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二·居士集卷三十二◎墓志三首碣一首
公讳洙,字原叔。其生始能言,已知为诗,指物能赋。既长,学问自六经、《史记》、百氏之书,至于图纬、阴阳、五行、律吕、星官、算法、训故、字音,无所不学,学必通达,如其专家。其语言初如不出诸口,已而辨别条理,发其精微,听者忘倦,决疑请益,人人必得其所欲。故自其少也,一时名臣贤士皆称慕之,其名声著天下。
初举进士,为庐州舒城尉,坐事免官,归居南京。故相临淄晏公为留守,奇其文章,待以客礼。久之,复调贺州富川主簿,未行,临淄公荐其才,留居应天府学,教诸生。会诏举经术士为学官,京东转运使举公应诏,召为国子监直讲,迁大理评事、史馆检讨、知太常礼院、天章阁侍讲、直龙图阁、同判太常寺。庆历中,小人有不便大臣执政者,欲排去之,未知所发。而杜丞相子婿苏舜钦为集贤校理,负时名,所与交游皆留世贤豪。已而舜钦坐监进奏院祠神会客,为御史所弹,公以坐客贬知濠州,徙知襄、徐、亳三州。范文正公、富丞相皆言王某学问经术,多识故事,宜在朝廷。复召为检讨、同判太常寺、侍讲,充史馆修撰,拜知制诰,权判吏部流内铨。至和元年九月,为翰林学士。三年,以亲嫌改侍读学士兼侍讲学士。嘉▯二年九月甲戌朔,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一。累官至尚书吏部郎中,阶朝散大夫,勋轻车都尉,爵开国伯,食邑五百户。
公为人宽厚乐易,孝于宗族,信于朋友,诸孤不能自立者,皆为之嫁娶。始举进士时,与郭稹同保,人有告稹冒母礻覃者,法当连坐。主司召公,问果保稹否,不然,可易也。公言保之,不可易也。于是与稹俱罢。
公以文儒进用,能因其所学为上开陈,其言缓而不迫。天子常喜其说,意有所欲,必以问之,无不能对,尝以涂金龙水笺为飞白“词林”二字以褒之。至于朝廷他有司前言故实,皆就以考正。既领太常,吉凶礼典,撰定尤多。尝修《集韵》,校定《史记》、前后《汉书》,编《国朝会要》、《乡兵制度》、《祖宗故事》、《三朝经武圣略》。皇▯中,大享明堂,翰林侍读学士宋祁言明堂礼废久,必得通知古今之学者。诏公共草其仪,礼成,撰《大享明堂记》。又诏修雅乐。晚喜隶书,尤有古法。著《易传》十篇,其他文章千有余篇。
其施于为政,敏而有方。襄州中庐戍兵骄,前为守者患之,不能制。公至,因事召之,悉集于庭,告曰:某时为某事者,非某人邪?取其一二人置于法,余悉不问,兵始知惧。是时妖贼反贝州,州县无远近,皆警动。佐吏劝公毋给州卒教习者真兵,公笑曰:“是欲防乱乎?此所以使人不安也。”在徐州,遭岁大饥,免民舟算缗,使得籴旁郡,而出公私米粟赈民,所活尤多。有司上其最,降诏书褒美。
其在朝廷,多所论议。遇人恂恂惟谨。及既殁,而考其言,皆当世要务。公知制诰,夏竦卒,天子以东宫旧恩赐谥文献。公曰:“此僖祖皇帝谥也。”封还其目,不为草辞,因曰:“前有司谥王溥为文献,章得象为文宪,字虽异而音同,皆当改。”于是太常更谥竦文庄,而溥、得象皆易谥。又尝论宗戚近幸,冒法干恩泽,以乱刑赏。又言天下民田税不均,而奸民逃亡,有司失其常税,请用郭谘、孙琳千步开方为均田法,颁之州县,使因民讼,稍稍均之,可不扰,而有司得复其常数。近时选谏官、御史,有执政之臣尝荐举者,皆以嫌不用。公以谓士饬身励行,而大臣荐贤以报国,以嫌废之,是疑大臣而废贤材,不可。及论河功、边食,皆可施行。
方公病时,八月,开迩英阁,侍臣并进讲读,而公独病,天子思之,遣使者问公疾少间否,能起而为予讲邪?既而公病笃以卒,天子震悼,赙恤加等,赠给事中,特赐谥曰文。即以其年十月辛酉,葬于应天府虞城县之孟诸乡土山原。
公,应天宋城人也。曾祖讳厚。祖讳化,赠太傅。父讳砺,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公初娶董氏,再娶胡氏,皆先公卒。又娶齐氏,封高阳县君。子男五人:长曰叟臣,早卒;次曰力臣,太常寺太祝;次钦臣,秘书省正字;次陟臣,将作监主簿;次曾臣,某官。一女,适太常博士陈安道。铭曰:
