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居士集卷二十五◎墓表六首
其佐宣州,数决大狱,及旁近郡狱有疑者,皆归决于君。工部侍郎凌策知宣州,尤称君文学,曰:“吏事不足污子,当以文章居台阁。”欲荐其文,未及而策卒。初,宣州官岁市茶于泾县,命君主之。策子不肖,以恶茶数千斤入于官,君立焚之,以白策,策益以此知君。策卒,君叹曰:“世无知我者矣。”
在麻城,以茶课岁增五倍,遂迁著作。金堂故多盗,君以伍保籍民,察其出入,凡为盗者,许其徒告以赎罪,盗遂止。会甘露降其县,明年,麦禾大稔,麦一茎五歧、禾一茎五穗者,县人以为君政所致,谓之钱公三瑞。君叹曰:“吾知治民尔,瑞岂吾致哉!”县人为君立生祠。如皋民不农桑,以盐为生。君曰:“使民足以衣食,盐犹农也。”乃悉求盐利害为条目,民便其利而盐最增积,以石数者至四十五万。君在如皋,时年五十。或叹其仕不达,君曰:“使吾政行于民,是达也。”蔡文忠公为御史中丞,数欲引君为御史,会君卒。君平生所为文章三百余篇,号曰《晦书》。
君之皇考赠殿中丞。母诸葛氏,封万年县太君,徙封福昌。娶蒋氏,初封乐安县君,又封福清。子男五人,曰公饣束、公瑾、公辅、公仪、公佐。蒋氏有贤行,自君之卒,日以君所为勖其五子以学。蒋氏后君二十年以卒,卒时,公瑾、公辅皆以进士及第。公瑾为新郑尉,公辅以文章知名当世,为太常丞、集贤校理。钱氏自其祖宝徙武进,其居与葬皆在其县之遵教乡敦行里。庆历三年九月庚申,公饣束等葬君于其居之东北原皇里水之北。至和二年三月壬午,以蒋夫人从。欧阳修曰:
钱姓出陆终,盖颛顼之苗裔。始以士为周官,久而以为姓。自三代以来,无甚显者。至唐末,钱氏多居东南。及Α乘乱世,起余杭,有地十三州,号兼吴越而王者几百年。而武进钱氏独以隐德累世不显。岂以力者如彼,而以德者如此哉!岂其盛衰迟速之理,固有不同哉?武进之钱,自宝七世,至君有闻,又有贤子,不坠益彰,其势孰止!盖恃力者虽盛而必衰,以德者愈迟而终显。立石刻辞,其示弥远。
【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嘉▯二年〉】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砖,命太原王顾以丹为隶书,纳于圹中。嘉▯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数岁,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穴,视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盖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
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时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木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默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尤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既罢,又辟司录,河南人多赖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闲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颓堕,与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师鲁志之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
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余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临穴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盖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予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托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葬也,书以遗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士赐出身云。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欧阳修撰。
【右班殿直赠右羽林军将军唐君墓表〈嘉▯四年〉】
嘉▯四年冬,天子既受袷享之福,推恩群臣,并进爵秩,既又以及其亲,若在若亡,无有中外远迩。于是天章阁待制、尚书户部员外郎唐君,得赠其皇考骁卫府君为右羽林军将军。
译他任宣州通判时,多次审决重大案件,附近各郡有疑难案件,也都送来请君裁决。工部侍郎凌策知宣州,尤其称赞君的文学,说:‘吏事不足以玷污你,应当凭文章居于台阁。’想推荐他的文章,还没有来得及,凌策便去世了。起初,宣州官府每年在泾县采购茶叶,命君主持此事。凌策的儿子不肖,把几千斤劣茶交给官府,君立即将茶焚烧,并把情况告知凌策,凌策因此更加了解君。凌策死后,君叹息说:‘世上再没有了解我的人了。’ 在麻城时,茶税每年增加到原来的五倍,于是升任著作官。金堂过去盗贼很多,君用伍保制度登记百姓,查察他们的出入;凡是做盗贼的人,允许同伙告发来赎罪,盗贼于是停止。适逢甘露降在县境,第二年麦子、稻谷大丰收,麦子一茎五穗,稻子一茎五穗,县里人认为是君施政所造成的,称为‘钱公三瑞’。君叹息说:‘我只知道治理百姓,祥瑞难道是我招来的?’县人为君建立生祠。如皋百姓不从事农桑,以盐业为生。君说:‘只要使百姓能够衣食,制盐也同务农一样。’于是把盐业利弊全部查找出来,列成条目,百姓以盐利为便利,盐的积存大大增加,按石计算达到四十五万。君在如皋时,年纪已经五十岁。有人感叹他仕途不显达,君说:‘只要我的政令能在百姓中实行,这就是显达。’蔡文忠公任御史中丞时,多次想引荐君为御史,适逢君去世。君一生所作文章三百多篇,名为《晦书》。君的父亲追赠殿中丞。母亲诸葛氏,封万年县太君,后改封福昌。娶蒋氏,起初封乐安县君,后来又封福清。有五个儿子,名叫公饣束、公瑾、公辅、公仪、公佐。蒋氏品德贤良,自君去世后,每天拿君的事迹勉励五个儿子学习。蒋氏在君去世后二十年去世,去世时,公瑾、公辅都考中进士及第。公瑾任新郑县尉,公辅以文章闻名当世,任太常丞、集贤校理。