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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欧阳修集一百一十八

卷一五三·书简卷十【与十四弟七通】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52–629 段

十四弟秀才。前者嗣立人力回,曾附书及笔墨等,想得达。迩来暑热,上下各安。某今者扶护太君灵柩归葬,先遣嗣立归,凡有可干事,为嗣立少心力,吾弟且与同共勾当。相见不远。秋热,好将息。不次。某书白十四弟。七月十五日。

△四〈皇▯五年〉

十四弟。昨自扶护南归,得相见,庶事颇相牵率。自别,计安,诸侄亦计无恙。某初十日已至家,一行如常。但忧坟茔,惟托勤为照管。诸已面谕,更不言也。此外教诸侄为学,各令谨慎为佳。时寒,好将摄。因人频附书来,言坟头子细,是切。不具。兄某书送十四弟。

△五〈皇▯六年〉

十四弟。别后计与诸眷各安。自离吉水后,未曾得来书。中间景归,曾有书,必达。八郎近寄信来,回陂门垣及水道并已改了,不知是否?因书言及。今因寒食,遣人力去上坟,望与至少卿坟头一转。为地远,只附钱去,与买香、纸、酒等浇奠。小叔、西街小大郎诸骨肉,并与申意,前曾附书,更不写书也。更附钱五佰文、与回陂坟头张旺,取伊一领状,封来。仍指挥伊修盖墙垣,看锁门户,千万千万。如有事,书中细与言来。春暄,各好将息。不次。兄押书送十四弟。

△六〈至和二年〉

书寄十四弟秀才。久别,计安乐。吴荣来,得书,回陂坟所,必与照管。今因寒食,令人力萧及去上坟,将钱伍佰省,请与买酒食去浇奠回陂坟,并与觑当垣墙门户。钱一索与看坟张旺,仍指挥伊觑当树木,及取领状一纸来。春暖,好将息。不具。兄押。书白十四弟秀才,二月四日。

△七〈嘉▯元年〉

人力来,得书,知骨肉并安,深慰深慰。为今春使契丹,寒食不曾遣得人往坟所。吾弟并与到诸坟,深感深感。修见乞洪州,亦只为先坟也。未得间,恐吾弟因出入且为照管。兄押。书送十四弟,四月十五日。

【与十二侄〈通理〉二通〈皇▯四年。任象州司理。〉】

△一

自南方多事以来,日夕忧汝。得昨日递中书,知与新妇诸孙等各安,守官无事,顿解远想。吾此哀苦如常。欧阳氏自江南归明,累世蒙朝廷官禄,吾今又蒙荣显,致汝等并列官裳,当思报效。偶此多事,如有差使,尽心向前,不得避事。至于临难死节,亦是汝荣事,但存心尽公,神明亦自▯,慎不可思避事也。昨书中言欲买朱砂来,吾不阙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买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饮食物外,不曾买一物,汝可安此为戒也。已寒,好将息。不具。吾书送通理十二郎。

△二

承示近文,只如此作得也。但古诗中时复要一联对属,尤见工夫。并问当因书言去。昔选人有陈奇者,举主十六人,仁宗见其未尝历选调,特旨不改官,以戒驰骛者。初官,宜少安之。

【与十三侄奉职一通〈皇▯五年〉】

奉职自赴任,不曾得书,到官下,想安乐。汝孤寒,曾受辛苦,知道官职难得,每事当思爱惜,守廉、守贫、慎行刑,保此寸禄而已。十四郎今却令回,此子自县中来,见其衣装单薄。汝只亲兄弟两人,今食禄,庶事宜均给。更宜戒约,勿令出入,无事令学书识,取些字。从来失教训,是事不会,男子如此,何以养身?今遣人去知府舍人处,求太君墓志。若此人将得来,即更不言。若未得来,即汝因事至府中面告,言吾令汝请文字,且与请取,求的便附来。春寒,好将息。不具。吾押送十三奉职。〈正月十四日。〉

十四郎,此中与绵袄子两领,并裹缠钱三索省。只十七、八程,可到,恐伊别乱破钱也。

【与大寺丞〈发〉十一通】

△一〈治平四年〉

王泽与书,未行间,孙宗古来,得汝书,知与幼小各安,甚宽忧想。惟真所传神,改了甚善。梅都官者,必已画了。所是韩、孟,惟真既言自有本,便可画也。须是四帧,头面仿佛一般大小,方好看。且传语催伊早画了,才到亳,便去取也。押。付发。

宅图且勿与看。梅须亦带接篱,不然带楮冠子,但取好画,隐士帽亦好。

△二〈治平四年〉

吾二十五日离颍,二十八日一行平安至亳,初二日上事。临离颍时,累有书去,约汝于递中发书,令先至亳。及至此两日,杳不得一字,何故何故?以此不无忧想,不知尔来汝与诸幼各安乐否?迎孙、婆孙入夏来长进否?婆孙疮痍较未?不瘦否?此吾日夕所念也。今专遣急脚子去,勾当将来山陵发引、排祭一事,汝宜用心速与问当,早令回报。盖虑后时难办也。其余事,更三两日黄清去,别有书也。此外夏热,汝与诸幼各好将息。递中频发一书来,不必须候专人也。五月二十九日,至亳后第一书。押。付发。

译十四弟秀才:前些日子嗣立人回去时,曾托他附上书信和笔墨等,想来已经送达。近日天气暑热,上下各自平安。某这次扶护太君灵柩回乡安葬,先派嗣立回去,凡有可以办理的事情,就让嗣立少费心力;吾弟暂且同他共同办理。相见的日子不远了。秋暑之中,好好调养。不一一。某书白十四弟。七月十五日。△四〈皇祐五年〉 十四弟:昨天扶护灵柩南归,得以相见,许多事情彼此牵连照应。分别以后,料想平安,诸位侄子也料想没有灾恙。某初十日已经到家,一路如常。只是担忧坟墓,只托您勤劳替我照管。该说的都已经当面告诉您,不再多说。此外教导诸位侄子求学,都让他们谨慎为好。天气寒冷,好好保养。请因来人屡屡附信来,说说坟头的详细情形,这是要紧的。不一一。兄某书送十四弟。△五〈皇祐六年〉 十四弟:分别以后,料想您同诸位眷属各自平安。自从离开吉水以后,没有收到您的来信。期间景归回去时,曾有一封信,想必已经送达。八郎近来寄信来说,回陂的门墙和水道都已经改修了,不知是否如此?因为信中提到,所以顺便问问。如今因为寒食节,派人力前去上坟,希望您至少到少卿坟头看一看。只是因为地方遥远,只附上钱去买香、纸、酒等祭奠。小叔、西街小大郎等各位骨肉,也替我致意;先前已经附过信,这次不再另写。另附钱五佰文给回陂坟头的张旺,让他取一纸领状封好送来。仍然要吩咐他修理覆盖墙垣,看守锁好门户,千万千万。如果有事情,详细写在信中告诉我。春日转暖,各自好好调养。不一一。兄押书送十四弟。△六〈至和二年〉 书信寄给十四弟秀才:久别了,料想平安快乐。吴荣来,收到您的书信,得知回陂坟地一定有人照管。如今因为寒食,派人力萧及前去上坟,带钱伍佰省,请替我买酒食,前去祭奠回陂的坟墓,并查看照料墙垣门户。拿一索钱给看坟的张旺,还要吩咐他照看树木,并取一纸领状送来。春暖了,好好调养。不一一。兄押。书信白给十四弟秀才,二月四日。△七〈嘉祐元年〉 人力回来,收到您的书信,得知骨肉亲属都平安,深感欣慰。因为今年春天出使契丹,寒食节没有派人到坟地去。吾弟请一并到各座坟墓去,深深感谢。修请求到洪州任职,也只是为了祖先坟墓。尚未得以闲暇相见,恐怕吾弟出入之际,暂且替我照管。兄押。书送十四弟,四月十五日。【与十二侄〈通理〉二通〈皇祐四年,任象州司理〉】△一 自从南方多事以来,我日日夜夜都在忧念你。昨天收到驿递来的信,知道你和新妇、诸孙等都平安,任所也没有什么事情,顿时解除了对远方的思念和忧虑。我这里的悲哀苦闷一如往常。我们欧阳氏自从江南归附大明以来,世世代代蒙受朝廷的官职俸禄,我如今又蒙受荣宠显达,以致你们也都列身官籍,应当想着报答效力。偶然遇到这样的多事之时,如果有差遣,就要尽心向前,不得躲避事务。至于临难而死、守节不屈,也是你们的荣耀,只要存心办事公正,神明也自然会▯;千万不可想着逃避事务。昨天信中说想买朱砂来,我这里并不缺这种东西;你在官府任职,应当守廉,怎么能买官府里的东西?我在任所,除了饮食用品以外,从未买过一件东西,你可以把这作为安心自守的戒条。天气已经寒冷了,好好保养身体。不详书。我的信送给通理十二郎。△二 承蒙你把近来的文章给我看,只能这样写才行。不过古诗中有时还需要有一联对偶,更能看出功夫。并问候你,等因这封信一并告诉你。过去有个选人叫陈奇,有十六位举主,仁宗见他从未经历选调,特地下诏不改任官职,用来警戒那些奔竞追逐的人。刚开始任官,应当稍微安心一些。【给十三侄奉职的一封信〈皇祐五年〉】奉职自从赴任以来,一直没有收到你的信;到了任所,想来平安快乐。你一向孤寒,曾经受过艰辛,知道官职得来不易,每件事都应当想着爱惜,守廉、守贫,谨慎使用刑罚,只求保住这一点俸禄罢了。十四郎如今却让他回来;这孩子从县里来时,我见他的衣服十分单薄。你们只有亲兄弟两人,如今都领取俸禄,各项事情应当平均供给。还应当多加告诫约束,不要让他随意出入;没有事情时让他学习读书识字,多少认得一些字。从来没有受到教育训诫,遇到事情什么都不会;男子如果这样,靠什么养活自己?现在派人到知府舍人那里,请求太君的墓志铭。如果这个人将墓志铭送来,我就不再说了;如果还没有送来,你因事到府中时便当面说明,说是我让你来请文字,并且替我请求取来,求得后就赶快附带寄来。春寒天气,好好保养身体。不详书。我的信随十三奉职一并送去。〈正月十四日。〉 十四郎,这里给你寄两领绵袄子,并包裹钱三索省。只要十七八程路就能到,恐怕他另外胡乱把钱花掉。【给大寺丞〈发〉十一封信】△一〈治平四年〉 王泽的信还没有寄出,孙宗古就来了,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和孩子们都平安,大大宽解了我的忧虑和思念。惟真所传的神态,已经改得很好了。梅都官那一幅,想必已经画好了。所画的韩、孟,既然惟真说自己有底本,便可以画。必须画成四幅,人物的头脸大致相同大小,这样才好看。且替我传话催他早些画好,刚到亳州,就去取来。押。付发。宅院图暂且不要给他看。画梅时还须带接篱;不然就戴楮冠子,只要画得好也行,隐士帽也好。△二〈治平四年〉 我二十五日离开颍州,二十八日一路平安到了亳州,初二日到任办事。临离颍州时,接连写了几封信寄去,约定你在驿递中发信,让它先到亳州。及至这里两天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是什么缘故,是什么缘故?因此不能不忧虑思念,不知你和诸幼是否都平安快乐?迎孙、婆孙入夏以来是否长进?婆孙的疮痍好些了吗?没有消瘦吧?这些都是我日日夜夜所挂念的。现在专门派急脚子去,办理山陵发引、排祭的事情,你应当用心赶快询问妥当,早些让他回来报告。因为恐怕耽误时日后就难以办理了。其余事情,再过两三日黄清去时,另有书信。除此以外天气炎热,你和诸幼各自好好保养身体。请在驿递中频频寄信来,不必一定等专人。五月二十九日,到亳州后的第一封信。押。付发。

今令急脚子计会王昌及杜延禧问当进奏官,及转问北京、定州进奏官,前次仁宗山陵发引时,北京、定州排祭用何仪式?其祭前排列明器、人物等,用多少数目?祭食味数、赠作钱马数目,并令一一问取今体例来。今别具画一札子,汝速召王昌、杜延禧令体问,早令此急足回来,要作准备。如杜延禧短使,即令王昌用心勾当,不管误事。此急脚子回时,买明黄罗一匹附来。

△三〈治平四年〉

初三日遣急脚子发到亳后第一书,为问山陵致祭事,书必已到。此中两日内,却并得递中来者两书,知汝与诸幼各安。只是闻得婆孙患脏腑后甚烦恼,盖孩儿三好两恶已多时,且须用心调理,及知道奶子乱吃物道不得,但向道候到亳州。

你不得迎子,何不与青黛丸吃?此是汝小时服之得效者。前时王泽附去者豆蔻丸,亦是汝辈患脏腑时得效者,可与婆孙吃。医人药中用黄连、甘草者,与儿吃。此中日夕,惟是忧烦二孙过夏不易。且喜汝今夏一成安乐,然更须慎食生冷。吾自蔡河舟中大热,食生冷不节,所以到颍渴淋复作。颍肉诚不及京师,乍从京师来,诚不好,及食之日久,亦不觉。酒则绝佳于旧日。巨鱼鲜美,虾蟹极多,皆他郡所无。以至水泉、蔬果,皆绝好。诸物皆贱。闲居之乐,莫此若也。吾此只为一岁计,不候宅成,只候买得材料,便决去躬亲盖造,必更精洁也。此郡闲僻,未去间足以颐养。娘瘦及食少、心头气满与其余,并如在京时,汝可勿忧。黄清、李德,今并遣回。余事当续附书。此外夏热,汝曹各好将息。稍无人便,即于递中附书,千万。六月七日,第二书。付发。押。

王昌令买明黄罗一匹、白生罗二匹,已指挥与也。要知要知。

七郎,得书知在京安乐,且与频照管。

山陵致祭纸钱赠作驼马等,此中可造。惟是祭前排立人物,此中做不得,须令王昌及早商量定,令人家依数做下,准辈使用,不可误事也。

箔场近日如何般堕?并出买如何也?向后可セ折欠?此事常宜用心。

王昌处米麦绢钱索足未?今并在何处收附?所云赵▯请米,又是何米?后信子细说来。出京时旧历上未请物数,令王昌录一本来,仍开说后来已请,见今未请。

惟真处画四本总了,便与附来。

黎直讲并彭州刘比部书,并早与附达。见吴省副,再三申意,续有书也。近日群议如何?《谢上表》到后,莫有云云否?因的书中略说来,不妨。曾学士书,汝去相看,自送与。

△四〈治平四年〉

十八日,王昌等到,得汝书,并寄来生日信物,依数并领,知汝与诸幼各安。此中上下并如常,汝可勿忧。只是闻得迎孙患痢,甚忧。得王昌来时书中,只言稍减,次日送黄清急脚回书中,并不言增减,以此不能无忧。才得婆孙稍安,又却大姐患痢,料得煎迫可知。医人须着照管,且频与钱,但于房钱内取。及他事少钱使,但于房钱内随多少取使,不须先来问也,只是分明上历记数与随手印押。夏、陆二人,或请一月米,各与五石。昨送香合来,依常年例,各与酒一瓶。侯威亦与一瓶。汝昨寄文字,比旧甚进,可惜中止。已得涂辙,可以力进也。吾此公事绝少,渴已减,但瘦少力,及耳听渐重,然未甚妨事,皆可勿忧。此后恐人便渐少,但过十日无人便发书,即于递中附一信来。此外夏热,各好将息。六月二十三日押。付发。

颍酒二瓶,且可吃。亳酒更不及。团茶新旧三饼。

纸请取一月。九舅作捉箔场,亦须照管。

排祭事,已指挥王昌也。只是祭文,不知用不用?速与问。如用时,觅一个本子寄来,盖全不知体面也。更是灵驾起时,百官皆服初丧,恐代拜要孝衣,更早擘画。

韩维龙图昨因何出?辞颍求襄,何故不得而得?汝问冲卿便知,书中报来。待发书往,汝略要知尔。

《谢上表》到多时,因何不传?若传,人言谓何?及今诸事,有何议论?亦问冲卿便知,子细报来。此中如井底。

焦秘校所论如何?且频与见。彼新自南来,必载柴米来,如无时,速报来。

曾学士处《国史》送来足也未?或未足,早取令足,报来。

△五〈熙宁四年〉

昨晚令此防送兵士将书去。今早果是送汝兵士回,得汝书,知到颍安乐,顿解千万忧想。自此三五日,因人或县递,频附一信来也。他事若渐有次绪,亦言来。谢大伯花园与漕口庄帐,曾问当未?花园目见如果可买,亦缓为之,庄难看,勿凭说者,切在子细也。吾今日已在假,余事续书言去。二月二十三日押。

译现在让急脚子会同王昌、杜延禧,询问进奏官,并转而询问北京、定州的进奏官:上次仁宗山陵发引时,北京、定州排祭使用的是什么仪式?祭祀前排列明器、人物等,用了多少数目?祭品食物有多少种,赠作的钱马有多少数目?都要一一问取现在的规例带来。现在另附一张画一札子,你赶快召见王昌、杜延禧,让他们详细询问,早些让这个急脚子回来,好作准备。如果杜延禧暂时不能任事,就让王昌用心办理,不要耽误事情。这个急脚子回来时,买一匹明黄罗附带寄来。△三〈治平四年〉 初三日派急脚子发出的到亳州后的第一封信,是询问山陵致祭的事情,信想必已经到了。这两天这里却从驿递中接连收到两封信,知道你和诸幼都平安。只是听说婆孙患了脏腑病后很是烦恼,大概孩子三天好两天坏已经很久了,还须用心调理;也要知道奶子胡乱吃东西,不能这样。等到了亳州再说。你不能迎接孩子,为什么不给他吃青黛丸?这是你小时候服用后见效的药。先前王泽附带寄去的豆蔻丸,也是你们患脏腑病时服用有效的药,可以给婆孙吃。医生开的药中有黄连、甘草的,给孩子吃。这里日日夜夜只是忧虑两个孙子难以平安度过夏天。暂且高兴你今年夏天一直平安,不过还必须慎食生冷之物。我从蔡河船中受大热,吃生冷又没有节制,所以到了颍州,口渴淋病又发作了。颍州的肉确实不如京师,刚从京师来时,确实觉得不好;吃久了,也就不觉得了。酒却比过去好得多。大鱼鲜美,虾蟹极多,都是别的郡所没有的。至于水泉、蔬菜水果,也都极好。各种物品都很便宜。闲居的乐趣,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我这里只打算住一年,不等宅院建成,只等买到材料,便决定亲自去督造,必定会更加精洁。这个郡清闲偏僻,在离开以前足以用来调养身体。娘的消瘦、食量少、心头气满等情况,都和在京师时一样,你不必忧虑。黄清、李德,现都派回去。其余事情应当随后附在信中。除此以外天气炎热,你们各自好好保养身体。稍有空闲无人时,就在驿递中附信来,千万。六月七日,第二封信。付发。押。已经吩咐王昌买一匹明黄罗、两匹白生罗,也已经指示他办理了。务必要知道,务必要知道。七郎,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在京师平安快乐;暂且请你频频照料他们。山陵致祭所用的纸钱、赠作的骆驼马匹等,这里可以制造。只是祭祀前排列的人物,这里做不了,必须让王昌及早商量确定,叫人家依照数目做好,按等级使用,不可误事。箔场近来怎样跌落?另外出售的情况怎样?以后可▯折欠?这件事应当经常用心办理。王昌那里米、麦、绢、钱索是否都收足了?现在分别在什么地方收取、附送?所说赵▯请的米,又是哪一种米?下次来信详细说说。出京时旧历上没有请领物品数目,让王昌抄录一本来,并且说明后来已经请领的、现在还没有请领的。惟真那里所画的四本全部完成后,就随信附带寄来。黎直讲和彭州刘比部的信,也早些附带送到。见到吴省副时,再三替我说明心意,随后还有信。近来众人的议论怎样?《谢上表》送到以后,没有人说些什么吗?请在得到的信中略略说来,不妨。曾学士的信,你去看望他时亲自送去。△四〈治平四年〉 十八日,王昌等到了,收到你的信,以及你寄来的生日礼物,已经按数收领,知道你和诸幼都平安。这里上下都和平常一样,你不必忧虑。只是听说迎孙患痢疾,很是忧虑。收到王昌来时的信,其中只说病情稍减;第二天黄清作为急脚子回来,信中却没有说增减,因此不能不忧虑。刚听说婆孙稍微平安,偏又大姐患痢疾,想来煎熬逼迫的情形可以知道。医生一定要好好照料;并且要常常给钱,只从房钱中支取。至于其他事情钱不够用,也只从房钱中按多少支取,不必先来问我;只是要清楚地登记在账簿上,随手盖章押记。夏、陆二人,或请领一个月的米,各给五石。昨天送香合来,依照往年惯例,各给酒一瓶。侯威也给一瓶。你昨天寄来的文章,比过去进步很多,可惜中途停止了。既然已经找到门路,就可以努力精进。我这里公务很少,口渴已经减轻,只是消瘦、气力不足,耳朵听力也渐渐加重,但还没有很妨碍事情,都可以不必忧虑。以后恐怕送信的人会渐渐减少,但如果过十天没有人送信,就在驿递中附一封信来。除此以外天气炎热,各自好好保养身体。六月二十三日押。付发。颍州酒两瓶,暂且可以喝。亳州酒更不如它。团茶新旧各三饼。纸请领一个月的。九舅负责管理箔场,也须照料。排祭的事情,已经吩咐王昌办理了。只是祭文不知道用不用,赶快替我询问。如果要用,找一本寄来,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其中的格式体例。还有,灵驾起行时,百官都穿初丧服,恐怕代为拜祭时要穿孝衣,也要及早筹划。韩维龙图昨天因为什么离开?辞别颍州请求前往襄州,为什么没有得到许可却又得以成行?你问冲卿就知道了,在信中告诉我。等我要发信时,你也略微让我知道此事。《谢上表》送到已经很久了,为什么没有传布?如果传布了,人们都说些什么?以及现在各项事情,有什么议论?也问冲卿就知道了,详细报告给我。这里如同井底,什么也不知道。焦秘校所论说的情况怎样?还要常常去见他。他刚从南方来,必定带了柴米来;如果没有,赶快告诉我。曾学士那里《国史》送来得够不够?如果还不够,早些取来补足,告诉我。△五〈熙宁四年〉 昨晚让这里押送的兵士把信带去。今天早晨果然是送你的兵士回来,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到了颍州很平安,顿时解除了千万种忧虑和思念。从此以后,三五天里若有人或县里递送,就频频附一封信来。其他事情如果渐渐有了头绪,也写来告诉我。谢大伯的花园和漕口庄账,曾经询问办理了吗?花园如果亲眼看过确实可以买,也可以慢慢办理;庄子难以看清,不要凭听说的人判断,关键在于仔细。今天我已经在休假,其他事情随后再写。二月二十三日押。

所云州官来则复谒,思之未便,如ヘ幕、县宰,须一先谒,常礼不可阙也。写书了,又思得此助役事,方欲议行,人户惊搔,见说颍亦如此。旦夕得安抚文移,陕西军贼扑灭已多,其余些小溃散,更俟续报。若一成定揲,则过圣节可陈乞尔。恐知恐知。二哥一向不得书,忧损忧损。吾却且视事,盖不请假,亦自可下表,在亳时如此也。此中吴寺丞久不安,似虚劳,恐知恐知。

△六〈熙宁四年〉

近送配军人行,有书去,必到。寻而急足回,得汝书,知在颍安乐,甚慰甚慰。数日无书去,为等姚都官行,然家中上下安乐,别无事,可勿忧。吾在告已十余日。二哥自京有书来,言自家求休退,都下别无议论。西事亦不如传闻,别无警急。但一二相爱者,恐进方恶求退,惧有不如一二相爱者,恐知恐知。候入削了,去报也。韦保屋必已下手也,如前所说,甚好。只是郭天锡不可专委,须自挂心。韦保屋了,汝且谋归,要去时却去,此中近故也。州官尽曾看否?且与周旋。《续思颖诗》何为却不刻石?问得言来。更数事别有画一。向热,好将息。频附书归。三月五日押。付大哥。

襄州洒二瓶,不甚好,但少胜颍尔。少吃发风物,酒亦少饮,千万千万。科场尚远,勿甚劳也。

△七〈熙宁四年〉

初六日,姚都官行,令急足随去,附书并酒,计昨日已到也。前日扬婴入州,得汝书,并信物等并足,知汝在彼安乐,甚慰。此中内外并如常。吾在假已十七、八日,表并札子写下数日,廷延未发。今日待发,凌晨忽闻边事警急,又却未敢发。然索计蹉跌,身心躁挠,无地自容。盖悔恨者,去就之计,不能自决。若去秋在颍便陈乞,安有今日之悔?到蔡,又直迟疑至今。是自家做得,今欲归咎何人。然昨为黎教授云云,遂陷惑至此。初八日,决已发表,封递角次。又得黎书,切怪在假,仍戒勿轻发,遂又迟疑。信知是一冤家,冤家边事未有涯,自家退计,杳未有也。汝书言待盖草堂并庵,此不急之务,不是汝去时议定且只修房,钱紧急,因何又却及此?吾此书到,切更勿议盖也。那取人工、物料、钱物,等候韦保屋修了,更修取此房,钱紧急处,千万千万。今此书,只为言此一事,切听切听。此外好将息,频附书归。三月十一日押。付发。

谢家园子,前书已言去。庄帐子不要,今却附去。致庄之说且已,候汝归,细议也,有说有说。

△八〈熙宁四年〉

刘宗去后,防送人回,得汝书,知汝在彼安乐,甚慰。只是知二十三日方卓立韦家屋子,约须一月方了,不知汝甚时归得?本望圣节前到家尔。兼渐向热,宜且归也。此中上下并安,可勿忧。吾已出厅五六日,本为西贼惊传,今得诸处关报,皆云招捉,溃散无多也。吾之进退,自此以后,自决于心。如事从容,希恩礼,悠悠之谈,相误至此也。刘宗去时,书中事甚详,此更不多言。文论并诗,频作甚好,惟愈熟则工矣。青州两料职租不久来,当尽送去修房钱也。恐知。云遣郭天锡,日望其来。此外好将息。三月二十五日押。送大哥。

二哥此中亦久不得书,可怪可怪。

△九〈熙宁四年〉

前日两步阙兵士防送行,有书并掩子,必到。今日蔡州大风微雨,陡寒,思汝数日前尽将绵衣,寄归,不知彼中阴晴与此同否?忧汝骤寒,都无绵衣,吾与娘忧心不能安,今立走急足送绵衣去。急足到,立便令回,或汝归时带来,亦得,未归先遣回,亦得。余事,前书已说也。好将息。四月九日押。送大哥。

△十〈熙宁四年〉

近两步阙押卖药人去,有书。续又专遣急足送绵衣去,有书。计皆已到。今日郭顺来,得汝书,知在彼安乐,甚解忧想。此中老幼各安,可勿过忧。蔡人今岁绝不疾疫,但寒暑不常,昨初九日大风寒,所以专令送绵衣去。及问郭顺,乃云九日颍州大热,方解忧心。郭顺云修造有次第,汝欲二十头可归。然不知何故,更令郭天锡先归也?累书去问汝归日,皆不言,娘甚怪。然韦业了,其余小者可委刘宗,大者必下手未得也。此中亦自有事,要汝归面议,此书到,千万且归。他事,前书已详。余好将息。四月十二日晚押。送大哥。

二哥十头出京,三五日到家,恐知恐知。

△十一〈熙宁四年〉

前日吴廷平来,得汝书,知安乐。近郭天锡来后,便遣兵士、作子等去,望人到,汝便离颍。至今已八九日,并无息耗,不免忧疑。盖颍、蔡深夏,不免人多不安故也。此中内外甚安。吾十九日已入却致仕文字,若近例,一削便允,则旦暮间便有命,尤要汝归。故更遣急足去,如人到,尚未起来,即速且归。韦业已了,只是屋下生活,可委刘宗。其余前书已言,候汝归,商量也。所是准备吾归颍之计,今更未暇。汝但且归,此中旦夕专望。路中好将息。四月二十六日午时押。付发。

译你所说州官来了就再去拜见,我想来不太合适;像幕职官、县宰,也必须先去拜见一次,这是通常的礼数,不可缺少。信写完后,又想到这个助役的事情,正准备商议施行,百姓惊慌骚动,听说颍州也是这样。早晚会得到安抚司的文书,陕西军队和贼寇已经消灭了很多,其余一些小股溃散,也等候后续报告。如果一旦完全平定,就过圣节后陈请罢。恐怕你已经知道了,恐怕你已经知道了。二哥一直没有收到信,忧虑得很,忧虑得很。我这里暂且仍然处理政事,大概是不请假;也自然可以上表,这在亳州时也是如此。这里吴寺丞很久没有平安,似乎是虚劳病,恐怕你已经知道了,恐怕你已经知道了。△六〈熙宁四年〉 近来押送配军出发时,已经有信寄去,想必到了。不久急脚子回来,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在颍州平安,很是欣慰,很是欣慰。几天没有寄信,是在等姚都官出发;不过家中上下平安,别无事情,你不必忧虑。我休假已经十多天了。二哥从京师寄信来,说自己正在请求休退,京城里没有别的议论。西边的事情也不像传闻那样,并没有什么紧急警报。只是有一两个相互亲爱的人,恐怕进用方镇会使他们厌恶求退;又担心事情不如那一两个相爱的人所愿,恐怕你已经知道了,恐怕你已经知道了。等到削除官籍后,再去告诉你。韦保屋一定已经开始动工了,像先前所说那样,很好。只是郭天锡不能专门委托他,必须自己挂心。韦保屋完工后,你暂且谋划回来,想走时就走;我这里近来有缘故。州官是否都已经拜见过?暂且与他们周旋。《续思颖诗》为什么却不刻在石上?问清后告诉我。另有几件事,另附一张画一札子。天气渐热,好好保养身体。频频附信回来。三月五日押。送给大哥。襄州酒两瓶,不太好,只是稍微胜过颍州酒。少吃容易发风的食物,酒也少喝,千万,千万。科场还早,不要过分劳累。△七〈熙宁四年〉 初六日姚都官出发,让急脚子跟随他同行,附上信和酒,算来昨天已经到了。前天扬婴进入州城,收到你的信,信物等也都收齐,知道你在那里平安,很是欣慰。这里内外都和平常一样。我休假已经十七八天了,表章和札子写好已有几天,朝廷一直拖延没有发出。今天等待发出,凌晨忽然听说边事紧急,又不敢发出。然而反复筹划却屡屡失误,身心烦躁,无地自容。所悔恨的,是进退的计策不能自己决定。如果去年秋天在颍州便上表请求,哪里会有今天的悔恨?到了蔡州,又一直迟疑到今天。这是自己造成的,如今想把责任归给谁?然而昨天因为黎教授说了那些话,便迷惑陷入到这个地步。初八日,决定已经上表,封好交给递角传送。又收到黎教授的信,严厉责怪我在休假,并告诫我不要轻率发出,于是又迟疑了。现在确实知道他是一个冤家;冤家的边事没有尽头,而我自己的退身打算,仍然渺无踪影。你的信说等着盖草堂和庵,这不是急务;既然不是你离开时商定的,只修缮房屋就好了。钱财紧急,为什么又谈到这件事?我的信到后,千万不要再商议修盖。至于人工、材料、钱物,等韦保屋修好以后,再修这所房子;钱财紧急,千万,千万。这封信只是为了说这一件事,务必听从,务必听从。此外好好保养身体,频频附信回来。三月十一日押。付发。谢家园子的事,前一封信已经说过了。庄子的账册不要了,现在却附带寄去。关于置办庄子的说法暂且作罢,等你回来再详细商议;还有说法,还有说法。△八〈熙宁四年〉 刘宗走后,押送的人回来,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在那里平安,很是欣慰。只是知道二十三日才开始竖立韦家的房屋,约莫要一个月才能完工,不知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本来希望你在圣节前到家。又渐渐要热了,应当暂且回来。这里上下都平安,你不必忧虑。我已经出厅办事五六天了,原本因为西边贼寇的惊人传闻而担心,如今收到各处关报,都说正在招降追捕,溃散的不多。我的进退,从今以后自己心中决定。如果事情从容,希求恩典礼遇,听任悠闲的议论,才耽误到今天。刘宗走时,信中所说的事情很详细,这里不再多说。文章和诗歌,频繁写作很好,只是越加熟练才会更加工巧。青州两料职租不久就会送来,应当全部送去作为修房钱。恐怕你已经知道了。说是派郭天锡来,天天盼望他到。此外好好保养身体。三月二十五日押。送给大哥。二哥在这里也很久没有收到信了,奇怪,奇怪。△九〈熙宁四年〉 前天两名押卖药人的兵士出发,有信和掩子,想必已经到了。今天蔡州大风微雨,突然寒冷,想到你前几天已经把绵衣全寄回来,不知你那里阴晴是否与这里相同?担心你突然遇寒却完全没有绵衣,我和娘忧心不能安睡,今天立即派急脚子送绵衣去。急脚子到了后,马上让他回来;或者你回来时带来,也可以;你未回来先让他回来,也可以。其余事情,前一封信已经说了。好好保养身体。四月九日押。送给大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步〕 △十〈熙宁四年〉 近来两名押卖药人的兵士出发,有信。随后又专门派急脚子送绵衣去,也有信。算来都已经到了。今天郭顺来,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在那里平安,很是解除了忧虑和思念。这里老人孩子都平安,你不必过分忧虑。蔡州今年完全没有发生疫病,只是寒暑不正常;昨天初九日大风寒冷,所以专门让人送绵衣去。问郭顺,他却说初九日颍州天气大热,这才使我放下心来。郭顺说修造已有次序,你想来二十日左右可以回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又让郭天锡先回来呢?接连写信去问你回来的日期,你都不说,娘很是奇怪。不过韦家的工程已经完了,其余小事可以交给刘宗,大事一定还没有动手。这里也有事情,需要你回来当面商议;这封信到后,千万暂且回来。其他事情,前一封信已经说得详细。其余好好保养身体。四月十二日晚押。送给大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步〕 二哥初十日出京,三五天就到家,恐怕你已经知道了,恐怕你已经知道了。△十一〈熙宁四年〉 前日吴廷平来,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平安。近来郭天锡来后,便派兵士、作子等人前去,盼望人一到,你就离开颍州。到现在已经八九天了,仍然没有一点消息,不免忧虑疑惑。大概颍州、蔡州在盛夏时节,不能不有很多人不安的缘故。这里内外都很平安。我十九日已经递入请求致仕的文字,若按近来的惯例,一经削除官职便获准,那么早晚之间就会有诏命,更要你回来。因此又派急脚子前去;如果人到了,而你还没有起身,就赶快暂且回来。韦家工程已经完了,只是屋下的日常事务可以交给刘宗。其余事情前一封信已经说过,等你回来再商量。至于准备我回颍州的计划,现在还没有空暇。你只管先回来,这里早晚都专盼你。路上好好保养身体。四月二十六日午时押。付发。