惟王氏之先,远自三代,下迄战国。商、周、齐、魏,其后之人,皆以王为氏。故其为姓,尤多于后世。而太原之王,出周王子。公世可考,实太原人。后家于宋,遂以蕃延。惟其皇考,是生八子。公实其季,其德克嗣。播其休声,以显于仕。八支之盛,名誉材贤。公考朝廷,儒学之臣。退食于家,诜诜子孙。岂其不乐,胡夺之年?朝无咨询,士失益友。送车国门,出涕引首。于兹归藏,刻铭不朽。
【尚书工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许公墓志铭〈嘉▯二年〉】
译公名洙,字原叔。他刚出生时便能说话,已经懂得作诗,指着事物就能作赋。长大以后,所学从六经、《史记》、诸子百家的书,到图纬、阴阳、五行、律吕、星官、算法、训诂、字音,没有不学习的;每门都通晓,像专门研究它的人一样。他起初说话仿佛不愿从口中说出,后来却能辨析条理,阐发精微,听的人忘记疲倦;人们向他请教疑难、求取增益,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因此他年轻时,当时的名臣贤士都称赞仰慕他,他的名声传遍天下。起初考中进士,任庐州舒城县尉,因事获罪被免官,回到南京居住。已故宰相临淄晏公任留守时,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按宾客礼节接待他。过了很久,又调任贺州富川县主簿,尚未出发,临淄公推荐他的才能,便留他住在应天府学,教导诸生。恰逢诏令选拔精通经术的人担任学官,京东转运使推荐公应诏,召任国子监直讲,升为大理评事、史馆检讨、知太常礼院、天章阁侍讲、直龙图阁、同判太常寺。庆历年间,小人中有不满大臣执政的人,想排挤他们,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后来杜丞相的女婿苏舜钦任集贤校理,负有当时的声望,交游之人都是留名后世的贤士豪杰。不久苏舜钦因在监进奏院祭神并宴请宾客获罪,被御史弹劾,公也因是同席宾客而被贬为濠州知州,调任襄州、徐州、亳州三州知州。范文正公、富丞相都说王某学问经术深厚,熟悉许多旧事,应当留在朝廷。于是又召任检讨、同判太常寺、侍讲,充任史馆修撰,授知制诰,代理判吏部流内铨。至和元年九月,任翰林学士。至和三年,因亲属关系需要避嫌,改任侍读学士兼侍讲学士。嘉▯二年九月初一甲戌日,公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历任官职至尚书吏部郎中,散阶为朝散大夫,勋官为轻车都尉,爵位为开国伯,食邑五百户。公为人宽厚、快乐平易,对宗族孝顺,对朋友守信;族中孤儿不能自立的,他都替他们安排婚嫁。起初考中进士时,他与郭稹同保,有人告发郭稹冒认母亲服丧,按法律应当连坐。主考官召公来询问,问他是否确实为郭稹作保,否则可以更换。公说确实作保,不能更换。于是他与郭稹一同被罢黜。公凭借文章儒学得到任用,能够根据所学向皇上陈述意见,说话从容而不逼迫。天子常常喜欢他的议论,心中有所想要了解的,必定拿来询问他,没有不能回答的;皇上曾用涂金龙水笺写成飞白‘词林’二字来褒奖他。至于朝廷和其他官署遇到前代言论旧事,也都找他来考证订正。掌管太常以后,吉礼、凶礼等典礼,撰定的尤其多。他曾参与修订《集韵》,校订《史记》、前后《汉书》,编纂《国朝会要》《乡兵制度》《祖宗故事》《三朝经武圣略》。皇▯年间举行大享明堂礼,翰林侍读学士宋祁说明堂礼废弃已久,必须得到通晓古今学问的人来主持。诏令公共同起草仪式,礼成后,又撰写《大享明堂记》。后来又诏令修订雅乐。晚年喜爱隶书,尤其具有古法。著有《易传》十篇,其他文章一千多篇。