钱氏自七世祖宝迁到武进,居住和安葬都在该县遵教乡敦行里。庆历三年九月庚申,公饣束等把君葬在住宅东北皇里水北面的原野上。至和二年三月壬午,将蒋夫人同葬。欧阳修说:钱姓出自陆终,大概是颛顼的后裔。最初以士人的身份担任周朝官职,后来便以此作为姓氏。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没有特别显赫的人。到了唐末,钱氏大多居住在东南。等到钱▯乘乱世从余杭兴起,占有十三州,号称兼有吴越、称王将近几百年。而武进钱氏却独凭隐逸的德行,世代不显。难道凭借力量的人是那样,凭借德行的人是这样吗?难道盛衰迟速的规律本来就各不相同吗?武进的钱氏,从宝传七代到君,已经有了声誉,又有贤能的儿子,声望不坠反而更加显著,这种势头谁能阻止!大概依靠力量的人虽然兴盛却必然衰败,凭借德行的人虽然显达较迟,最终一定会显扬。立石刻写铭辞,它所显示的声名就会流传得更加久远。【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嘉祐二年〉】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名汝士,字尧夫,是开封襄邑人。明道二年八月壬寅,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三十七岁。死后七天,葬在洛阳北邙山下。他的朋友河南尹师鲁为他作墓志,庐陵欧阳修为他作铭文。因为下葬很快,来不及刻石,于是找到金谷的古砖,命太原王顾用朱砂写隶书,放入墓穴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吉甫、山甫把君改葬在伊阙教忠乡积庆里。君最初葬在北邙时,吉甫才几岁,山甫刚出生;我和送葬的人一起来到墓穴旁,看着下棺并封土,哭泣着离开。今年春天,我主持天下贡士考试,山甫以进士身份参加礼部试,于是来告诉我将要改葬他的先父,并拿出铭文给我看;原来君去世距今已经二十五年了。当初在天圣、明道年间,钱文僖公镇守河南。钱公是王室后裔,特别因为文学才能做官做到显贵,所到之处多招集文士。河南的属吏又恰好都是当时贤能而有名望的人,所以他的幕府号称天下最盛,君也是其中一人。文僖公善于礼待士人,从不拿吏职责备他们;河南又有很多名山秀水、茂竹大树、奇花怪石,平台清池的上下以及荒墟草木之间,我得以每天跟随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作为乐趣。君为人沉静少言,端正洁白,常坐在府中处理事务,审阅文书,尤其尽心于审理诉讼。当初由征召任其府推官,任期结束后,又征召为司录,河南人多蒙受他的恩惠,而守臣和府尹屡次推荐他的才能。君也擅长书法,喜欢作诗,闲暇时便跟我交游。他说话简洁而有意味,整日饮酒也不失态,即使醉了也从不颓唐失仪,同他相处的人没有不佩服他的德行的。所以师鲁为他作志说:“修身临事,我曾经惭愧不如尧夫;尧夫却没有使我惭愧。” 当初君下葬时,大家都认为墓地不好,而且下葬仓促,礼仪也不完备。君的夫人崔氏有贤德,能够教育儿子。两个儿子孝顺谨慎,能够自立,终于改葬了君。墓地既然占卜为吉,君可以说是后继有人了。君去世以后,文僖公获罪,被贬后死在汉东,属吏们也各自离去。如今师鲁去世将近十年,王顾者去世也有六七年了;当年送君到墓穴前凭吊以及与君同府交游的人,十人中大约已有八九人去世;侥幸活着的,不是年老就是患病衰弱,像我也是如此。唉!盛衰生死的际遇,没有不是这样的,这难道值得一说吗?只有行善的人才能有后代,而寄托在文字上的事可以流传无穷。所以趁君改葬之时,写下这些话留给他的儿子,让他们刻在墓碑上,也借此抒发我的思念。吉甫现在任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刚刚以进士身份赐出身。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欧阳修撰写。《右班殿直赠右羽林军将军唐君墓表》(嘉祐四年) 嘉祐四年冬天,天子已经接受袷享所获的福佑,推恩于群臣,一并晋升爵位和官秩,又推及他们的亲属,无论在世还是已故,无论朝廷内外、远近亲疏,都受到恩典。于是天章阁待制、尚书户部员外郎唐君,得以追赠他的先父骁卫府君为右羽林军将军。
府君讳拱,字某。其先晋原人,后徙为钱塘人。曾祖讳休复,唐天复中举明经,为建威军节度推官。祖讳仁恭,仕吴越王,为唐山县令,累赠谏议大夫。父讳谓,官至尚书职方郎中,累赠礼部尚书。府君以父荫,补太庙斋郎,改三班借职,再迁右班殿直,监舒州孔城镇、澧州酒税,巡检泰州盐场,漳州兵马监押。乾兴元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
府君孝悌于其家,信义于其朋友,廉让于其乡里。其居于官,名公钜人皆以为材,而未及用也。享年不永,君子哀之。有子曰介,字子方,举进士。皇▯中尝为御史,以言事切直贬春州别驾。当是时,子方之风,悚动天下。已而天子感悟,贬未至而复用之。今列侍从,居谏官。自子方为秘书丞,始赠府君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其为尚书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又赠府君为右监门卫将军;其为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权开封府判官,又赠府君为右屯卫将军;其迁户部员外郎、河东转运使,又赠府君为骁卫将军。盖自登于朝以至荣显,遇天子有事于天地、宗庙,推恩必及焉。
府君初娶博陵崔氏,赠仙游县太君;后娶崔氏,赠清河县太君,皆卫尉卿仁冀之女。生一男,介也。五女:长适太子中舍卢圭;次适欧阳昊,早卒;次适横州推官高定;次适进士陆平仲;次适著作佐郎陈起。庆历三年八月某日,以府君及二夫人之丧,合葬于江陵龙山之东原。后十有七年,庐陵欧阳修乃表于其墓。曰:
呜呼!余于此,见朝廷所以褒宠劝励臣子之意,岂不厚哉!又以见士之为善者,虽堙没幽郁,其潜德隐行必有时而发,而迟速显晦在其子孙。然则为人之子者,其可不自勉哉?盖古之为子者,禄不逮养,则无以及其亲矣;今之为子者,有克自立,则尚有荣名之宠焉。其所以教人之孝者,笃于古也深矣。子方进用于时,其所以荣其亲者,未知其止也,姑立表以待焉。
【胡先生墓表】
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皋人。
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师道废久矣,自明道、景▯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为著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远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岁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