【与二寺丞〈奕〉一通〈熙宁三年〉】

自闻汝失意,便遣郭顺去接汝,次日又递中附书去。方忧闷次,今日刘玉自京来,得汝八日书,稍知动静。若至颍,见了大哥便先归,则今应已在路。得失常事,命有迟速,汝必会得,应不甚劳心。却是旅中不如意,渐热难行,故未免忧想。若此书到,尚在颍,则且先归,为娘切要见汝,盖忧汝烦恼也。汝切宽心求安。如过亳州,只约黎、曹二君南台相见,勿入城,千万千万。此外路中好将息。此急脚子如路中逢见,便带取回,一路使唤。二月二十六日押。付二哥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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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遗·诗

◎诗

  【天爵诗】

茂哲时皆仰,荣名世所传。为仁勤在己,列爵贵在天。舜德行无倦,颜贫乐自全。达尊非以位,生德乃推贤。且异诸侯赐,高居百行先。孟轲思劝善,深旨著遗篇。〈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四后续添。〉

【松柏后凋诗】

岁律方回薄,寒威惨四垂。雪霜当大挚,松柏独难衰。节在暄凉固,形非气候移。风云徒栗冽,柯叶讵离披。玉色炎中见,忠臣浊世知。惠兰徒茂美,宁比后凋姿!〈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四后续添。〉

【白牡丹】

蟾精雪魄孕云ぼ,春入香腴一夜开。宿露枝头藏玉块,晴风庭面揭银杯。〈宋《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七。〉

【芙蓉花二首】

溪边野芙蓉,花水相媚好。半看池莲尽,独伴霜菊槁。

红芳晓露浓,绿树秋风冷。共喜巧回春,不妨闲弄影。〈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二四。〉

【诗一首】

人言清禁紫薇郎,草诏紫薇花影傍。山木不知官况味,也随红日上东廊。〈《永乐大典》卷九○四。〉

【诗一首】

文出升平世,禾生大有年。四克今日月,六合古山川。反朴次三五,古文丁一千。王功因各定,大作不相沿。主化布于下,人心孚自无。上方求士切,公亦立仁先。才行苟并至,位名尤两全。末由弓冶手,安比父兄肩。幸及布衣仕。宜希守令先。尺刀元并用,丹白具同研。去吏多甘老,休兵坐力田。干戈包已久,永卜本支延。〈清陆心源辑《敬斋古今黄主拾遗》卷一。〉

【句(苦吟)】

一句坐中得,片心天外来。〈宋阮阅《诗话总龟》前集卷一一引《青琐集》。〉

【句】

焚香答进士,撤幕待经生。〈同上书卷三○引《古今诗话》。〉

【句(答王君贶)】

最好花常最后开。〈同上书卷四○引《诗史》〉

【句二(咏蚊)】

万枝黄落风如射,犹自传声欲噬人。〈宋袁文《瓮牖闲评》卷七。

蚤虱蚊虻罪一伦,未知蚊子重堪嗔。〈同上。〉

【句(梨花)】

尚记梨花村,依依闻暗香。〈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九。〉

【句(芙蓉花)】

湖上野芙蓉,含思秋脉脉。娟娟如静女,不肯傍阡陌。诗人杳未来,幽艳冷难宅。〈同上书卷二四。〉

【句(苏子美挽辞)】

秦邸狱冤谁与辨,高桥客死世通悲。〈宋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五。〉

【句(戏王介甫)】

秋花不落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看。〈宋史正志《史氏菊谱》。〉

【句】

文章自古无凭据,唯愿朱衣一点头。〈宋吕祖谦《诗律武库》卷四。

【句(造面茧)】

来时擘茧正探官。〈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九。〉

【句(乞富贵)】

奕奕天河光不断,有人正在长生殿。〈同上书卷二七。〉

【句】

酒粘衫袖重,花压帽檐偏。〈元《拊掌录》。〉

【存目诗】

戏寄梅圣俞绝句

◎词

【渔家傲十二首(之一)】

正月新阳生翠▯,花苞柳线春犹浅。帘幕千重方半卷,池水泮,东风吹水琉璃软。渐好凭阑醒醉眼,陇梅暗落芳英断。初日已知长一线,清宵短,梦魂怎奈珠宫远。

【渔家傲十二首(之二)】

二月春期看已半,江边春色青犹短。天气养花红日暖,深深院,真珠帘额初飞燕。渐觉衔杯心绪懒,酒侵花脸娇波慢。一捻闲愁无处遣,牵不断,游丝百尺随风远。

【渔家傲十二首(之三)】

三月芳菲看欲暮,胭脂泪洒梨花雨。宝马绣轩南陌路,笙歌举,踏青斗草人无数。强欲留春春不住,东皇肯信韶容故。安得此身如柳絮,随风去,穿帘透幕寻朱户。

【渔家傲十二首(之四)】

四月芳林何悄悄,绿阴满地青梅小。南陌采桑何窈窕,争语笑,乱丝满腹吴蚕老。宿酒半醒新睡觉,雏莺相语匆匆晓。惹得此情萦寸抱,休临眺,楼头一望皆芳草。

【渔家傲十二首(之五)】

五月薰风才一信,初荷出水清香嫩。乳燕学飞帘额峻,谁借问,东邻期约尝佳酝。漏短日长人乍困,裙腰减尽柔肌损。一撮眉尖千叠恨,慵整顿,黄梅雨细多闲闷。

【渔家傲十二首(之六)】

六月炎蒸何太盛,海榴灼灼红相映。天外奇峰千掌迥,风影定,汉宫圆扇初成咏。珠箔初褰深院静,绛绡衣窄冰肤莹。睡起日高堆酒兴,厌厌病,宿酲和梦何时醒。

【渔家傲十二首(之七)】

译【给二寺丞〈奕〉的一封信〈熙宁三年〉】自从听说你不得志,便派郭顺去接你,第二天又在驿递中附信送去。正在忧闷时,今天刘玉从京师来,收到你八日的信,略微知道了情况。如果你到了颍州,见过大哥就先回来,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得失是常事,命运有迟有速,你一定会得到任用,不应太费心。只是旅途中不如意,天气渐热,路上难行,所以不能不忧虑思念。如果这封信到时你还在颍州,就暂且先回来;娘急切地想见你,是因为担心你烦恼。你务必宽心求得安适。如果经过亳州,只约黎、曹二位在南台相见,不要进城,千万,千万。此外路上好好保养身体。这个急脚子如果在路上遇见你,就把他带回来,一路上听你使唤。二月二十六日押。付给二哥奕。? ●补遗·诗 ◎诗 【天爵诗】丰茂明哲之才,时人都仰望;荣耀的声名,世人都传扬。实行仁德,勤勉全在自己;位列爵禄的尊贵,则在于上天。舜的德行从不懈怠;颜回虽贫穷,自得其乐而保全本真。最尊贵的地位并不凭借官位;生来具有的德性,才是推举贤人的依据。何况又不同于诸侯的赏赐,身居高位而在百行之中居于首位。孟轲思量着劝人为善,深刻的旨意写在遗留下来的篇章中。〈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四后续添。〉 【松柏后凋诗】岁时运行将要转入衰薄,寒冷的威势惨烈地从四面压来。雪霜正当猛烈之时,只有松柏难以凋衰。它的节操本来就在寒暖变化中坚定,形体并不随气候而改变。风云不过徒然凛冽,枝叶哪里会离披零乱?玉石般的色泽在烈火中显现,忠臣也只有在污浊的世道中才被知晓。惠兰徒然繁茂美丽,哪里能与松柏后来凋零的姿态相比!〈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四后续添。〉 【白牡丹】月中蟾精、雪的魂魄孕育着云ぼ,春意进入芳香肥润的花蕊,一夜之间便开放。隔夜的露水藏在枝头,像藏着玉块;晴朗的风吹过庭院,如揭开银杯。〈宋《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七。〉 【芙蓉花二首】溪边的野芙蓉,花朵和水色彼此映衬,十分妩媚。池中的莲花已看去一半凋尽,只有它独自陪伴着凋枯的霜菊。红色的花朵沾满清晨浓重的露水,绿色的树木在秋风中显得寒冷。共同欣喜于春意巧妙地回转,也不妨闲暇地玩赏花影。〈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二四。〉 【诗一首】人们都说在清禁中任紫薇郎,曾在紫薇花影旁起草诏书。山中的草木不知道做官的滋味,也随着红日升上东廊。〈《永乐大典》卷九 ○四。〉 【诗一首】文章出自太平盛世,禾苗生长逢大有之年。四方克成,日月照耀,六合间的山川自古如此。返归质朴,次第如三五;古文成篇,丁丁当当达一千。王者的功业因各自安定而成,大事的制作不相因袭。君主的教化布施于下,人民的内心自然诚信。皇上正急切地求取贤士,公卿也应把仁德立在前面。才能和品行如果都能具备,官位和声名尤其可以两全。末流不能凭借弓冶之手,怎能与父兄的肩膀相比?幸而赶上从布衣出仕,应当希望先做守令。尺刀本来并用,丹砂和白粉都一起研磨。离开官吏之职,多有甘心老去;停止兵事,安坐而致力于农耕。干戈已经收起很久,永远占卜宗族后代绵延。〈清陆心源辑《敬斋古今黄主拾遗》卷一。〉 【句(苦吟)】一句诗在座中得到,片片心意从天外而来。〈宋阮阅《诗话总龟》前集卷一一引《青琐集》。〉 【句】焚香答谢进士,撤下帷幕接待经生。〈同上书卷三 ○引《古今诗话》。〉 【句(答王君贶)】最好看的花,常常是最后开放的。〈同上书卷四 ○引《诗史》〉 【句二(咏蚊)】万树枝叶都被黄风吹落,风势如箭;蚊子仍自传声,想要叮咬人。〈宋袁文《瓮牖闲评》卷七。跳蚤、虱子、蚊子、虻虫罪行相同,却不知道蚊子尤其令人恼恨。〈同上。〉 【句(梨花)】还记得梨花村,依依不舍地闻到幽暗的香气。〈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九。〉 【句(芙蓉花)】湖上的野芙蓉,含着情思,在秋色中默默开放。姿态娟秀如安静的女子,不肯靠近田间小路。诗人久久没有到来,幽静的艳色冷落而难以安顿。〈同上书卷二四。〉 【句(苏子美挽辞)】秦王府邸的冤狱有谁替他辨明?高桥上客死异乡,世人无不共同悲伤。〈宋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五。〉 【句(戏王介甫)】秋花不凋落,春花反而凋落;特地告诉诗人仔细观看。〈宋史正志《史氏菊谱》。〉 【句】文章自古没有凭据,唯愿朱衣官能点头认可。〈宋吕祖谦《诗律武库》卷四。【句(造面茧)】来时正剖开蚕茧,恰好探问考试取官之事。〈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九。〉 【句(乞富贵)】灿烂的天河光辉不断,有人正在长生殿中。〈同上书卷二七。〉 【句】酒水沾湿衣袖,使衣袖沉重;花朵压着帽檐,使帽子偏斜。〈元《拊掌录》。〉 【存目诗】戏寄梅圣俞绝句 ◎词 【渔家傲十二首(之一)】正月新生的阳气染绿了▯,花苞初绽、柳丝初抽,春意还很浅。千重帘幕才卷起一半,池水开始解冻,东风吹来,水面像琉璃一样柔软。渐渐适合凭栏让醉眼清醒,田垄上的梅花暗暗飘落,芳香的花瓣断续零落。初升的太阳已经使人知道白昼长了一线,清冷的夜晚变短了,梦魂怎能忍受那遥远的珠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卷〕 【渔家傲十二首(之二)】二月的春期眼看已经过了一半,江边的春色还只是短短一片青意。天气温暖,滋养着花朵,红日暖和;深深的庭院里,真珠帘额上刚刚飞来燕子。渐渐觉得举杯的心绪懒散,酒意侵入花一般的面庞,使含情的眼波也缓慢下来。一缕闲愁无处排遣,牵扯不断;百尺长的游丝随风飘向远方。【渔家傲十二首(之三)】三月的芳菲眼看将近暮春,胭脂般的泪水洒在梨花雨中。宝马拉着绣车行过南边陌路,笙歌奏起,踏青斗草的人不计其数。竭力想留住春天,春天却留不住;东皇哪里肯相信美好的春容已经衰败?怎样才能使身体像柳絮一样,随风飘去,穿过帘子和帷幕,寻找朱门人家?【渔家傲十二首(之四)】四月的芳林多么寂静,满地绿荫,青梅尚小。南边陌路上采桑的女子多么婀娜,彼此争着说笑;丝线纷乱地充满腹中,吴地的蚕已经老熟。隔夜的酒意半醒,刚刚从新睡中醒来;幼莺相互啼鸣,匆匆报晓。这番情思牵动着心中方寸,还是不要登楼远眺;在楼头望去,满眼都是芳草。【渔家傲十二首(之五)】五月薰风才刚吹来,初开的荷花出水,清香鲜嫩。乳燕学着飞翔,飞到帘额那么高;有谁来问,东邻约我去品尝美酒。更漏渐短,白日渐长,人忽然困倦;裙腰瘦减,柔嫩的肌肤也消损了。眉尖轻蹙,仿佛聚起千重怨恨;懒得收拾,黄梅时节细雨绵绵,平添许多闲愁闷。【渔家傲十二首(之六)】六月暑气蒸腾,为什么这样炽盛;石榴花灼灼盛开,与红色相互映照。天外奇峰高耸,如千只手掌般遥远;风影渐定,汉宫团扇刚刚写成歌咏。珠帘初卷,深院寂静;绛红薄绡衣衫窄小,肌肤如冰玉般莹洁。睡醒时太阳已经很高,酒兴却堆积在心头;精神恹恹如病,隔夜的醉意和梦境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渔家傲十二首(之七)】

七月芙蓉生翠水,明霞拂脸新妆媚。疑是楚宫歌舞妓,争宠丽,临风起舞夸腰细。乌鹊桥边新雨霁,长河清水冰无地。此夕有人千里外,经年岁,犹嗟不及牵牛会。

【渔家傲十二首(之八)】

八月微凉生枕簟,金盘露洗秋光淡。池上月华开宝鉴,波潋滟,故人千里应凭槛。蝉树无情风苒苒,燕归碧海珠帘掩。沉臂冒霜潘鬓减,愁黯黯,年年此夕多悲感。

【渔家傲十二首(之九)】

九月重阳还又到,东篱菊放金钱小。月下风前愁不少,谁语笑,吴娘捣练腰肢袅。槁叶半轩慵更扫,凭阑岂是闲临眺。欲向南云新雁道,休草草,来时觅取伊消耗。

【渔家傲十二首(之十)】

十月轻寒生晚暮,霜华暗卷楼南树。十二阑干堪倚处,聊一顾,乱山衰草还家路。悔别情怀多感慕,胡笳不管离心苦。犹喜清宵长数鼓,双绣户,梦魂尽远还须去。

【渔家傲十二首(之十一)】

律应黄钟寒气苦,冰生玉水云如絮。千里乡关空倚慕,无尺素,双鱼不食南鸿渡。把酒遣愁愁已去,风摧酒力愁还聚。却忆兽炉追旧处,头懒举,炉灰剔尽痕无数。

【渔家傲十二首(之十二)】

腊月年光如激浪,冻云欲折寒根向。谢女雪诗真绝唱,无比况,长堤柳絮飞来往。便好开尊夸酒量,酒阑莫遣笙歌放,此去青春都一饷,休怅望,瑶林即日堪寻访。〈以上宋刊本《近体乐府》卷二。〉

【千秋岁二首(之一)】

罗衫满袖,尽是忆伊泪。残妆粉,馀香被。手把金尊酒,未饮先如醉。但向道,厌厌成病皆因你。离思迢迢远,一似长江水。去不断,来无际。红笺著意写,不尽相思意。为个甚,相思只在心儿里。

【千秋岁二首(之二)】

画堂人静,翡翠帘前月。鸾帷凤枕虚铺设。风流难管束,一去音书歇。到而今,高梧冷落西风切。未语先垂泪,滴尽相思血。魂欲断,情难绝。都来些子事,更与何人说,为个甚,心头见底多离别。

【醉蓬莱】

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罗,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

【于飞乐】

宝奁开,美鉴静,一掬清蟾。新妆脸,旋学花添。蜀红衫,双绣蝶,裙缕鹣鹣。寻思前事。小屏风,仍画江南。怎空教、草解宜男。柔桑密、又过春蚕。正阴晴天气,更暝色相兼。佳期消息,曲房西、碎月筛帘。

【鼓笛慢】

缕金裙▯轻纱,透红莹玉真堪爱。多情更把,眼儿斜盼,眉儿敛黛。舞态歌阑,困偎香脸,酒红微带。便直饶、更有丹青妙手,应难写、天然态。长恐有时不见,每饶伊、百般娇呆。眼穿肠断,如今千种,思量无奈。花谢春归,梦回云散,欲寻难再。暗消魂,但觉鸳衾凤枕,有余香在。

【看花回】

晓色初透东窗,醉魂方觉。恋恋绣衾半拥,动万感脉脉,春思无托。追想少年,何处青楼贪欢乐。当媚景,恨月愁花,算伊全忘凤帏约。空泪滴、真珠暗落,又被谁,连宵留著。不晓高天甚意,既付与风流,却恁情薄。细把身心自解,只与猛拚却。又及至、见来了,怎生教人恶。

【蝶恋花四首(之一)】

几度兰房听禁漏。臂上残妆,印得香盈袖。酒力融融香汗透,春娇入眼横波溜。不见些时眉已皱。水阔山遥,乍向分飞后。大抵有情须感旧,肌肤拚为伊销瘦。

【蝶恋花四首(之二)〈咏枕儿〉】

宝琢珊瑚山样瘦。缓髻轻拢,一朵云生袖。昨夜佳人初命偶,论情旋旋移相就。几叠鸳衾红浪皱。暗觉金钗,磔磔声相扣。一自楚台人梦后,凄凉暮雨沾茵绣。

【蝶恋花四首(之三)】

一掬天和金粉腻。莲子心中,自有深深意。意密莲深秋正媚。将花寄恨无人会。桥上少年桥下水。小棹归时,不语牵红袂。浪溅荷心圆又碎。无端欲伴相思泪。

【蝶恋花四首(之四)】

百种相思千种恨。早是伤春,那更春醪困。薄幸辜人终不愤,何时枕畔分明问。懊恼风流心一寸。强醉偷眠,也即依前闷。此意为君君不信,泪珠滴尽愁难尽。

【武陵春】

宝幄华灯相见夜,妆脸小桃红。斗帐香檀翡翠笼,携手恨匆匆。金泥双结同心带,留与记情浓。却望行云十二峰。肠断月斜钟。〈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一。〉

【梁州令】

红杏墙头树,紫萼香心初吐。新年花发旧时枝。徘徊千绕,独共东风语。阳台一梦如云雨,为问今何处。离情别恨多少,条条结向垂杨缕。此事难分付,初心本谁先许。窃香解佩雨沉沉,知他而今,记得当初否。谁教薄幸轻相误,不信道相思苦。如今却恁空追悔,元来也会忆人去。

【渔家傲五首(之一)】

译七月里,芙蓉花开放在碧翠的水面;明丽的霞光映着面颊,新的妆容格外娇媚。仿佛是楚宫中的歌舞伎,争相竞美邀宠;临风起舞,夸耀腰肢纤细。乌鹊桥边新雨初晴,银河清澈,水面如冰,望不到尽头。今夜有人远在千里之外,年年此时,还叹息不能赶上牵牛与织女相会。【渔家傲十二首(之八)】八月微微的凉意生在枕席之间,金盘中的露水洗净了淡淡的秋光。池上的月光像打开的宝镜,水波潋滟;故人远在千里之外,想来也正倚着栏杆。蝉栖的树木无情,秋风缓缓吹拂;燕子归向碧海,珠帘低垂。愁绪压得双臂无力,潘岳般的鬓发也渐渐减少;愁色黯黯,每年今夜都多一番悲感。【渔家傲十二首(之九)】九月重阳又到了,东篱边的菊花开放,花朵如小小的金钱。月下风前,愁绪不少;谁来谈笑,吴地女子捣练时腰肢袅娜。枯叶落了半轩,懒得再扫;倚着栏杆难道是闲来远眺吗?想把心事托给南来的云和新归的雁,千万别草草过去;它们来时,替我探问那人的消息。【渔家傲十二首(之十)】十月傍晚渐生轻寒,霜花暗暗卷过楼南的树。十二曲栏杆都有可倚之处,姑且回望一眼;只见乱山衰草,都是归家的道路。悔恨分别,心中充满感慨和思慕;胡笳不管离人的苦心。还喜欢清冷长夜里更鼓一声声数过去;两扇绣户之间,梦魂即使远去,也还要回来。【渔家傲十二首(之十一)】音律应着黄钟,寒气苦冽;冰生在如玉的水面,云朵像飞絮。空自思慕千里之外的故乡,连一尺素书也没有;双鱼也不肯替我渡送南来的鸿雁。举酒想排遣忧愁,忧愁暂去又已消散;风吹弱了酒力,忧愁又重新聚拢。却想起从前在兽炉旁追忆旧事的地方;头也懒得抬起,把炉灰剔尽,只留下无数痕迹。【渔家傲十二首(之十二)】腊月里,年光如激荡的浪涛;冻云仿佛要折断,寒气直逼树根。谢道韫的咏雪诗真是绝唱,无可比拟;长堤上的柳絮往来飞舞。正好开尊畅饮,夸说酒量;酒宴将尽,不要让笙歌停下。这一去,青春都只剩片刻;不要惆怅远望,瑶林今日就可以前去寻访。〈以上宋刊本《近体乐府》卷二。〉 【千秋岁二首(之一)】罗衫的衣袖都沾满了思念你的泪。残妆上的粉,余留的香气;手里拿着金杯,酒还没喝就先像醉了一样。只是对人说,我这样恹恹成病,全都是因为你。离愁绵延遥远,如同长江水;流去没有尽头,流来也没有边际。用红笺有意写信,却写不尽相思之情。究竟为了什么,相思偏偏只在心里。【千秋岁二首(之二)】画堂中人迹寂静,翡翠帘前月色照临。鸾帐凤枕徒然铺设。那人的风流难以约束,一去之后音书便断绝。直到如今,高大的梧桐冷落,西风凛冽。还没有开口就先垂泪,滴尽了相思的心血。魂魄将要断裂,情意却难以割绝。这些事情,又能向谁诉说?究竟为了什么,心头竟如此深深充满离别。【醉蓬莱】看她收敛翠眉,脸蛋鲜嫩而匀染红色,素腰袅娜。她在红药栏边,恼恨不让他经过。她半掩娇羞,声音低低颤抖,问道:有人知道吗?勉强整理罗裙,偷偷回眸斜视,假装走动,又假装坐下。又问:假如事情成了,弄乱了云鬓,被母亲猜破怎么办?我先回家,你如今不要再说了。还要替母亲做些针线活,责怪我怎么还没有收拾完;等到夜深,庭院花影之下,再来一趟吧。【于飞乐】打开珠宝匣,美丽的镜子静静照着一捧清月般的面容。刚画好的新妆,转眼又学着花朵添上颜色。穿蜀地红衫,衣上绣着成双的蝴蝶,裙边绣着成双成对的鹣鹣。追想从前,小屏风上依旧画着江南。怎么能白白让青草懂得宜男草的寓意?柔桑正密,又到了春蚕时节。正值阴晴相间的天气,又兼暮色降临。佳期的消息在哪里?曲房西边,碎月筛过帘子。【鼓笛慢】缕金裙配着轻纱,透出红润莹洁的玉色,实在可爱。她多情地斜斜顾盼,双眉微微收拢。舞姿停歇,歌声唱罢,困倦地依偎着香脸,酒意在脸上微微泛红。即使有更加高明的丹青妙手,也恐怕难以画出她天然的姿态。常常害怕有时见不到她;每当见到她,她又百般娇憨。如今望穿双眼,愁断肝肠,千般思量也无可奈何。花谢春归,梦醒云散,想再寻觅已不可得。暗自销魂,只觉得鸳鸯被、凤凰枕上还留着余香。【看花回】晨光刚刚透入东窗,醉魂才醒。依恋地半拥绣被,心中涌起万种含蓄的感慨,春日的思绪无处寄托。追想少年时,曾在哪座青楼贪恋欢乐。如今面对美景,却恨月、愁花,想来她已经完全忘了凤帐中的约定。白白地流泪,泪珠暗暗落下;又有谁会整夜留住她呢?不知苍天究竟是什么心意,既把风流情事交给人,却又让人如此薄情。细细排解身心,只好和一切狠狠拼作一场。可是等到她真的来了,又怎能教人不厌恶自己的反复。【蝶恋花四首(之一)】多少次在兰房中听宫漏声。手臂上残留的妆痕,印得香气盈满衣袖。酒力暖融融,香汗透出;春日的娇态映入眼中,眼波流转。不见她才一会儿,眉头已经皱起。水远山遥,刚刚分别之后。大凡有情之人都该感念旧情,我甘愿为她憔悴消瘦。【蝶恋花四首(之二〈咏枕儿〉)】精雕的珊瑚,形状瘦长如山。她慢慢拢起发髻,衣袖间仿佛生出一朵云。昨夜美人初次命我作伴,谈到情意,便一点点彼此亲近。鸳鸯被叠起几层,红色的浪纹都皱了。暗暗听见金钗相碰,发出铮铮声。自从楚台之人入梦之后,只剩凄凉暮雨沾湿了绣褥。【蝶恋花四首(之三)】一捧天然和气凝成的金粉,细腻而滋润。莲子心中,本来就含有深深的情意。情意深密,莲花正值秋日盛美。想把花寄托怨恨,却没有人能够理解。桥上是少年,桥下是流水;小船归来时,他默默牵着红色衣袖。水浪溅在荷心上,圆了又碎;无端便想让它伴着相思的泪。【蝶恋花四首(之四)】百般相思,千种怨恨。早已因伤春而悲伤,哪里还禁得住春酒催困。那负心薄幸的人辜负了我,始终不肯让我甘心;什么时候才能在枕边当面问清楚?懊恼那风流心思只有寸许。勉强醉倒偷偷睡去,也仍旧依然烦闷。这番心意你却不相信,泪珠滴尽了,忧愁仍然无穷无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武陵春】在华美帐幕、明亮灯火相对的夜晚相见,她的妆脸像初开的桃花一样红。斗帐中香气如檀,翡翠装饰的灯笼相罩;牵着手,却怨相聚匆匆。用金泥在同心带上打成双结,留下来记住情意深厚。回望行云缭绕的十二座山峰,令人肝肠寸断;月已西斜,钟声传来。〈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一。〉 【梁州令】红杏长在墙头,紫色花萼的香心刚刚吐露。新年花开,仍在旧日的枝头。我独自徘徊千回百转,只同东风说话。阳台上的一场梦,恍如云雨;试问如今在什么地方?离情别恨有多少,全都一缕一缕系在垂杨的丝条上。这件事难以安排,最初又是谁先许下心愿?偷香、解佩之后,雨意沉沉;不知道他如今还记不记得当初。是谁让那薄幸之人轻易误了彼此?他不相信相思的苦。如今却这样空自追悔,原来他也会想起离去的人。【渔家傲五首(之一)】

为爱莲房都一柄,双苞双蕊双红影。雨势断来风色定,秋水静,仙郎彩女临鸾镜。妾有容华君不省,花无恩爱犹相并。花却有情人薄幸,心耿耿,因花又染相思病。

【渔家傲五首(之二)】

昨日采花花欲尽,隔花闻道潮来近。风猎紫荷声又紧,低难奔,莲茎刺惹香腮损。一缕艳痕红隐隐,新霞点破秋蟾晕。罗细挹残心不稳,羞人问,归来剩把胭脂衬。

【渔家傲五首(之三)】

一夜越溪秋水满,荷花开过溪南岸。贪采嫩香星眼慢,疏回眄,郎船不觉来身畔。罢采金英收玉腕,回身急打船头转。荷叶又浓波又浅,无方便,教人只得抬娇面。

【渔家傲五首(之四)】

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渔家傲五首(之五)】

妾解清歌并巧笑,郎多才俊兼年少。何事抛儿行远道,无音耗,江头又绿王孙草。昔日采花呈窈窕,玉容常笑花枝老。今日采花添懊恼,伤怀抱,玉容不及花枝好。

【一斛珠】

今朝祖宴,可怜明夜孤灯馆。酒醒明月空床满,翠被重重,不似香肌暖。愁肠恰似沉香篆,千回万转萦还断。梦中若得相寻见,却愿春宵,一夜如年远。

【惜芳时】

因倚兰台翠云▯,睡未足、双眉尚锁。潜身走向伊行坐,孜孜地、告他梳裹。发妆酒冷重温过,道要饮、除非伴我。丁香嚼碎偎人睡,犹记恨、夜来些个。〈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二。

【洞仙歌令二首(之一)】

楼前乱草,是离人方寸。倚遍阑干意无尽。罗巾掩,宿粉残眉香未减,人与天涯共远。香闺知人否,长是厌厌,拟写相思寄归信。未写了,泪成行早满香笺,相思字一时滴损。便直饶伊家总无情,也拚了一生,为伊成病。

【洞仙歌令二首(之二)】

情知须病,奈自家先肯。天甚教伊恁端正。忆年时,兰棹独倚春风,相怜处月影花光相映。别来凭谁诉,空寄香笺,拟问前欢甚时更。后约与新期,易失难寻,空肠断损风流心性。除只把芳尊强开颜,奈酒到愁肠,醉了还醒。