他施行政务,敏捷而有方法。襄州中庐的戍兵骄横,前任太守为此忧虑,却不能制服他们。公到任后,借一件事情召集他们,全部集合在庭院中,告诫说:‘某时做某事的,不就是某人吗?’于是依法处置其中一两人,其余全部不追问,士兵这才知道害怕。当时妖贼在贝州反叛,各州县无论远近都惊动戒备。属官劝公不要给州兵发放真正的兵器进行操练,公笑着说:‘这是想防止叛乱吗?这反而会使人不安。’在徐州时,遇到大饥荒,免除百姓的船税和算缗钱,使他们可以到邻郡买粮;又拿出公私粮食赈济百姓,救活的人尤其多。有司把他的政绩上报为最优,皇帝下诏书褒奖。他在朝廷中经常发表议论,待人谦恭谨慎。死后考察他的言论,都是当时最重要的事务。公任知制诰时,夏竦去世,天子因为他曾是东宫旧臣,赐谥号为‘文献’。公说:‘这是僖祖皇帝的谥号。’于是封还谥号名目,不替他起草诔辞,并说:‘以前有关官署给王溥谥文献,给章得象谥文宪,字虽然不同,读音却相同,都应当改掉。’于是太常改给夏竦谥号文庄,王溥、章得象也都改了谥号。他又曾论说宗室亲戚和近幸之人违法求取恩泽,会扰乱刑罚与赏赐。还说天下民田税收不均,奸民逃亡,有司失去了正常税额,请采用郭谘、孙琳按千步开方丈量土地的均田法,颁行州县,使官府依据百姓诉讼逐渐调整,可以不扰民,而有司也能恢复正常税额。近来选拔谏官、御史,凡有执政大臣曾经推荐的人,都因避嫌而不录用。公认为士人修养自身、勉励操行,大臣推荐贤才以报效国家,却因避嫌而弃置,这是怀疑大臣而废弃贤能人才,不可如此。后来他议论河工、边粮等事,也都可以施行。公病重时,八月间,朝廷开迩英阁,侍臣一同进讲,而公独自抱病。天子思念他,派使者询问:‘你的病稍微好些了吗?能起来替我讲说吗?’不久公病情加重去世,天子震动哀悼,按优厚等级赐给丧葬费用和抚恤,追赠给事中,特赐谥号文。就在当年十月辛酉日,葬于应天府虞城县孟诸乡土山原。公是应天府宋城县人。曾祖名厚,祖父名化,追赠太傅;父亲名砺,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公先娶董氏、再娶胡氏,两位夫人都先于公去世;又娶齐氏,封高阳县君。儿子五人:长子叟臣,早逝;次子力臣,任太常寺太祝;次子钦臣,任秘书省正字;次子陟臣,任将作监主簿;次子曾臣,任某官。有一个女儿,嫁太常博士陈安道。铭文说:王氏的祖先,远自夏、商、周三代,下至战国。商、周、齐、魏的后人,都以王为姓。因此王姓在后世尤其众多。太原王氏,出自周王子。公的世系可以考察,确实是太原人。后来迁居宋地,于是家族繁衍昌盛。公的父亲生有八个儿子,公正是最小的一个,德行足以继承家风。传播美名,因而显达于仕途。八支后裔兴盛,名声、荣誉、才能兼备。公考察并辅佐朝廷,是儒学之臣;退朝回家,子孙众多。难道他不快乐吗?为什么夺去他的寿命?朝廷失去了可以咨询的人,士人失去了有益的朋友。送葬车出国都城门,人们流泪伸长脖子相送。如今归葬地下,刻下铭文使美名不朽。《尚书工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许公墓志铭》(嘉▯二年)
公讳元,字子春,姓许氏,宣州宣城人也。许氏世以孝谨称乡里。其父亡,一子当官,兄弟相让,久之,曰“吾弟材,后必庇吾宗”,乃以公补郊社斋郎。徙居海陵,力耕以养其母。调明州定海、剑州顺昌县尉,泰州军事推官。戍兵千人自海上亡归,州守闻变,不知所为。公为诘其所以来,二三人出前对,公叱左右执之,曰:“惑众者此尔,其余何罪。”劳其徒而遣之。迁镇东军节度推官、知润州丹阳县。县有练湖,决水一寸,为漕渠一尺,故法:盗决湖者,罪比杀人。会岁大旱,公请借湖水溉民田,不待报,决之。州守遣吏按问,公曰:“便民罪令可也。”竟不能诘。由是溉民田万余顷,岁乃大丰。再迁太子中舍,监扬州博盐和籴仓,知泰州如皋县,所至民爱思之。