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岁余,为光录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
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述。
【集贤校理丁君墓表〈熙宁元年〉】
君讳宝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晋陵人也。景▯元年,举进士及第,为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县,徙知端州,迁太常丞、博士。坐海贼侬智高陷城失守,夺一官,徙置黄州。久之,复得太常丞、监湖州酒税,又复博士、知诸暨县,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
译府君名拱,字某。他的先祖是晋原人,后来迁居成为钱塘人。曾祖名休复,唐天复年间考中明经,任建威军节度推官。祖父名仁恭,在吴越王手下做官,任唐山县令,屡次追赠为谏议大夫。父亲名谓,官至尚书职方郎中,屡次追赠为礼部尚书。府君因父亲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改任三班借职,两次升迁为右班殿直,先后监舒州孔城镇、澧州酒税,任泰州盐场巡检、漳州兵马监押。乾兴元年七月某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六岁。府君在家中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对朋友讲信用重义气,在乡里廉洁谦让。他任官时,名公巨卿都认为他有才能,只是还没有来得及任用。他寿命不长,君子都为他悲哀。他有个儿子叫介,字子方,考中进士。皇祐年间曾任御史,因为论事切直被贬为春州别驾。当时,子方的风采震动天下。不久天子醒悟过来,在贬令尚未到达之前就重新任用他。如今他位列侍从,任谏官。自子方任秘书丞开始,先追赠府君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他任尚书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时,又追赠府君为右监门卫将军;他任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权开封府判官时,又追赠府君为右屯卫将军;他升任户部员外郎、河东转运使时,又追赠府君为骁卫将军。大概从他入朝到显贵以后,每逢天子祭祀天地、宗庙而推恩,恩典一定会推及府君。府君先娶博陵崔氏,追赠仙游县太君;后来娶崔氏,追赠清河县太君;两人都是卫尉卿仁冀的女儿。生有一个儿子,就是介。五个女儿:长女嫁太子中舍卢圭;次女嫁欧阳昊,早年去世;次女嫁横州推官高定;次女嫁进士陆平仲;次女嫁著作佐郎陈起。庆历三年八月某日,将府君和两位夫人的灵柩合葬在江陵龙山以东的原野。十七年后,庐陵欧阳修才在他们墓上立表。铭文说:唉!我从这件事中看见朝廷褒奖宠荣、劝勉臣子的用意,难道不是很厚重吗!又由此看见,士人行善,即使一度湮没幽闭,他潜藏的德行和隐微的善行也终有显露之时;只是显露早晚、显晦如何,取决于他的子孙。既然如此,做人子女的难道可以不自我勉励吗?古代做子女的,如果俸禄还没有多到能够奉养父母,便无法使父母得到荣宠;如今做子女的,只要能够自立,还能使父母得到荣名和恩宠。用这种方式教人行孝,比古代更加深厚了。子方如今受到任用,他使父母荣显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姑且先立表等待后来的事实吧。《胡先生墓表》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上代是陵州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先生做老师,以言语教导学生,又以自身行为感化他们,使诚实聪明的人通达,使昏昧愚钝的人受到激励,使顽固傲慢的人改过。因此,他所制定的规矩严明而可信,他所传授的道理历久而受人尊敬。师道废弛已经很久了,自明道、景祐以来,求学的人有老师的,只有先生以及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其中先生的门徒最为兴盛。他在湖州创办的学校,弟子来去常有几百人,各自按照所学经书辗转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施行了几年,东南的士人没有不以仁义礼乐为学的。庆历四年,天子在天章阁召见大臣,和他们讨论天下大事,开始慨然下诏各州县都建立学校。于是京师建立太学,有司请求把湖州学校的办法取来作为太学的制度,至今仍列为正式法令。十多年后,先生才来太学任职,求学者从远方赶来,太学容纳不下,于是借用旁边的官署作为校舍。礼部主持贡举,每年录取的士人中,先生的弟子常常占十分之四五。其中成绩优异的在当时很有名,有的考中甲科,身居显要官职;其余散居四方,随着个人贤愚不同,却都循序有礼、端庄整饬,看他们的言谈举止,即使不询问也知道是先生的弟子。那些求学的人彼此称先生为“先生”,不用问也知道说的是胡公。先生当初以平民身份进见天子,谈论音乐,被授为秘书省校书郎,征召为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父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居住在湖州学校。召任诸王宫教授,因病免职。不久以太子中舍的身份退休,升为殿中丞,在家居住。皇祐年间,驿站传召他到京师讨论音乐,又任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后来又以病辞职。一年多后,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居于太学。升任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升任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不久病重不能入朝,天子多次派使者慰问,又以太常博士的身份退休。他向东归去那天,太学诸生和朝廷贤能士大夫送到东门,行弟子礼;路人感叹,认为这是荣耀之事。他在嘉祐四年六月六日死于杭州,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的原野。他的世系、官职、籍贯和事迹,由莆阳蔡君谟详细记在墓中。唉!先生的德行存在于人们心中,不必立表也会在后世显现;然而没有这篇墓表,就无法慰藉求学者对他的思念,所以刻在他的墓地上。熙宁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撰述。《集贤校理丁君墓表》(熙宁元年) 君名宝臣,字元珍,姓丁,常州晋陵人。景祐元年考中进士,任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任太子中允、知剡县,调任知端州,升为太常丞、博士。因海盗侬智高攻陷城池、失守获罪,被削去一官,迁置黄州。过了很久,恢复太常丞,监湖州酒税;又恢复博士,任知诸暨县,编校秘阁书籍,于是任校理、同知太常礼院。