【鹊踏枝】

一曲尊前开画扇,暂近还遥,不语仍低面。直至情多缘少见,千金不直双回眄。苦恨行云容易散,过尽佳期,争向年芳晚,百种寻思千万遍,愁肠不似情难断。

【品令】

渐素景,金风劲,早是凄凉孤冷。那堪闻蛩呤穿金井,唤愁绪难整。懊恼人人薄幸,负云期雨信。终日望伊来,无凭准,闷损我也不定。

【燕归梁二首(之一)】

风摆红藤卷绣帘,宝鉴慵拈。日高梳洗几时タ,金盆水,弄纤纤。髻云谩▯残花淡,和娇媚,疲▯▯。离情更被宿酲兼,空惹得,病厌厌。

【燕归梁二首(之二)】

屏里金炉帐外灯,掩春睡腾腾。绿云堆枕乱▯{髟曾},犹依约,那回曾。人生少有,相怜到老,宁不被天憎。而今前事总无凭,空赢得,瘦棱棱。

【圣无忧】

相别重相遇,恬如一梦须臾。尊前今日欢娱事,放盏旋成虚。莫惜斗量珠玉,随他雪白髭须。人间长久身难得,斗在不如吾。

【锦香囊】

一寸相思无著处,甚夜长难度。灯花前几转寒更,桐叶上数声秋雨。真个此心终难负,况少年情绪,已交共春茧缠绵,终不学钿筝移柱。

【系裙腰】

水轩檐幕透薰风。银塘外,柳烟浓。方床遍展鱼鳞簟,碧纱笼。小墀面,对芙蓉。玉人共处双鸳枕,和娇困,睡朦胧,起来意懒含羞态。汗香融。系裙腰,映酥胸。

【阮郎归三首(之一)】

浓香搓粉细腰肢,青螺深画眉。玉钗撩乱挽人衣,娇多常睡迟。绣帘角,月痕低,仙郎东路归。泪红满面湿燕脂,兰房怨别离。

【阮郎归三首(之二)】

去年今日落花时,依前又见伊。淡匀双脸浅匀眉,青衫透玉肌。才会面,便相思,相思无尽期。这回相见好相知,相知已是迟。

【阮郎归三首(之三)】

玉肌花脸柳腰肢,红妆浅黛眉。翠鬟斜▯语声低,娇羞云雨时。伊怜我,我怜伊,心儿与眼儿。绣屏深处说深期,幽情谁得知。

【怨春郎】

为伊家,终日闷,受尽凄惶谁问。不知不觉上心头,悄一霎身心顿也没处顿。恼愁肠,成寸寸,已恁莫把人萦损。奈每每人前道著伊,空把相思泪眼和衣▯。

【滴滴金】

尊前一把心横波溜,彼此心儿有。曲屏深幌解香罗,花灯微透。偎人欲语眉先皱,红玉困春酒。为问鸳衾这回后,几时重又。

【卜算子】

极得醉中眠,迤逦翻成病。莫是前生负你来,今世里、教孤冷。言约全无定,是谁先薄幸。不惯孤眠惯成双,奈奴子、心肠硬。

【感庭秋】

红笺封了还重拆,这添追忆。且教伊见我,别来翠减香销端的。渌波平远,暮山重叠,算难凭鳞翼。倚危楼极目,无情细草长天色。〈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三。

【满路花】

译只因爱那莲房一柄相连,双苞双蕊,映着双双红影。雨势停了,风色平定;秋水宁静,仙郎和彩女面对鸾镜。妾有美貌,君却不知;花虽没有恩爱,却仍彼此相依。花儿反倒有情,而人却薄幸;心中耿耿,因此又因花染上相思病。【渔家傲五首(之二)】昨天采花时,花已经快要凋尽;隔着花听说潮水将近。风吹紫色荷花,猎猎作响,声音更加急促;低头难以奔走,莲茎上的刺碰伤了香腮。一缕艳丽的红痕隐隐可见,像新霞点破秋月的光晕。用细罗巾吸去残泪,心绪不稳;怕人询问,回来只好再用胭脂遮衬。【渔家傲五首(之三)】一夜之间,越溪秋水涨满;荷花开遍溪南岸。贪恋采摘鲜嫩的香花,星眼缓缓转动;偶尔回眸,却没有察觉郎君的船来到身旁。停止采花,收回玉腕,转身急忙把船头调转。荷叶更加浓密,水面又浅;没有办法,只得抬起娇美的脸。【渔家傲五首(之四)】近日门前溪水上涨,郎君的船几次偷偷来相访。船太小,无法张开红色斗帐;没有办法,只能在合欢花影里空自惆怅。愿我的身体化作红色的荷花,年年生长在秋江之上。更愿郎君化作花下的水浪,不受阻隔,随风逐雨长久往来。【渔家傲五首(之五)】妾会唱清歌,也会巧笑;郎君多才俊美,又正值年少。为什么抛下我远行,不留下音信?江边的王孙草又绿了。往日采花呈现窈窕姿态,玉容常常笑花枝衰老。今日采花却增添懊恼,伤感胸怀;玉容竟不如花枝美好。【一斛珠】今天举行饯行宴,可怜明夜我将独对客馆孤灯。酒醒后,明月空照满床;重重翠被,也不如她香肌的温暖。愁肠正像沉香篆曲折盘绕,千回万转,缠绕着又断开。若能在梦中寻见她,便愿春宵一夜漫长得如同一年。【惜芳时】因为倚着兰台,翠云般的发髻微微垂着,睡意还没有足,双眉仍然紧锁。悄悄走到她身边坐下,殷勤地告诉她梳妆打扮。头发和妆容已整理好,冷酒重新温过;她说要喝酒,除非我陪着她。把丁香嚼碎,依偎着人睡去;还记得昨夜留下的那一点怨恨。〈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二。〉 【洞仙歌令二首(之一)】楼前杂乱的草木,正如离人的方寸心绪。倚遍栏杆,心意无穷。用罗巾遮住脸,隔夜的残粉仍在,眉上的香气也未减;人与天涯一同相隔遥远。香闺中的人可知道我的心吗?总是如此恹恹,想写封相思信寄回去。还没有写完,泪水已经成行,早早浸满香笺;相思的字迹一时都被泪水滴损。即使她家全无情意,我也甘愿用一生为她成病。【洞仙歌令二首(之二)】明知必然要害相思病,却奈何自己先已情愿。上天为什么把她生得这样端正?还记得往年,我独自倚着兰舟迎着春风,在彼此怜爱的地方,月影与花光相互映照。分别以来,能向谁诉说?只能空寄香笺,想问从前的欢爱什么时候才能重来。后来的约定和新的日期,容易错失,难以寻回,徒然使风流心性肝肠寸断。除非端起芳酒勉强展颜;可是酒到了愁肠,醉后还会醒来。【鹊踏枝】在酒杯前唱一曲,展开画扇;一时靠近,一时又遥远,不说话,仍低着脸。直到情意深而相见机会少,千金也不值得她两次回眸。苦恨行云容易消散,错过了所有佳期,偏偏又到了年华将晚的时候。千百种思绪反复万遍,愁肠却不像情意那样容易断绝。【品令】秋日的清景渐渐显现,金风强劲,早已是凄凉孤冷。哪里禁得住听蟋蟀声穿过金井,引起的愁绪难以整理。恼恨人人都薄幸,辜负了云雨之约和音信承诺。整天盼望他来,却没有凭据和准信;烦闷得我心神不定。【燕归梁二首(之一)】风吹动红藤,卷起绣帘;懒得拿起宝镜。太阳已经很高了,不知几时才梳洗;面对金盆清水,摆弄着纤纤手指。云一样的发髻随意垂着,残花颜色淡淡;带着娇媚,却疲倦不堪。离情又被隔夜的醉意夹杂,徒然惹得身体病恹恹。【燕归梁二首(之二)】屏风里的金炉,帐外的灯;掩着被子沉沉睡在春日的睡意中。青云般的头发堆在枕上,凌乱不整;还依稀记得,那一回曾经如此。人生很少能有彼此相怜直到老去的情分,难道不会遭天嫉吗?如今往事全无凭据,空自换来身体瘦削嶙峋。【圣无忧】分别之后重新相遇,恍如一场短暂的梦。今天在酒杯前的欢娱之事,放下酒杯便成了虚无。不要吝惜斗量的珠玉般美酒,任凭它使白发越来越多。人间长久相聚、身体康健都难得,能相守片刻便胜过其他。【锦香囊】一寸相思无处安放,漫漫长夜实在难以度过。灯花前几次更深,桐叶上又传来几声秋雨。真正是这颗心终究难以辜负,何况正值少年情怀;既已共同缠绵如春蚕吐丝,终究不能学那钿筝移换弦柱。【系裙腰】水轩的檐幕透进薰风,银塘之外柳烟浓密。方床上铺满鱼鳞般的竹席,罩着碧纱。小台阶前,正对着芙蓉。玉人共枕双鸳枕,带着娇态困倦,睡得朦胧。醒来意懒,含着羞态;汗香融融,系上裙腰,映出酥胸。【阮郎归三首(之一)】浓香扑鼻,粉面细搓,腰肢纤细;眉毛深画如青螺。玉钗撩乱,挽住人的衣裳;娇态多多,常常睡到很晚。绣帘一角,月影低垂;仙郎从东路归来。泪痕红红,湿了胭脂;兰房中怨恨分别。【阮郎归三首(之二)】去年今日,正是落花时节;如今依旧又见到她。两颊淡淡匀粉,双眉浅浅描画,青衫透出玉色肌肤。刚一见面,便已经相思;相思没有尽头。这次相见,才真正彼此相知;可彼此相知已经太迟。【阮郎归三首(之三)】玉色肌肤,花样面容,柳叶般的腰肢;红妆浅黛,眉色淡雅。翠色发髻斜斜垂下,声音低柔;在娇羞缠绵之时。她怜惜我,我怜惜她,心意与眼神彼此相通。在绣屏深处诉说深情密约,这幽深的情意有谁知道。【怨春郎】为了她,我整天烦闷,受尽凄凉惶惑,又有谁来问?不知不觉她已上了心头,悄然一刹那,身心顿时无处安顿。愁肠烦恼,寸寸断裂,已经这样了,莫要再把我缠绕得损伤。可是每每在人前说到她,空自含着相思泪,和衣哭泣。【滴滴金】酒席前一双眼睛横波流转,彼此心中都有情意。曲折屏风和深帐里,解开香罗衣,花灯的微光透进来。依偎着人将要说话,眉头先皱起;红玉般的面容困于春酒。试问这一回同衾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逢。【卜算子】本想在醉中睡去,渐渐却反倒成了病。莫非前世欠了你,今世才教我孤独冷落。言语约定全无定准,究竟是谁先薄幸?我不习惯独眠,习惯了成双;可是奴家偏偏心肠坚硬。【感庭秋】红笺封好又重新拆开,这更增添了追忆。且让她看看我,分别以来,容色衰减、香气消散,确实如此。清澈的水面平远,暮山重重叠叠,看来难以凭借鱼雁传信。倚着高楼极目远望,只见无情的细草和长天的暮色。〈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三。〉 【满路花】

铜荷融烛泪,金兽啮扉环。兰堂春夜疑,惜更残。落花风雨,向晓作轻寒。金龟朝早,香衾余暖,▯娇由自慵眠。小鬟无事须来唤,呵破点唇檀。回身还、却背屏山。春禽飞下,帘外日三竿。起来云鬓乱,不妆红粉,下阶且上秋千。

【好女儿令】

眼细眉长,宫样梳妆。ヒ鞋儿走向花下立著,一身绣出,两同心字,浅浅金黄。早是肌肤轻渺,抱著了、暖仍香。姿姿媚媚端正好,怎教人别后,从头仔细,断得思量。

【南乡子二首(之一)】

浅浅画双眉,取次梳妆也便宜。洒着胭脂红扑面,须知,更有何人得似伊。宝帐烛残时,好个温柔模样儿。月里仙郎清似玉,相期,些子精神更与谁。

【南乡子二首(之二)】

好个人人,深点唇儿淡抹腮。花下相逢、忙走怕人猜,遗下弓弓小绣鞋。戋刂袜重来,半▯乌云金凤钗。行笑行行连抱得,相挨,一向娇痴不下怀。

【踏莎行二首(之一)】

碧藓回廊,绿杨深院,偷期夜入帘犹卷。照人无奈月华明,潜身却恨花深浅。密约如沉,前欢未便,看看掷尽金壶箭,阑干敲遍不应人,分明帘下闻裁剪。

【踏莎行二首(之二)】

云母屏低,流苏帐小,矮床薄被秋将晓。乍凉天气未寒时,平明窗外闻啼鸟。困▯榴花,香添蕙草,佳期须及朱颜好,莫言多病为多情,此身甘向情中老。

【诉衷情二首(之一)】

歌时眉黛舞时腰,无处不妖娆。初剪菊、欲登高,天气怯鲛绡。紫丝障,绿杨桥,路迢迢。酒阑歌罢,一度归时,一度魂消。

【诉衷情二首(之二)】

离怀酒病两忡忡,欹枕梦无踪。可怜有人今夜,胆小怯房空。杨柳绿,杏梢红,负春风。迢迢别恨,脉脉归心,付与征鸿。

【恨春迟】

欲借江梅荐饮,望陇驿音息沉沉。住在柳州东,彼此相思,梦回云去难寻。归燕来时花期浸,淡月坠、将晓还阴。争奈多情易感,风信无凭,如何消遣初心。

【盐角儿二首(之一)】

增之太长,减之太短,出群风格。施朱太赤,施粉太白,倾城颜色。慧多多,娇的的,天付与教谁怜惜。除非我偎著抱著,更有何人消得。

【盐角儿二首(之二)】

人生最苦,少年不得,鸳帏相守。西风时节,那堪话别,双蛾频皱。暗消魂,重回首,奈心儿里彼此皆有。后时我两个相见,管取一双清瘦。

【忆秦娥】

十五六,脱罗裳,长恁黛眉蹙。红玉暖,入人怀,春困熟。展香茵,帐前明画烛。眼波长,斜浸鬓云绿。看不足,苦残宵更漏促。

【少年游】

绿云双▯插金翘,年纪正妖娆。汉妃束素,小蛮垂柳,都占洛城腰。锦屏春过衣初减,香雪暖凝消。试问当筵眼波恨,滴滴为谁娇。〈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四。〉

【踏莎行慢】

独自上孤舟,倚危樯目断。难成暮雨,更朝云散。凉劲残叶乱。新月照,澄波浅。今夜里,厌厌离绪难销遣。强来就枕,灯残漏永,合相思眼。分明梦见如花面。依前是旧庭院。新月照,罗幕挂,珠帘卷。渐向晓,脉然睡觉如天远。

【蕙香囊】

身作琵琶,调全宫羽,佳人自然用意。宝檀槽在雪胸前,倚香脐横枕琼臂。组带金钩,背垂红绶,纤指转弦韵细。顾伊只恁拨梁州,且多时得在怀里。

【玉楼春五首(之一)】

艳冶风情天与措,清瘦肌肤冰雪妒。百年心事一宵同,愁听鸡声窗外度。信阻青禽云雨暮,海月空惊人两处。强将离恨倚江楼,江水不能流恨去。

【玉楼春五首(之二)】

半幅霜绡亲手剪,香染青蛾和泪卷。画时横接媚霞长,印处双沾愁黛浅。当时付我情何限,欲使妆痕长在眼。一回忆著一拈看,便似花前重见面。

【玉楼春五首(之三)】

红楼昨夜相将饮,月近珠帘花近枕。银▯照客酒方酣,玉漏催人街已禁。晚潮去棹浮清浸,古岸平芜萧索甚。大都薄宦足离愁,不放双鸳长恁恁。

【玉楼春五首(之四)】

金雀双鬟年纪小,学画蛾眉红淡扫。尽人言语尽人怜,不解此情惟解笑。稳着舞衣行动俏,走向绮筵呈曲妙。刘郎大有惜花心,只恨寻花来较早。

【玉楼春五首(之五)】

夜来枕上争闲事,推倒屏山褰绣被。尽人求守不应人,走向碧纱窗下睡。直到起来由自▯,向道夜来真个醉。大家恶发大家休,毕竟到头谁不是。〈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五。〉

【定风波】

把酒花前欲问伊,问伊还记那回时。黯淡梨花笼月影,人静,画堂东畔药阑西。及至如今都不认,难问,有情谁道不相思。何事碧窗春睡觉,偷照,粉痕匀却湿胭脂。

【减字木兰花二首(之一)】

去年残腊,曾折梅花相对插。人面而今,空有花开无处寻。天天不远,把酒拈花重发愿。愿得和伊,偎雪眠香似旧时。

【减字木兰花二首(之二)】

年来方寸,十日幽欢千日恨。未会此情,白尽人头可得平。区区堪比,水趁浮萍风趁水。试望瑶京,芳草随人上古城。

【迎春乐】

译铜荷中的蜡烛融成泪,金兽形香炉咬住门环。兰堂春夜将尽,令人怜惜更漏残尽。风雨吹落花朵,天将晓时带来轻寒。金龟早早上朝,香被中还留着温暖;她带着娇态,依旧懒懒睡着。小丫鬟无事,须来呼唤;呵气吹破点好的檀色唇妆。转身回来,仍背对着屏山。春鸟飞落,帘外太阳已经三竿高。起身时云鬓凌乱,也不化红妆,走下台阶暂且去荡秋千。【好女儿令】眼睛细长,眉毛修长,梳着宫样发式。穿着绣鞋走到花下站立,衣上一身绣着两个同心字,颜色是浅浅的金黄。早已是肌肤轻柔细嫩,抱在怀里仍然温暖而芳香。姿态娇媚端正,实在美好;怎能教人在分别之后,从头到尾仔细思量而断绝思念。【南乡子二首(之一)】浅浅描画一双眉,随意梳妆也显得美好。胭脂洒上脸颊,红润扑面;须知,还有谁能像她这样?宝帐中蜡烛将尽时,她多么温柔可爱。月中的仙郎清美如玉;约定相会时,这一点精神又能同谁分享?【南乡子二首(之二)】真是个美人,深深点染朱唇,淡淡涂抹双颊。花下相逢,忙着走开,怕被人猜疑,遗下了弓弓形的小绣鞋。重新穿好袜子回来,乌云般的发髻斜垂,插着金凤钗。边走边笑,走着走着便相拥在一起,彼此依偎,一直娇憨得放不下心怀。【踏莎行二首(之一)】碧绿苔藓铺在回廊,绿杨掩映着深院;夜里偷偷来赴约,帘子还卷着。月光明亮得照人无可奈何,潜身而行,却怨花影有深有浅。秘密约定像沉入水中,从前的欢爱还没有尽兴;看看金壶中的漏箭已经滴尽。把栏杆敲遍也没有人应答,分明听见帘下传来裁剪声。【踏莎行二首(之二)】云母屏风低矮,流苏帐子狭小,矮床薄被,秋夜将要天明。天气初凉而还不寒,天亮时窗外听见鸟鸣。困倦地依着石榴花,香气又添了蕙草;佳期须趁着容颜正美。不要说多病只是因为多情,我甘愿让此身在情意中老去。【诉衷情二首(之一)】歌唱时眉眼含情,起舞时腰肢柔美,无处不妖娆。刚剪下菊花,正想登高;天气微寒,害怕鲛绡衣薄。紫色丝障,绿杨桥,路途遥遥。酒宴将尽,歌声唱罢;每一次归去,都有一次魂销。【诉衷情二首(之二)】离愁和酒病一同使人忧苦,斜倚着枕头,梦也无踪。可怜有人今夜独处,胆怯而害怕空房。杨柳正绿,杏梢正红,却辜负了春风。绵延的别恨,含蓄的归心,都托付给南飞的鸿雁。【恨春迟】想借江梅来佐酒,却望不见陇驿传来的音信,消息沉沉。她住在柳州以东,彼此相思;梦醒之后,云影已去,难以寻觅。归燕来时,花期渐渐过去;淡月坠落,天将破晓仍然阴沉。无奈多情之人容易感伤,风传的消息又没有凭据,怎能消遣最初的心意。【盐角儿二首(之一)】增加一点便太长,减少一点便太短,姿态风格出众。涂朱便太红,施粉便太白,是倾国倾城的容貌。聪慧多多,娇媚动人,这是上天赋予的美好,却叫谁来怜惜?除非让我依偎着她、抱着她,还有谁承受得起这样的娇态。【盐角儿二首(之二)】人生最苦,是年少时不能在鸳鸯帐中相守。西风吹起的时节,哪里禁得住谈分别;两弯蛾眉频频皱起。暗自销魂,反复回首;无奈心中彼此都有情意。以后我们两人相见,必定都已经清瘦。【忆秦娥】十五六岁,脱下罗衣,常常这样皱着黛眉。红玉般的身体温暖,投入人怀,春困沉沉。铺开香褥,帐前点着明亮的画烛。眼波悠长,斜斜浸染鬓边的绿云。怎么看也看不够,只恨残夜里更漏催得太急。【少年游】两鬓青丝如云,斜插金翘,年纪正是妖娆。汉宫妃子的纤腰、小蛮的柳腰,都占尽了洛城女子的纤细腰身。锦屏前春天已过,衣服刚刚减薄;肌肤像香雪,暖意中渐渐融化。试问席间那含愁的眼波,一滴一滴是为谁而娇。〈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四。〉 【踏莎行慢】独自登上孤舟,倚着高桅,望断远方。暮雨难成,朝云又散;凉风劲吹,残叶纷乱。新月照着,清澈的水波浅浅。今夜里,厌厌的离愁难以排遣。勉强靠枕而卧,灯将燃尽,更漏漫长,正好合眼相思。分明梦见那如花的面容,依旧是从前的庭院。新月照临,罗幕悬挂,珠帘卷起。渐渐到了天明,醒来时恍若睡去了天涯那么遥远。【蕙香囊】她的身子仿佛一把琵琶,宫调羽调都能奏全,美人自然懂得其中情意。宝檀木琴槽放在雪白胸前,倚着香脐,横枕着玉臂。彩带系着金钩,背后垂着红绶;纤细手指拨动琴弦,声韵细美。回头看她,只管弹奏《梁州》,而且很久都能留在怀中。【玉楼春五首(之一)】艳丽妖冶的风情是上天赋予的,清瘦肌肤白得连冰雪也嫉妒。百年心事在一夜之间同心相许,却愁听窗外鸡声传来。青鸟不传音信,云雨之期又在暮色中阻隔;海上月光徒然使相隔两处的人惊醒。强忍离恨倚在江楼上,连江水也不能把这离恨流走。【玉楼春五首(之二)】亲手剪下一幅霜色绡纱,香气染着蛾眉,和着泪水卷起。作画时横向相接,像长长的媚霞;留下印痕之处,两道愁眉淡淡相沾。当时交给我时,情意何等无边;想让妆痕永远留在眼前。一回忆起,便拿出来看一回,仿佛又在花前重新见到了她。【玉楼春五首(之三)】昨夜在红楼上相伴饮酒,月光靠近珠帘,花香靠近枕边。银灯照着客人,酒正喝得畅快;玉漏催促人们,街道已经宵禁。晚潮退去,船桨漂浮在清澈的水面上;古岸边平铺的荒草,显得格外萧瑟。大概做低微官职足以增添离愁,不能让成双的鸳鸯长久这样相隔。【玉楼春五首(之四)】头梳双髻、戴金雀的少女年纪还小,学着描画蛾眉,淡淡地扫上红色。人人都夸她,人人都怜爱她;她不懂这种情意,只知道笑。稳稳穿着舞衣,举止轻俏;走到华美的筵席前,表演美妙的歌曲。刘郎很有怜惜花朵的心,只恨自己来寻花来得太早。【玉楼春五首(之五)】昨夜在枕上为些闲事争执,推倒屏风,掀起绣被。任凭人怎样挽留也不答应,走到碧纱窗下睡去。直到起身,仍然任性胡闹;还说:“昨夜真是醉得厉害。”大家发脾气,大家又罢休;说到底,谁又不是这样呢?〈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五。〉 【定风波】我在花前拿着酒想问她,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一次。昏暗的梨花笼罩着月影,四下无人,正是画堂东边、药栏西边。到了如今,她全都不认账,难以追问;有情之人,谁说不会相思?为什么从碧窗的春睡中醒来,偷偷照镜子,脸上的粉痕已匀开,胭脂也被泪水濡湿。【减字木兰花二首(之一)】去年腊月将尽时,曾折下梅花,相对着插戴。如今人面已非,空有花儿开放,却没有地方去寻找她。天天相隔并不遥远,我拿起酒、拈着花,重新发愿:但愿能和她一起,依偎着雪、伴着花香睡眠,像从前一样。【减字木兰花二首(之二)】这些年来,心中十天的幽会欢乐,换来千日的怨恨。若还不能领会这种感情,即使白了头发,难道就能平息吗?这点微小的心意,也不过像水追随着浮萍、风追随着水罢了。试着遥望瑶京,只见芳草随着行人一直长到古城。【迎春乐】

薄纱衫子裙腰匝,步轻轻、小罗ヒ。人前爱把眼儿札。香汗透、胭脂蜡。良夜永、幽期欢则洽。约重会、玉纤频插。执手临归,犹且更待留时霎。

【一落索】

小桃风撼香红碎,满帘笼花气。看花何事却成愁,悄不会、春风意。窗在梧桐叶底,更黄昏雨细。枕前前事上心来,独自个、怎生睡。

【夜行船二首(之一)】

闲把鸳衾横枕,损眉尖、泪痕红沁。花时良夜不归来,忍频听、漏移清禁。一饷无言都未寝,忆当初、是谁先恁。及至如今,教人成病,风流万般徒甚。

【夜行船二首(之二)】

轻捧香腮低枕,眼波媚、向人相浸。佯娇佯醉索如今,这风情、怎教人禁。却与和衣推未寝,低声地、告人休恁。月夕花朝,不成虚过,芳年嫁君徒甚。

【望江南二首(之一)】

江南柳,花柳两相柔。花片落时粘酒盏,柳条低处拂人头。各自是风流。江南月,如镜复如钩。似镜不侵红粉面,似钩不挂画帘头。长是照离愁。

【望江南二首(之二)】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著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宴瑶池】

恋眼哝心终未改,向意间长在。都缘为、颜色殊常,见余花、尽无心爱。都为是风流セ,至他人、强来厮坏。从今后、若得相逢,绣帏里,痛惜娇态。

【解仙佩】

有个人人牵系,泪成痕、滴尽罗衣。问海约山盟何时,镇教人、目断魂飞。梦里似偎人睡,肌肤依旧骨香腻。觉来但堆鸳被,想忡忡、那里争知。〈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六。〉

【少年游】

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魂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能改斋漫录》卷十七。〉

【桃源忆故人】

碧纱影弄东风晓,一夜海棠开了。枝上数声啼鸟,妆点愁多少。妒云恨雨腰支袅,眉黛不タ重扫。薄幸不来春老,羞带宜男草。〈《全芳备祖》前集卷七海棠门。〉

【阮郎归】

雪霜林际见依稀,清香已暗期。前村已遍倚南枝,群花犹未知。情似旧,赏休迟,看看陇上吹。便从今日赏芳菲,韶华取次归。〈《花草粹编》卷四。〉

【渔家傲】

战胜归来飞捷奏。倾贺酒,玉阶遥献南山寿。〈《东轩笔录》卷十。〉

【水调歌头〈和苏子美沧浪亭词〉】

万顷太湖上,朝暮浸寒光。吴王去后、台榭千古锁悲凉。谁信蓬山仙子,天与经纶才器,等闲厌名缰。敛翼下霄汉,雅意在沧浪。晚秋里,烟寂静,雨微凉。危亭好景、佳树修竹绕回塘。不用移舟酌酒,自有青山绿水,掩映似潇湘。莫问平生意,别有好思量。〈宋刊本及影宋本《近体乐府》卷三。〉

◎序跋

【书醉翁亭记后〈嘉▯六年〉】

嘉▯六年闰月二十六日,西斋静览,思滁山之胜,绝不可见也。〈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遁甲立成旁通历后】

此本得于杨畋。畋,继业之后也。继业善用兵,以见昔时名将皆精于所学,非止一夫之勇也。此本尤为简要,世罕传也。

熙宁元年九月六日,东斋闲览,见余三十年前自书小字,为之惘然。其后则僧惠勤为余书耳。〈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逍遥子后】

熙宁三年五月九日,病告中校毕。时移太原,未受命。续得民间本,又添《无鬼》以下七篇。世传《逍遥子》多脱误,此本雠校虽未精,然比他人家本,最为佳耳。〈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杜祁公帖石本后】

祁公真楷有法,笔力精劲,为世所贵。晚年行草又臻此,书此时,盖年八十矣。人之于学,其可不勉强哉。余得公墨迹尤多,是以藏为家宝,此本亦得于公家。〈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琴阮记后】

同年孙植,雅善琴阮,云于京师常卖人处贾得之以遗余,盖景▯三年也。迨今三十余年,而植物故亦二十年矣。偶因发箧□之,怅然书其后。熙宁二年二月九日,山斋记。

余为夷陵令时,得琴一张于河南刘几,盖常琴也。后做舍人,又得琴一张,乃张越琴也。后做学士,又得琴一张,则雷琴也。官愈高,琴愈贵,而意愈不乐。在夷陵时,青山绿水,日在目前,无复俗累,琴虽不佳,意则萧然自释。及做舍人、学士,日奔走于尘土中,声利扰扰盈前,无复清思,琴虽佳,意则昏杂,何由有乐?乃知在人不在器,若有以自适,无弦可也。

译薄纱衫子围着裙腰,步子轻轻的,穿着小罗衣。她在人前喜欢眨动眼睛,香汗透出,胭脂也像蜡一样。美好的长夜里,幽会的欢乐正浓;约定再次相会,纤纤玉手频频插花。临别时拉着手,还要再等一会儿,想多留片刻。【一落索】小桃树被风摇撼,香艳的花瓣纷纷碎落,满帘都笼罩着花香。观赏花朵为什么反而生出愁来?悄悄地不能领会春风的心意。窗子在梧桐叶下,又到了黄昏,细雨绵绵。枕边往事涌上心头,独自一人,怎么睡得着呢?【夜行船二首(之一)】闲来把鸳鸯被横放在枕上,愁苦损伤了眉尖,泪痕染红了脸颊。花开时节的良宵他却不回来,怎忍心频频听着漏壶在清静的禁宫中移动。一阵子默默无言,始终没有入睡;回想当初,究竟是谁先这样做的?到了如今,竟使人忧愁成病;那些风流往事,万般情意也都白费了。【夜行船二首(之二)】她轻轻捧着香腮,低头靠着枕头,含情的眼波向人流转。故意撒娇,故意装醉,索取眼前的欢情;这种风情,叫人怎么忍得住?却又穿着衣服推说还未睡,低声告诉人不要这样。月夜花朝若这样虚度,芳华年纪嫁给你也全然白费。【望江南二首(之一)】江南的柳树,花与柳都同样柔美。花瓣落下时粘在酒杯上,柳条低垂处拂过人的头。它们各自都很风流。江南的月亮,既像镜子又像弯钩。像镜子,却照不到红粉面;像弯钩,却挂不上彩画帘头。它总是照着离愁。【望江南二首(之二)】江南的柳树,叶子还小,尚未形成树荫。人们因为柳丝太轻,哪里忍心折断;黄莺也嫌枝条太嫩,承受不住它的鸣唱。留着它,等到春意深浓。十四五岁时,闲来抱着琵琶寻找。那时在台阶上抛钱游戏,在台阶下奔走;那时相见,早已彼此留心,何况到了如今。【宴瑶池】眼神和心意始终没有改变,对你的情意一直留在心中。全因为你的容貌格外出众,看见其他花朵便全无爱意。都是因为你风流美好,至于别人,勉强接近也只是自讨苦吃。从今以后,若能相逢,在绣帷之内,我一定格外怜惜你娇美的姿态。【解仙佩】有一个人牵动着我的心,眼泪流成痕迹,滴滴浸透罗衣。问那海誓山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长久使人望断双眼、魂魄飞散。梦里仿佛依偎着她睡觉,肌肤依旧,骨肉仍带着香腻。醒来时只有鸳鸯被堆在床上,满心忧愁,她又哪里知道呢?〈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六。〉 【少年游】独自倚着十二曲栏杆,面对春色,晴空碧蓝,远处与云相连。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远行的情景苦苦使人愁。谢家池塘边,江淹浦水旁,吟诗的魂魄和离别的魂魄都在这里。哪里受得了稀疏的细雨滴落在黄昏,更特意使人想起远行的王孙。〈《能改斋漫录》卷十七。〉 【桃源忆故人】清晨东风吹动碧纱帘影,一夜之间海棠花开了。枝头传来几声鸟鸣,更增添了多少愁绪。云雨妒忌,花腰含恨而袅娜;眉间黛色不再重新描画。薄情的人不来,春天渐渐老去,羞于佩带宜男草。【阮郎归】霜雪覆盖的林边隐约可见梅花,清幽的香气已经暗暗传来。前村的梅花已经遍遍倚向南枝,群花还不知道。情意依旧,赏花不要迟疑,眼看着陇上的春风就要吹来。就从今天开始欣赏芳菲吧,美好的年华将依次归来。〈《花草粹编》卷四。〉 【渔家傲】战胜归来,捷报飞传。斟满庆贺的酒,远远地在玉阶前献上南山长寿的祝愿。〈《东轩笔录》卷十。〉 【水调歌头〈和苏子美沧浪亭词〉】万顷太湖之上,早晚都浸在清寒的光色中。吴王离去以后,楼台亭榭千百年来锁闭着悲凉。谁能相信蓬山的仙人,天生具有治理国家的才干,却随意厌弃了功名的束缚?收敛羽翼降落在云霄之外,高雅的心意寄托在沧浪。晚秋时节,烟霭寂静,细雨微凉。高亭的景色美好,佳树修竹环绕着曲折的池塘。不必移船饮酒,自有青山绿水掩映其间,仿佛潇湘。不要问我平生的心意,另有一番值得思量的情怀。〈宋刊本及影宋本《近体乐府》卷三。〉 ◎序跋 【书醉翁亭记后〈嘉祐六年〉】嘉祐六年闰月二十六日,我在西斋静静阅览,想到滁山的胜景,实在无法再见到了。〈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遁甲立成旁通历后】这部书是从杨畋那里得到的。杨畋是杨继业的后代。杨继业善于用兵,这足以说明过去的名将都精通所学,并不只是凭一人的勇力。这部书尤其简明扼要,世上很少流传。熙宁元年九月六日,我在东斋闲暇阅览,看见三十年前自己亲手写的小字,因此惘然。后来那些文字,则是僧人惠勤替我写的。〈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逍遥子后】熙宁三年五月九日,我在请病假期间校勘完毕。当时将调往太原,还没有接受任命。后来又得到民间抄本,于是增补了《无鬼》以下七篇。世上传流的《逍遥子》多有脱漏和错误,这一部虽然校勘得还不精审,但比别人家的本子最好。〈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杜祁公帖石本后】杜祁公的楷书端正而有法度,笔力精细劲健,为世人所珍重。晚年写行草又达到这种境界,写这幅字时,大概已经八十岁了。人做学问,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我得到他的墨迹特别多,所以收藏起来作为家宝;这一石本也是从杜公家得到的。〈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琴阮记后】同年孙植,向来擅长琴和阮,说是在京师从常卖古玩的人那里买来送给我的,大概是景祐三年。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而孙植去世也二十年了。偶然因为打开箱子看见它,感到惆怅,写下这些话在后面。熙宁二年二月九日,记于山斋。我任夷陵令时,从河南刘几那里得到一张琴,是常琴。后来任舍人,又得到一张琴,是张越琴。后来任学士,又得到一张琴,是雷琴。官位越高,琴越名贵,而心情却越不快乐。在夷陵时,青山绿水每天都在眼前,没有世俗事务的牵累;琴虽然不好,心情却清旷自在。等到任舍人、学士,每天奔走在尘土之中,声名利禄纷纷扰扰地充满眼前,再也没有清静的心思;琴虽然好,心情却昏乱混杂,哪里会有快乐?由此才知道,关键在人而不在器物;如果能够自得其乐,即使没有琴弦也可以。