公为吏喜修废坏,其术长于治财。自元昊叛河西,兵出久无功,而天下劳弊,三司使言公材,以主榷货。公言先时贾人入粟塞下,京师钱不足以偿,故钱偿愈不足,则粟入愈少而价愈高,是谓内外俱困。请高塞粟之价,下南盐以偿之,使东南去滞积,而西北之粟盈,曰:“此轻重之术也。”行之果便。是时京师粟少,而江淮岁漕不给,三司使惧,大臣以为忧,参知政事范仲淹谓公独可办,乃以公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判官。公曰:“以六路七十二州之粟不能足京师者,吾不信也。”至则治千艘,浮江而上,所过州县留三月食,其余悉发,而州县之廪远近以次相补,由是不数月,京师足食。既而叹曰:“此可为于乏时,然岁漕不给者,有司之职废也。”乃考故事,明约信令,发敛转徙,至于风波远近、迟速赏罚,皆有法。凡江湖数千里外,谈笑治之,不扰不劳,而用以足。
公初以殿中丞为判官,已而为副、为使,每岁终,会计来朝,天子必加恩礼,特赐进士出身,官至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凡在职十有三年。已而曰:“臣惫矣,愿乞臣一州。”天子顾代公者难其人,其请至八九,久之,察其实病且老矣,乃以知扬州。居岁余,徙知越州。公益病,又徙泰州。至州,未视事,以嘉▯二年四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
曾祖讳稠,池州录事参军。祖讳规,赠大理评事。父讳逖,尚书司封员外郎,赠工部侍郎。公娶冯氏,封崇德县君,先公卒。子男二人:长曰宗旦,真州扬子孙主簿;次曰宗孟,守将作监主簿。女一人,适太常寺太祝滕希雅。
先是江淮岁漕京师者,常六百万石,其后十余岁,岁益不充。至公为之,岁必六百万,而常余百万以备非常。方其去职,有劝公进为羡余者,公曰:“吾岂聚敛者哉,敢用此以希宠?”
公为人善谈论,与人交,久而益笃。于其家尤孝悌,所得俸禄分给宗族,无亲疏之异。
其孤宗旦等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于真州扬子县甘露乡之某原。其所与游庐陵欧阳修志于其墓曰:
呜呼!为天下者,固常养材于无事之时,盖必有事,然后材臣出。自宝元、庆历以来,兵动一方,奔走从事于其间者,皆号称天下豪杰,其智者出谋,材者献力,讫不得少如其志。而公遭此时,用其所长,且久于其官,故得卒就其业而成此名,此其可以书矣。乃为之铭曰:
材难矣,有蕴而不得其时;时逢矣,有用而不尽其施。功难成而易毁,虽明哲或不能以自知。公材之敏兮,用适其宜。志方甚壮兮,力则先衰。行著于家,而劳施于国。永幽其▯兮,铭以哀之。
【零陵县令赠尚书都官员外郎吴君墓碣铭〈嘉▯三年〉】
君讳举,字太冲,姓吴氏,兴国军永兴人也。曾祖讳瑗,祖讳章,父讳思迥。五代之际,自江以南为南唐,吴氏亦微不显。
君当李煜时,以明经为彭泽主簿。太祖皇帝召煜来朝,煜不奉诏,遣曹彬讨之,前锋兵破池阳,遣使招降郡县。使者到彭泽,其令欲以城降,君以大义责之,且曰:“吾能为李氏死尔。”乃共杀使者,为煜守。煜已降,君为游兵执送军中,主将责以杀使者,君曰:“固当如是尔。”主将义而释之。当是时,尝仕煜者皆随煜至京师,得复补吏,君独弃去不顾。太平兴国二年,诏求李氏时故吏,所在敦遣,君始至京师,以为郓州平阴主簿,历益州成都令,陕州录事参军,襄州之宜城、洋州之真符、福州之连江、楚州之盐城、耀州之同官,最后为零陵令。以祥符九年八月二十六日,道卒于扬州,享年七十有六。
夫人伏氏,能读书史,有贤行,后君十有四年以卒,享年八十有二。子男二人:长曰▯见,早卒;次曰中复,今为起居舍人。以景▯三年十有一月甲子,合葬君、夫人于南康军都昌县之长城。