君为人外和怡而内谨立,望其容貌进趋,知其君子人也。居乡里,以文行称。少孤,与其兄笃于友悌。兄亡,服丧三年,曰:“吾不幸幼失其亲,兄,吾父也。”庆历中,诏天下大兴学校,东南多学者,而湖、杭尤盛。君居杭学,为教授,以其素所学问而自修于乡里者教其徒,久而学者多所成就。其后天子患馆阁职废,特置编校八员,其选甚精,乃自诸暨召居秘阁。君治州县,听决精明,赋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也如此,后治诸暨,剡邻邑也,其民闻其来,欢曰:“此剡人爱而思之,谓不可复得者也。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声,及居阁下,淡然不以势利动其心,未尝走谒公卿;与诸学士群居恂恂,人皆爱亲之。盖其召自诸暨也,以材行选,及在馆阁,久而朝廷益知其贤。英宗每论人物,屡称之。
国家自削除僭伪,东南遂无事,偃兵弛备者六十余年矣,而岭外尤甚。其山海荒阔,列郡数十,皆为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县视之,故其守无城,其戍无兵。一日智高乘不备,陷邕州,杀将吏,有众万余人,顺流而下,浔、梧、封、康诸小州所过如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独君犹率羸卒百余拒战,杀六、七人,既败,亦走。初,贼未至,君语其下曰:“幸得兵数千人,伏小湘峡,扼至险,以击骄兵,可必胜也。”乃请兵于广州,凡九请,不报。又尝得贼觇者一人,斩之。贼既平,议者谓君文学,宜居台阁备侍从以承顾问,而眇然以一儒者守空城,提百十饥羸之卒当万人卒至之贼,可谓不幸。而天子亦以谓县官不素设备,而责守吏不以空手捍贼,宜原其情。故一切轻其法,而君以尝请兵不得,又能拒战杀贼,则又轻之。故他失守者皆夺两官,而君夺一官。已而知其贤,复召用。
后十余年,御史知杂苏き受命之明日,建言请复治君前事,夺其职而黜之。天子知君贤,不可以一眚废,而先帝已察其罪而轻之矣,又数更大赦,且罪无再坐,然犹以御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不伤之也。乃用其校理岁满所当得者,即以君通判永州。方待阙于晋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暴中风眩,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朝奉郎,勋上轻车都尉。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赠尚书工部侍郎。母张氏,仙游县太君。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齐,皆举进士;曰恩儿,才一岁。女一人,适著作佐郎、集贤校理胡宗愈。君既卒,天子悯然推恩,录其子隅为太庙斋郎。
君之平生,履忧患而遭困▯厄,处之安然,未尝见戚戚之色。其于穷达、寿夭,知有命,固无憾于其心,然知君之贤,哀其志而惜其命止于斯者,不能无恨也。于是相与论著君之大节,伐石纪辞,以表见于后世,庶几以慰其思焉。熙宁元年六月十四日,庐陵欧阳修述。
【泷冈阡表〈熙宁三年〉】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译君为人外表和悦,内心谨慎坚定;看他的容貌和进退举止,就知道他是君子。居住乡里时,以文章和品行为人称道。年少时父亲去世,和兄长感情深厚、友爱兄弟。兄长去世,他服丧三年,说:“我不幸幼年失去父亲,兄长就是我的父亲。”庆历年间,诏令天下大力兴办学校,东南求学者很多,其中湖州、杭州尤其兴盛。君居住在杭州学校任教授,把自己平日所学以及在乡里修养所得教给学生,久而久之,学生多有成就。后来天子忧虑馆阁职务废弛,特设编校八员,选拔极为严格,于是从诸暨召他入秘阁。君治理州县,听讼决狱精明,赋税徭役有法度,百姓敬畏、信服并以能得到他的治理为便利安宁。他最初治理剡县就是如此,后来治理诸暨;剡县是邻县,那里百姓听说他要来,高兴地说:“这是剡县人爱戴并思念他,认为再也得不到的人。如今我们百姓竟幸运地得到他了。”而君也像治理剡县那样治理诸暨。因此他所到之处都有声誉。任职馆阁以后,仍淡泊自守,不因权势利益而动心,从不奔走拜谒公卿;与各位学士共同居处时恭谨谦和,人人都爱戴亲近他。他被从诸暨召来,是因为才能品行而入选;在馆阁任职日久,朝廷更加了解他的贤能。英宗每次谈论人物,都多次称赞他。国家自从削平僭伪政权以来,东南便没有战事,停止用兵、放松防备已经六十多年了,而岭外尤其严重。那里山海辽阔荒远,几十个州都只是下州,朝廷任命官吏时,常常把它们当作一个县看待,所以州守没有城池,戍守也没有士兵。一天,侬智高乘人不备攻陷邕州,杀死将领和官吏,拥有一万多人的军队,顺流而下,浔州、梧州、封州、康州等小州被他经过时如同破竹。官吏百姓都望风逃散,只有君还率领一百多名疲弱士卒抵抗,杀死六七人,失败后也逃走了。起初,贼兵还未到时,君对部下说:“如果能得到几千名士兵,埋伏在小湘峡,扼守最险要的地方,攻击骄横的敌兵,就一定可以取胜。”于是向广州请求援兵,共请求九次,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又曾抓到一个侦察贼情的人,把他杀了。贼兵平定以后,议论的人认为君有文学才能,应该在台阁任职,作为侍从以备顾问;却孤零零地让一个儒生守一座空城,带着一百多名饥弱士卒抵挡突然到达的一万名贼兵,可以说是不幸。天子也认为县官平时没有做好防备,却责怪守臣不能徒手抵抗贼兵,应当体察他的实情。因此把处罚一概从轻;而君曾经请求援兵却没有得到,又能够抵抗并杀敌,所以对他的处罚也更加从轻。所以其他失守的人都被削去两级官阶,而君只削去一级。不久朝廷了解他的贤能,又召回任用他。十多年后,御史知杂苏某受命的第二天,有人上书请求重新追究君过去的事情,削夺他的官职并贬黜他。天子知道君贤能,不应因为一次过失就废弃他;况且先帝已经查明他的罪过并从轻处理了,又多次遇到大赦,而且罪过不能重复追究。