修老年世味益薄,惟做诗学书,尚不为倦。然精纸良笔,惜不忍用,信哉,愚难及也!士有所好,虽万金不以为多,盖务济其欲,宁复顾惜耶?老懒常患多事为劳,偶得闲暇,则又学书,是所好为累者,不问何事皆然也。余尝读《鬼谷子》,见其驰说诸侯,无所不可,惟无所好者,不可为也。然则无欲于物,人之至难,苟有至焉,可以御敌。学书劳力,可以寓心,亦所谓贤与博弈者也。昔人以此垂名后世者,盖爱其为人,因以贵之尔。吾家率更以颜、柳,皆节行高出当世,就令书不甚佳,后世犹以为宝也。〈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太常因革礼序〈治平三年〉】

臣修等闻,昔秦燔灭诗书,而礼乐尤其所恶,故汉兴二百余年,而郊祀之礼听于方士,乘舆所御不过衤匀服。及至显宗,然后发愤太息,凿空耕荒,以有三壅七郊、百官备物、辂车衮冕,以祀天地,养三老五更于学,然后学世有述焉。汉末丧乱,永平遗文复就湮灭,而江左学者犹能言之。萧梁之时,日不暇给,犹命陆连、贺▯等五人分治五礼。及至隋文,天下初合,享国日浅,亦能于兵烬之余收集南北仪注,为百三十篇。故唐兴,得以沿袭,为贞观、显庆、开元之礼。古之君子于战伐崎岖之中,犹不忍礼乐之废,苟有一日之安,则相与戮力讲求,其勤如此。宋有天下,承平百年,宪章文物,远迹三代。而观书于太常者,独有《开宝通礼》得为完书,其余颠倒脱落,无所考证,至不及汉、唐者,有司失职,学者不讲之过也。昔太祖皇帝始命大臣约唐之旧,为《开宝通礼》,事为之制,以待将来。其后更历三朝,随事损益,与《通礼》异者十常三四。苟新书不立,而恃《通礼》以为备,则后世将有惑焉。故天圣中,礼官王▯等论次已行之事,名曰《礼阁新编》,其后贾昌朝等复加编定,名曰《太常新礼》。而《礼阁新编》止于天禧之五年,《太常新礼》止于庆历之三年,又多遗略,不能兼收博采,以示后世。而二书之外,存于简牍者尚不可胜数,付之胥史,日以残脱。故嘉▯中臣修以为言,而先帝以属修与凡礼官,命臣辟、臣洵专领其局。始自建隆以来,讫于嘉▯,巨细必载,网罗殆尽。以为《开宝通礼》者一代之成法,故以《通礼》为主而记其变,其不变者则有《通礼》存焉。凡变者皆有所沿于《通礼》也,其无所沿者谓之新礼,《通礼》之所有而建隆以来不复举者谓之废礼。凡始立庙皆有议论,不可以不特见,谓之庙仪,其余皆即用《通礼》条目。为一百篇以闻,赐名曰《太常因革礼》。虽不足以称先帝考礼修业、传示无极之意,犹庶几于守职不废,以待能者,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提举编纂臣欧阳修,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兵部侍郎兼侍读、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李柬之,龙图阁直学士、左谏议大夫兼侍讲、崇文院检讨官、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吕公著,尚书工部郎中、知制诰、兼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宋敏求,尚书屯田员外郎、充集贤殿修撰、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周孟阳,尚书度支员外郎、直秘阁兼充史馆检讨、同知礼院兼丞事臣吕夏卿,尚书祠部员外郎、充秘阁校理、同知礼院臣李育,秘书丞、充集贤校理、同知礼院臣陈绎,太常博士、礼院编纂臣姚辟,守霸州文安县主簿、礼院编纂臣苏洵等谨上。〈《太常因革礼》卷首。〉

【诗图总序】

译我年老以后,对世间滋味越来越淡薄,只有作诗和学书法还不感到厌倦。然而精美的纸张和上好的笔,又爱惜得舍不得使用,真是这样,愚笨的人难以达到这种境界啊!读书人有所爱好,即使价值万金也不嫌多,大概只顾满足自己的欲望,哪里还会顾惜呢?我年老懒散,常常担心事情太多会使自己劳累;偶然得到闲暇,却又学习书法,可见以爱好为负累,不论做什么大概都是如此。我曾读《鬼谷子》,见他说游说诸侯,什么都可以做到;只是对于没有爱好的人,便无法施展。既然如此,对外物没有欲望,是人最难做到的事;如果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就可以抵御外物。学习书法虽然劳费气力,却可以寄托心志,也就是所谓贤者以此胜过下棋。古人凭此在后世留名,大概是因为人们喜爱他们的为人,因而也珍重他们的书法罢了。我家率更以颜真卿、柳公权为榜样,他们的节操品行高出当世;即使书法不算十分精美,后世仍然把它看作珍宝。〈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太常因革礼序〈治平三年〉】臣欧阳修等听说,从前秦朝焚毁《诗》《书》,尤其憎恶礼乐,所以汉朝兴起二百多年后,郊祀的礼仪还听凭方士决定,皇帝所乘用的车舆和服饰不过是普通的衣服。到了显宗,才发愤叹息,开辟空白、耕治荒芜,于是制定了三壅七郊,备齐百官礼物、辂车衮冕,用来祭祀天地,并在学校奉养老人三老五更,此后世上的学者才有著述。汉朝末年天下丧乱,永平年间遗留下来的文献又逐渐湮没,但江左的学者仍能谈论这些制度。萧梁时期,日子忙迫得无暇顾及政务,仍然命陆连、贺▯等五人分别主持五礼。到了隋文帝时,天下刚刚统一,在位时间又短,也能在战火余烬中搜集南北朝的礼仪注本,编成一百三十篇。因此唐朝兴起后,得以沿袭这些制度,制定贞观、显庆、开元年间的礼仪。古代君子即使处在战争和艰难困苦之中,也不忍心让礼乐废弃;只要有一天安定,就共同竭力研究讲求,他们勤勉到了这种程度。宋朝统一天下后,太平了一百年,典章制度和文物礼制远远追法三代。然而在太常所能查阅的书中,只有《开宝通礼》还算完整,其余都颠倒脱落,无从考证;竟然比不上汉、唐,这是有关官署失职、学者不加讲习的过错。从前太祖皇帝开始命令大臣依照唐朝旧制加以裁定,编成《开宝通礼》,为各种事务制定制度,以等待后世使用。此后历经三朝,随着事情的变化有所增删,和《通礼》不同的地方,十处中常有三四处。如果不另立新书,只依靠《通礼》作为完备的制度,后世将会产生疑惑。因此天圣年间,礼官王▯等人论列已经实行的事情,名为《礼阁新编》;后来贾昌朝等又加以编定,名为《太常新礼》。但《礼阁新编》只记到天禧五年,《太常新礼》只记到庆历三年,而且遗漏很多,不能兼收博采,以示后世。《太常新礼》以外,保存在简册中的材料仍然多得数不清,交给胥吏掌管后,每天都在残缺脱落。因此嘉祐年间臣欧阳修上奏说明此事,先帝便命臣欧阳修和各位礼官办理此局,由臣姚辟、臣苏洵专门主持。上起建隆,下至嘉祐,无论大小事务都必定记载,几乎搜罗殆尽。考虑到《开宝通礼》是一代完备的法典,所以以《通礼》为主而记载其变化;没有变化的部分,《通礼》中已有保存。凡有变化的,都有所沿袭自《通礼》;没有沿袭依据的,称为“新礼”;《通礼》中已有而建隆以来不再举行的,称为“废礼”。凡是开始建立宗庙,都有专门的议论,不能不特别列出,称为“庙仪”;其余都直接采用《通礼》的条目。全书编成一百篇上报,赐名为《太常因革礼》。这虽然不足以完全称合先帝考订礼制、修明政业、传示无穷的心意,但大概还可以做到恪守职守而不使其废弃,以等待有才能的人继续完成。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提举编纂臣欧阳修,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兵部侍郎兼侍读、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李柬之,龙图阁直学士、左谏议大夫兼侍讲、崇文院检讨官、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吕公著,尚书工部郎中、知制诰、兼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宋敏求,尚书屯田员外郎、充集贤殿修撰、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周孟阳,尚书度支员外郎、直秘阁兼充史馆检讨、同知礼院兼丞事臣吕夏卿,尚书祠部员外郎、充秘阁校理、同知礼院臣李育,秘书丞、充集贤校理、同知礼院臣陈绎,太常博士、礼院编纂臣姚辟,守霸州文安县主簿、礼院编纂臣苏洵等谨此上呈。〈《太常因革礼》卷首。〉 【诗图总序】

周之诗自文王始,成王之际,颂声兴焉,周之盛德之极。文王之诗三十七篇,其二十三篇系之周公、召公,为《周南》、《召南》,其八篇为《小雅》,六篇为《大雅》。武王之诗六篇,四篇为《小雅》,二篇在《召南》之《风》。成王之诗五十三篇,其十篇为《小雅》,十二篇为《大雅》,三十一篇为《颂》。是为《诗》之正经。其后二世,昭王立,而周道微阙;又六世厉王,政益衰,变《雅》始作。厉王死于彘,天下无君,周公、召公行政,谓之共和,凡十四年。而厉王之下,太子宜臼迁于洛邑,号东周,周之室益微,而平王之诗贬为《风》,下同列国。至于桓、庄而诗止矣。初,成王立,周公摄政,管、蔡作乱,周公及其大夫作诗七篇。周之太史以为周公诗主道豳国公刘、太王之事,故系之《豳》,谓国变风。而诸侯之诗无正风,其变风自懿王始作。懿王时,《齐风》始变;夷王时,《卫风》始变;次厉王时,《陈风》始变。厉王崩,周召共和,《唐风》始变;次宣王时,《秦风》始变;至平王时,《郑风》始变;惠王时,《曹风》始变。陈最后,至顷王时犹有灵公之诗,于是止矣。盖自文至顷凡二十世,王泽竭而诗不作。今郑之诗次比,考于旧史,先后不同。《周》、《召》、《王》、《豳》皆出于周,《邶》、《▯》合于卫,桧、魏世家绝,其可考者,七国而已。《陈》、《齐》、《卫》、《晋》、《曹》、《郑》、《魏》,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召》、《邶》、《▯》、《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季札所听周乐次第也。《周》、《召》、《邶》、《▯》、《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此今《诗》之次第也。考其得封之先后,为国之大小,与其诗作之时,皆失其次,说者莫能究焉。其外,鲁之《颂》四篇,《商颂》五篇,郑康成以为鲁得用天子之礼乐,故有《颂》,而《商颂》至孔子之时,存者五篇,而《夏颂》已亡,故录鲁诗以备三《颂》,著为后王之法。监三代之成功,法莫大于夏矣。康成所作《诗谱图》,自共和而后始得春秋次序,今其图亡。今略准郑遗说,而依其次序推之,以见前儒之得失。今既依郑为图,故风雅、变王与其序所不言,而说者推定世次,皆且从郑之意,其所失者可指而见焉。司马迁谓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之,存者三百。郑学之徒皆以迁说之谬,言古诗虽多,不容十分去九。以予考之,迁说然也。何以知之?今书传所载逸诗,何可数焉?以图推之,首更十君而取其一篇者,又有二十余君而取其一君。由是言之,何啻乎三千?诗三百一十一篇,亡者六篇,存者三百五篇云。〈《皇朝文鉴》卷八六。又见《郑氏诗谱补亡》卷末,《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一五七。〉

【诗谱补亡序】

《郑氏谱序》云自共和以后得太史《年表》,接于《春秋》而次序乃明。今《诗》诸国惟《卫》、《齐》变风在共和前,余皆宣王以后。予之旧图起自诸国得封,而止于诗止之君,旁系于周,以世相当,而诗列右方,依郑所谓循其上而省其下,及旁行而考之之说也。然有一君之世当周数王者,则考其诗当在某王之世,随事而列之。如《▯·柏舟》、《卫·淇澳》皆卫武公之诗。《柏舟》之作乃武公即位之初年,当在宣王之世;《淇澳》美其入相,当在平王之时,则系之平王之世。其诗不可知其早晚,其君又当数世之王,则皆列于最后。如曹共公身历惠、襄、顷三世之王,其诗四篇,顷王之世之类是也。今既补之,郑则第取有诗之君,而略其上下,不复次之,而粗述其兴灭于后,以见其终始。若周之诗失其世次者多,今为郑补谱,且从其说而次之,亦可据以见其失。在予之别论,此不著焉。〈《郑氏诗谱补亡》卷首。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一四一,《经义考》卷一○四。〉

【衡阳渔溪王氏谱序〈嘉▯五年〉】

译周朝的诗从文王开始,到成王时期,颂扬之声兴起,这是周朝盛德达到极点的时候。文王的诗三十七篇,其中二十三篇归在周公、召公名下,成为《周南》《召南》;八篇为《小雅》,六篇为《大雅》。武王的诗六篇,其中四篇为《小雅》,两篇列在《召南》的“风”中。成王的诗五十三篇,其中十篇为《小雅》,十二篇为《大雅》,三十一篇为《颂》。这些就是《诗经》的正经。此后过了两代,昭王即位,周朝的政治道路开始衰微缺失;又过六代到厉王,政治更加衰败,变调的《雅》开始出现。厉王死在彘地,天下没有君主,周公、召公共同执政,称为“共和”,共十四年。厉王之后,太子宜臼迁都洛邑,称为东周;周王室更加衰微,于是平王的诗被降为“风”,与诸侯国同列。到了桓王、庄王时,诗便停止了。起初成王即位,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发动叛乱,周公和他的大夫作诗七篇。周朝太史认为周公的诗主要讲述豳国公刘、太王的事迹,所以归入《豳》,称为“国变风”。诸侯国没有正风,它们的变风从懿王时开始。懿王时,《齐风》开始变;夷王时,《卫风》开始变;接着到厉王时,《陈风》开始变。厉王去世,周公、召公共同执政,《唐风》开始变;接着宣王时,《秦风》开始变;到平王时,《郑风》开始变;惠王时,《曹风》开始变。陈国最后,到顷王时还有灵公的诗,至此便停止了。大概从文王到顷王共二十代,王室的恩泽枯竭,诗也不再产生。如今《郑风》的诗次序排列,与考察旧史所得的先后不同。《周》《召》《王》《豳》都出于周;《邶》《▯》合在卫国;桧、魏的世家已经断绝,能够考察的只有七国。《陈》《齐》《卫》《晋》《曹》《郑》《魏》,这是变风产生的先后。《周》《召》《邶》《▯》《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这是孔子删定《诗经》以前,季札所听周乐的次序。《周》《召》《邶》《▯》《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这是今天《诗经》的次序。考察各国受封的先后、国家大小以及诗歌创作的时代,次序全都不相合,解说者也没有谁能够彻底探究。除此之外,鲁国的《颂》四篇,《商颂》五篇;郑康成认为鲁国可以使用天子的礼乐,所以有《颂》;到孔子时,《商颂》还保存五篇,而《夏颂》已经亡佚,因此录下鲁诗来补足三《颂》,作为后王应当遵循的法则。鉴察夏、商、周三代的成功,没有比夏朝更值得效法的了。郑康成所作《诗谱图》,从共和以后才取得《太史年表》,接续《春秋》排列次序;如今那幅图已经亡佚。现在大略依据郑康成遗留下来的说法,按照它的次序推求,用来显示前代儒者的得失。如今既然依照郑说制作图表,所以对于风、雅、变王以及其排列次序中没有说明的地方,凡是解说者推定的世次,都暂且遵从郑说;其中错误之处,也可以明确看出来。司马迁说古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定后保存三百篇。郑学一派的人都认为司马迁说错了,说古诗虽然很多,也不可能删去十分之九。依我考察,司马迁的说法是对的。怎么知道呢?如今书籍传记中所记载的逸诗,哪里数得清?按照图表推算,前面十位君主中只取一篇的,又有二十多位君主中只取其中一位的一篇。这样说来,何止三千篇?《诗经》共有三百一十一篇,亡佚六篇,保存三百零五篇。〈《皇朝文鉴》卷八六。又见《郑氏诗谱补亡》卷末,《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一五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诗谱补亡序】《郑氏谱序》说,共和以后得到太史的《年表》,接续到《春秋》,次序才明白。如今《诗经》各国中,只有《卫风》《齐风》的变风在共和以前,其余都在宣王以后。我原来的图表起于各诸侯国受封,止于诗歌停止时的君主,旁边联系周王,以世代相对应,而把诗列在右边,依照郑康成所谓沿着上面考察、略去下面,横向排列而考察的说法。若有一个君主在位时经历周朝数位君王,就考察他的诗应当属于哪一位周王,在相应处排列。例如《▯·柏舟》《卫·淇澳》都是卫武公的诗。《柏舟》作于武公即位初年,应当列在宣王时;《淇澳》赞美他入朝为相,应当列在平王时,于是归在平王时代。有些诗无法知道创作早晚,而其君主又经历周朝数代君王,就都列在最后。例如曹共公经历惠王、襄王、顷王三代,他的诗有四篇,列在顷王时代,便是这种情况。如今既然要补正郑氏谱,就只列出有诗传世的君主,略去上下世次,不再逐一排列;然后大略叙述各国的兴亡,以显示其始末。至于周朝的诗,失去时代次序的很多;如今为郑氏补谱,姑且依从郑说排列,也可以据此看出郑说的错误。至于我另行发表的论说,这里不予记载。〈《郑氏诗谱补亡》卷首。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一四一,《经义考》卷一 ○四。〉 【衡阳渔溪王氏谱序〈嘉祐五年〉】

嘉▯五年岁在辛丑,七月初吉,予坐六一堂。适长沙之湘东有文学士曰王永贤者来谒,出其谱,属予序之,且曰:“吾王氏系出琅邪王之后,其族显于真定,而支衍于江南。票彡花缨、鸣佩玉者,累世不绝,匪直万庄君已也。”今揭阅厥谱,良非虚也。又曰:“吾宗人家于湘东者不可指数,其初一本也,源流而末益分,于是有期功之属焉,有缌麻之属焉,有袒免无服之属焉。世之薄者于其疏属,示如途人,繇无谱以稽之也。使有谱焉,等而上之,则出于一本;旁而推之,则分为群支,虽百世之远,而祖考不忘,宗族不散,尊祖敬宗之心将油然兴矣。此吾谱所以修也。君其为我序之。”予惟族谱之作,所以推其本,联其支,而尊尊亲亲之道存焉。世之谱其族者,往往有之,然诞者上推古昔以为博,夸者旁援他族以为荣,不几于而文诬其祖乎!今王氏之谱,据其所可知而不失之诬,缺其不可考而不失之夸。推其所之祖自出,有尊尊之义焉;详其族之所由分,有亲亲之义焉。其得古人作谱之法,而有合于东晋孙氏之谱矣乎!文学如王君,心津津乎循理,而文浸浸乎跻华,则夫亢宗昭祖而光起后人,盖有日矣。昔汉名儒系谱以贤传,唐宰相系表以贵传,斯谱也,安知不若昔之贵且贤者而并传与!〈《古今图书集成》氏族典卷二八○。〉

【南阳集跋】

士之从宦,困于当时而文章显于后世者多矣。其能不戚戚于穷厄而泰然自以为乐者,既知有命,又知屈于当时者近,而伸于后世者远也。余读太傅赵公文,至于抑扬驰骋,辩博宏远,可谓壮矣,岂止其诗清淑粹美之可喜也?公之盛德有后矣。然方其屈于一时,其所以自乐而忘忧者诗也,可以想见其人焉。庐陵欧阳修题。〈《南阳集》卷末附录。〉

【韩文公别传后序】

予官琅邪,有以《退之别传》相视者,予反复读之,知大颠盖非常僧也。及后复得孟简所答退之之书,则曰若大颠者果常僧耳。而《别传》乃以为孟简所纂,疑二者必有一伪焉。要之,答退之之书,其文俚,而《别传》则非深达先王之法言者莫能为也。退之《答孟简书》盖在袁州之后,其书尚深訾浮屠,岂易信人者其守易政之言果验耶?抑实未尝知《别传》所载,而为大颠所屈耶?虽然,《别传》之言,予意退之复生不能自解免,得不谓天下之至言哉!予尝患浮屠之盛而嘉退之力能诋之,疑柳子厚之徒又诋退之之学。及观退之所言,果如子厚不为过也。噫!浮屠之说流于今而愈盛者,岂其道诚不可改而天卒相之耶?吾所不能测也。庐陵欧阳修题。〈《释氏资鉴》卷七,续藏经第二编乙第五套第一册。〉

【题苏舜钦书后】

子美可哀,吾恨不能为之言;子美可哀,吾恨不能言。〈《梁溪漫志》卷八。又见《永乐大典》卷三四○一。〉

◎论说

【左氏失之诬论】

石言于宋,神降于莘。外蛇斗而内蛇伤,新鬼大而故鬼小。〈《东轩笔录》卷一二。又见《宋朝事实类苑》卷三八。〉

【论蔡君谟书】

蔡君谟独步当世,此为至论。君谟行书第一,小楷第二。草书第三。就其所长而求其所短,大字为小疏也。天资既高,辅以笃学,其独步当世,宜哉。〈《东坡题跋》卷四。又见《忠惠集》附录《别纪拾遗》。〉

【论李氏诗】

诗源乎心,贫富愁乐皆系其情。江南李氏宫中诗曰:“帘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微闻箫鼓奏。”与夫“时挑野菜和根煮,乱斫生柴带叶烧”异矣。〈《类说》卷五六引《古今诗话》。〉

【论屈宋】

屈原《离骚》,读之使人头闷,然摘一二句反复味之,与《风》无异。宋玉比屈原,时有出蓝之色。〈《类说》卷五七引《陈辅之诗话》。〉

◎祭祝

【万寿观启建上元祈福道场青词】

万物熙春,肇新阳于首岁;三元纪序,标令节于真经。爰即灵场,俾遵秘式,荐虽陈于菲薄,诚已达于精明。伏愿穹昊垂休,紫清降监。邦家锡庆,永叶于泰宁;民物遂生,并臻于和乐。〈《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一。〉

【洞霄宫启建立春祈福道场青词】

和历发春,苍神受职,肇生万宝,平驭九农。瞻惟岳灵,分奠坤载,乘熙春之启序,肆华醮以迎厘。披▯祈真,洁熏攘疠。庶缘顺贶,有庇群元。〈《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一。〉

【皇后生辰功德疏】

涂山启夏,邦家必本于闺门;封人祝尧,臣子各伸其忠孝。敢因庆诞,恭演秘函,凭最上之妙因,祈无疆之遐算。皇后陛下伏愿降年有永,如月之明。承天而时,行懋著徽柔之德;眉寿无有,害永光熙洽之朝。〈《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五。〉

【真宗忌辰道场疏】

译嘉祐五年,岁次辛丑,七月初吉,我坐在六一堂。恰好长沙湘东有一位文学之士名叫王永贤来拜见我,拿出他的族谱,请我为它作序,并且说:“我们王氏的世系出自琅邪王之后,族人在真定显赫,而支派繁衍到江南。世代佩戴簪缨、身上鸣响佩玉的人连续不断,并不只是万庄君一支罢了。”如今打开阅读他的族谱,确实不是虚言。他又说:“我们宗族中居住在湘东的人多得无法计算,他们起初同出一源,随着源流发展,末支越来越分开,于是有期功亲属,有缌麻亲属,也有袒免而无丧服的亲属。世上薄情的人对于远支亲属,简直把他们当作路人,正是因为没有族谱可以考察。如果有族谱,向上逐等追溯,便知道同出一源;向旁边推求,便知道分成许多支派。即使相隔百世,祖先也不会被遗忘,宗族也不会离散,尊祖敬宗的心就会油然而生。这就是我们修谱的原因。请您替我作序。”我认为,编纂族谱,是为了推明根本、联结支派,从而保存尊敬尊长、亲爱亲人的道理。世上编纂本族谱牒的,往往都有;但有的荒诞,把祖先上推到远古来显示博大;有的夸张,牵连其他宗族来增加荣耀,这不是几乎用虚文欺骗自己的祖先吗?如今王氏族谱依据能够知道的事实,不失于虚诬;对于无法考察的地方则缺略不写,不失于夸张。推求他们祖先的出自,有尊敬尊长的意义;详细说明族人分支的由来,有亲爱亲人的意义。它掌握了古人编谱的方法,恐怕也和东晋孙氏的族谱相合吧!像王君这样有文学修养的人,内心津津然遵循义理,文章也渐渐登上华美的境界,那么使宗族兴盛、祖先显扬,使后人光荣发达,大概已经指日可待了。从前汉代名儒凭贤德传扬世系,唐代宰相凭显贵传扬世表,这部族谱怎么知道不会像古代那些显贵而贤能的人一样,一并流传下去呢?〈《古今图书集成》氏族典卷二八 ○。〉 【南阳集跋】读书人做官,在当时困顿而文章在后世显扬的,多得很。他们能够不因困厄而忧愁,安然自得、以此为乐,是因为既知道命运,又知道在当时受压抑只是短暂的,而在后世伸展扬名却很长久。我读太傅赵公的文章,读到其中抑扬驰骋、辩说广博、气势宏大深远的地方,可以说雄壮了,哪里只是他的诗清雅纯美、令人喜爱而已?赵公的盛德必有后代流传。可是当他一时受压抑时,用来使自己快乐、忘却忧愁的,正是诗;由此可以想见他是怎样的人。庐陵欧阳修题。〈《南阳集》卷末附录。〉 【韩文公别传后序】我任职琅邪时,有人拿《退之别传》给我看。我反复读它,知道大颠大概不是普通的僧人。后来又得到孟简答复韩退之的书信,信中却说像大颠这样的,不过是普通僧人罢了。可是《别传》却说是孟简编纂的,我怀疑二者必有一个是假的。总的来说,答复韩退之的书信,文辞浅俗;而《别传》若不是深刻通晓先王法言的人,不能写成。韩退之《答孟简书》大概写在袁州任职之后,那封信还在深切诋毁佛教,难道轻易相信别人的人,所持守的容易改变的说法果然应验了吗?还是他其实没有读过《别传》所记载的内容,而被大颠说服了呢?即便如此,《别传》所说的话,在我看来,即使韩退之复生,也不能替自己辩解逃脱;这难道不是天下最精辟的言论吗?我曾经忧虑佛教盛行,而赞赏韩退之有力地诋毁它;又怀疑柳子厚一类人反过来诋毁韩退之的学说。等看到韩退之所说,果然如柳子厚所批评的,并没有说错。唉!佛教的学说流传到今天而且越来越盛,难道是它的道理确实不可改变,而上天最终在帮助它吗?这是我不能测知的。庐陵欧阳修题。〈《释氏资鉴》卷七,续藏经第二编乙第五套第一册。〉 【题苏舜钦书后】子美实在可悲,我遗憾不能替他说几句话;子美实在可悲,我遗憾不能说些什么。〈《梁溪漫志》卷八。又见《永乐大典》卷三四 ○一。〉 ◎论说 【左氏失之诬论】石头在宋国说话,神灵降临在莘地。外面的蛇相斗,里面的蛇受伤;新鬼势大,旧鬼势小。〈《东轩笔录》卷一二。又见《宋朝事实类苑》卷三八。〉 【论蔡君谟书】蔡君谟的书法在当世独步,这个评价是极为恰当的。君谟的行书第一,小楷第二,草书第三。根据他的长处来寻求他的短处,大字是稍有疏失的地方。他天资本来就高,再加上专心勤学,能够独步当世,也是理所当然的。〈《东坡题跋》卷四。又见《忠惠集》附录《别纪拾遗》。〉 【论李氏诗】诗歌发源于内心,贫穷富贵、忧愁欢乐,都取决于人的情感。江南李氏宫中的诗说:“帘外的太阳已经升高三丈,透入室内;金炉中依次添进香兽。红锦铺成的地衣随着脚步起皱,美人起舞时,金钗滑落。酒意令人难受时,时时拿起花蕊来闻;别殿隐约传来箫鼓声。”这和“时时挑来野菜连根煮,胡乱砍来带叶的生柴烧”相比,完全不同。〈《类说》卷五六引《古今诗话》。〉 【论屈宋】屈原的《离骚》,读起来使人头昏闷;但是摘取其中一两句反复品味,就和《国风》没有不同。宋玉和屈原相比,有时还显出后来胜过前人的色彩。〈《类说》卷五七引《陈辅之诗话》。〉 ◎祭祝 【万寿观启建上元祈福道场青词】万物沐浴春光,在一年之初开始迎来新的阳气;三元节序依照真经标明美好的节日。于是来到灵验的道场,使人遵行秘传仪式;祭品虽然微薄地陈列出来,但诚心已经通达到神明。恭敬祈愿苍天降下福佑,紫清仙境垂下鉴察。国家赐予福庆,永远和谐安宁;百姓万物顺利生长,共同达到和平欢乐。〈《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一。〉 【洞霄宫启建立春祈福道场青词】和气的时令开启春天,苍神开始履行职事,万物开始生长,九农得到平顺治理。仰望诸岳神灵,分别祭告大地;趁着春天开始,隆重举行华美的醮礼来迎接福祉。披阅秘文祈求真神,洁净熏香以驱除疫疠。希望凭借顺时而来的恩赐,得到对众生的庇护。〈《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一。〉 【皇后生辰功德疏】涂山开启夏朝,国家的根本必定建立在内宫;封人祝颂尧帝,臣子各自表达忠孝。谨因皇后诞辰,恭敬演述秘传文书,凭借最上乘的妙法因缘,祈求无疆的长寿。皇后陛下,恭愿您的寿命长久,如同月亮光明。承受天命而顺时行事,盛大彰显美好柔和的德行;愿长寿无穷,使这光明和谐的朝廷永远昌盛。〈《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五。〉 【真宗忌辰道场疏】

紫极收神,永悼六飞之驾;灵宫追福,式研众妙之门。恭惟真宗皇帝仁洽九围,道超千古,奉绿图于翠水,封玉检于石闾。脱屣之期,遽游于仙岳;遗弓之感,空慕于尘寰。今皇帝明笃孝诚。▯祗典则,载履彻音之旦,重深濡露之思。是用宣九清之秘文,资三洞之真果。真宗皇帝伏愿储精玉镜,度品珠台,永保在天之灵,下绥卜世之福。今皇帝伏愿抚国长懋,纳民太和,跻圣德于日升,等帝龄于天覆。然后愿荫周群辟,长扶巩固之基;乐及含生,尽沐希夷之化。〈《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五。〉