译公名元,字子春,姓许,是宣州宣城人。许氏世代以孝顺谨慎闻名乡里。父亲去世后,按例应有一个儿子出仕,兄弟们互相谦让。过了很久,兄长说:‘我的弟弟有才,将来一定能庇护我们宗族。’于是让公补任郊社斋郎。后来迁居海陵,努力耕作来奉养母亲。调任明州定海、剑州顺昌县尉,泰州军事推官。有一千名戍兵从海上逃回,州守听到变故,不知如何处理。公盘问他们来此的原因,二三人出来答话,公呵斥左右把他们抓起来,说:‘惑乱众人的就是这几个人,其余的人有什么罪?’于是慰劳那些士兵后遣散。升任镇东军节度推官、知润州丹阳县。县中有练湖,湖水决开一寸,便能使漕渠水深一尺,所以旧法规定:盗决练湖的人,罪责与杀人相当。恰逢大旱,公请求借用湖水灌溉民田,没有等待批复便开湖放水。州守派吏员来审问,公说:‘便利百姓,即使获罪于法令也值得。’最终无法责问他。因此灌溉民田一万多顷,当年便获得大丰收。又升任太子中舍,监管扬州博盐和籴仓,知泰州如皋县,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思念他。公任吏职时,喜欢修治废坏之处,尤其擅长治理财赋。自从元昊在河西叛乱,军队出征已久却没有功效,天下疲惫困弊,三司使说公有才能,便让他主管榷货。公说,先前商人把粮食运入塞下,京师钱财不足以偿付;钱越不足,运入的粮食就越少,粮价也越高,这叫内外都困窘。请提高塞下粮食的价格,降低南方盐的价格来偿付,使东南地区消除积滞,而西北粮食充足,这叫‘轻重之术’。实行后果然便利。当时京师粮食不足,而江淮每年漕运不能满足供应,三司使害怕,大臣们也忧虑。参知政事范仲淹说只有公可以办成,于是任公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判官。公说:‘六路七十二州的粮食,怎么会不能供应京师?我不相信。’到任后便整治一千艘船,沿江上行;经过的州县留下三个月的粮食,其余全部运走,各州县的仓储则根据远近依次互相补充。因此不到几个月,京师粮食就充足了。后来公叹息说:‘这件事可以在匮乏时办理,但每年漕运不能满足供应,是有关官署的职责废弛了。’于是考察旧例,明确约束和信令;至于征发、收取、转运、迁徙,以及风浪、远近、迟速、赏罚等,都制定了法令。凡是江湖数千里以外的事务,他谈笑之间就能治理,不扰民、不劳民,却能用这些办法使物资充足。公起初以殿中丞任判官,后来任副使、使者。每年年终,他入朝核算账目,天子必定加以恩礼,特赐进士出身,官至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前后任职共十三年。后来他说:‘臣已经疲惫了,希望请求任一州。’天子考虑到难以找到替代公的人,他多次请求,达到八九次。过了很久,天子察觉他确实年老多病,才任他知扬州。任职一年多,调任知越州。公的病情更加严重,又调任泰州。到州后还没有处理政事,便于嘉▯二年四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九岁。曾祖名稠,任池州录事参军;祖父名规,追赠大理评事;父亲名逖,任尚书司封员外郎,追赠工部侍郎。公娶冯氏,封崇德县君,先于公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宗旦,任真州扬子县主簿;次子宗孟,任守将作监主簿。女儿一人,嫁太常寺太祝滕希雅。在此以前,江淮每年漕运到京师的粮食,通常有六百万石;后来十多年间,每年都逐渐不足。到了公负责此事时,每年必定达到六百万石,并且通常还剩一百万石以备非常之需。公将要离职时,有人劝他把多余的粮食进献上去,公说:‘我难道是聚敛之人吗?怎么敢拿这些去求取宠幸?’ 公为人善于谈论,与人交往,时间越久情谊越深厚。对家人尤其孝顺友爱,所得俸禄分给宗族,不分亲疏。他的遗孤宗旦等于某年某月某日,将公葬在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原。与公交游的庐陵欧阳修在墓上记述道:唉!