然而因为御史刚刚任用,所以还是委屈君,让他暂时退避,以免伤害御史的威势。于是把他任校理期满本应获得的官职,改授君为通判永州。当时他正在晋陵等待补缺,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日,突然中风眩晕,一夜之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累次升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为朝奉郎,勋为上轻车都尉。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某,追赠尚书工部侍郎。母亲张氏,封仙游县太君。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于君去世。儿子四人:隅、除、齐,都考中进士;恩儿年仅一岁。女儿一人,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胡宗愈。君去世后,天子怜悯他,推恩录用他的儿子隅为太庙斋郎。君一生经历忧患、遭遇困厄,却安然处之,从未显出忧戚的神色。对于穷困显达、长寿夭折,他知道都是命运,内心本来没有遗憾;然而了解君的贤能,为他的志向悲哀,惋惜他的生命止步于此,也不能不感到遗憾。于是大家共同议论撰述君的重大品节,凿石刻下文字,使它在后世显现,希望借此慰藉对他的思念。熙宁元年六月十四日,庐陵欧阳修撰述。《泷冈阡表》(熙宁三年) 唉!我的先父崇公,在泷冈选择吉地已经六十年了,到他的儿子修才终于能够在墓道上立表。这并不是我敢于拖延,实在是有所等待。我不幸,四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太夫人立誓守节,家境贫困,便亲自谋求衣食,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清廉,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财物成为我的负累。’所以他死时,没有一片瓦遮盖房屋,也没有一垄田地可以庇护我们、供我们生活。我凭什么能够守住自己呢?我对于你父亲,知道他的一两件事,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没有赶上侍奉你的祖母,但我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幼年丧父,我不能知道你一定能够立身,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我刚嫁过来时,你父亲服完母亲的丧期刚满一年。每到年节祭祀,他一定流泪说:‘祭祀即使丰盛,也不如奉养母亲时的微薄。’偶尔得到酒食,又流泪说:‘过去常常不够,如今却有余,怎么还来得及呢!’我起初只见过一两次,以为他只是刚服丧期满,偶然如此。后来他总是这样,直到终身没有一次不是这样。我虽然没有赶上侍奉婆母,却由此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父亲做官时,曾在夜里点灯处理官府文书,多次停笔叹息。我问他,他说:‘这是判死刑的案件,我想寻求生路却做不到。’ 我说:‘可以寻求让他活命吗?’他说:‘寻求让他活命却没有成功,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寻求后能够成功呢?正因为有成功的时候,才知道那些不寻求生路便死去的人会有遗憾。世上常常是寻求让人活命尚且仍使他死去,何况世人总是寻求让他死呢。’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流年行至戌年将会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到儿子成人立业了;以后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日教导其他子弟,也常常用这些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述。他对外界事务的作为,我不知道;但他在家里毫不矜饰,却能做到这样,这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吧。唉!他的内心确实深厚而仁慈吧;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可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及外物,关键在于内心深厚仁慈。我不能教你,这正是你父亲的志向。”修哭泣着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故自嘉▯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世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附:先君墓表】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而尝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以其俸禄事宾客,常不使有余,曰‘无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以庇其生。然吾何恃而能自守以至是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而已也,此吾之所恃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泣涕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闲居而御酒食,盛馔则又涕泣曰:‘昔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而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于终身未尝不然,此吾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也。’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矧求而有得邪?