【紫宸殿启建祈晴道场青词】

素积适中,积阴为▯,眷言淫雨之变,罹此下民之灾。载竭精衷,庶孚善应,祓秘楹之靖密,按宝▯之渊微。永锡顺祺,丕冒涵宇。〈《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二。〉

【修前殿告祭祝文】

神游所格,秘寝有严。役事时兴,方勤于缔葺;后祗安静,颇惧于震惊。菲荐式陈,明灵昭鉴。〈《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安御容祝文一】

宗庙之礼,是为典彝。衣冠以游,实有故事。载严宝构,以奉威灵。涓吉月以有初,庶真驭之斯格。〈《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安御容祝文二】

雨水为灾,殿涂增缉。亦既新于丛构,庶来复于真游。爰揆灵长,冀兹安妥。缅为兹佑,丕鉴乃成。〈《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书简

【索碑帖】

昨承见索碑阴题刻,今已勉强。多难衰退,文无次第,不足以道述盛德,多愧多愧!汴渠已浅阻,舟行不通,郡斋甚静。又得君谟一二饼新茗,恨无知者一啜尔。安抚不久应当到彼,寂不闻其有所为,恐知之。见许碑文,不知何时可去,请幸留意,恐公旦夕有新命耳。已寒,保重。不宣。修再拜。

碑阴如刻石时,前后勿加题,并官衔并不要。其中亦要题空起,只“明天子”一处空,其余不要空也。贵稍近古,恐知。〈《宝真斋法书赞》卷一○。〉

【迁居帖】

修启。公私多故,无由少奉闲燕,惟深企仰。秋寒,喜承体气清安。敝居安敢为久计?向以小侄幼孤,一房新来,遂欲迁一宽处。既而赁得旁舍数间,遂且不移,苟度时日。若获脱去,谨专如教也。人还,聊此,不宣。修再拜通直内翰执事,二十六日。〈《宝真斋法书赞》卷一○。〉

【与修史官帖一】

《本纪》第四、五定本净本并分付,第六已下如未取得,速取之,恐妨点对,来日局中相见也。修拜白。〈《三希堂法帖》第八册第二七七五页。〉

【与修史官帖二】

脱错多,将定本卷子细对,净本候来日商量写。〈《三希堂法帖》第八册第二七七五页。〉

【与元珍学士书】

修启。气候不常,承动履清安。辱简诲承问,感愧!修拙疾如故,然请外非为疾,亦与诸公求罢而从容于进退者异也。谅非遂请不能已,然亦必易遂也。承见谕,敢及之。修顿首元珍学士。子固伸意。〈《三希堂法帖》第八册第二七七五页。又见《模古斋石刻》卷下。〉

【思奉帖】

修启。思奉清论不可得,徒用企想。夏热,承体气佳裕。修此者忽有尹命,殊出意外。不惟才非所长,加以他虑不浅,昨已恳辞,庶可得免。〈《模古斋石刻》卷下,光绪初拓本。〉

【与端明侍读书】

修启。修以衰病余生,蒙上恩宽假,哀其恳至,俾遂归老。自杜门里巷,与世日疏。惟窃自念幸得早从当世贤者之游,其于钦向德义,未始少忘于心耳。近张寺丞自洛来,出所惠书,其为感慰,何可胜言!因得仰讠▯起居,喜承宴处优闲,履况清福。春候暄和,更冀为时爱重,以副缙绅所以有望者,非独田亩垂尽之人区区也。不宣。修再拜端明侍读留台执事,三月初二日。〈《宋人法书》第一册。又见《三希堂法帖》第二七七四页。〉

【与江▯礼秀才书】

向示《非国语论》,鄙意素不然之,但未暇为书尔。乃示,甚善。柳子之学,大率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人为不相知云云,虽多,皆此类耳。此所谓小人无忌惮者。君正之,大善。至于《时令》、《断刑》、《贞符》、《四维》之类皆非是,前书论之稍详。今冗迫,粗陈其略,须见乃尽言。然迂学违世,不敢自是,因君意合,偶复云尔。〈雍正《山西通志》卷二一○。〉

【与人书】

修启。辱惠仍寄示篆文石样。鄙辞何以污巨笔?然遂托字法,以传不朽,岂胜其幸也!时寒,为政外多爱。人还,聊此。修再拜。十一月七日。〈光绪《费县志》卷一四上《金石》。〉

【与某牒】

具位某。猪肉一斤,右伏蒙颁赐,领外无任感激,谨具牒谢。谨牒。年月日。具位某牒。〈《鹤林玉露》丙编卷三。〉

【娶徐启】

启。下榻贤孺子,久钦族系之隆;作亭号醉翁,自愧家声之冷。〈《锦绣万花谷》后集卷一七。〉

【寓随启〈与钱惟演〉】

译真宗皇帝的神魂归于紫极,永远哀悼皇帝车驾的离去;灵宫为他追荐福报,依次研习众妙之门。恭敬追念真宗皇帝,仁德遍及九州,道业超越千古;他曾在翠水奉受绿图,在石闾封藏玉册。脱离尘世之日,突然游于仙山;遗弓留下的感伤,只能徒然在尘世追慕。如今皇帝孝心明诚笃厚,恭敬遵循典章;正逢听到先帝遗训的日子,更加深切地感受到露水般的追思。因此宣读九清秘文,借助三洞真果。愿真宗皇帝在玉镜中凝聚精神,在珠台上超度品类,永远保有在天之灵,向下安抚预兆世代的福泽。愿今上皇帝长久治理国家,广纳百姓于太和,使圣德如太阳升高,使帝王寿命与上天覆佑一样长久。然后愿您的福荫覆盖周朝群臣,长久扶持国家巩固的根基;愿欢乐惠及众生,都沐浴在清静无为的教化中。〈《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五。〉 【紫宸殿启建祈晴道场青词】阴阳之气恰好积聚到一定程度,过重的阴气造成灾害;想到连绵淫雨的变化,百姓遭受了这样的灾难。于是竭尽精诚,希望感通善良的回应;净化秘殿的幽静深处,依照宝箓中深奥微妙的法门。愿上天永远赐下顺遂吉祥,广泛覆盖整个天下。〈《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二。〉 【修前殿告祭祝文】神灵所游之处即将受到感应,秘殿庄严肃穆。修缮工程适时兴起,正在勤勉地营建修葺;又担心后殿神灵不得安静,受到震扰。微薄的祭品恭敬陈列,愿神明昭然鉴察。〈《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安御容祝文一】宗庙的礼仪,是历代相传的典制。让帝王的衣冠神容出游,确实有旧例可循。如今严整修建宝殿,用来奉祀帝王威灵。选择吉利的月份作为开始,希望先帝神驾能够降临。〈《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安御容祝文二】雨水造成灾害,殿宇墙壁因此增修。如今已经重新修整了殿宇,希望先帝神游归来。于是推度神灵长久安居之处,希望在这里安妥。遥想先帝施加这样的护佑,愿明鉴这次修成的功业。〈《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书简 【索碑帖】昨天承蒙您来信索取碑阴题刻,如今已经勉强写成。我遭逢许多艰难,年老衰退,文章没有条理,不足以叙述您的盛德,实在惭愧,实在惭愧!汴渠已经浅塞,船不能通行,郡斋十分寂静。又得到君谟的一两饼新茶,只恨没有知己可以一起品尝。安抚使不久应当到那里,寂静得听不到他有什么作为,恐怕您知道这件事。您答应让我写碑文,不知什么时候可以送去,请您留意;恐怕您早晚还会有新的任命。天气已经寒冷,请多保重。不再一一。欧阳修再拜。碑阴要像刻石时那样,前后都不要增加题字,官衔也一概不要。其中还要题写空格,只在“明天子”一处留空,其余不要留空。这样才稍稍接近古法,想来您会明白。〈《宝真斋法书赞》卷一 ○。〉 【迁居帖】欧阳修启:公事私事多有变故,没有办法稍稍奉陪闲聚,只能深深仰慕。秋日寒冷,欣喜得知您的身体清安。我的破屋哪里敢作长久打算?先前因为小侄年幼丧父,一房人新近搬来,于是想迁到宽敞些的地方。后来租到旁边几间房屋,便暂且不搬,姑且度过这些时日。如果能够脱身离去,我一定专门按照您的吩咐办理。来人返回,姑且写这些。不再一一。欧阳修再拜,通直内翰执事,二十六日。〈《宝真斋法书赞》卷一 ○。〉 【与修史官帖一】《本纪》第四、第五卷的定稿、清稿都已经交付;第六卷以下如果还没有取得,赶快取来,恐怕会妨碍校点核对。明天在修史局中相见。欧阳修拜上。〈《三希堂法帖》第八册第二七七五页。〉 【与修史官帖二】脱漏和错误很多,要把定稿逐卷仔细核对;清稿等明天商量后再抄写。〈《三希堂法帖》第八册第二七七五页。〉 【致元珍学士书】欧阳修启:气候反常,听说您近来行动安适、身体平安。承蒙来信教诲并问候,感激而又惭愧!我的旧病仍和从前一样,但请求外任并不是因为疾病,也不同于各位公卿请求罢职、从容处置进退之事。想来若不是请求最终获准,便不能停止;不过也一定很容易获准。承蒙您来信告知这些,谨敢提及。欧阳修顿首拜呈元珍学士。请曾子固转达我的意思。【思奉帖】欧阳修启:想要聆听您的清雅议论,却不能如愿,只能徒然仰望思念。夏日炎热,听说您身体安康丰健。我这里忽然接到任命尹职的命令,实在出乎意料。不但这种才能不是我的长处,加上还有不少其他顾虑,昨天已经恳切辞谢,希望可以免除。【致端明侍读书】欧阳修启:我凭着衰老多病的余生,蒙受皇上的恩典和宽容,怜悯我辞意恳切,使我得以回乡养老。自从闭门居住在里巷,便日益与世事疏远。只是私下想来,幸而早年能够跟随当世贤者交游,对于敬仰、向往您的德行义理,从未在心中稍有忘记。近来张寺丞从洛阳来,拿出您惠赐的书信给我看,这份感激和慰藉,哪里说得尽!因而得以仰知您的起居,欣喜地听说您宴饮闲居、生活清福安适。春天气候温和,更希望您保重身体,为时局珍重,以满足士大夫们对您的期望;这并不只是我这个田地生涯将尽之人的一点私愿。不能尽述。欧阳修再拜呈端明侍读留台执事,三月初二日。【致江▯礼秀才书】从前您给我看《非国语论》,我的意见一向不赞同其中的说法,只是没有空闲写信说明罢了。如今得到您的示意,实在很好。柳子的学说,大抵认为礼乐只是空虚的器物,认为天与人彼此不能相知,等等;虽然说法很多,都属于这一类。这就是所说的‘小人无所忌惮’。您加以纠正,实在很好。至于《时令》《断刑》《贞符》《四维》这几篇,也都不正确,我在前一封信中论述得较为详细。现在事务繁忙,只粗略说出大意,等见面后再把话说尽。不过,我这种迂拙的学问违背世俗,不敢自以为是;只是因为您的意见与我相合,所以偶然又说了这些。○。〉 【致人书】欧阳修启:承蒙您惠赐,又寄来篆文石刻的样稿。我的鄙陋辞语,凭什么玷污您的大笔?然而竟能借助您的书法流传不朽,这份幸运哪里承受得起!天气寒冷,愿您在政务之外多加保重。来人即将返回,姑且写这些。欧阳修再拜。十一月七日。【致某牒】具位某:猪肉一斤,以上承蒙您颁赐;领受之后,感激万分,谨具牒文致谢。谨此具牒。年月日。具位某牒。【娶徐启】启:承蒙您让贤能的幼子暂居我家,我久已敬仰您显赫的家族;如今我建亭取名为‘醉翁’,反而惭愧自己家声冷落。【寓随启〈致钱惟演〉】

相公坐于雅俗,镇以无为。民丰四辅之年,市思三丸之盗。行郊憩树,绝无两造之辞;托乘载宾,惟奉百金之宴。而况西河幕府,最盛于文章;南国兰台,莫非乎英俊。岂伊期未迹,首玷初筵。怜稽懒之无能,容祢狂而不辱。独立不倚,群言互兴。中山之箧虽盈,南海之车终辨。〈《楚纪》卷五五。〉

【与尹师鲁书】

到官非庭趋,始觉身是县令,心尝怏怏此处。及来荆州,见朱公之孙,乃知朱公已解印去,至京师,复来守峡州。〈《豫章先生文集》卷三○。〉

【与朱叔庠书】

近日还止县舍,方审复临旧治。为乍到,凡事未定,不果远出界首迎候。〈《豫章先生文集》卷三○。〉

【与曾子固书】

此人文字可惊,世所无有,盖古之学者有或气力不足动人。使如此文字不光耀于世,吾徒可耻也。孟、韩文虽高,不必似之也,取其自然耳。〈《元丰类稿》卷一五。〉

【与十三侄奉职帖】

十四郎从县中来,三班奉职右选卑官,必为监当于一县也。〈元黄氵晋《黄文献公集》卷一四。〉

【与蔡君谟帖一】

疮愈当治内,犹寇贼后修武备,所以御未来之患。〈韩元吉《南涧甲乙稿》卷一六。〉

【与蔡君谟帖二】

向春遂开七秩,两目顿昏,书字尤艰。若平生所赖,知此乐。若遂以目废之,不知余生何以为遣。〈《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三。〉

【与蔡君谟帖三】

展旗鸣鼓,东下箭流,何胜快豁之羡。〈《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三。〉

【与蔡君谟帖四】

以宣肇八十、铜绿笔格花石盆各一,龙茶三饼,惠山泉三缶为饷。〈《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三。〉

【与蔡君谟帖五】

先朝杨、刘风彩,耸动天下,至今使人倾想。

近时苏、梅,二穷士耳,主张风雅,人士归之。自二穷士死,文士满朝,而使斯道寂寞。〈《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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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欧阳修年谱

【真宗景德四年丁未】

  是岁,皇考崇国公观为绵州军事推官。六月二十一日寅时,公生。

【大中祥符元年戊申】

【大中祥符二年己酉】

【大中祥符三年庚戌】

是岁,崇公终于泰州军事判官。公叔父晔,时任随州推官,因卜居焉。公母夫人郑氏,年方二十九,携公往依之,遂家于随。贫无资,以荻画地,教公书字。稍长,多诵古人篇章,使学为诗。

叔父后历阆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仕至二千石,终都官员外郎。

【大中祥符四年辛亥】

是岁,葬崇公于吉州吉水县泷冈。〈其后至和元年,析吉水县之报恩镇,置永丰县,遂隶永丰。〉

【大中祥符五年壬子】

【大中祥符六年癸丑】

【大中祥符七年甲寅】

【大中祥符八年乙卯】

【大中祥符九年丙辰】

公年十岁,在随。家益贫,借书抄诵。州南大姓李氏子好学,公多游其家,于故书中得唐韩昌黎文六卷,乞以归,读而爱之。为诗赋,下笔如成人。都官曰:“奇童也,他日必有重名。”

【天禧元年丁巳】

【天禧二年戊午】

【天禧三年己未】

【天禧四年庚申】

【天禧五年辛酉】

【乾兴元年壬戌】

二月,仁宗即位。

【仁宗天圣元年癸亥】

是岁,公应举随州,试左氏失之诬论。其略云:石言于晋,神降于莘,内蛇斗而外蛇伤,新鬼大而故鬼小。人已传诵。坐赋逸官韵,黜。

【天圣二年甲子】

【天圣三年乙丑】

【天圣四年丙寅】

公年二十,自随州荐名礼部。

【天圣五年丁卯公年二十一】

是春试礼部,不中。

【天圣六年戊辰公年二十二】

是岁,公携文谒胥学士偃于汉阳,胥公大奇之,留置门下。冬,携公泛江,如京师。

【天圣七年己巳公年二十三】

是春,公从胥公在京师。试国子监为第一,补广文馆生。秋,赴国学解试,又第一。

【天圣八年庚午公年二十四】

正月,试礼部,翰林学士晏公殊知贡举,公复为第一。三月,御试崇政殿,公甲科第十四名。五月,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留守推官。〈(制词)前乡贡进士欧阳某:右可特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留守推官,替仲简。来年二月满阙,候见任官月限满日,即得赴任。敕前乡贡进士邵景先等:咸以乡举,践于贡闱。属亲校于艺文,俾各升于科级。特假雠书之秩,式增结绶之荣。郡县佐僚,各分其任,宜思勖励,无旷乃官,可依前件。〉

【天圣九年辛未公年二十五】

三月,公至西京。钱文僖公惟演为留守,幕府多名士。与尹洙师鲁、梅尧臣圣俞尤善,日为古文歌诗,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初,胥公许以女妻公,是岁,亲迎于东武。

【明道元年壬申公年二十六】

是春及秋,两游嵩岳。秋,盖从通判谢绛奉御香告庙也。礼毕,同游五人,皆见峭壁大书神清之洞。〈详见《附录》后谢希深与梅圣俞书。公又尝行县,视旱蝗。

【明道二年癸酉公年二十七】

译相公居于雅士与俗众之间,以无为之道镇抚一方。四境丰收的年景,百姓却思念那位在集市上盗取三丸药的盗贼。您出行到郊外,在树下休息,完全没有双方前来诉讼的烦辞;您让车驾承载宾客,只奉上价值百金的宴席。何况西河幕府,文章人才最为盛多;南国兰台,没有一个不是英俊之士。我岂只是时运未至、没有留下事迹,竟先在初次宴席上冒犯失礼。幸蒙您怜悯我如稽康般懒散无能,容纳我如祢衡般狂放而不加羞辱。您独立不倚,众人的议论纷纷兴起。中山的箱箧虽然充盈,南海的车子最终也会辨明其价值。【致尹师鲁书】到任以后不用到庭上趋拜,才觉得自己确实是县令,心中常常为这里而郁郁不乐。等到了荆州,见到朱公的孙子,才知道朱公已经解下官印离任,到了京师,后来又回来任峡州知州。○。〉 【致朱叔庠书】近来回到县舍居住,才知道您又来治理旧地。因为刚刚到任,各项事务都还没有安排妥当,所以没有成行到远处的界首迎候您。○。〉 【致曾子固书】这个人的文章惊人,世上没有可以相比的;古代的学者有时气力不足以感动人。假如这样的文章不能在世上显扬,我们这些人就可耻了。孟子、韩愈的文章虽然高妙,也不必一定像他们;取法的只是他们的自然罢了。【致十三侄奉职帖】十四郎从县中来。三班奉职是右选中的低级官职,必定是要在一县中任监当之职了。【致蔡君谟帖一】疮病痊愈后应当调治内在的病症,这就如同盗贼之后修整武备,是为了防御将来的祸患。【致蔡君谟帖二】将近春天便进入七十岁,两眼忽然昏花,写字尤其困难。如果说我平生所依赖的就是这件事,您知道其中的乐趣;若最终因为眼睛而废弃它,不知余生将靠什么来排遣。○三。〉 【致蔡君谟帖三】展开旗帜,擂响战鼓,向东而下,箭矢如流水一般飞射,那是多么令人畅快、胸怀开阔,真令人羡慕。○三。〉 【致蔡君谟帖四】送给您宣纸八十幅、铜绿笔格、花石盆各一件,龙茶三饼,惠山泉三缶,作为馈赠。○三。〉 【致蔡君谟帖五】先朝杨、刘二人的文采风神,震动天下,直到今天仍使人倾心追想。近来苏、梅二人,不过是两个困顿的士人罢了,却主持风雅,士人都归依他们。自从这两个困顿的士人去世,文士遍布朝廷,而使这一道统寂寞无闻。? ●附录一·欧阳修年谱 【真宗景德四年丁未】这一年,先父崇国公欧阳观任绵州军事推官。六月二十一日寅时,欧阳修出生。【大中祥符元年戊申】【大中祥符二年己酉】【大中祥符三年庚戌】这一年,崇国公在任泰州军事判官时去世。欧阳修的叔父欧阳晔当时任随州推官,于是便在那里卜居。欧阳修的母亲郑夫人当时二十九岁,带着欧阳修前去投奔叔父,于是便在随州安家。家中贫穷没有钱,郑夫人就拿芦荻在地上画写,教欧阳修识字。欧阳修渐渐长大后,郑夫人常让他诵读古人的篇章,使他学习作诗。叔父后来历任阆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仕途做到二千石的品秩,最终任都官员外郎。【大中祥符四年辛亥】这一年,将崇国公安葬在吉州吉水县的泷冈。〈后来至和元年,分割吉水县的报恩镇,设置永丰县,泷冈于是改隶永丰县。〉 【大中祥符五年壬子】【大中祥符六年癸丑】【大中祥符七年甲寅】【大中祥符八年乙卯】【大中祥符九年丙辰】欧阳修十岁,在随州。家里更加贫困,便借书抄写诵读。州城南面有个大姓人家的儿子爱好学习,欧阳修常到他家游玩,在旧书中得到唐代韩昌黎的文章六卷,求取后带回家,读了十分喜爱。作诗写赋,下笔就像成年人一样。都官说:“真是个奇异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很大的名声。” 【天禧元年丁巳】【天禧二年戊午】【天禧三年己未】【天禧四年庚申】【天禧五年辛酉】【乾兴元年壬戌】二月,仁宗即位。【仁宗天圣元年癸亥】这一年,欧阳修在随州参加科举,考试《左氏失之诬论》。文章大意说:晋国有石头说话,神灵降临莘地,里面的蛇相斗而外面的蛇受伤,新鬼强大而旧鬼弱小。这篇文章已经被人传诵。由于作赋时押错了官韵,被黜退。【天圣二年甲子】【天圣三年乙丑】【天圣四年丙寅】欧阳修二十岁,从随州被荐举到礼部。【天圣五年丁卯,欧阳修二十一岁】这一年春天参加礼部试,没有考中。【天圣六年戊辰,欧阳修二十二岁】这一年,欧阳修带着文章到汉阳拜见胥学士胥偃,胥公大为惊异,把他留在门下。冬天,胥公带着欧阳修泛舟长江,前往京师。【天圣七年己巳,欧阳修二十三岁】这一年春天,欧阳修跟随胥公在京师。参加国子监考试,名列第一,补为广文馆生。秋天,参加国学解试,又名列第一。【天圣八年庚午,欧阳修二十四岁】正月,参加礼部试,翰林学士晏殊主持贡举,欧阳修又考取第一。三月,在崇政殿参加皇帝亲试,欧阳修列甲科第十四名。五月,授将仕郎,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充任西京留守推官。〈制词:前乡贡进士欧阳某,现可特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任西京留守推官,接替仲简。明年二月任满,等现任官员的月限期满之日,便可赴任。敕令前乡贡进士邵景先等:你们都由乡里荐举,进入贡院。适逢亲自考校艺文,使你们各自升入科级。特授校勘书籍的官阶,以增加佩绶为官的荣耀。郡县辅佐官员,各自分担职责,应当思考并努力,不得荒废职守,按上述办理。〉 【天圣九年辛未,欧阳修二十五岁】三月,欧阳修到西京。钱文僖公钱惟演任留守,幕府中有许多名士。欧阳修与尹洙师鲁、梅尧臣圣俞尤其友善,每天写作古文和歌诗,于是凭文章名冠天下。当初,胥公答应把女儿嫁给欧阳修,这一年亲自到东武迎娶。【明道元年壬申,欧阳修二十六岁】这一年春、秋两次游览嵩岳。秋天,大概是跟随通判谢绛奉御香到庙中告祭。礼毕,五人一同游览,都看见峭壁上题有“神清之洞”的大字。〈详见《附录》后谢希深致梅圣俞书。欧阳修又曾巡视县境,察看旱灾和蝗灾。【明道二年癸酉,欧阳修二十七岁】

正月,以吏事如京师,因省叔父于汉东。三月,还洛,夫人胥氏卒,时生子未逾月。九月,庄献刘后、庄懿李后礻付葬定陵,公至巩县陪祭。十二月,进阶承奉郎。

【景▯元年甲戌公年二十八】

三月,西京秩满,归襄城。五月,如京师,会前留守王文康公曙入枢府,荐召试学士院。闰六月乙酉,授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制词)敕西京留守推官、承奉郎、试秘书省校书郎欧阳某:辞擅菁英,性推醇茂。早登名于仕版,遂从辟于宾筵。懋学逾▯,参筹有裕。眷吾枢近,尝以荐论。逮课试之爰来,固辩丽之可奖。宜预属书之列,仍迁管记之资。往服清阶,善持素履。可特授宣德郎、度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三馆秘阁所藏书多脱谬,七月甲辰,诏委官编定,仿开元四部,著为总目,公预焉。是岁,再娶谏议大夫杨公大雅女。

【景▯二年乙亥公年二十九】

是岁七月,公同产妹之夫张龟正死于襄城,谒告视之。九月,夫人杨氏卒。

【景▯三年丙子公年三十】

是岁,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封府范仲淹言事忤宰相,落职,知饶州。公切责司谏高若讷,若讷以其书闻,五月戊戌,降为峡州夷陵县令。〈敕镇南军节度掌书记、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馆阁校勘欧阳某:▯以艺文,擢参雠校,固当宿业,以荷育材。近者范仲淹树党背公,鼓馋疑众,自干典宪,爰示降惩。尔托附有私,诋欺罔畏,妄形书牍,移责谏臣。恣陈讪上之言,显露朋奸之迹,致其奏述,备见狂邪。合▯严科,用警▯俞俗。尚轸包荒之念,只从贬秩之文。往字吾民,毋重前悔。可降授守峡州夷陵县令,替刘光裔,今年七月成资阙,散官如故。仍放谢辞。〉公自京师沿汴绝淮,溯江,奉母夫人赴贬所,十月至夷陵。

【景▯四年丁丑公年三十一】

三月,谒告至许昌,娶薛简肃公奎女。是夏,叔父都官卒。九月,还夷陵。十二月壬辰,移光化军乾德县令。〈敕宣德郎、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某:以懿辞决科,以敏智从事。荐承后选,参校秘文,偶弗慎于言阶,乃自贻于官谴。遽沿遐牒,亦既逾年,宜迁通邑之良,且寄字人之剧。余方甄录,尔尚勉勤。可特授守光化军乾德县令,替张宗尹,来年三月成资阙,散官如故。仍放谢辞。〉

【宝元元年戊寅公年三十二】

三月,赴乾德。是岁,胥夫人所生子夭。

【宝元二年己卯公年三十三】

二月,知制诰谢希深绛出守邓州,梅圣俞将宰襄城,与希深偕行。五月,公谒告往会,留旬日而还。六月甲申,复旧官,权武成军节度判官厅公事。〈降授宣德郎、守光化军乾德县令欧阳某:右可特授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镇南军节度掌书记、权武成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替节度推官赵咸宁,来年二月满阙,散官如故。仍放谢辞。敕前降授崇信军节度掌书记、监郢州酒税务、朝奉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尹洙等:向者咸以儒才,籍于文馆。旋坐朋游之累,自罹降谪之科。载轸淹沉,特推甄叙。或朝闺复秩,分寄于县章;或府幕参谋,差冠于宾序。往虔予命,弥慎尔为。可依前件。〉公自乾德奉母夫人,待次于南阳。冬,暂如襄城。

【康定元年庚辰公年三十四】

是春,赴滑州,时范文正公起为陕西经略招讨安抚使,辟公掌书记,辞不就。六月辛亥,召还,复充馆阁校勘,仍修《崇文总目》。十月,转太子中允。〈敕镇南军节度掌书记、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馆阁校勘欧阳某:朕意尚儒雅,博考辞艺,使优游并进,以光我太平之业,恩亦厚矣。尔往参典校,属以事谴,会从荐引,复叙官荣,方思扌文拭而庸,宁限知迁之次,宫坊美秩,册府清途,嘉乃隽才,尚勖来誉。可特授守太子中允,依旧馆阁校勘,散官如故。〉癸巳,同修《礼书》。是岁,子发生。

【庆历元年辛巳公年三十五】

五月庚戌,权同知太常礼院,以见修《崇文总目》辞,许之。八月乙酉,许州对公事回,依旧供职。十一月丙寅,祀南郊,摄太常博士,引终献。十二月,加骑都尉。〈敕:夫三灵之交,莫盛乎大旅;四海以职,毕奉于严▯。还御端闱,均庆绵寓。矧待时髦之地,素清儒馆之游。宜被徽章,以甄英俊,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欧阳某:雅材毓秀,吉履敦方。副妙简于石渠,纟由秘文于天禄。列于俊薮,光是珍群。属此推恩,递增勋级。益厉夙秉,庸对宠嘉。可加骑都尉,余如故〉己丑,《崇文总目》成,改集贤校理。

【庆历二年壬午公年三十六】

译正月,因办理公务前往京师,顺便到汉东探望叔父。三月,回到洛阳,夫人胥氏去世,当时所生的儿子还未满月。九月,庄献刘后、庄懿李后祔葬定陵,欧阳修到巩县陪祭。十二月,进阶承奉郎。【景祐元年甲戌,欧阳修二十八岁】三月,西京任期届满,回到襄城。五月,前往京师,正逢前留守王文康公王曙进入枢府,推荐并召试于学士院。闰六月乙酉,授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制词:敕令西京留守推官、承奉郎、试秘书省校书郎欧阳某:辞采卓异,性情淳厚。早年便在仕籍中显名,于是被征辟进入宾筵。勤学超过常人,参与筹划而才力有余。想到你接近枢密之地,曾经得到推荐。等到课试而来,本来就有文辞明丽、值得嘉奖的才能。应当列入掌管文书的行列,仍然升任掌书记。前去任职,谨慎保持一贯的操守。可特授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三馆秘阁所藏书籍有许多脱漏错误,七月甲辰,诏令委派官员编定,仿照《开元四部》编成总目录,欧阳修参与其事。这一年,第二次娶谏议大夫杨大雅的女儿。【景祐二年乙亥,欧阳修二十九岁】这一年七月,欧阳修同胞妹妹的丈夫张龟正死在襄城,欧阳修请假前去探视。九月,夫人杨氏去世。【景祐三年丙子,欧阳修三十岁】这一年,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封府范仲淹上书论事触犯宰相,被削去职务,出知饶州。欧阳修严厉责备司谏高若讷,高若讷把他的信上报,五月戊戌,欧阳修被降为峡州夷陵县令。〈诏令镇南军节度掌书记、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馆阁校勘欧阳某:你凭借文章才艺,被擢升参与校勘,本应安守旧业,以承担培养人才的责任。近来范仲淹结党营私、背公营私,散布谗言、惑乱众人,自取典章法律的惩处,于是予以降职惩罚。你私下依附朋党,诋毁欺骗、不知畏惧,竟在书信中妄加指责,转而责骂谏臣。肆意陈说讥讪皇上的话,明显暴露出结党为奸的行迹,以至于他的奏章所述,充分显出你的狂妄邪僻。按理应置于严厉的科罚,用来警戒轻佻的风俗。还念及包容荒诞的心意,只按照降职的文书办理。前去安抚百姓,不要再加重先前的悔恨。可降授为守峡州夷陵县令,接替刘光裔;今年七月任期届满,散官依旧。仍免去入朝谢恩。〉欧阳修从京师沿汴水而下,横渡淮河,再溯长江而上,带着母亲夫人前往贬所,十月到达夷陵。【景祐四年丁丑,欧阳修三十一岁】三月,请假到许昌,娶薛简肃公薛奎的女儿。这年夏天,叔父都官去世。九月,回到夷陵。十二月壬辰,调任光化军乾德县令。〈敕令宣德郎、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某:你凭借美好的文辞考取科第,凭借敏捷的才智办理事务。接连承受后来的选任,参与校勘秘阁文书,偶然在言辞上不够谨慎,于是自己招致了官场责罚。很快来到偏远的任所,也已经超过一年,应当调任到治理通达之地,暂且承担治理百姓的繁重事务。我正要甄别录用人才,你还应当勤勉努力。可特授守光化军乾德县令,接替张宗尹;明年三月任期届满,散官依旧。仍免去入朝谢恩。〉 【宝元元年戊寅,欧阳修三十二岁】三月,赴乾德任职。这一年,胥夫人所生的孩子夭折。【宝元二年己卯,欧阳修三十三岁】二月,知制诰谢希深谢绛出任邓州知州,梅圣俞将任襄城令,和谢希深一同出行。五月,欧阳修请假前往会面,停留十天后返回。六月甲申,恢复原来的官职,权任武成军节度判官厅公事。〈降授宣德郎、守光化军乾德县令欧阳某:现可特授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权任武成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接替节度推官赵咸宁;明年二月任期届满,散官依旧。仍免去入朝谢恩。敕令前降授崇信军节度掌书记、监郢州酒税务、朝奉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尹洙等:从前你们都凭儒学才干列名文馆,不久却因朋党交游的牵累,自身遭受降职贬谪的处分。朕深为你们久困沉沦而忧虑,特予甄别叙用。有的恢复朝廷官阶,分任县政;有的参与府幕谋划,职位高于宾僚之列。前去恭敬执行我的命令,更要谨慎地履行职责。可按上述办理。〉欧阳修从乾德带着母亲夫人,在南阳等待次序补任。冬天,暂时前往襄城。【康定元年庚辰,欧阳修三十四岁】这一年春天,赴滑州。当时范文正公范仲淹被起用为陕西经略招讨安抚使,征召欧阳修任掌书记,欧阳修辞谢没有赴任。六月辛亥,召回京师,恢复馆阁校勘一职,仍然修撰《崇文总目》。十月,转任太子中允。〈敕令镇南军节度掌书记、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任馆阁校勘欧阳某:朕心向往儒雅,广泛考察文辞才艺,使优秀人才从容并进,以光大我朝太平事业,恩典已经很厚了。你先前参与典籍校勘,后来因事情获罪,适逢有人推荐,便恢复官职荣誉。我正想着磨炼并任用你,哪里能拘泥于升迁的次序?宫坊中的优美官秩、秘书府中的清显仕途,正可嘉奖你的俊才,还要努力取得将来的声誉。可特授守太子中允,依旧任馆阁校勘,散官依旧。〉癸巳,参与修撰《礼书》。这一年,儿子欧阳发出生。【庆历元年辛巳,欧阳修三十五岁】五月庚戌,权任同知太常礼院,以正在修撰《崇文总目》为由辞谢,获准。八月乙酉,从许州处理公事回来,依旧供职。十一月丙寅,举行南郊祭祀,代理太常博士,主持终献。十二月,加授骑都尉。〈敕令:三灵交会,没有比大规模郊祀更盛大的;四海之内的臣民,都来恭敬奉行这庄严的祭祀。皇帝回到端门之内,使绵延四方的臣民共同承受福庆。何况你身处英俊人才聚集之地,素来清游于儒馆。应当授予徽章,以甄别英俊之士。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任馆阁校勘欧阳某:高雅的才质受到陶铸,吉祥的操行敦厚端正。你配得上在石渠阁中被精心选拔,在天禄阁中校理秘文。列身于俊才之林,使珍贵人才更加光彩。适逢此番推恩,依次增加勋级。更加努力保持早年的操守,以报答这份宠爱嘉奖。可加授骑都尉,其余依旧。〉己丑,《崇文总目》完成,改任集贤校理。【庆历二年壬午,欧阳修三十六岁】