治理天下的人,本来常常在无事之时培养人才,因为一定要等到有事发生,人才之臣才会出现。自宝元、庆历以来,一方发生战争,奔走并参与其中的人,都被称为天下豪杰;有智慧的献计,有才能的出力,但直到最后也没有多少人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公正逢这样的时代,发挥自己的长处,又长期任职,因此终于完成事业,成就了这个名声;这一点是可以记载的。于是替他作铭说:人才难得啊,有才华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遇到时代了,又有才能却不能充分施展。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毁坏,即使明智通达的人,有时也不能自己预见。公的才干敏捷啊,施用恰好合宜。志向正盛啊,力量却先衰退。德行显著于家中,劳绩施加于国家。长久埋藏在幽暗之中啊,刻下铭文来哀悼他。《零陵县令赠尚书都官员外郎吴君墓碣铭》(嘉▯三年) 君名举,字太冲,姓吴,是兴国军永兴人。曾祖名瑗,祖父名章,父亲名思迥。五代时期,长江以南成为南唐,吴氏也渐渐衰微,不再显赫。君在李煜时期,凭明经科任彭泽主簿。太祖皇帝召李煜入朝,李煜不奉诏,便派曹彬讨伐他。前锋军攻破池阳后,派使者招降各郡县。使者到彭泽时,县令想献城投降,君以大义责备他,并说:‘我只愿为李氏而死。’于是与县令共同杀死使者,为李煜守城。李煜已经投降,君被游兵擒获送到军中,主将责问他杀使者,君说:‘本来就应当这样。’主将认为他有义气,便释放了他。当时曾经在李煜手下任职的人都跟随李煜到京师,得以重新补任官职,唯独君弃置一切而不顾。太平兴国二年,诏令寻找李氏旧日官吏,各地敦促他们入朝,君这才到京师,被任为郓州平阴主簿;历任益州成都令、陕州录事参军、襄州宜城令、洋州真符令、福州连江令、楚州盐城令、耀州同官令,最后任零陵县令。祥符九年八月二十六日,在路上死于扬州,享年七十六岁。夫人伏氏,能读书史,具有贤德的品行,比君晚十四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儿子二人:长子▯见,早逝;次子中复,现在任起居舍人。景▯三年十一月甲子日,将君与夫人合葬在南康军都昌县长城。
君学《春秋》,通三《传》。其临大节,知所守。当五代时,僭窃分裂,丧君亡国不胜数,士之不得守其节与不能守者,世皆习而不怪。君于此时,独区区志不忘李氏,其义有足动人,然而亦无为君道者。考君之出处,自重不妄,宜其世莫之知。而潜德晦善,显于后世,克有贤子,为时名臣。君以子恩,累赠尚书都官员外郎,考于令品,又得碣于其墓,以昭令德而示子孙。于是史官庐陵欧阳修曰:“此余职也。”乃为之辞曰:
世逢屯兮,廉耻道缺。中国五礻▯兮,九州分裂。朝存夕亡兮,士莫守节。昧者习安兮,懦夫志夺。伟哉吴君兮,凛矣其烈。世莫我知兮,不妄自伐。有韫必昭兮,后世而发。呜呼吴君兮,寓铭斯碣。
【赠尚书度支员外郎张君墓志铭〈嘉▯四年〉】
君讳思,字希圣,青州人也。曾祖讳庭实,不仕。祖讳昂,赠尚书职方郎中。父讳从化,尚书驾部员外郎,赠秘书少监。母河南县太君朱氏。
君天禧四年举进士及第,为潍州司理参军、青州益都县主簿、开封府仓曹参军,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知益都县,再迁秘书丞、太常博士、通判阆州、权知兴元府。景▯四年九月十七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四。
君世以明经仕宦,至君,始为辞章举进士。官虽卑,事亲能尽其养,不知其禄之薄也。退与妻子恶衣蔬食,无难色。居亲丧,尽哀,葬其家三十余丧,乡里称其孝。为吏所至有能名。京东岁大饥,所在盗贼起,独君所治益都无盗,而赈恤饥人,比他县尤多。安抚使以为言,诏书褒美。在阆州,治嘉陵江石堤,民至今赖之。