以其尝有得,知其不求而死者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况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指而叹曰:‘岁行在戌,我将死,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亦皆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接于宾客,或有矜饰,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事,而其为如此,是其发于中者也。其心诚厚于仁者也,此吾之知汝父之得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与否不在己,而为仁与孝不取于人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君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通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正身怀道,不及其施,享年五十有九。初赠太子中允,今赠某官。太夫人姓郑氏,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县太君,累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子少贱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多不合于世,俭薄所以安患难也。”修初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修察其志久而安,故其后立于朝,得不苟容于时。
盖自先君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二十有三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卒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修窃自念:为人子而不能识其父,幸而得闻吾母之言,其忍废焉?乃泣血而记之。欧阳氏自为吉州庐陵人,至予修十有五世矣,沙溪,吾世之家且葬也。故又刻其所记者表于其阡,以告其宗族及乡之人。曰:
译先父年少丧父,努力求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冈。太夫人姓郑,父亲名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博爱而且知礼,最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她家境刚刚衰微时,就用俭朴节约治理家庭;后来也常常不让生活超过这个标准,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朴微薄正是处在患难中的凭借。’后来修被贬到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之家,我已经习惯处在这种境地了;你能够安然面对,我也就安心了。’ 先父去世二十年后,我才得到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我在朝廷任列职,才得以追赠、封赐父母。又过了十年,我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死于官舍,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我因才能不足而进入副枢密的职位,便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离任。自从登上枢密院和中书门下两府的职位,天子推恩,褒荣我的三代祖先。所以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加以宠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屡次封为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屡次封为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为越国太夫人。如今皇上第一次举行郊祀,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哭泣着说:“唉!行善没有不获报应的,只是早晚各有时日,这是常理。我的祖先父辈积累善行而成就德业,本应享有隆盛的荣誉;虽然未能亲身享受,却获得赐爵受封,显赫荣耀、褒奖隆盛,确实得到了三朝的恩命。这足以使他们的德行在后世显现,也足以使子孙受到庇护和依赖。”于是列出世系谱牒,详细刻在碑上。随后又记载先父崇公的遗训、太夫人教导我并对我寄予希望的事情,一同揭示在墓道上,使人知道小子修德薄才浅,身逢世乱而窃居高位,却有幸保全大节、不辱没先祖,这一切都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立表。附:先君墓表 修不幸,四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太夫人立誓守节,家境贫困,亲自谋求衣食,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她曾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清廉而喜欢施舍,用俸禄供养宾客,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财物成为我的负累。’所以他死时,没有一片瓦可以遮蔽房屋、庇护我们生活。但我凭什么能够守住自己直到今天呢?我对你父亲只知道一两件事,这就是我的依靠。我刚嫁过来时,你父亲服完母亲的丧期刚满一年;每到年节祭祀,他一定流泪说:‘祭祀即使丰盛,也不如奉养母亲时的微薄。’闲居享用酒食,遇到丰盛的食物又流泪说:‘过去不够,如今却有余,怎么还来得及呢!’我起初只见过一两次,以为他刚服完丧而偶然如此。后来他一直这样,直到终身没有一次不是这样;由此我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母亲。你父亲做官时,曾在夜里点灯处理官府文书,多次停笔叹息。我问他,他说:‘这是判死刑的案件,我寻求让他活命却做不到。’我说:‘可以寻求让他活命吗?’他说:‘寻求让他活命却没有成功,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寻求后能够成功呢?