正月丁巳,考试别头举人。三月丙辰,御试进士《应天以实不以文》赋,公拟进一首,赐敕书奖谕。四月丙子,复差同知礼院。契丹遣泛使求关南地,宰相吕夷简荐富弼报聘,人皆危之。公上书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乞留弼,不报。五月,复应诏上书,极陈弊事。八月,请外。九月,通判滑州,十月至。

【庆历三年癸未公年三十七】

是岁,仁宗广言路,修政事,人多荐公宜为台谏。三月,召还。癸巳,转太常丞、知谏院。〈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集贤校理、骑都尉欧阳某:右可特授守太常丞、依旧充集贤校理、知谏院事,散官、勋如故。敕:国家广辟言路,崇设谏垣,择方严之荩臣,登争谏之清列。责任尤重,眷怀亦深。向非练达民彝,精详国体,利权不能易所守,贵势无以摇其心,则安可劭厥清芬、补予阙政?以尔朝奉郎、侍御史、判三司都理分司、轻车都尉、赐绯鱼袋周询等,风猷鲠亮,器范冲深。并繇博古之文,皆擢▯髦之选。清心莅局,交负干才;议事飞章,第扬风采。剑询朝论,亟简朕心。宜进官联,往参谏列。尔其勤乃节行,厉于忠诚。姑务罄谔谔之辞,敷陈而亡挠;岂宜持庸庸之计,畏避以自安。勉膺宠光,式迟明效。可依前件。〉四月,至京。九月戊辰,赐绯衣银鱼。己巳,同详定国朝勋臣名次。丙戌,同修三朝典故。十月戊申,擢同修起居注。十二月己亥,召试知制诰,公辞。辛丑,有旨不试,直以右正言知制诰,仍供谏职。〈敕:夫出纳朕命,裁成典诰,号令风采,布为法度,所以炳焕皇业,羽仪近著。匪我俊▯,曷膺是选?宣德郎、守太常丞、充集贤校理、同修起居注、知谏院事、骑都尉、赐绯鱼袋欧阳某:高才敏识,照于当世,特立不倚,拔乎其伦,秉心粹中,履道夷坦。学探击象之表,文穷述作之源。而自抱椠书林,簪笔螭陛,词皆体达,虑不及私。俾之代言,必能复古。用进七人之列,遂参四禁之严,岂惟序升,断自余志?其于发挥藻润之业,坦明深厚之体,皆汝素蕴,不烦训词。可特授右正言、知制诰,依旧修起居注、知谏院事,散官、勋、赐如故。〉丁未,同详定编敕。是月立春,祭西太一宫,为献官,循例赐紫章服。

【庆历四年甲申公年三十八】

三月庚午,兼判登闻检院。四月乙未,押伴契丹贺生辰人使御筵于都亭驿。己亥,命公使河东,计度废麟州及盗铸铁钱并矾课亏额利害。七月,还京师。八月甲午,保州军叛。契丹声言讨西夏。癸卯,除公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宣德郎、行右正言、知制诰、骑都尉、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右可特授依前行右正言、充龙图阁直学士、河北诸州水陆节度都转运按察使,兼西路营田都大制置屯田、本路劝农使,替张р之,散官、勋、赐如故。敕朝奉郎、守尚书礼部郎中、知制诰、知兖州、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梁适等:四方有事,才者当为国家驰鹜矣。自夏人之不宾于廷,而王师外戍,天下共其劳。夫侍从近列,得无同我此忧者欤?尔等并以才名器略,为时英俊。凡予所以所以擢尔清切之禁,延阁宪台,盖备艰虞以为用也。三城,西路之津会;中山,北道之吭喉。河朔委输,事任尤重。灵昌,河上,至于平阳,皆方面之要害,朝廷所属意处也。各迁近职,于蕃于宣,王室之勤,以慰予望。可依前件。〉九月,《三朝典故》成书,以公尝预编纂,赐诏奖谕。十一月,南郊恩,进阶朝散大夫,封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敕:三年而郊,所以答天地,尊祖考,怀柔于百神,福惠于庶▯,使生生之类罔不滋殖。则吾左右近著,宜乎首被凯泽者矣。以尔河北都转运按察使、龙图阁直学士、宣德郎、行右正言、骑都尉、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学有师法,言无畏避。辍辞翰于西掖,董赋舆于北道。而能计国用,详边谋,レ吏奸,舒民困。才识参用,▯绅所推。令严▯成,百礼具,有司其申讲旧典,导宣明命,峻之阶品,增之封邑。以均禧祉,以对勤荩,以永朝家之休。可特授朝散大夫,依前行右正言、充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特封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勋、赐如故。仍放朝谢。〉

【庆历五年乙酉公年三十九】

译正月丁巳,主持考试别头举人。三月丙辰,皇帝亲试进士,试题为《应天以实不以文》赋,欧阳修拟作一篇进呈,皇帝赐敕书奖谕。四月丙子,再次任同知礼院。契丹派遣泛使来索取关南土地,宰相吕夷简推荐富弼出使答聘,人人都为富弼担忧。欧阳修上书引用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请求留下富弼,朝廷没有答复。五月,再次奉诏上书,极力陈述弊政。八月,请求外任。九月,任滑州通判,十月到任。【庆历三年癸未,欧阳修三十七岁】这一年,仁宗广开言路,修明政事,许多人推荐欧阳修应当任台谏官。三月,召回京师。癸巳,转任太常丞、知谏院。〈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任集贤校理、骑都尉欧阳某:现可特授守太常丞,依旧充任集贤校理,主持谏院事务,散官、勋级依旧。敕令:国家广开言路,崇设谏院,选拔方正严明的忠臣,使他们登上掌管诤谏的清贵职位。责任尤其重大,朕的眷顾也很深。若不是通晓民情、精确详审国体,利禄权势不能改变其操守,尊贵权势不能动摇其内心,又怎么能够保持清正的声誉、补救我的政务缺失?你们朝奉郎、侍御史、判三司都理分司、轻车都尉、赐绯鱼袋周询等,风采品行刚直明亮,器度法范深沉厚重。都凭借博古的文章,被擢升为俊杰的选任。清心办理政务,共同承担干练才干;议论政事飞快上章,只显扬正直风采。你们的朝廷议论,屡次简拔于朕心。应当升进官阶,前去参与谏官行列。你们要勤勉保持节操品行,努力做到忠诚。只管竭尽直言的言辞,铺陈陈述而不屈服;哪里可以持守庸常的计策,畏惧躲避来求得自身安稳?努力承受宠荣,以等待显著的功效。可按上述办理。〉四月,到达京师。九月戊辰,赐绯衣、银鱼。己巳,参与详定本朝功臣的名次。丙戌,参与修撰三朝典故。十月戊申,擢升为同修起居注。十二月己亥,召试知制诰,欧阳修辞谢。辛丑,诏旨说不必考试,直接授予右正言、知制诰,仍然供职谏院。〈敕令:替朕出纳诏命,裁定编成典诰,使号令和文采传播为法度,用来光大皇业、成为近臣的仪表,若不是杰出人才,怎么能承当这一选任?宣德郎、守太常丞、充任集贤校理、同修起居注、知谏院事、骑都尉、赐绯鱼袋欧阳某:才高识敏,照耀当世;特立独行而不依附,超拔于同辈;秉持内心精纯中正,行道平坦正直。学问探究《周易》击象之表,文章穷尽著述的本源。自己长期执掌书册于文馆,手执笔管立于螭陛之下,言辞都体达通畅,思虑不涉及私心。让你代行诏命,一定能够复兴古道。因此进入七人之列,参与四禁近臣的严密职位,岂只是依次升迁,实在是出自我的心意。至于发挥文采润色之功,坦白明达、深厚稳重的体制,都是你平素所蕴蓄的,不必烦劳训诫。可特授右正言、知制诰,依旧修撰起居注、主持谏院事务,散官、勋级、赐予依旧。〉丁未,参与详定编敕。这月立春,祭祀西太一宫,任献官,依照惯例赐给紫色章服。【庆历四年甲申,欧阳修三十八岁】三月庚午,兼任判登闻检院。四月乙未,在都亭驿押伴契丹前来祝贺皇帝生辰的使者参加御宴。己亥,命欧阳修出使河东,筹划废置麟州、盗铸铁钱以及矾课亏额等事的利害。七月,回到京师。八月甲午,保州军队叛乱。契丹扬言要讨伐西夏。癸卯,任命欧阳修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宣德郎、行右正言、知制诰、骑都尉、赐紫金鱼袋欧阳某:现可特授依旧行右正言,充任龙图阁直学士、河北诸州水陆节度都转运按察使,兼任西路营田都大制置屯田、本路劝农使,接替张р之,散官、勋级、赐予依旧。敕令朝奉郎、守尚书礼部郎中、知制诰、知兖州、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梁适等:四方有事,才干之士应当为国家奔走。自从夏人不向朝廷臣服,王师在外戍守,天下共同承担劳苦。那些身居侍从近臣之列的人,难道没有和我共同忧虑此事的吗?你们都凭借才名、器度和谋略,成为当时的英俊之士。我之所以擢升你们进入清要的禁近职位、延阁和宪台,大概正是要准备在艰难忧患中任用你们。三城,是西路的津要会聚之地;中山,是北道的咽喉。河朔地区的转输,事务责任尤其重大。灵昌在黄河之上,直到平阳,都是一方的要害,也是朝廷着意安排的地方。各自升任近职,在藩镇中有所宣扬,为王室勤劳,以此慰藉我的期望。可按上述办理。〉九月,《三朝典故》编成,因为欧阳修曾参与编纂,赐诏书奖谕。十一月,因南郊祭祀施恩,进阶朝散大夫,封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敕令:每三年举行郊祀,是为了报答天地、尊崇祖先、安抚百神,使福惠遍及万民,让生生不息的万类都得到滋长。那么在朕左右、接近朕的臣僚,理应首先受到恩泽。你是河北都转运按察使、龙图阁直学士、宣德郎、行右正言、骑都尉、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学问有师法,言论无所畏避。停止在西掖起草文辞,主管北道的赋税运输;能够筹划国家用度,详察边防谋略,纠察吏员奸弊,缓解百姓困苦。才干和见识并用,为士大夫所推重。如今庄严的祭祀已经完成,各项礼仪齐备,有司应当重新讲习旧典,宣示明确的诏命,提升你的阶品,增加你的封邑,以均享福祉,以答报勤劳忠贞,永远延续朝廷家国的美好休运。可特授朝散大夫,依旧行右正言、充任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特封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勋级、赐予依旧。仍免去入朝谢恩。〉 【庆历五年乙酉,欧阳修三十九岁】

是春,真定帅田况移秦州,公权府事者三月。时二府杜正献、范文正、韩忠献、富文忠公,以党论相继去,公上书辨之。小人素已憾公,会公孤甥张氏犯法,谏官钱明逸因以财产事及公,下开封鞫治。府尹杨日严观望傅会,上命户部判官苏安世、入内供奉官王昭明监勘,得无他。八月甲戌,犹落龙图阁直学士,罢都转运按察使,降知制诰、知滁州。〈敕:夫赏不遗功,罚不阿近,有邦之彝典也。河北都转运按察使、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行右正言、骑都尉、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博学通赡,众所见称;言事感激,朕尝宠用。而乃不能淑慎以远罪辜。知出非己族,而鞠于私门;知女有室归,而纳之群从。向以讼起晟家之狱,语连张氏之资,券既弗明,辩无所验。朕以其久参近侍,免致深文,止除延阁之名,还序右垣之次。仍归漕节,往布郡条。体予宽恩,思释前吝。可落龙图阁直学士,特授依前行右正言、知制诰,散官、勋、封赐如故。仍就差知滁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使,替赵良规。仍放谢辞。〉十月甲戌,至郡。是岁,子奕生。

【庆历六年丙戌公年四十】

公在滁,自号醉翁。

【庆历七年丁亥公年四十一】

十二月,以南郊恩,加上骑都尉,进封开国伯,加食邑三百户。〈敕:朕礼天事神,以祈生民之佑;尊祖亲考,以席鸿基之隆。爰罄斋明,仰膺顾讠是;乃眷近侍,宜均恩典。朝散大夫、行右正言、知制诰、骑都尉、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词藻敏丽,风韵俊豪。参列谏垣,蔚有敢言之节;褒升词禁,茂昭华国之文。委任素烦,安静攸处。属修大祀,俾洽蕃休。特疏勋爵之仪,并厚邑封之数。中外之寄,待遇无殊,深体柬求,勉敦素履。可特授依前行右正言、知制诰,加上骑都尉,进封开国伯、食邑三百户,散官、赐如故。仍放朝谢。〉是岁,子▯生。

【庆历八年戊子公年四十二】

闰正月乙卯,转起居舍人,依旧知制诰,徙知扬州。〈敕:勤求治道,优延近著。粤惟词禁之彦,久布外邦之政,特推渥洽,盖示眷怀。朝散大夫、行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智虑淹通,文藻敏丽,善谈当世之务,旋登近侍之班。向直内阁之严,实分北道之寄。爰司方郡,屡易周星,轸予意而良深,俾官仪而叙进。记言动者,良史之笔,授之以清阶;督淮海者,广陵之区,委之以会府。仍司雅诰,尚还法垣。当钦待遇之荣,益务端庄之节。迟闻美绩,用对宠灵。可特授行起居舍人、知制诰、知扬州军州事、兼管内堤堰桥道劝农使,替张奎,散官、勋、封赐如故。仍放谢辞〉二月庚寅,至郡。

【皇▯元年己丑公年四十三】

译这一年春天,真定帅田况调任秦州,欧阳修代理真定府事务三个月。当时二府中的杜正献、范文正、韩忠献、富文忠公,因朋党之论相继离职,欧阳修上书为他们辨明。小人素来已经怨恨欧阳修,恰逢欧阳修的外甥女张氏犯法,谏官钱明逸便借查问财产之事牵连欧阳修,下令由开封府审讯治罪。府尹杨日严观望附和,皇帝命户部判官苏安世、入内供奉官王昭明监督查勘,查出没有其他问题。八月甲戌,欧阳修仍被撤去龙图阁直学士之职,罢去都转运按察使,降为知制诰、知滁州。诏书说:赏赐不遗漏有功之人,惩罚不偏袒亲近之人,这是治理国家不变的典法。河北都转运按察使、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行右正言、骑都尉、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博学而才识丰富,为众人所称道;进言论事慷慨激切,朕曾经宠信任用他。然而他竟不能善自谨慎,以至招致罪过。他明知出嫁女子不是自己的族人,却把她收养在私门;明知女子已经出嫁,却又把她纳入同族之中。先前因诉讼牵起晟家之狱,言语又牵连到张氏的财产,契券既不明白,辩解也没有证据可以验证。朕因为他长期任职近侍,免得深文罗织,只撤去延阁之名,恢复他在右垣的次序。仍恢复漕运使的职权,前往施行郡中的政令。体察朕的宽大恩典,想来应当消释过去的嫌隙。可以撤去龙图阁直学士,特授依旧行右正言、知制诰,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仍差遣为知滁州军州事,兼管辖境内劝农使,代替赵良规。仍免去谢恩辞谢。十月甲戌,到达滁州。这一年,儿子奕出生。庆历六年丙戌,欧阳修四十岁。欧阳修在滁州,自号醉翁。庆历七年丁亥,欧阳修四十一岁。十二月,因南郊祭祀的恩典,加上骑都尉,进封开国伯,加食邑三百户。诏书说:朕礼敬上天、侍奉神灵,以祈求百姓的福佑;尊奉祖先、亲近父考,以承受宏大基业的兴盛。于是竭尽斋戒清明之诚,仰承上天的眷顾;又想到近侍之臣,应当平均施予恩典。朝散大夫、行右正言、知制诰、骑都尉、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文辞华美敏捷,风采俊逸豪迈。位列谏官,充分表现出敢于进言的气节;升任掌管诏令的职位,更显扬光耀国家的文章。所受任用一向繁重,暂且安静地处在外任。适逢修治大祀,使他共同沾受丰厚福泽。特意提高勋爵的等级,并增加封邑的数额。内外任用,待遇没有差别,应当深体朕的简拔之意,努力敦厚地保持一贯操守。可以特授依旧行右正言、知制诰,加上骑都尉,进封开国伯、食邑三百户,散官、赐予照旧。仍免去入朝谢恩。这一年,儿子▯出生。庆历八年戊子,欧阳修四十二岁。闰正月乙卯,转任起居舍人,依旧知制诰,调任知扬州。诏书说:勤勉求取治理国家的道理,优厚延请近臣中的俊彦。你是掌管诏令的人才,长期施行政务于外地,特意推加厚恩,用来表示眷顾。朝散大夫、行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智慧谋虑深广通达,文章辞藻敏捷华美,善于谈论当世事务,很快升入近侍之列。过去主管内阁的重要职务,实际分担北道的重任。于是掌管一方郡政,多次更换任所,朕对此深感忧念,所以使你的官阶得到叙进。记录君主言行,是良史的职责,授予你清要的官阶;督理淮海地区,广陵是其中心,委任你主持此重府。仍掌管雅正诏令,希望你回到谏官之职。应当恭敬地承受这种荣宠,更加致力于端庄的操守。等待听到你的美好政绩,以报答宠爱。可以特授行起居舍人、知制诰、知扬州军州事、兼管境内堤堰桥道劝农使,代替张奎,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仍免去谢恩辞谢。二月庚寅,到达扬州。皇祐元年己丑,欧阳修四十三岁。

正月丙午,移知颍州。二月丙子,至郡,乐西湖之胜,将卜居焉。四月丙戌,转礼部郎中。〈敕:群臣有常以善道益吾者,今虽在外,吾不忘也。事任有期,既未得即还左右,且进升其官秩,亦足表待遇之意焉。朝散大夫、行起居舍人、知制诰、知颍州、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顷用文词登朝,居谏诤之任,屡以謇谔之言陈阙失。朝奉郎、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龙图阁、知亳州、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王洙:往由经艺入侍,备顾问之职,尝以博洽之学资见闻。间缘薄疵,并领外寄。严助守藩,久去承明之直;望之怀阙,应有本朝之思。吾嘉才猷,实用矜尔,爰各迁于品秩,俾仍颁于教条。行将召生,毋曰留滞。《诗》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其务淑慎,体兹▯卷怀。修可特授尚书礼部郎中,依前知制诰、知颍州,散官、勋、封赐如故。仍放朝谢。洙可特授尚书刑部员外郎,依前直龙图阁、知许州军州,兼管内堤堰桥道劝农事,及管勾开治沟洫河道事,替宋祁,散官、勋、赐如故。仍放谢辞。〉八月辛未,复龙图阁直学士。〈敕:思文先朝,游心往籍。因层构之建,设近职之华。所以宠名儒,访治道。我图俊旧之望,时惟鲠亮之姿。差进禁联,胥协公议。翰林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扬州、骑都尉、岐山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杨察:精明博洽,端粹正方。擢在禁林,复典谟而归厚;置之宪席,处论议而不阿。朝散大夫、尚书礼部郎中、知制诰、知颍州、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识远才长,文高行洁。笃于信道,不读非圣之书;忠于本朝,屡条当世之务。并膺左右之选,历宣内外之劳。峻节弗渝,公议弥胜。用进秘图之拜,且光旧物之还。旌乃名臣,敷于茂典。尔身在外,朕心弗忘。嘉亻宁来忠,切惩前事。察可特授依前右谏议大夫,充翰林侍读学士、兼龙图阁学士,依旧知扬州,散官、勋、封赐如故。仍放朝谢。修可特授依前尚书礼部郎中、充龙图阁直学士,依旧知颍州,散官、勋、封赐如故。仍放朝谢。〉是岁,子辩生。

【皇▯二年庚寅公年四十四】

七月丙戌,改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己酉,至府。十月己未,明堂覃恩,转吏部郎中,加轻车都尉。〈敕:朕闻王者尊其考,欲以配天。缘考之意,故推而上于祖。朕奉若斯义,乃以季秋之选,肇▯于太寝。礼备法物,乐和八音。三后上帝,亦既顾飨;六服群辟,罔不蒙庥。眷言秘近之列,方殿股肱之郡,天地之福,其可不均?以尔枢密直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上骑都尉、京兆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赐紫金鱼袋田况:怀诚秉彝,博见强志。以尔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尚书礼部郎中、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议论据古,忠正无私。并为当世之宗,精究百家之术。施之政事,罔干誉而从欲;立于朝廷,不阿尊而事贵。风动全蜀,润流京师。古者因▯▯以发爵禄,所以尊庙而贵命,况合宫之事哉?左省琐闼之严,中台宰属之重。懋尔述职,推吾新恩。往哉生生,承此褒爱。况可特授给事中,依前充枢密直学士,加轻车都尉,散官、封赐如故。仍放朝谢。修可特授尚书吏部郎中,依前充龙图阁直学士,加轻车都尉,散官、封赐如故。仍放朝谢。〉是岁,约梅圣俞买田于颍。

【皇▯三年辛卯公年四十五】

【皇▯四年壬辰公年四十六】

三月壬戌,丁母夫人忧,归颍州。四月,起复旧官,公固辞。八月,许之。

【皇▯五年癸巳公年四十七】

八月,自颍州护母丧归葬吉州之泷冈,胥、杨二夫人礻付焉。是冬,复至颍。

【至和元年甲午公年四十八〈三月改元〉】

译正月丙午,调任知颍州。二月丙子,到达颍州,喜爱西湖的美景,打算在那里置地居住。四月丙戌,转任礼部郎中。诏书说:群臣中有一贯以善道来辅益我的人,即使如今身在外地,朕也不会忘记。任职有一定期限,既然还不能立即回到左右,暂且提升他的官阶,也足以表示待遇之意。朝散大夫、行起居舍人、知制诰、知颍州、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先前凭文章入朝,担任谏诤之职,多次以耿直的言论陈说朝廷的过失。朝奉郎、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龙图阁、知亳州、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王洙,过去由经学入侍,担任顾问之职,曾经凭借博学广闻来增长见识。偶然因为轻微过失,一同领受外任。严助守藩,久已离开承明殿的直宿;望之怀念朝廷,应当也有思念朝廷之情。朕赞赏你们的才能谋略,实在怜惜你们,所以各自提升官阶,使你们仍然发布教化政令。将要召回贤才,不要说这是滞留。《诗经》说:‘心里实在爱慕,难道不想告诉你吗?’你们务必善良谨慎,体会这种眷怀。欧阳修可以特授尚书礼部郎中,依旧知制诰、知颍州,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仍免去入朝谢恩。王洙可以特授尚书刑部员外郎,依旧直龙图阁、知许州军州事,兼管境内堤堰桥道劝农事务,以及主管开治沟洫河道事务,代替宋祁,散官、勋位、赐予照旧。仍免去谢恩辞谢。八月辛未,恢复龙图阁直学士之职。诏书说:追念先朝文章,游心于往代典籍。因为修建高阁,设置近侍的荣耀职位,用来宠幸名儒,访求治国之道。朕考虑俊杰旧臣的声望,其中正是鲠直明亮的人才。提升他们进入禁中班列,完全符合公议。翰林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扬州、骑都尉、岐山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杨察,精明博学,端正纯粹。擢升处在禁林,又掌管典谟诰命,使其归于厚重;置身宪职,处理论议而不阿附。朝散大夫、尚书礼部郎中、知制诰、知颍州、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见识深远,才华卓越,文章高妙,品行清洁。笃信正道,不读非圣之书;忠于本朝,多次分条陈述当世事务。你们共同承担左右近侍的选任,历经内外任职的劳苦。高尚节操始终不改,公议更加赞许。因此晋升到秘阁的职位,同时光复旧有职名。表彰你们作为名臣,把丰厚的典礼施行于世。你身在外地,朕的心并未忘记。嘉许你来归的忠诚,也切实警戒过去的事情。杨察可以特授依旧右谏议大夫,充翰林侍读学士、兼龙图阁学士,依旧知扬州,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仍免去入朝谢恩。欧阳修可以特授依旧尚书礼部郎中,充龙图阁直学士,依旧知颍州,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仍免去入朝谢恩。这一年,儿子辩出生。皇祐二年庚寅,欧阳修四十四岁。七月丙戌,改任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务。己酉,到达应天府。十月己未,因明堂大礼普遍施恩,转任吏部郎中,加轻车都尉。诏书说:朕听说王者尊崇自己的父考,是想让父考配享上天。因为尊崇父考的意义,所以又推而上及祖先。朕奉行这个道理,于季秋选择吉日,在太寝开始大祭。礼仪完备,法物齐全,音乐和谐,八音俱奏。三位后妃和上帝都已经来临享祭,六服诸侯无不蒙受福佑。想到近密之臣,又正镇守股肱之郡,天地的福泽,怎么可以不均施?田况具有枢密直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上骑都尉、京兆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赐紫金鱼袋等官爵;欧阳某具有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尚书礼部郎中、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等官爵。他们议论依据古道,忠诚正直而无私,共同成为当世的宗师,精心研究百家学术。施行于政事,不求虚名而顺从私欲;立身朝廷,不阿谀尊贵而侍奉权贵。使全蜀受到风化,恩泽流布京师。古人因大祭而颁发爵禄,是为了尊崇宗庙、重视天命,何况合宫大礼呢?左省禁门之职关系重大,中台宰属之职责任尊重。努力履行你的职务,推及朕新施的恩典。去吧,努力进取,承受这份褒奖和宠爱。田况可以特授给事中,依旧充枢密直学士,加轻车都尉,散官、封爵和赐予照旧。仍免去入朝谢恩。欧阳修可以特授尚书吏部郎中,依旧充龙图阁直学士,加轻车都尉,散官、封爵和赐予照旧。仍免去入朝谢恩。这一年,欧阳修与梅圣俞约定在颍州买田。皇祐三年辛卯,欧阳修四十五岁。皇祐四年壬辰,欧阳修四十六岁。三月壬戌,母亲夫人去世,欧阳修回颍州。四月,朝廷起复原来的官职,欧阳修坚决辞谢。八月,朝廷答应了。皇祐五年癸巳,欧阳修四十七岁。八月,欧阳修从颍州护送母亲的灵柩回去,归葬于吉州泷冈,胥夫人、杨夫人二人也附葬在那里。这年冬天,又回到颍州。至和元年甲午,欧阳修四十八岁,三月改元。

五月,服阕,除旧官职,赴阙。〈敕:人臣之大节,曰忠与孝。然处之者,或过不及。故先王设礼以为之制,丧者不呼其门,尽为子之志也。服除而从政,即为臣之道也。前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以文章直亮,擢居近侍;以才略器干,屡更剧任。自罹家艰,归伏闾里。今祥衤覃甫毕,贲然斯来。文昌清曹,渊图秘职,皆尔旧秩,往服新命,唯是移孝资忠之义,尔其懋哉。可特授尚书吏部郎中、充龙图阁学士,散官、勋、封赐如故。〉六月癸巳,朝京师,乞郡,不许。七月甲戌,权判流内铨。会小人诈为公奏请汰内侍,其徒怨怒,以胡宗尧不当改官事中公。戊子,出知同州。判吏部南曹吴充,为公辨明,不报。知谏院范镇一再极言,而参知政事刘沆方提举修《唐书》,亦乞留公修书。八月丙午,沆拜相。戊申,诏公修《唐书》。九月辛酉,迁翰林学士。〈敕: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发号出令,一日万几。其代予言,必资才哲。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言忠信,行笃恭,文参典谟,心固金石。顷在谏列,以直诚尽规,弥缝衮阙;迁登禁省,以深诏大册,振起国风。出按朔垂,罢守列郡。免丧还朝,即蕲外补。朕嘉其难进易退,有贤者之节,又文学旧老,宜居禁中。是用延登玉堂,典司翰墨。佥谋四及,咸曰得人。当使班、马之风,弗独汉迩三代也。可特授依前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翰林学士,散官、勋、封赐如故。壬戌,兼史馆修撰。〈敕:古者左史记动,右史记言,得失形于一朝,荣辱见于千载。今而墨笔操牍,总二职之美者,不在吾儒雅之臣乎?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刊修《唐书》、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学概道真,文得天粹;凛然风节,足为世范。休有议论,实惟王体。更中外之众务,在夷险而一心。益知汝贤,擢司内命,岂特属文章以烦尔,盖将咨谋虑以弼予。复此兼荣,亦非贰事。夫一家之法,传信于方来;万世有辞,垂裕于不朽。尚赖良直,以永休明。往服茂恩,奚假多训。可特授依前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仍旧翰林学士、刊修《唐书》,散官、勋、封赐如故。〉又差勾当三班院。十月乙巳,朝飨景灵宫天兴殿,摄侍中,捧盘取水。十二月庚戌,腊飨孝惠、孝章、淑德、章怀皇后庙,摄太尉行事。

【至和二年乙未公年四十九】

三月,同孙▯考试诸司寺监人吏。六月己丑,上书论宰相陈执中,已而乞外,改翰林侍读学士、集贤殿修撰,出知蔡州。侍御史赵▯、知制诰刘敞上疏留公。七月戊午,复领旧职。八月辛丑,假右谏议大夫充贺契丹国母生辰使,将持送仁宗御容,会虏主殂。癸丑,改充贺登位国信使。十二月庚戌,宿虏界松山。

【嘉▯元年丙申公年五十】

二月甲辰,使还,进《北使语录》。闰三月丁亥,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孟夏荐飨,摄太尉行事。五月癸未,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乙未,免勾当三班院。六月甲子,奉敕祈晴醴泉观。八月壬戌,知益州。张方平除三司使,甲子,诏公权发遣三司公事,以俟其至,而命李淑代知银台司。乙亥,车驾诣景灵宫,朝拜天兴殿,充赞导礼仪使,又朝谒真宗及章懿太后神御殿,摄太常卿。九月辛卯,大庆殿行恭谢礼,为赞引太常卿。礼成,加上轻车都尉,进封乐安郡开国侯,加食邑五百户。〈敕:施厚而报丰,维人之常;诚至而礼简,事天之宜。朕承先烈之丕基,祗畏勤绍,弗敢荒宁。▯劳维疚,於昭降康。四海万灵,莫不底豫。念所以报,必竭其诚。乃即太寝之严,躬尚质之享,钦翼虔共,陶匏以荐。合法大神示,格于祖考,明灵降监,休应显孚。膺受福厘,均自近始。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文字复于古雅,正直迈于伦类,辨论坚确,救时为心。在B2不淄,▯▯自信。倚其演润,故置诸内署;藉其才识,故付之史笔;赖其谋用,故试之大计。沛有余地,左右咸宜。熙事思成,相仪克允。峻其勋等,增厥赋封,尚体于衷,以孚邦家于休。可特授依前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加上轻车都尉,进封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五百户,散官、勋、封赐如故,差遣依旧。〉十二月,被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嘉▯二年丁酉公年五十一】