君为博士时,其弟愈犹为布衣。君尝叹曰:“吾年四十有七,始以进士及第,今且老,吾志其衰矣。”顾其三子曰:“是必大吾门。”因独念其弟愈,先君之所爱也,乃欲致其仕,以冀一子恩得以命其弟;顾贫,未能去禄仕,每以为恨。已而其子唐卿举进士第一,君闻之喜且泣曰:“吾志其就矣。”乃上书求致仕,且欲官其弟愈,未及而卒。
君娶王氏,冯翊县君,后君二十二年以卒。子男三人:唐卿,将作监丞,通判陕州;唐辅,孟州济源县尉,皆早卒。唐民,今为秘书丞。女二人,长适屯田员外郎任沆,次早卒。孙男二人,曰危行、果行;孙女二人,皆尚幼。君以子恩赠尚书度支员外郎,夫人王氏亦以子恩封长寿县太君。以嘉▯四年十月十二日,葬君、夫人于青州益都县仁德乡之南原。铭曰:
张有世序,是为青人。君治益都,有政于民。仕也四方,昌其子孙。终必返本,斯之谓仁。乡人之思,封树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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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三·居士集卷三十三
◎墓志五首
【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赠右仆射文安王公墓志铭〈嘉▯四年〉】
公姓王氏,其先太原祁人。其六世祖某,为唐辉州刺史,遭世乱,因留家砀山。砀山近宋,其后又徙宋州之虞城,今为应天虞城人也。
公讳尧臣,字伯庸。天圣五年,举进士第一,为将作监丞、通判湖州。召试,以著作佐郎、直集贤院知光州。岁大饥,群贼发民仓廪,吏法当死。公曰:“此饥民求食尔,荒政之所恤也。”乃请以减死论。其后遂以著令,至今用之。
丁父忧,服除,为三司度支判官,再迁右司谏。郭皇后废,居瑶华宫,有疾,上颇哀怜之。方后废时,宦者阎文应有力,及后疾,文应又主监医。后且卒,议者疑文应有奸谋,公请付其事御史,考按虚实,以释天下之疑。事虽不行,然自文应用事,无敢指言者,后文应卒以恣横斥死。后犹在殡,有司以岁正月,用故事张灯。公言郭氏幸得蒙厚恩,复位号,乃天子后也,张灯可废,上遽为之罢。景▯四年,以本官知制诰,赐服金紫,同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提举诸司库务,迁翰林学士、知审官院。
译君学习《春秋》,通晓《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他面对重大关节,知道应当坚守什么。五代时期,僭越窃取、分裂割据,失掉君主、亡国的事数不胜数;士人不能守节或不愿守节,世人都习以为常而不感到奇怪。君在这个时代,独自怀着小小的志向,不忘李氏;他的义节足以感动人,然而也没有人为君主之道来称许他。考察君出仕与退隐的经历,他自重而不妄为,难怪当世没有人了解他。潜藏的德行和隐晦的善行,后来显扬于后世;他有贤能的儿子,成为当时的名臣。君因儿子的恩荫,屡次追赠尚书都官员外郎;按照县令的品级,又在他的墓上得到墓碣,以彰明美德并示给子孙。于是史官、庐陵人欧阳修说:‘这是我的职责。’便替他作辞说:世道遭逢困厄啊,廉耻之道缺失。中原经历五代啊,九州分崩离析。早晨还存在、傍晚便灭亡啊,士人没有谁守节。昏昧的人习惯苟安啊,懦弱的人志向被夺。伟大啊吴君,凛然啊他的节烈。世上没有人了解我啊,我也不妄自夸耀。有所蕴藏终将显明啊,到了后世才会发扬。唉,吴君啊,把这些话寄托在这座墓碣上。《赠尚书度支员外郎张君墓志铭》(嘉▯四年) 君名思,字希圣,是青州人。曾祖名庭实,没有做官;祖父名昂,追赠尚书职方郎中;父亲名从化,任尚书驾部员外郎,追赠秘书少监;母亲是河南县太君朱氏。