正因为曾有成功的时候,才知道那些不寻求生路便死去的人会有遗憾。世上常常是寻求让人活命尚且仍使他死去,何况世人总是寻求让他死呢。”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指着你叹息说:“我流年行至戌年就会死,来不及看到儿子成人立业了;以后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日教导其他子弟,也都用这些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述。他在外面处理事务、接待宾客时,或许有所矜持修饰,我不知道;但他在家里无所事事、毫不修饰,却能做到这样,这正是发自内心的表现。他的内心确实深厚仁慈,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能够有后代的原因。你可要努力啊!士人是否得到任用,志向能否施展,不由自己决定;但行仁和行孝,不必取得他人的许可。”修哭泣着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先君年少丧父,努力求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通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他端正自身、怀抱道义,却来不及施展,享年五十九岁。最初追赠太子中允,如今追赠某官。太夫人姓郑,世代是江南名门。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博爱而知礼,最初封为县太君,屡次进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从她儿子年轻卑微时起,就用俭朴节约治理家庭,后来也常常不让生活超过这个标准,说:‘我的儿子多半不能迎合世俗,俭朴微薄正是安度患难的凭借。’我刚被贬到夷陵时,太夫人言笑自若,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之家。’我观察到她的志向,久而久之便安于这种处境,所以后来立身朝廷,能够不苟且迎合时俗。大概先君去世二十年后,我才得到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二十三年,我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死于官舍,享年七十二岁。我私下想到:做人儿子却不能了解父亲,幸而能够听到母亲这些话,怎么忍心把它们废弃呢?于是泣血记下。欧阳氏成为吉州庐陵人,到我修已传了十五代;沙溪是我家世代居住并安葬先人的地方。所以又把所记的文字刻在墓道上,用来告诉宗族和乡里人。文说:
而耕而田,岁取百千。而耘而学,久而不获。田何取之?▯仓峨峨。学而取之,簪笏盈家。量功较收,所得孰多?先君之学,获不及时。匪于其躬,而利其后。疾迟几何,善无不报。先君之贻,子修不肖。矧有才子,于何不有?矧我欧阳,世家惟旧。自始氏封,乌程之亭。在北有闻,或冀或青。中显弥长,或吉或衡。势大必分,枝叶婆娑。惟吉旧居,子孙今多。木久而林,有乔其秀。矧我欧阳,扶疏并茂。先君之德,吾母知隆。子修不肖,以俟其宗。以勉同乡,敢及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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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六·居士集卷二十六
◎墓志四首
【尚书虞部员外郎尹公墓志铭〈景▯五年〉】
公讳仲宣,姓尹氏。尹氏世居太原,无显者。由公之父赠刑部侍郎讳文化,始举《毛诗》,登某科,以材敏称于当时,仕至尚书都官郎中,于今人士语尹氏者,往往能称其名字,由是始有闻人。刑部葬其父于河南,今为河南人。
公举《周易》,威平三年中第,历梓州铜山、凤翔麟游二主簿,京兆府司理参军,潞州襄垣主簿,迁汝州梁、怀州武陟二令,又迁蜀州军事判官。荐其能者数十人,拜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员外郎,历知汝州之叶、郑州之荥阳,又知大宁监,通判华州,又知资州,皆有政绩。最后知郢州,至州之三日,晨起衣冠,得疾卒,实景▯四年三月七日也,年七十一。以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寿安。母郑氏,德兴县太君。妻张氏,寿安县君。子七人:源、洙、湘、冲、淑、沂、泳。诸孙十余人。
公既卒,许州进士朱生游资州,资人家家能道公之遗事,及闻公丧,皆巷哭,其吏与民各以其类之浮屠发哀受吊。朱生既得公善十余事,为作《遗爱录》,以遗资人。朱生未尝识公者,而言若兹,信矣。
呜呼!善人之为善也,生不赫赫于当时,则其遗风余思在乎人者,必有时而著。公生而为善,殁也见思。铭者,所以名其善功以昭后世也。铭曰:
物塞而通,必艰其初。至于大亨,乃烨而敷。尹氏之先,久窒不耀。自公再世,始发其奥。公不坠德,有善在人。孰当其兴?在子与孙。
【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宝元元年〉】
明道二年,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东公以疾告归其政。天子曰:“吾不可以数烦公。”乃诏优公不朝,而使视事如故,居岁中,数以告,乃得还第。又数以告,然后拜公为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判尚书都省,罢其政事。景▯元年八月庚申,公薨于家,年六十有八,赠兵部尚书。
公讳奎,字宿艺,姓薛氏。薛氏之先出于黄帝之后任姓,任姓之别为十族,薛者,奚仲之始封也。其后奚仲去,迁邳,而仲虺留居薛。春秋之际,以国见《经》,而其子孙后以为氏。此其谱也。隋、唐之间,薛姓居河东者为最盛。
公,绛州正平人也。曾王父赠太保讳某,大王父赠太傅讳某,王父殿中丞赠太师讳某,三世皆不显,而以公贵。初,太宗皇帝伐并州,太师以策干行在,不见用,罢。公生十余岁,已能属文辞,太师顾曰:“是必大吾门,吾复何为?”乃不复事生业,务施贷以▯乡闾,曰:“吾有子矣,后何患?”后五十年,公始佐今天子参政事,为世名臣,如其言。