译五月,服丧期满,授予原来的官职,前往京城。诏书说:臣子最大的节操,是忠和孝。然而实行起来,有的人会过分,有的人又有所不足。因此先王制定礼制作为规范,服丧时不召入其门,是为了让他尽到为人之子的心志;服丧期满而出来从政,就是为臣之道。前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凭文章正直明亮,擢升为近侍;凭才略器识,多次更任繁重职务。自从遭逢家中丧事,归居乡里。如今祥祭、禫祭刚刚完毕,盛装而来。文昌清要之曹,深谋秘阁之职,都是你的旧日官秩,前去接受新的任命,正是移孝作忠的道理,你应当努力。可以特授尚书吏部郎中、充龙图阁学士,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六月癸巳,入朝京师,请求外任州郡,未获准许。七月甲戌,暂代判流内铨。适逢小人伪造欧阳修的奏章,请求裁汰内侍;内侍党徒怨怒,便借胡宗尧不应改官之事来中伤欧阳修。戊子,出任知同州。判吏部南曹吴充为欧阳修辨明事实,没有得到答复。知谏院范镇一再极力进言,而参知政事刘沆当时正在主持修撰《唐书》,也请求留下欧阳修修书。八月丙午,刘沆拜为宰相。戊申,诏令欧阳修修撰《唐书》。九月辛酉,升任翰林学士。诏书说:帝王的制度坦然明白,发布号令,每天有万端政务。代替朕发言,必定要凭借才智卓越的人。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言语忠信,行为笃厚恭敬,文章可比典谟,内心坚定如金石。过去在谏官之列,以正直忠诚尽力规谏,弥补君主的过失;升入禁省,以深切的诏令和大册文书振兴国风。出外巡视北方边疆,后来罢任镇守各郡。服丧期满回朝,立即请求外补。朕赞赏他难于进取而容易退让,具有贤者的节操;又是文学界的老成宿儒,应当居于禁中。因此延请升入翰林玉堂,主管文翰。群臣共同谋议多次,都说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应当使班固、司马迁的文风,不只在汉代流传,也能上接三代。可以特授依旧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翰林学士,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壬戌,兼任史馆修撰。诏书说:古时左史记录行动,右史记录言语,得失表现在一朝,荣辱流传千载。如今手执笔墨、掌管文牍,兼具两种史官职能的人,难道不是我朝儒雅之臣吗?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刊修《唐书》、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学识概括大道而真实深厚,文章得到天赋的精粹;风采节操凛然,足以成为世人的典范。其议论宏美,确实体现王者之道。经历内外各种事务,无论处于平安还是险难都始终如一。朕更加知道你的贤能,擢升你掌管内廷诏命,难道只是以文章劳烦你吗?实在是将要咨询你的谋虑,辅弼朕躬。如今又兼此荣职,也不是分为两件事。一家的法度,要把可信的内容传给后世;万世的文辞,要流传并造福不朽。还要依赖贤良正直之人,使国家长久清明。前去接受丰厚恩典,不必再多作训诫。可以特授依旧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仍旧翰林学士、刊修《唐书》,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又差遣主管三班院。十月乙巳,朝拜景灵宫天兴殿,代理侍中,捧盘取水。十二月庚戌,腊祭孝惠、孝章、淑德、章怀皇后庙,代理太尉主持祭祀。至和二年乙未,欧阳修四十九岁。三月,与孙▯共同考试诸司寺监的人员。六月己丑,上书论说宰相陈执中,随后请求外任,改任翰林侍读学士、集贤殿修撰,出任知蔡州。侍御史赵▯、知制诰刘敞上疏请求留任欧阳修。七月戊午,恢复兼领原来的职务。八月辛丑,暂借右谏议大夫之职,充任祝贺契丹国母生辰使,准备带去仁宗皇帝的御容,适逢契丹君主去世。癸丑,改任祝贺契丹君主登位国信使。十二月庚戌,住宿在契丹境内的松山。嘉祐元年丙申,欧阳修五十岁。二月甲辰,使者任务结束回国,进献《北使语录》。闰三月丁亥,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务。初夏荐祭,代理太尉主持祭祀。五月癸未,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乙未,免去主管三班院。六月甲子,奉诏到醴泉观祈晴。八月壬戌,任知益州。张方平被任命为三司使,甲子日,诏令欧阳修暂代发遣三司事务,等待张方平到任,同时命李淑代任知银台司。乙亥,皇帝车驾前往景灵宫,朝拜天兴殿,充任赞导礼仪使;又朝谒真宗及章懿太后的神御殿,代理太常卿。九月辛卯,在大庆殿举行恭谢礼,担任赞引太常卿。礼成,加上轻车都尉,进封乐安郡开国侯,加食邑五百户。诏书说:施恩厚重而报答丰厚,是人的常情;诚意极其深至而礼仪简朴,是侍奉上天的适宜做法。朕承受先祖伟大的基业,恭敬畏惧,勤勉继承,不敢荒怠安逸。辛劳之中仍怀忧惧,上天昭然降下安康。四海万灵无不欢悦。想到报答之道,必须竭尽诚心。于是来到庄严的太寝,亲自举行崇尚质朴的祭享,恭敬虔诚,以陶制匏器进献。礼仪合于大神和地祇,祖先也来临享祭,神明降临监察,祥瑞应验显然可信。承受福禄恩惠,应当从近臣开始平均施行。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文章恢复古雅,正直超出常人,辨析议论坚定明确,以救助时局为心。在B2不淄,▯▯自信。朕倚重他的润色文辞,所以把他置于内署;凭借他的才识,所以把修史之笔交给他;依赖他的谋略,所以让他试任大政。才能充分发挥,内外任职都很合宜。大礼将成,辅佐礼仪完全适当。提高他的勋位等级,增加他的食邑封赏,希望体会朕的内心,使国家共同获得美善。可以特授依旧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加上轻车都尉,进封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五百户,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差遣依旧。十二月,被差遣在都亭驿押伴契丹祝贺正旦的使者,负责御筵事务。嘉祐二年丁酉,欧阳修五十一岁。

正月癸未,权知礼部贡举,赐御书文儒二字。乙已,磨勘,转右谏议大夫。〈敕:禁密之重,朝廷所优。率从四岁之常,俾进两官之次。示异等于流品,表殊恩于迩臣。推意之明,在予则至;显忠之报,惟汝为深。授受之间,善美良尽。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太常寺兼礼仪事、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风谊醇笃,谋猷浚明。忧天下之心,物议许其恳到;徇国家之急,朕志知其勇为。矧夫统体之文,绰有雅健之气。特立于世,能同于人。姑用岁劳,升为谏长。未厌▯绅之望,徒收翰墨之长。亦为显承,当益章大。可特授右谏议大夫,依前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散官、勋、封赐如故。差遣依旧。仍放朝谢。〉三月癸卯,为狄青发哀苑中,摄太常卿。六月丙寅,福康公主进封兖国公主,七月壬午,命公摄礼部侍郎,以印授册使。乙未,兼判尚书礼部。九月己卯,兼判秘阁秘书省。十一月辛巳,权判史馆。丙申,权知审刑院,候胡宿回依旧,辛丑免。十二月辛亥,权判三班院。癸亥,权奉安明德、元德、章穆三后御容于启圣院,车驾行酌献礼,充礼仪使。是月,被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嘉▯三年戊戌公年五十二】

正月壬午,上幸兴国寺及启圣院,朝谒太祖、太宗神御殿,摄太常卿。二月癸卯,契丹遣使告其国母哀,差公馆伴。三月辛未,兼侍读学士,以员多,固辞不拜。癸未,充宗正寺同修玉牒官。甲午,同陈旭考试在京百司等人。六月庚戌,加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敕:“京邑翼翼,四方是则,《商颂》之明训也。朕念夫神皋奥区,大众所聚,俗有五方之异,吏有百司之繁。贵近豪并,轻犯法禁,迫蹙则已苛细,宽纵则有放纷。尹正之才,不止乎决事无留、当官有守而已。维其明智足以照物,厚重足以镇浮,先事以销其萌芽,临文以破其机械,俾夫下国有以依仿,则庶几乎古之治矣。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充宗正寺修玉牒官、刊修《唐书》、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兼判尚书礼部、兼判秘阁秘书省、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道德仁义,固其深蕴;文学政事,矧乃兼长。老于词禁之中,未惬▯绅之望。今详试以烦剧,命允厘于浩穰,宠以延阁之拜,优以京辅之授。尔其念古训而用▯,毋曰时异,稍艰乎施设也。可特授依前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兼畿内劝农使,仍旧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散官、勋、封赐如故。〉

【嘉▯四年己亥公年五十三】

译正月癸未,暂代知礼部贡举,赐御书“文儒”二字。乙巳,经过考核,转任右谏议大夫。诏书说:禁中机密职位责任重大,是朝廷优待的对象。通常按照四年一次的规则,使他升任两级官阶,以在流品中显示异等,在近臣中表明特殊恩典。推恩之意的明白,在朕这里已经达到极点;表彰忠诚的报答,对你尤其深厚。授官和受官之间,善美之意都已充分。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太常寺兼礼仪事、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风义淳厚,谋略深明。忧虑天下的心意,舆论都称许其恳切周到;面对国家的急务,朕知道他勇于担当。何况他的文章统摄全体,具有宽绰雅正而刚健的气势。特立于世,又能与众人相通。姑且凭多年劳绩,升任谏官长官。没有辜负士大夫的期望,只收取他文章翰墨的长处;也要使显著承受恩典之意,更加彰明广大。可以特授右谏议大夫,依旧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差遣依旧。仍免去入朝谢恩。三月癸卯,为狄青在苑中举行发哀仪式,代理太常卿。六月丙寅,福康公主进封兖国公主。七月壬午,命欧阳修代理礼部侍郎,以印信授予册书的使者。乙未,兼任判尚书礼部。九月己卯,兼任判秘阁秘书省。十一月辛巳,暂代判史馆。丙申,暂代知审刑院,等胡宿回来后恢复原职;辛丑日免去。十二月辛亥,暂代判三班院。癸亥,暂代把明德、元德、章穆三位皇后的御容安置在启圣院,皇帝车驾举行酌献礼,欧阳修充任礼仪使。这月,又被差遣在都亭驿押伴契丹祝贺正旦的使者,负责御筵事务。嘉祐三年戊戌,欧阳修五十二岁。正月壬午,皇帝驾临兴国寺和启圣院,朝谒太祖、太宗神御殿,欧阳修代理太常卿。二月癸卯,契丹派使者来报告其国母的丧事,派欧阳修负责馆伴。三月辛未,兼任侍读学士,因名额已满,欧阳修坚决辞谢,没有接受。癸未,充任宗正寺同修玉牒官。甲午,与陈旭共同考试在京百司等处的人员。六月庚戌,加龙图阁学士,暂代知开封府。诏书说:京城庄严整肃,是四方效法的地方,这是《商颂》的明确训示。朕想到京城这个神圣腹地,是众人聚集之处,风俗有五方差异,官吏有百司繁杂。贵近豪强相互勾结,轻视法律禁令;逼迫太紧就会流于苛细,宽纵太过又会造成放纵纷乱。府尹的才能,不只是办事不拖延、任职有操守而已;还要有明智足以洞察事物,有厚重足以镇抚浮躁,在事情发生前消除萌芽,在处理文书时识破奸巧,使天下诸国有所依凭效法,这样才差不多接近古代的治理。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充宗正寺修玉牒官、刊修《唐书》、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兼判尚书礼部、兼判秘阁秘书省、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道德仁义,本来就是他深厚的内蕴。文学和政事,何况又都擅长。他久居掌管诏令的禁中职位,还没有满足士大夫的期望。现在特意让他试任繁重事务,命令他治理广大繁杂的政务,宠幸他担任延阁之职,优待他出任京辅长官。你应当念及古训而努力,不要说时代不同,就稍稍觉得施政困难。可以特授依旧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暂代知开封府、兼畿内劝农使,仍旧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嘉祐四年己亥,欧阳修五十三岁。

二月戊辰,免开封,转给事中,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敕:汉制,给事中日上朝谒,平尚书奏事。近世所职虽异,而其亲近左右,为最要密,非得端士不以付焉。以尔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性资纯良,识用明果。直道自奋,至忠不回。向自禁林,尹正京邑,摧抑权幸,崇奖善良,狱讼简稀,几至无事。方此眷赖,以图靖嘉。而乃屡形奏封,求请便郡。朕惟亮正之益,不可使远外;而烦剧之任,宜有以均劳。延登琐闱,以备顾问。尔其祗服,体朕意焉。可特授给事中,依前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仍旧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散官、勋、封赐如故。〉是月,充御试进士详定官,赐御书善经二字。四月丁卯,奏告今冬太庙亲行▯飨之礼。癸酉,孟夏荐飨,并摄太尉行事。丙子,兼充群牧使。六月甲申,删定《景▯广乐记》。九月丁酉,奉敕祈晴相国寺。十月壬申,车驾朝飨景灵宫;癸酉,▯太庙,并摄侍中行事。丁丑,加护军,食实封二百户。〈敕:王道之最盛者,莫如宗庙;宗庙之至重者,莫如大袷。朕祗率旧礼,亲执祀事。神人以和,祖考来格。此皆辟公卿士肃雍显相之效也。福祉之流,朕安敢专?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给事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兼充群牧使、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清识宏议,▯绅之表;醇文懿行,名世之选。此所以增朝廷之光,参瑚琏之器。《诗》不云乎:“左右奉璋,髦士攸宜。”夫熙事休成,惠泽广被,则贤者宜先矣。叙升书勋之籍,真食加田之赋,于以均七庙之庆,慰万夫之望,其庶几乎。可特授依前给事中、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加护军、食实封二百户,散官、封赐、差遣如故。〉

【嘉▯五年庚子公年五十四】

译二月戊辰,免去开封府职务,转任给事中,与人共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诏书说:汉代制度,给事中每天入朝拜谒,审理尚书奏事。近世所掌职务虽有不同,但亲近左右、关系最为机密重要,不是端正之士不能交付。你的官职为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你天性纯良,见识和任用人才明敏果断。凭直道奋发,忠诚至深而不动摇。过去从禁林出任京城长官,抑制权贵宠幸,崇尚奖掖善良,狱讼简少,几乎到了无事可办的地步。正当朕倚赖你来谋求安定美善之时,你却屡次上奏请求封还诏命,求请到便利的州郡任职。朕认为正直贤亮的益处不能使其远居外地,而繁重的任职也应当有所分担劳苦,所以延请你升入给事中之职,以备顾问。你应当恭敬服职,体会朕的心意。可以特授给事中,依旧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仍旧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散官、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这月,充任御试进士详定官,赐御书“善经”二字。四月丁卯,奏报请示今冬在太庙亲自举行袷飨之礼。癸酉,初夏荐祭,兼代理太尉主持祭祀。丙子,兼任群牧使。六月甲申,删定《景祐广乐记》。九月丁酉,奉诏到相国寺祈晴。十月壬申,皇帝车驾朝拜景灵宫;癸酉,在太庙举行袷祭,兼代理侍中主持祭祀。丁丑,加护军,食实封二百户。诏书说:王道最为盛大的表现,没有超过宗庙;宗庙最为重大的礼仪,没有超过大袷。朕恭敬遵循旧礼,亲自主持祭祀。神灵和人都和谐,祖先前来享祭。这些都是公卿士人肃敬和谐、显著辅佐的功效。福祉流布,朕怎么敢独自占有?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给事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兼充群牧使、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见识清明,议论宏大,是士大夫的表率;文章醇厚,品行美善,是名重一世的贤才。正因为如此,足以增加朝廷的光彩,成为瑚琏一样的国家重器。《诗经》不是说过吗:‘左右手捧着璋,俊秀之士最适宜。’大礼美好完成、恩惠广泛施行,那么贤者应当首先受到奖赏。把升迁和记功列入册籍,给予实际食封和增添田赋,用这些来共同分享七庙的庆泽,慰藉万民的期望,这就差不多合宜了。可以特授依旧给事中、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加护军、食实封二百户,散官、封爵、赐予和差遣照旧。嘉祐五年庚子,欧阳修五十四岁。

四月丁卯,孟夏荐飨太庙,摄太尉行事。七月戊戌,上新修《唐书》二百五十卷。庚子,推赏,转礼部侍郎。〈敕:古之为国者法后王,为其近于己,制度文物可观故也。唐有天下且三百年,明君贤臣相与经营扶持之,其盛德显功、美政善谋固已多矣,而史官非其人,记述失序,使兴坏成败之迹晦而不章。朕甚恨之,故择廷臣笔削旧书,勒成一家。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给事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兼充群牧使、护军、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朝请大夫、守尚书吏部侍郎、充集贤殿修撰、知郑州、上柱国、常山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宋祁,创立统纪,裁成大体。朝散大夫、尚书礼部郎中、知制诰、充集贤殿修撰、纠察在京刑狱、兼权判尚书工部、充宗正封修玉牒官、骑都尉、高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范镇,朝奉郎、守尚书刑部郎中、知制诰、同勾当三班院、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王畴,三司度支判官、朝奉郎、太常博士、充集贤校理,编修《唐书》官、上骑都尉、赐绯鱼袋宋敏求、罔罗遗逸,厥协异同。凡十有七年,大典乃立,闳富精核,度越诸子矣,皆雠有功。朕将古鉴今,以立时治。为朕得法,其劳不可忘也,皆迁秩一等,布其书天下,使学者咸睹焉。修可特授守尚书礼部侍郎,依前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散官、差遣、勋、封、食实封、赐如故。祁可特授守尚书右丞,依前集贤殿修撰、充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散官、差遣、勋、封、食实封赐如故。仍放朝谢。镇可特授尚书吏部郎中、依前知制诰、充集贤殿修撰、散官、差遣、勋、封赐如故。畴可特授守尚书右司郎中,依前知制诰,散官、勋、赐、差遣如故。敏求可特授尚书工部员外郎,依前集贤校理、充三司度支判官,散官、勋、赐如故。〉九月丁亥,兼翰林侍读学士。〈敕:夫尧舜称治之至,莫重于稽古,盖顺考前绎以施有政。故其圣功大烈,后世无以逾焉。朕▯风于既往,求理于当世,留神典册,用资聪明,务延道德之老,以为劝讲之益,进读左右,尤任贤硕。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秘阁秘书省、兼充群牧使、护军、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素履夷直,怀负忠亮,雄词奥学,高视前哲,谠议精识,推为国器。方且擢处禁近,以襄大猷,登预经阁,庶几自辅。夫维善言古,必验于今,援史传经,尔其无让。可特授依前守尚书礼部侍郎、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散官、差遣、勋、封、食实封、赐如故。〉十月庚午,下元节,车驾朝拜景灵宫天兴殿,朝谒真宗及章懿太后神御殿,摄侍中。十一月辛丑,拜枢密副使,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敕:夫《诗》美吉甫,以有文武。故贤特之士,无施不可。朕惟天下之重,兵本之寄,委于廊庙之臣,责其讲画之用。则待遇之意,付畀之际,敢不慎乎!苟非材英,岂易图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护军、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学通古今之宜,性符履道之直,议论明正,怀负高爽。久居禁近之从,屡更中外之事,选所践试,悉著声实。今枢▯之地,筹胜是经,擢贰大猷,适亻宁休绩,惟公忠可以成务,惟寅亮可以就功。往其慎哉,无废朕命。可特授依前守尚书礼部侍郎、充枢密副使,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散官、勋、赐如故。〉甲寅,同修《枢密院时政记》。十二月,被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嘉▯六年辛丑公年五十五】

译四月丁卯,初夏荐祭太庙,代理太尉主持祭祀。七月戊戌,进呈新修《唐书》二百五十卷。庚子,推行赏赐,转任礼部侍郎。诏书说:古代治理国家的人效法后世君王,是因为后世距离自己较近,制度文物可以考察。唐朝拥有天下将近三百年,明君贤臣共同经营扶持,其盛德显功、美政善谋本来已经很多;但史官不是合适的人,记述失去条理,使兴衰成败的迹象晦暗而不彰明。朕对此十分痛惜,所以选择朝廷大臣删削旧史,编成一家之书。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给事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兼充群牧使、护军、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修,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朝请大夫、守尚书吏部侍郎、充集贤殿修撰、知郑州、上柱国、常山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宋祁,创立史书纲纪,裁成全书体例。朝散大夫、尚书礼部郎中、知制诰、充集贤殿修撰、纠察在京刑狱、兼权判尚书工部、充宗正封修玉牒官、骑都尉、高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范镇;朝奉郎、守尚书刑部郎中、知制诰、同勾当三班院、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王畴;三司度支判官、朝奉郎、太常博士、充集贤校理、编修《唐书》官、上骑都尉、赐绯鱼袋宋敏求,搜罗遗失散佚的材料,协调其中的异同。总共十七年,大典才得以建立,内容宏大丰富而精确详核,超过诸家史书,都是有功之臣。朕将要以古鉴今,用来建立当代的治理。为朕取得可效法的法则,他们的劳绩不能忘记,所以都升官一级,把这部书颁布天下,使求学者都能看到。欧阳修可以特授守尚书礼部侍郎,依旧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散官、差遣、勋位、封爵、食实封和赐予照旧。宋祁可以特授守尚书右丞,依旧集贤殿修撰、充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散官、差遣、勋位、封爵、食实封和赐予照旧。仍免去入朝谢恩。范镇可以特授尚书吏部郎中,依旧知制诰、充集贤殿修撰,散官、差遣、勋位、封爵和赐予照旧。王畴可以特授守尚书右司郎中,依旧知制诰,散官、勋位、赐予和差遣照旧。宋敏求可以特授尚书工部员外郎,依旧集贤校理、充三司度支判官,散官、勋位和赐予照旧。九月丁亥,兼任翰林侍读学士。诏书说:尧舜所称的最高治理,没有比考察古道更重要的,因为要顺承考察前代而施行政务。所以他们的圣功伟业,后世没有什么能够超过。朕在过去的风教中寻求借鉴,在当世寻求治理,留心典籍,以资助聪明才智,务必延请有道德的老臣,用来辅助讲读,进读于左右,尤其任用贤能硕德之人。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秘阁秘书省、兼充群牧使、护军、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一向行为平易正直,怀有忠诚明亮的品德,雄健的文辞和深奥的学问,高度看重前代贤哲,正直的议论和精深的见识,被推举为国家栋梁。正要擢升他处在禁中近侍,以辅佐大业,登上经阁参与讲读,希望借此自我辅弼。善于谈论古事,必须在今日得到验证;援引史传、讲说经义,你不要推辞。可以特授依旧守尚书礼部侍郎、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散官、差遣、勋位、封爵、食实封和赐予照旧。十月庚午,下元节,皇帝车驾朝拜景灵宫天兴殿,朝谒真宗及章懿太后的神御殿,欧阳修代理侍中。十一月辛丑,拜为枢密副使,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诏书说:《诗经》赞美尹吉甫,是因为他兼有文武之才。因此贤能而特别突出的人,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胜任。朕想到天下的重大事务,以及兵权所托付的责任,要交给朝廷宰辅,责成他们筹划谋略。既然这样,待遇的心意和委托任用之际,怎敢不慎重!如果不是杰出的人才,哪里容易任用?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护军、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学识通达古今应变之道,性情符合践履正道的操守,议论明正,胸怀高洁爽朗。长期居于禁中近侍之列,多次经历内外事务,所任职务和所受考验,都留下了声誉和实绩。如今枢密院的职位,是筹划胜算的所在;擢升你为副职参与大业,正好借此使功绩得到休美。只有你的忠诚可以成就事务,只有你的恭敬辅佐可以建成功业。前去任职,要谨慎啊,不要辜负朕的命令。可以特授依旧守尚书礼部侍郎、充枢密副使,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散官、勋位和赐予照旧。甲寅,与人共同修撰《枢密院时政记》。十二月,被差遣在都亭驿押伴契丹祝贺正旦的使者,负责御筵事务。嘉祐六年辛丑,欧阳修五十五岁。

三月戊申,侍上幸后苑,赏花华景亭,钓鱼涵曦亭,遂宴太清楼。闰八月辛丑,转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公辞转官,许之。〈敕:夫万务之理,命令之出,谋谟于堂上,风行于天下,使来者可观而舆言无讥者,非吾二三相辅乎?本兵之所,号为枢机,布政之方,实系原柢,更践大府,参持衡柄,向匪全德,畴副毗倚?枢密副使、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护军、东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识鉴明远,才猷通劭,议论贯前儒之学,文章擅独步之名。遍历清华,迭居中外,自居重任,已试异能,忠言不私,直道无屈。是用易地,且俾迁官,让节逾高,诚心可谅。若夫礼乐未具,制度未立,基业未固,赋用未节,昔人有作,后世奚艰?俾我有宋之治,如三代盛时者,亦惟吾相辅而已。力行王道,今也其时,无谓吾不能行,其同心以济,勉之哉!可特授依前守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散官、勋、赐如故。〉九月庚申,同修《中书时政记》。十二月丙戌,腊享太庙,摄太尉行事。

【嘉▯七年壬寅公年五十六】

正月己酉朔,大庆殿朝贺,摄侍中,承旨宣制。三月乙卯,祈雨南郊,摄太尉行事。辛酉,提举三馆秘阁写校书籍,同译经润文。四月壬午,上《嘉▯编敕》。七月庚戌,差充明堂卤簿使。九月戊申,文德殿奏请致斋,摄侍中,奏中严外办。己酉,朝飨景灵宫;庚戌,朝飨太庙,并摄司徒。辛亥,大飨明堂。己未,进阶正奉大夫,加柱国,仍赐推忠佐理功臣。〈敕:合宫大飨,明灵居歆,嘏告神厘,蒙所劳矣。一二相事之老,宜均乃休。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护军、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文章瑞时,议辩华国,进陪大政,时欲倚平。会资闳仪,赞成孝志,撤俎而命,宜先近班。功号崇阶,副之勋等,往膺异数,是惟典常。可特授正奉大夫,依前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加柱国,仍赐推忠佐理功臣,封、食实封、赐如故。〉十二月丙申,上幸龙图、天章阁,召辅臣至待制、三司副使以上、台谏官、皇子、宗室、驸马都尉、管军,观三圣御书。又幸宝文阁,亲飞白书,分赐群臣。公得双幅大书“岁”字,下有御押,加以御宝。王▯夹题八字云“嘉▯御札赐欧阳修”,仍于绢尾书“翰林学士臣王▯奉圣旨题赐名”。又出御制《观书诗》一首,令群臣属和。〈公和篇在《外集》。〉

遂宴群玉殿。庚子,再召近臣及三馆臣僚赴天章阁,观三朝瑞物、太宗真宗御集。次赴宝文阁,观御飞白书,赐公金花笺字。复燕群玉殿。后数日,公以状进诗谢。〈状在《四六集》,诗在《居士集》。〉

按:两宴皆有赐书,而《实录》及范蜀公《东斋记事》止载丙申有赐,当时王岐公亲奉诏为序,亦不及庚子再赐。而《实录》及序又不及馆职预召,惟《东斋记事》言之。公记陆子履家藏飞白字,明言群玉殿所赐,时子履任集贤校理,与《东斋记事》合。但不知是日公得何字?其为金花笺则无疑。然陈无己《六一堂图书诗》乃云黄绢两大字,又何也?韩忠献公谢诗云“鸾拂宫绡舞”,胡文恭公亦有《谢御飞白扇子诗》,得非预坐者众,所赐或不同邪?《实录》二十三日丙申、二十七日庚子,而岐公序乃作戊申壬子,不应差误如此,殆传写讹耳。

是月,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嘉▯八年癸卯公年五十七】

译三月戊申,陪侍皇帝驾临后苑,在华景亭赏花,在涵曦亭钓鱼,随后在太清楼设宴。闰八月辛丑,转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欧阳修辞去转任升官,朝廷答应了。诏书说:万事的治理,命令的发布,在朝堂上谋划,在天下推行,使后来者可以观法而民间议论没有讥刺,这难道不是依靠我们几位辅弼大臣吗?主管兵权的机构,号称枢机;施行政令的方向,实在关系根本。更换任职于大府,共同掌持权柄,如果不是德行完备的人,谁能副贰辅弼倚重的责任?枢密副使、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护军、东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见识鉴别明达深远,才能谋略通达美善,议论贯通前代儒学,文章擅长独步一时。遍历清要显贵的职务,交替任职内外;自从担任重任,已经试验出非凡才能,忠言不偏私,直道不屈服。因此调换职地,并且使你升官。你辞让官阶,节操更加高尚,诚心可以谅察。至于礼乐尚未完备,制度尚未建立,基业尚未稳固,赋税财用尚未节制,前人已有作为,后世又有什么艰难?使我大宋的治理达到三代盛时的程度,也只是依靠我们辅弼大臣罢了。大力实行王道,如今正是时候,不要说我们不能实行;同心协力以成就事业,努力吧!可以特授依旧守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散官、勋位和赐予照旧。九月庚申,与人共同修撰《中书时政记》。十二月丙戌,腊祭太庙,代理太尉主持祭祀。嘉祐七年壬寅,欧阳修五十六岁。正月己酉朔,在大庆殿朝贺,代理侍中,奉诏宣读制书。三月乙卯,在南郊祈雨,代理太尉主持祭祀。辛酉,提举三馆秘阁抄写校勘书籍,并负责译经润文。四月壬午,进呈《嘉祐编敕》。七月庚戌,差遣充任明堂卤簿使。九月戊申,在文德殿奏请斋戒,代理侍中,奏报中严外办。己酉,朝拜景灵宫;庚戌,朝拜太庙,并代理司徒。辛亥,在明堂举行大飨。己未,升为正奉大夫,加柱国,仍赐推忠佐理功臣。诏书说:合宫大飨之礼举行,神明前来享祭,降下福祉的告示,朕已经承受了诸位的劳苦。一二位辅相老臣,应当共同享受这份休美。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护军、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文章是时代的祥瑞,议论和辩说足以光耀国家;进入辅佐大政的行列,正当朕想依靠他。适逢凭借宏大的礼仪,帮助成就孝敬祖先的心志,撤去祭器而论功行赏,应当首先奖赏近臣。功勋名号和尊崇官阶相称,配以勋位,前去接受这种特殊礼数,这是典常。可以特授正奉大夫,依旧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加柱国,仍赐推忠佐理功臣,封爵、食实封和赐予照旧。十二月丙申,皇帝驾临龙图阁、天章阁,召集辅臣、至待制、三司副使以上官员、台谏官、皇子、宗室、驸马都尉和管军,观看三位圣人的御书。又驾临宝文阁,亲自书写飞白字,分别赐给群臣。欧阳修得到双幅大字“岁”,下面有御押,并加盖御宝。王珪在旁边题写八字“嘉祐御札赐欧阳修”,又在绢尾题写“翰林学士臣王珪奉圣旨题赐名”。皇帝又拿出御制《观书诗》一首,命群臣依韵唱和。欧阳修的和诗收入《外集》。于是皇帝在群玉殿设宴。庚子日,再次召集近臣和三馆臣僚到天章阁,观看三朝的祥瑞器物以及太宗、真宗的御集。接着前往宝文阁,观看皇帝书写的飞白字,赐给欧阳修金花笺上的御书。又在群玉殿设宴。几天以后,欧阳修写奏状进献诗作表示感谢。奏状收入《四六集》,诗收入《居士集》。按:两次宴会都有赐书,但《实录》和范蜀公《东斋记事》只记载丙申日有赐书;当时王岐公亲自奉诏作序,也没有提到庚子日再次赐书。《实录》和序文又没有提到馆职预先被召,只有《东斋记事》说到此事。王岐公记载陆子履家藏有飞白字,明确说是群玉殿所赐;当时陆子履任集贤校理,这与《东斋记事》相合。但不知道那天王岐公得到的是什么字。可以确定的是金花笺。可是陈无己《六一堂图书诗》却说是黄绢上的两个大字,又是为什么呢?韩忠献公谢赐诗说“鸾拂宫绡舞”,胡文恭公也有《谢御飞白扇子诗》,难道是预先参加宴会的人很多,所赐之物或许各不相同吗?《实录》记为二十三日丙申、二十七日庚子,而王岐公的序却写作戊申、壬子,不应有这样大的差错,大概是传抄讹误了。本月,派任押伴契丹贺正旦使者,在都亭驿设御宴。【嘉祐八年癸卯,公年五十七岁】

