姓,得火所发床足,验之,疑里仇家物。因率吏入仇家,取床,折足合之,皆是。仇人即服曰:“火自我出,然故遗其迹某家者,欲自免也。某家诚冤。”君即日出某家狱,致仇人以法,举州称为神明。
译君名某,字某,是简肃公的兄长。年轻时有高尚节操,出仕后不得志,退居家中养老,以德行和文学成为乡里的善人。君年轻时喜好学习,擅长写文章,符合有司考试的格式,后来却说:‘这难道值得学习吗?’于是放弃,不再从事。后来简肃公显贵,按照恩例补授君为右班殿直。君深深爱护弟弟,不得已勉强起身赴任。过了不久,终于辞弃官职,从此不再出仕。君居住乡里时,在家中行孝悌,对朋友忠信,对长老礼让。乡里人起初爱戴他,久而久之受到感化,他去世后仍然思念他。君于天圣二年十一月某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九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正平县清原乡周村原。曾祖景,赠太保;祖父温瑜,赠太傅;父亲光化,赠太师。母亲是郑国夫人费氏。有两个儿子:长子长孺,现在任尚书虞部员外郎、知绛州军州事;次子良孺,任殿中丞。有三个女儿。君凭借儿子的恩典,多次追赠为右龙武军将军;夫人郑氏,封正平县太君。君去世若干年后,他的儿子才以尚书郎身份来镇守本州。我是薛氏的女婿,又赞美君以隐德终身并且有后,于是为他的墓作表,随后又作诗留给他。诗说:绛州的人啊,出行时多得如云。前往周原,跟随我的邦君。周原有座坟墓,松树郁郁苍苍。绛州没有留居的人,只跟随邦君。春秋两季前来,办理事务一定亲自参加。邦君在绛州,礼敬我这些老人。想到父亲的朋友,怎敢不恭敬懈怠?邦君治理政事,惠及我们后辈。跟随百姓上坟,是乡里的荣耀。可叹我们绛州人,孝顺慈爱、友爱兄弟。行善必有后代,只看邦君作为榜样。【尚书屯田员外郎张君墓表〈至和二年〉】君名谷,字应之,世代是开封尉氏人。曾祖节,祖父遇,都没有出仕。父亲炳,任郑州原武县主簿,因而留居当地安家,现在成为原武人。君考中进士及第,任河阳、河南主簿,苏州观察推官,开封府士曹参军,升任著作佐郎,知阳武县,任眉州通判,多次升任屯田员外郎,又任阳武县知县,因病退休,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九岁。君为人刚正耿介,喜好学问,侍奉父母孝顺,同朋友交往诚信。他做官清廉,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他在河南任职时,我任西京留守推官,和谢希深、尹师鲁同在一个官署。他所交游的人,即使是其他属官、宾客,也多是当时才华出众、年轻有为的人;而君处在他们中间,年纪还轻,却独自身体瘦弱,患肺病吐血已经十多年。幸而病情稍有缓解,也就跟随诸君饮酒。诸君爱护他,劝他停止,他说:‘我难道是能够长久活着的人吗?’即使别人看待君,也觉得他似乎不能活过早晚。后来同府的人都离开了,谢希深、尹师鲁以及当时那些年轻有为的人,十之八九都已去世,而君仍然像原来一样消瘦吐血,过了二十年才因病去世。君虽然病弱,却努力行善,任官做吏时从未荒废学问,很多贤士大夫都知道他。由此才知道,身体强健的人不能依靠强健而长寿,身体羸弱的人也未必不能长生;即使寿命长短相差多少,强健者若不自我勉励,也可能死后默默无闻,羸弱者若能自我奋发,就一定会在后世留下声誉,君就是这样的人。君曾对儿子说:‘我是早晚将死的人,对世间没有什么可以取用的,还何必对做官这样汲汲追求呢?然而我常常悲哀的是,俸禄能够惠及父母的机会太少;如果幸而没有死去而官位升到朝廷,希望能够窃取国家褒奖追赠的恩宠来荣耀父母,然后回到原武的房舍中养病,也就满足了!’于是更加购买田地、修整房屋,在原武等待。君从河南、苏州任职以来,多次被名公卿推荐,于是升任著作郎官,追赠父亲为太子中允,母亲宋氏为京兆县太君。于是便退休回到原武,在德政乡张固村原营造墓地,准备安葬父母。占卜定于皇祐五年十一月某日举行葬礼,前四天,君也去世了,于是于某日随父母合葬在原上。我同君交游很久,记得他过去所说的话,又哀悼他的贤能和不幸,也赞美他的志向真实而且已经实现;在他下葬时来不及作铭,于是为他的墓作表。君娶祝氏,封华阳县君。有个儿子叫损,试任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撰写。?●卷二十五·《居士集》卷二十五 ◎墓表六首〈附一首〉 【尚书屯田外郎赠兵部员外郎钱君墓表〈至和二年〉】君名冶,字良范,姓钱。世代是鼓城人,后来迁到吴兴,从君的七世祖宝开始,又迁到常州武进。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唐末五代时,钱氏从余杭兴起,占据浙东、浙西,成为吴越王。当时常州有时属于江南,有时属于吴越,而武进的钱氏独不显达,正凭借儒学、廉洁、谦让在乡里立身,连续三代没有出仕。宋朝兴起,攻取江南,常州归入有司管辖。君才以州里进士身份被举荐,考中景德二年甲科,试任秘书省校书郎,任扬州广陵、潮州海阳县令,升任宁国军节度推官、监黄州麻城茶场,随即任县令,升任著作佐郎、知蕲州蕲水、怀安军金堂县,又升任秘书丞、知泰州如皋县。再次升任屯田员外郎、宣州通判,尚未赴任,于明道二年六月十一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二岁。君年轻时喜好学习,能写文章。家境贫寒,母亲贤惠,曾亲自织布来资助他的学业。每当夜里君读书,母亲便熄灭蜡烛让他停止;君假装躺下,母亲睡着后,他总是重新起身读书。州里举荐进士时名列第一,参加礼部考试又名列高等,于是考中甲科。做官时长于审决案件,历任六县,都有能干善政的声誉。潮州自五代时刘氏残暴虐待百姓,君任海阳县令一年,归业的百姓有一千多户,因此海阳升格为大县。潮州有个大姓人家失火,追查火灾的来源,发现来自某家;官吏逮捕审讯某家,某家喊冤不服。太守刁湛说:‘这个案件非钱君不能审理。’君询问大姓人家,找到火灾发生处的床脚,检验后怀疑是邻里的仇家之物。于是带领官吏进入仇家,取来床,把床脚折下与原物相合,完全相同。仇人立即认罪说:‘火是我放的,但故意留下某家的痕迹,是想使自己免罪。某家确实冤枉。’君当天释放某家,将仇人依法处置,全州都称赞他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