公为人敦笃忠烈,果敢明达。初举进士,为州第一,让其里人王严,而居其次,于是乡里皆称之。淳化三年,再举乃中,授秘书省校书郎、隰州军事推官。始至,取州狱已成书,活冤者四人。徙仪州推官,士争荐其能。丁太夫人忧,服除,用荐者拜大理寺丞、知兴化军莆田县,悉除故时王氏无名租,莆田人至今以为德。迁殿中丞、知河南长水县,徙知兴州。州旧铸铁钱,用功多,人以为苦。公乃募民有力者,弛其山,使自为利,而收其铁租以铸,悉罢役者,人用不劳。迁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荐公材中御史,就拜监察御史,召为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赐绯衣银鱼。出为陕西转运副使,坐举人免官。居数月,通判陕府。岁余,召还台,安抚河北,称旨,改尚书户部员外郎、淮南转运使、江淮制置发运使。开扬州河,废其三堰,以便漕船,岁以八百万石食京师,其后罕及其多。转吏部员外郎,丁太师忧,去职不许。居二岁,入为三司户部副使,与三司使李士衡争事省中,士衡扳时权贵人为助。
译耕田种地,每年可以收获百千;耕耘求学,长久却未必有所收获。田地能得到什么?粮仓高大充盈。求学而有所收获,簪笏便会充满家门。衡量功劳、比较收获,所得哪一样更多?先君的学业,收获没有及时到来;不是在他自身,而是使后代获利。早晚相差多少呢?行善没有不获报应的。先君留下的遗德,我这个儿子修实在不肖;何况还有贤才之子,哪里会没有成就?何况我欧阳氏,本来就是世代相传的旧家族。自始祖受封为氏以来,乌程一带便有亭邑;北方有声望,有人居冀州、青州;中部显达而更加兴盛,有人居吉州、衡州。势力大了必然分枝,枝叶繁茂披散。只有吉州旧居,子孙如今最多。树木久了便成林,有高大挺秀的树木;何况我欧阳氏,枝叶疏展而一同茂盛。先君的德行,我母亲知道它的隆盛;我这个儿子修不肖,只能等待宗族后代来证明。用这些话勉励同乡,也冒昧说给其他人听。[原文仅作“?”,无法释读。]●卷二十六·居士集卷二十六 ◎墓志四首 《尚书虞部员外郎尹公墓志铭》(景祐五年) 公名仲宣,姓尹。尹氏世代居住在太原,没有显贵的人。到了公的父亲、追赠刑部侍郎、名文化,才考取《毛诗》,登第于某科,以才能敏捷闻名当时,官至尚书都官郎中。直到今天,人们谈到尹氏,往往都能说出他的名字;从此尹氏才有了闻名之人。刑部侍郎把他的父亲葬在河南,如今成为河南人。公考《周易》,威平三年中第,历任梓州铜山县主簿、凤翔麟游县主簿、京兆府司理参军、潞州襄垣县主簿,升任汝州梁县、怀州武陟县县令,又升任蜀州军事判官。数十人推荐他的才能,授任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员外郎,历任汝州叶县、郑州荥阳县知县,又任知大宁监、通判华州,又任知资州,都有政绩。最后任知郢州,到州任第三天,早晨起床穿戴好衣冠,得病去世,正是景祐四年三月七日,享年七十一岁。景祐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于寿安。母亲郑氏,封德兴县太君。妻子张氏,封寿安县君。儿子七人:源、洙、湘、冲、淑、沂、泳。孙子十多人。公去世以后,许州进士朱生游历资州,资州人家家都能讲述公留下的事迹;听到公的丧讯后,人人都在街巷哭泣,官吏和百姓各自请同类的僧人代为发哀、接受吊唁。朱生已经听得公的善行十多件,便写成《遗爱录》,留给资州人。朱生从未认识公,却能这样说,确实可信了。唉!善人行善,如果生前没有在当时显赫,那么他的遗风余泽存在于人们心中的,也一定有时会显著。公生前行善,死后却受到人们思念。墓志铭,是用来称述他的善行功业、使其昭示后世的。铭文说:万物闭塞而后通达,开始时必然艰难;到了大为亨通的时候,才会光明而发扬。尹氏的先人,长期闭塞而不显耀;从公的祖父辈开始,才发掘出其中的深厚积蓄。公没有丧失祖先的德行,善名留在人们心中。谁应当使家族兴盛?就在他的儿子和孙子身上。《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宝元元年) 明道二年,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东公因病请求辞去政务。天子说:“我不能多次烦劳您。”于是下诏优待河东公,不必入朝,却让他照旧处理政务;过了一年间,他多次上奏请求,才获准回到私第。又多次请求,随后才授公为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判尚书都省,免去他的政务。景祐元年八月庚申,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兵部尚书。公名奎,字宿艺,姓薛。薛氏的先祖出自黄帝之后的任姓,任姓分为十族,薛氏是奚仲最初受封的地方。后来奚仲离去,迁到邳地,而仲虺留居薛地。春秋时期,薛国因其国名见于经书;后来他的子孙便以薛为姓。这就是薛氏的谱系。隋、唐之间,居住在河东的薛姓最为兴盛。公是绛州正平人。曾王父追赠太保,名某;大王父追赠太傅,名某;王父殿中丞、追赠太师,名某。三代都不显贵,却因公而显贵。起初太宗皇帝征伐并州,太师带着谋略到行在求见,却没有被采用,便离开了。公十多岁时,已经能够撰写文章,太师回头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我家显大,我还做什么呢?”于是不再经营生计,专门施舍借贷来救济乡里,说:“我有儿子了,以后还忧虑什么?”五十年后,公才辅佐当今天子参与政事,成为当世名臣,正如他父亲所说。公为人敦厚笃实、忠诚刚烈,果断而明达。起初考中进士,取得州试第一名,却把名次让给同乡王严,自己居于第二,于是乡里都称赞他。淳化三年,第二次应试才中第,授秘书省校书郎、隰州军事推官。刚到任,就取出州狱已经定案的文书,使四名蒙冤者得以活命。调任仪州推官,士人争相推荐他的才能。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根据推荐授大理寺丞、知兴化军莆田县,全部废除王氏旧时没有名目的租税,莆田人至今把这当作恩德。升任殿中丞、知河南长水县,调任知兴州。兴州旧日铸造铁钱,耗费人工很多,百姓以为苦。公便招募有力量的百姓,放开山场让他们自行获利,再收取铁租来铸钱,全部废除劳役,百姓因此不再劳苦。升任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推荐他的才能足以任御史,于是授监察御史,召任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赐绯衣银鱼。出任陕西转运副使,因举荐人犯过失而免官。过了几个月,任陕府通判。一年多后,召回御史台,安抚河北,符合皇帝旨意,改任尚书户部员外郎、淮南转运使、江淮制置发运使。开挖扬州河道,废除其中三道堰坝,以便利漕运,每年运八百万石粮食供给京师,此后很少有达到这个数目的。调任吏部员外郎,太师去世服丧,想离职却不被允许。过了两年,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在三司官署中与三司使李士衡争论政事,李士衡拉拢当时的权贵来帮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