君于天禧四年考中进士,任潍州司理参军、青州益都县主簿、开封府仓曹参军,改任秘书省著作佐郎、知益都县,又升任秘书丞、太常博士、通判阆州、代理知兴元府。景▯四年九月十七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六十四岁。君家世代凭明经出仕,到君这一代,才改以辞章科考中进士。官职虽然低微,侍奉双亲却竭尽供养之力,从不因俸禄微薄而有所怨言。退居家中,与妻子儿女穿粗衣、吃蔬食,也没有为难的神色。父母去世时,他尽情哀痛;安葬家族三十多位亡者,乡里称赞他的孝行。任吏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京东发生大饥荒,各地盗贼纷纷兴起,唯独君治理的益都没有盗贼,而且救济饥民比其他县多得多。安抚使把这件事上奏,诏书予以褒奖。在阆州时,他治理嘉陵江石堤,百姓至今还依赖它。君任博士时,弟弟愈还只是平民。君曾叹息说:‘我四十七岁才考中进士,如今将要老了,我的志向大概衰退了。’他回头对三个儿子说:‘你们一定能光大我家。’又想到弟弟愈,是先君所疼爱的人,便想让弟弟出仕,希望凭一个儿子的恩荫来任用弟弟;但家贫,不能离开俸禄职位,因此常常以此为遗憾。不久他的儿子唐卿考中进士第一名,君听说后又高兴又流泪,说:‘我的志愿要实现了。’于是上书请求致仕,并想让弟弟愈获得官职,但还未实现便去世了。君娶王氏,封冯翊县君,比君晚二十二年去世。儿子三人:唐卿,任将作监丞、通判陕州;唐辅,任孟州济源县尉,两人都早逝;唐民,现在任秘书丞。女儿二人:长女嫁屯田员外郎任沆,次女早逝。孙子二人,名危行、果行;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君因儿子的恩荫追赠尚书度支员外郎,夫人王氏也因儿子的恩荫封长寿县太君。嘉▯四年十月十二日,将君与夫人安葬在青州益都县仁德乡南原。铭文说:张氏有世代传承的次序,是青州人。君治理益都,对百姓有政绩。出仕四方,使子孙昌盛。最终一定返回根本,这就是所谓仁。乡人的思念,随着封土植树长久保存。【缺文】●卷三十三·居士集卷三十三 ◎墓志五首 《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赠右仆射文安王公墓志铭》(嘉▯四年) 公姓王氏,祖先是太原祁地人。他的六世祖某任唐朝辉州刺史,遭逢乱世,便留居砀山。砀山靠近宋地,后来又迁到宋州虞城,如今是应天府虞城人。公名尧臣,字伯庸。天圣五年考中进士第一名,任将作监丞、通判湖州。接受召试后,以著作佐郎、直集贤院知光州。当年发生大饥荒,群盗打开百姓的粮仓,按吏法本应处死。公说:‘这是饥民求食,是荒政所应救济的对象。’于是请求按减轻死罪处理。后来这件事被正式写入法令,至今仍在施行。父亲去世服丧,服满后任三司度支判官,又升任右司谏。郭皇后被废,居住在瑶华宫,患病后,皇上很怜悯她。当皇后被废时,宦官阎文应出力很多;皇后生病后,文应又主持监领医药。皇后将要去世,议论者怀疑文应有阴谋,公请求把此事交给御史,考察审问事实真相,以解除天下人的疑惑。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自从文应掌权以来,没有人敢指出此事;后来文应终于因骄横放纵被斥责赐死。郭皇后还在殡殓期间,有司依照惯例,在正月张灯。公说郭氏有幸蒙受厚恩,恢复了皇后名号,既然是天子的皇后,张灯可以废止。皇上立即因此停止张灯。景▯四年,以本官任知制诰,赐服金紫,同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提举诸司库务,升任翰林学士、知审官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