二月乙亥,奉敕充沈贵妃册礼使。〈不及行礼。〉四月壬申,英宗即位。甲戌,奉敕书大行皇帝哀册谥宝。甲申,覃恩转户部侍郎,进阶金紫光禄大夫,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敕:朕受命先帝,付畀大宝。始初践阼,居士民之上,与二三臣辅讲求天下之理,恩意之及,宜先老成。推忠佐理功臣、正奉大夫、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气清神深,学足以饰经治。推忠佐理功臣、正奉大夫、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天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五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赵概,性和识远,言足以济成谋。皆杞梓良材,庙堂重器,久弼亮于大本,方倚平于至公。尚书地官,机政所出,往践厥服,思所以致君尧舜之任,无俾专美于前人,朕所望焉。修可特授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依前参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勋、封如故。概可特授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依前参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勋、封如故。〉乙酉,奉敕篆受命宝,其文曰“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五月戊辰,为皇帝祈福于南郊,摄太尉行事。七月戊申,押伴契丹祭吊人使御筵于都亭驿。八月癸巳,奉敕篆大行皇帝谥宝,其文曰“神文圣武明孝皇帝之宝”。十月乙酉,增修太庙成,命告七室。十二月庚午,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英宗治平元年甲辰公年五十八】

四月甲午,奉敕祈雨社稷。闰五月戊辰,特转吏部侍郎。〈敕:先皇帝遗大投艰于朕躬,俾守宗庙,期年于兹。惟是一二政事之臣,辅朕不逮,以底于治。嘉乃劳止,是用畴庸。推忠协谋佐理功臣、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八百户欧阳某:精识照于古今,高明起于日月。文之以礼乐,济之以公忠,顷在先朝,预闻大政。逮予嗣训之始,系尔定策之先。属哀毁之过差,感疾疹之甚戾。医祷备至,气体旋康。苟非与在之良,曷见仰成之懿。宜峻天台之秩,庸昭国栋之隆。褒德懋功,于是乎在。尔其夙夜茂勉,左右弼谐,用▯我王家。尔亦有无穷之闻,岂不休哉。可特授行尚书吏部侍郎,依前参知政事,功臣、散官、勋、封、食实封如故。〉八月辛丑,奉敕祈晴太社。十二月壬子,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治平二年乙巳公年五十九】

是春,上表乞外,不允。四月辛丑,景灵宫奉安仁宗御容,车驾行酌献之礼,摄侍中。八月,以大雨水,再乞避位,不允。九月辛酉,提举编纂太常礼书百卷成,诏名《太常因革礼》,赐银、绢。十一月庚午,车驾朝飨景灵宫。辛未,飨太庙。壬申,祀南郊,摄司空行事。进阶光禄大夫,加上柱国、食邑五百户。〈敕:朕荐鬯清庙,怀祖宗之威神;升烟紫坛,致天地之明察。灵心顾享,熙事休成。监端闱而肆霈中区,奉徽号而推尊父母。眷言赋政之重,宜首均厘之隆。推忠协谋佐理功臣、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八百户欧阳某:道合诚明,学穷元本。被遇仁考,▯攵休禁涂。以经纬之文,施于典册;以直亮之节,显于岩廊。荐更四近之联,深畅万机之会。邦▯肇议,朝务益繁。备公衮之华章,承祭除之盛礼。乃顺神福,以甄尔劳。进文散之崇阶,衍采田之多邑。仍推勋级,庸异弼臣。顾褒嘉而载优,当图报而毋废。我有明命,其懋承之。可特授光禄大夫,依前行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加上柱国、食邑五百户,功臣、封、食实封如故。〉

【治平三年丙午公年六十】

三月三日,赐上巳宴。时初颁《明天历》,适值丁巳。是月,以言者指濮议为邪说,力求去,不允。七月癸酉,荐飨太庙,摄太尉行事。十二月癸未,奉敕篆皇帝尊号宝,其文曰“体乾膺历文武广孝皇帝之宝”。乙巳,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治平四年丁未公年六十一】

译二月乙亥,奉诏充任沈贵妃册礼使。(没有来得及举行册礼。)四月壬申,英宗即位。甲戌,奉诏书写大行皇帝的哀册和谥宝。甲申,因普遍施恩转任户部侍郎,进阶金紫光禄大夫,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称号。(诏书说:朕承受先帝遗命,接受帝位。刚刚登上帝位,处在臣民之上,和几位大臣共同讲求天下的治理;恩泽所及,应该首先施及老成之臣。推忠佐理功臣、正奉大夫、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气质清正,神思深沉,学问足以修饰经典、治理政事。推忠佐理功臣、正奉大夫、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天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五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赵概,性情和厚,见识深远,言论足以成就谋略。你们都是杞梓般的良材,是朝廷的重器,长久以来辅佐治理国家的根本,如今正要倚仗你们来达到至公之治。尚书地官,是机要政务所出的地方;前去履行这一职务,应当思考如何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不要让前人独享美名,这是朕对你们的期望。) 欧阳修特授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仍任参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称号,勋阶、封爵照旧。赵概特授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仍任参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称号,勋阶、封爵照旧。)乙酉,奉诏篆刻受命宝,印文是“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五月戊辰,在南郊为皇帝祈福,代理太尉主持仪式。七月戊申,在都亭驿押伴契丹祭吊使者,设御宴。八月癸巳,奉诏篆刻大行皇帝谥宝,印文是“神文圣武明孝皇帝之宝”。十月乙酉,增修太庙完工,命令向七室告祭。十二月庚午,在都亭驿押伴契丹贺正旦使者,设御宴。【英宗治平元年甲辰,公年五十八岁】四月甲午,奉诏为社稷祈雨。闰五月戊辰,特意升任吏部侍郎。(诏书说:先皇帝把重大而艰难的任务留给朕,使朕守护宗庙,到现在已经一年了。只有一两位执掌政事的大臣,辅佐朕的不足,使国家达到治理。嘉许你们的劳绩,因此酬报功劳。推忠协谋佐理功臣、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八百户欧阳某:精深的见识照察古今,高明的才智如日月升起。用礼乐来文饰,用公正忠诚来成就;近来在先朝,参与听取国家大政。等到朕继承帝位之初,关系到你预先参与定策。适逢朕因哀痛过度而损伤身体,又患疾病。医治祈祷无不周备,身体很快康复。如果不是你这样的良臣与朕同心共事,哪里能看到朕仰赖而成就大业的美好结果?应当提升你在天台的官秩,以彰明国家栋梁的崇高地位。褒奖德行、勉励功劳,就在于此。你应当早晚勤勉,辅佐调和,来帮助治理我王家。你也将获得无穷的声誉,岂不是美好吗?特授行尚书吏部侍郎,仍任参知政事,功臣称号、散官、勋阶、封爵、食实封照旧。)八月辛丑,奉诏在太社祈晴。十二月壬子,派任押伴契丹贺正旦使者,在都亭驿设御宴。【治平二年乙巳,公年五十九岁】这一年春天,上表请求到外地任职,没有获准。四月辛丑,在景灵宫安奉仁宗御容,皇帝亲临举行酌献礼,欧阳修代理侍中。八月,因为大雨成灾,再次请求辞职退位,没有获准。九月辛酉,主持编纂的一百卷太常礼书完成,诏令定名为《太常因革礼》,赐银、绢。十一月庚午,皇帝到景灵宫朝拜并举行飨礼。辛未,祭祀太庙。壬申,在南郊祭祀,代理司空主持仪式。进阶光禄大夫,加上柱国、食邑五百户。(诏书说:朕在清净的宗庙进献鬯酒,怀念祖宗的威严神灵;在紫坛升烟,以表达对天地明察之神的敬意。神灵降临享用祭祀,盛大的祭祀顺利完成。朕临视端闱而大施恩泽于天下,奉上尊号而推尊父母。念及执掌政务责任重大,应当首先均匀施行隆厚的恩典。推忠协谋佐理功臣、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八百户欧阳某:道德与诚信光明相合,学问穷究万物根本。受到仁宗知遇,曾在禁中任职。以经纬天地的文章施用于典册,以正直忠亮的操守显于朝廷。多次担任近侍要职,深深通晓万机。国家祭祀刚开始议定,朝廷事务更加繁多。你具备三公礼服的华美章采,承担祭祀典礼的盛大礼仪。于是顺从神灵降下的福佑,来表彰你的劳绩。提升文散官的崇高阶次,扩大彩田和封邑。仍然提升勋级,以此特别对待辅弼大臣。考虑到褒奖嘉许已经很优厚,应当谋求报效而不可懈怠。朕有明确的命令,你要努力承受。特授光禄大夫,仍任行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加上柱国、食邑五百户,功臣称号、封爵、食实封照旧。) 【治平三年丙午,公年六十岁】三月三日,赐上巳宴。当时刚刚颁行《明天历》,正好遇上丁巳日。本月,因为言官指责濮王议为邪说,欧阳修竭力请求离职,没有获准。七月癸酉,荐祭太庙,代理太尉主持仪式。十二月癸未,奉诏篆刻皇帝尊号宝,印文是“体乾膺历文武广孝皇帝之宝”。乙巳,在都亭驿押伴契丹贺正旦使者,设御宴。【治平四年丁未,公年六十一岁】

正月丁巳,神宗即位。戊辰,覃恩转尚书左丞,进阶特进,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敕:在昔成王有审训,以属于六卿。惟我先帝命冲人,实托于四辅。眷言莅阼之始,宜首懋官之恩。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光禄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三百户、食实封八百户欧阳某:鲠亮发中,诚明暴外。文蔚典谟之体,学通治乱之原。弼翼两朝,燮熙万务。肆朕纂服,载深仰成。爰升肃于台机,示畴庸于台佐。衍封增干,赐号进阶。祗式旧章,并推异数。噫,荷祖宗之垂佑,既嗣无疆之休;赖臣邻而协恭,方求小毖之助。益宣贤业,茂对宠徽。可特授特进、行尚书左丞,依前参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勋、封如故。〉二月,第三子▯登进士第。是月,御史彭思永、蒋之奇以飞语污公。上察其诬,斥之。公力求去。三月壬申,除观文殿学士,转刑部尚书、知亳州,改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敕:朕惟国之大臣,毗倚于内,犹同体之股肱,凌云之羽翼,责至重也。至于辞隆自洁,则必徇其雅志而尊显之,盖所以均其劳逸也。方朕守文之初,而一德旧老,以病自乞,章数上矣,其可留以佐我而▯进退之节乎?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特进、行尚书左丞、参知政事、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欧阳某:学通本原,邦之谠直;名重当世,士林师法。繇枢机之柄任,赞廊庙之全谟。两受仍几之托,益坚事上之诚。践更三朝,出入八载。濡头沥恳,守麾是蕲。虽诏批不可,而其请愈确。是用进职书殿,增秩秋官,授符于价藩,分忧于阃寄,褒渥备矣。《书》不云乎:“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勉勤所报,讵假予训。可特授行刑部尚书、充观文殿学士、知亳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使及管勾开治沟洫河道事,仍改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散官、勋、封、食实封如故。〉闰三月辛巳,宣签书驻泊公事,陛辞,乞便道过颍少留,许之。五月甲辰,至亳。六月戊申,视事。

【神宗熙宁元年戊申公年六十二】

是岁,连上表乞致仕,不允。八月乙巳,转兵部尚书,改知青州,充京东东路安抚使。〈敕:朕惟北海,九州之古郡,而东人之都也。近世两府出入,为均逸之地,非耆德峻望,不为倚毗。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刑部尚书、知亳州、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欧阳某:以文学自进,以器能自任。早领枢务,旋参大政。奏封屡上,诚请益坚。俾守藩方,已逾岁律。乃进夏官之秩,往临海岱之区。一道兵农,惠绥是赖。肃予近服,无假训言。可特授行兵部尚书,依前充观文殿学士、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功臣、散官、勋、封、食实封如故。仍放谢辞。〉九月丙申,至青。十一月丁亥,郊祀恩,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敕:朕嗣位之初,祗见上帝祖考,九州四海,莫不来祭。惟二三元老,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推恩行爵,必先及之。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欧阳某:文章宿望,左右三朝。艰难之时,实赖其力。进退之节,不累于位。股肱近镇,玉帛勤王。兹朕所以推神休而疏朝宠也。乃眷旧德,奚烦训辞。可特授依前行兵部尚书、充观文殿学士、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功臣、散官、勋、封如故。〉是岁,筑第于颍。

【熙宁二年己酉公年六十三】

三月,内侍王延庆便道传宣抚问,仍赐香药一银合,又递赐新校定《前汉书》,以公尝预刊定也。冬,乞寿州便私计,不允。

【熙宁三年庚戌公年六十四】

四月壬申,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监牧使,兼并、代、泽、潞、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敕:国家规制裔边,并建帅领。惟河汾之一道,扌益獯狁之二垂,爰咨衮路之贤,往付并门之▯。仍迁近府,用壮奥藩。具官某:道德文章,为时矜式。谋猷忠亮,预政累朝。自获解于台司,已再更于郡寄。委远时柄,尔虽乐于燕安;尊任贤能,朕岂忘于鉴寐?眷言大卤,方择守臣,俾从表海之邦,就改近胡之镇。班通四贵,所以褒宠于旧勋;节制诸戎,所以倚成于外阃。惟尔同寅之德,体予注意之隆,亟即新州,毋辞远略。可特授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并、代、泽、潞、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功臣、散官、勋、封如故。〉公坚辞不受。七月辛卯,改知蔡州。九月甲寅,至蔡,是岁更号六一居士。

【熙宁四年辛亥公年六十五】

译正月丁巳,神宗即位。戊辰,因普遍施恩转任尚书左丞,进阶特进,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称号。(诏书说:从前成王有审慎训诫,把政务托付给六卿;我先帝命令年幼的朕,实际上把政务托付给四位辅弼。念及登基之初,应当首先施行优厚官职的恩典。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光禄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三百户、食实封八百户欧阳某:刚正忠亮发自内心,诚实明达显露于外。文章深得典谟的体制,学问通晓治乱的根源。辅佐两朝,调和成就万般政务。所以朕继承帝位,更加深切地仰赖你的辅成。于是提升你在台省机要中的地位,表示对台辅功劳的酬答。扩大封邑,增加实封,赐予称号,提升官阶,敬遵旧章,同时推行特别的恩数。唉,承受祖宗的垂佑,既已继承无穷的福祚;还要依赖臣邻和衷共济,正寻求谨慎自持的帮助。更加发扬贤能的事业,努力承受宠荣。特授特进、行尚书左丞,仍任参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称号,勋阶、封爵照旧。) 二月,第三子欧阳▯考中进士。这一月,御史彭思永、蒋之奇用流言诬陷欧阳修。皇上察知他们是诬陷,斥责了他们。欧阳修竭力请求离职。三月壬申,授任观文殿学士,转任刑部尚书、知亳州,改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称号。(诏书说:朕认为国家大臣,在朝廷内部受到倚重,就像同一身体的股肱、凌云的羽翼,责任极其重大。至于辞去高位以自我洁身,就一定顺从他的高雅志向而尊崇显扬他,这是为了使劳逸得到均衡。正当朕初守先王成法之时,一位与朕同德的老臣因病请求退职,奏章已经多次上呈,难道可以留住他来辅佐朕,而违背他进退的节操吗?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特进、行尚书左丞、参知政事、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欧阳某:学问通达根本原理,是国家的正直之臣;声名重于当世,是士林的师法。由执掌枢机的重任,辅佐朝廷完成全部谋略。两次承受先帝临终托付,更加坚定侍奉君上的忠诚。经历三朝,在内外任职共八年。沾首流泪,倾尽诚恳,坚守外任之职正是他的愿望。虽然诏书批示不准,他的请求却更加坚定。因此提升职任,充任殿学士,增加秋官的官秩,授予符节到重要藩镇任职,为朝廷分担边镇之忧,褒奖优厚已经完备。《尚书》不是说过吗:“即使你的身体在外,你的心也没有不在王室的。”努力勤勉地报效朝廷,哪里还需要朕再加训诫。特授行刑部尚书,充任观文殿学士,知亳州军州事,兼任管内河堤劝农使及管勾开治沟洫河道事,仍改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称号,散官、勋阶、封爵、食实封照旧。)闰三月辛巳,宣召签书驻泊公事,入朝辞行;请求顺路经过颍州稍作停留,获准。五月甲辰,到达亳州。六月戊申,开始处理政务。【神宗熙宁元年戊申,公年六十二岁】这一年,连续上表请求退休,没有获准。八月乙巳,转任兵部尚书,改任知青州,充任京东东路安抚使。(诏书说:朕认为北海是九州中的古郡,也是东方人的都会。近代以来,两府官员的出任和入朝,是调剂劳逸的地方;不是德高望重的人,不任用来倚仗辅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刑部尚书、知亳州、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欧阳某:凭文学进身,凭器识才干自我担当。早年掌管枢密政务,不久参与大政。请求封还任命的奏章多次上呈,诚恳的请求更加坚定。让你镇守藩方,已经超过一年。于是提升夏官的官秩,前往统临海岱地区。一路的军务和农政,都依赖你的恩惠安抚。恭敬地执行我的近身职守,不必再接受训诫。特授行兵部尚书,仍充任观文殿学士、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任京东东路安抚使,功臣称号、散官、勋阶、封爵、食实封照旧。仍免去谢恩辞行。)九月丙申,到达青州。十一月丁亥,因郊祀恩,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诏书说:朕刚继承帝位之初,恭敬地祭见上帝和祖先,九州四海没有不来参加祭祀的。只有几位元老大臣,虽然身体在外,心却没有不在王室。推行恩赏、授予爵位,一定首先施及他们。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欧阳某:文章是历久负有盛名的,辅佐过三朝。在艰难时期,实在依赖他的力量;进退的节操,不因官位而受损。作为股肱重臣镇守近畿,带着玉帛勤勉地辅佐君王。这就是朕推施神灵福泽、疏远朝廷恩宠的原因。念及旧日德望,哪里还需要训诫的话。特授仍任行兵部尚书、充观文殿学士,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功臣称号、散官、勋阶、封爵照旧。这一年,在颍州修建宅第。【熙宁二年己酉,公年六十三岁】三月,内侍王延庆顺路传达皇帝的慰问,并赐香药一银盒;又转赐新校定的《前汉书》,因为欧阳修曾参与刊定。冬天,请求顺路到寿州处理私事,没有获准。【熙宁三年庚戌,公年六十四岁】四月壬申,授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任河东路经略安抚监牧使,兼任并、代、泽、潞、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诏书说:国家制定边疆规制,在各地设置统帅。只有河汾这一带,接近獯狁的两方边境,于是询问三公之路的贤能之臣,前往交付并门重镇。又调任较近的府,以壮大腹心藩镇。具官某:道德文章,是当时所敬仰的典范;谋略、忠诚、刚正,多朝参与政务。自从解除台司职务,已经两次改任郡守。把边远地区的时政大权交给你,你虽然乐于安闲;但尊重任用贤能之人,朕哪里会在睡梦中忘记呢?念及大卤地区,正要选择守臣,于是使你从东海之邦改任近胡地区的镇守。官班通达四贵,是用来褒宠旧日功勋;节制各路戎兵,是用来倚仗你成就边镇大事。只希望你有与同僚和谐共事的德行,体察朕注意你的深意,赶快到新任州郡去,不要推辞边远的谋略重任。特授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并、代、泽、潞、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功臣称号、散官、勋阶、封爵照旧。)欧阳修坚决推辞不接受。七月辛卯,改任知蔡州。九月甲寅,到达蔡州;这一年改号为六一居士。【熙宁四年辛亥,公年六十五岁】

公在蔡,累章告老。六月甲子,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七月,归颍。八月,将祀明堂,诏赴阙陪位。公上章乞免,从之。礼成,赐衣带、器币、牲饩。〈敕:朕惟左右辅弼之臣,以道德自任者其去就进退,莫不有义与命。而朝廷优宠遇待,不使之早告老以去者,非独朕之恩典为然,亦先王之礼意故也。以尔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某:文章学问,远足以知先王;德义谋猷,近足以宜当世。陟降秘近,践扬兹多。向由枢庭,参决大政,乃能熙天之命,克勤王家。均休外藩,年德方茂,而乃安于义命,以礼请去,至于勤恳。虽朕之▯卷遇有加,亦终不能易尔志。重以先帝顾命,辅朕眇躬,勋劳问望,顾可以无报称哉?是用度越常典,以荣尔归,俾进东宫之师,仍兼秘殿之职。尚惟率身善俗,以助成王德,惟良显哉!可特授太子少师,依前充观文殿学士致仕,功臣、散官、勋、封、食实封如故。仍放朝谢。〉

【熙宁五年壬子公年六十六】

闰七月庚午,公薨。八月丁亥,赠太子太师。〈敕:大臣还官告老以高秩尊爵归第,固朝廷所礼异也。矧当参决大政,有两朝定策援立之勋,德甚盛而弗居,年未至而辞位,遽兹长逝,宜厚追褒。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某:以文章革浮靡之风,以道德镇流竞之俗,挺节强毅而不挠,当官明辩而莫夺,三世宠荣,一德端亮。朕方将图任旧老,畴咨肃▯。而雅志冲邈,必期退休。未阅数岁章逾十上。在大义难尽其力,兹勤请所以不违,谓其脱去人间之累,当享期颐之寿。天遽歼夺,曾靡▯遗,览奏之日,为之不能临朝。储坊六傅,师惟长首,举以为赠,用纾予哀。尚其有知,享此嘉命。可特赠太子太师。〉

【熙宁七年八月谥文忠】

△谥议

省司准敕定谥。据本家发到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赠太子太师欧阳某行状,依例牒太常礼院拟谥,今准回牒连到议状,谥曰“文忠”。

宣德郎、守太常丞、充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李清臣。

公归老于家,以疾不起。将葬,行状上尚书省,移太常请谥。太常合议曰:公维圣宋贤臣,一世学者之所师法。明于道德,见于文章,究览六经群史、诸子百氏,驰骋贯穿,述作千百万言,以传先王之遗意。其文卓然,自成一家,比司马迁、扬雄、韩愈无所不及而有过之者。方天下溺于末习,为章句声律之时,闻公之风,一变为古文,咸知趋尚根本,使朝廷文明不愧于三代、汉、唐者,太师之功,于教化治道为最多,如太师真可谓“文”矣。博士李清臣得其议,则阅读行状,考按谥法,曰:唐韩愈、李翱、权德舆、孙逖,本朝杨忆,皆谥“文”,太师固宜以“文”谥。吏持众议白太常官长,官长有曰:“文”则信然,不复易也。然公平生好谏诤,当加“献”为“文献”,无已,则加“忠”为“文忠”。众相视曰:其如何?则又合言曰:“忠”亦太师之大节。太师尝参天下政事,进言仁宗,乞早下诏立皇子,使有明名定分,以安人心。及英宗继体,今上即皇帝位,两预定策翊戴,有安社稷功,和裕内外,周旋两宫阃,迄于英宗之视政。盖太师天性正直,心诚洞达,明白无所欺隐,不肯曲意顺俗,以自求便安。好论列是非,分别贤、不肖,不避人之怨诽狙嫉,忘身履危,以为朝廷立事。按《谥法》,道德博闻曰“文”,廉方公正曰“忠”,今加“忠”以丽文,宜为当。众以状授清臣,为谥议。清臣曰:不改于“文”而傅之以“忠”,议者之尽也,清臣其敢不从。遂谥“文忠”。谨议。

朝奉郎、守尚书工部郎中、充秘阁校理、直舍人院、兼同修起居注、权判吏部流内铨、骑都尉、赐绯鱼袋钱藻,宣德郎、守尚书刑部员外郎、充集贤校理、兼同修起居注、权同判吏部流内铨、骑都尉、赐绯鱼袋窦卞,伏准太常礼院谥议如前。

译欧阳修在蔡州,多次上章请求告老。六月甲子,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七月,回到颍州。八月,将要祭祀明堂,诏令他入朝陪位。欧阳修上章请求免行,皇帝准许。礼仪完成后,赐衣带、器物和币帛、牲畜食物。(诏书说:朕认为左右辅弼大臣中以道德自任的人,他们的去留进退,无不各有义理和天命。朝廷优厚宠遇、挽留他们,使他们不早早告老离去,不只是因为朕的恩典,也是先王礼意的缘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某:文章学问,远足以了解先王;德行、义理、谋略,近足以适合当世。升降于禁近之地,任职显达,经历很多。过去由枢密院进入,参与裁决国家大政,于是能够使上天的使命兴盛,尽力勤劳于王室。调任外藩以均衡劳逸,年岁和德望正盛,却安于义理和天命,按照礼制请求离去,甚至达到勤恳不懈的程度。即使朕对你的眷顾优遇更加深厚,最终也不能改变你的志向。又因为先帝临终遗命,辅佐朕这个微小之身,你的功勋劳绩、声望名誉,难道可以不加以报答吗?因此超越通常典制,以此荣耀你回归故里,使你进任东宫之师,仍兼任秘殿职务。希望你以身作则,改善风俗,帮助成就太子之德;这真是贤良而显达啊!特授太子少师,仍充任观文殿学士退休,功臣称号、散官、勋阶、封爵、食实封照旧。仍免去入朝谢恩。) 【熙宁五年壬子,公年六十六岁】闰七月庚午,欧阳修去世。八月丁亥,追赠太子太师。(诏书说:大臣退还官职、告老,以高官厚禄和尊贵爵位回归私第,本来就是朝廷以礼相待、特别优待。何况他曾参与裁决国家大政,有两朝定策拥立的功勋,德行十分盛大却不居功,年岁还未达到便辞去职位,突然长逝,应当厚加追褒。因此,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某:以文章革除浮华靡丽的风气,以道德镇定追逐竞争的世俗风气;节操挺拔,刚强坚毅而不屈;任官时明辨是非,没有人能夺其志;三代都享有恩宠荣耀,一生德行端正忠亮。朕正要图谋任用旧日老臣,咨询谋划辅政之事;但你的高雅志趣冲淡高远,一定要期望退休。不到几年,奏章已经十多次上呈。朕本想在国家大义难以完成时依靠你的力量,所以勤恳请求而不违背你的意愿,认为你脱离人世的劳累,应当享有期颐之寿。上天突然夺走了你,竟然没有留下遗言;朕看到奏章的那天,因此悲痛得不能临朝。东宫六傅之中,太师是长首,便全用太师作为追赠,以稍稍解除朕的哀痛。希望你在地下有知,享受这一美好命令。特赠太子太师。) 【熙宁七年八月,谥号文忠】△谥议 省司依照诏令议定谥号。根据本家送来的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赠太子太师欧阳某的行状,按惯例移文太常礼院拟定谥号。现在收到回牒,连同议状一并送到,谥号定为“文忠”。宣德郎、守太常丞、充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李清臣。欧阳修告老还乡,在家因病去世。将要下葬时,把行状上报尚书省,移文太常请求议定谥号。太常共同议论说:欧阳修是大宋的贤臣,是一代学者所师法的人。他明白道德,表现在文章中;遍览六经、群史、诸子百家,纵横贯通,著述有千万言,用来传达先王遗留下来的思想。他的文章卓然自成一家,即使与司马迁、扬雄、韩愈相比,也没有不及之处,甚至还有超过他们的地方。当天下沉溺于末流习气,正从事章句声律之学时,听到欧阳修的风范,便一变而为古文,都知道趋向根本,使朝廷的文明不愧于三代、汉、唐,太师对教化和治道的功劳最大,太师确实可以称为“文”。博士李清臣得到这份议状后,阅读行状,考察谥法,说:唐代韩愈、李翱、权德舆、孙逖,本朝杨亿,都谥为“文”,太师本来就应该用“文”作谥号。官吏把众人的意见告诉太常长官,长官有人说:“用‘文’确实合适,不必再改。”但欧阳修一生喜欢进谏诤言,应当加上“献”,称为“文献”;如果不行,就加上“忠”,称为“文忠”。众人互相看着说:那该怎么办呢?于是又共同说道:“‘忠’也是太师的大节。太师曾参与天下政事,向仁宗进言,请求早日下诏立皇子,使名分明确,以安定人心。到英宗承继帝位、今上即皇帝位时,两次参与定策拥立,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调和内外,在两宫之间周旋,直到英宗亲自处理政事。太师天性正直,内心诚实通达,明白坦荡,没有欺骗隐瞒;不肯委曲自己的心意去顺从世俗,以求自身安逸。喜欢论述是非,辨别贤能和不肖,不避开他人的怨恨、诽谤和暗中嫉妒,忘掉自身、踏入危险,以此为朝廷建立事业。按《谥法》,道德广博、声名远闻叫作‘文’,廉洁方正、公平正直叫作‘忠’。现在加上‘忠’来配合‘文’,应当是合适的。”众人把行状交给李清臣,让他撰写谥议。李清臣说:不改‘文’,而以‘忠’来附加它,这是议论者意见的完整体现,我岂敢不遵从。于是谥为“文忠”。谨此议定。朝奉郎、守尚书工部郎中、充秘阁校理、直舍人院、兼同修起居注、权判吏部流内铨、骑都尉、赐绯鱼袋钱藻;宣德郎、守尚书刑部员外郎、充集贤校理、兼同修起居注、权同判吏部流内铨、骑都尉、赐绯鱼袋窦卞,谨依照前述太常礼院的谥议办理。

天下文物繁盛之极,学士大夫竞夫锼刻组绘,日益靡靡,以汩没于卓诡魁殊之说,而不复知淳古之为正也。于是时,天下曰是,太师曰非;天下以为韪,太师以为陋。学士大夫磨牙淬爪,争相出力,以致之危害。太师不之顾曰:我道,尧、舜也,我言,孔子、孟轲也,而天下不我从,将焉往?然卒由太师而一归于醇正。故仁义之言,其华烨然,独辉灼乎一代之盛,远出二京之上。呜呼,▯微哉!大丈夫束带立夫人之朝,所以大过人者,大节立焉。不龊龊小节以求曲全,可也。怫众虑,强君以难,是为大节。不徇世俗之论,而先识以制夫形,是为大节。太师当嘉▯之间,协议建储正名,挈天下之疑而伸之,万世因而若维太山而安不危,斯之谓大节。《谥法》:道德博闻曰“文”,廉方公正曰“忠”。生平论讠巽文章,务明尧舜孔孟之教于已坏之后,可谓道德博闻矣。排左右持禄取容之虑,特建万世无穷之策,而自不以为功,可谓廉方公正矣。太常易名曰“文忠”,庶乎天下有以知公议之不能泯也。

省司准例于都亭驿集合省官同参详,皆协令式,请有司准例施行,谨详定讫,遂具状中书门下取裁。奉宰臣判准申,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熙宁八年】

九月乙酉,葬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

【元丰三年】

十二月,以子升朝,遇大礼,赠太尉。〈敕:朕斋明以祀,得歆于神,维显及幽,并受多祉。奉议郎、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欧阳发:父历任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师某,以高文典策,冠绝誉髦;以重德令名,进参机要。践更事任,奋发猷为,谅直公忠,简于朕志。逝日逾远,贤声不忘。垂裕后昆,序朝通籍。丁时庆赉,愍锡有加。尚其营魂,应此明命。可特赠太尉。〉

【元丰八年】

十一月,赠太师,追封康国公。

【绍圣三年】

五月,追封兖国公。〈(制词)敕:宗祖之泽,充塞穹壤,国之故老,褒叙有章。朝请郎、充秘阁校理、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欧阳▯,弟通直郎、飞骑尉辩,故父任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师、追封康国公某,名世之才,出应期运。明于辅弼事业,而以风节始终。余庆嗣人,追命成国,▯惟不没,尚克享兹。可特赠太师,追封兖国公。

【崇宁三年】

追封秦国公。

【政和三年】

追封楚国公。〈皆以子▯遇郊恩。〉

 ?

译天下文物繁盛到了极点,学士大夫竞相雕琢文辞、组织绘饰,日益流于靡丽,沉溺于卓异诡奇的说法,不再知道淳厚古朴才是正道。当时,天下人说是,太师说非;天下人认为正确,太师却认为鄙陋。学士大夫磨牙利爪,争相出力,要把他置于危险境地。太师不加理会,说:我的道,是尧、舜之道;我的言论,是孔子、孟轲的言论。天下人不听从我,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但最终因为太师,天下一归于醇正。所以仁义的言论,光彩灿烂,独自照耀一代盛世,远远超过西汉、东汉。唉,多么微妙啊!大丈夫束带立于君主朝廷,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就在于能树立大节。不拘守琐碎小节以求委曲保全自己,是可以的。违逆众人的考虑,强迫君主面对困难,这是大节。不顺从世俗的议论,而以先见之识控制事态的发展,这是大节。太师在嘉祐年间,协商议定建立太子、端正名分,承担天下的疑惑并加以申明,使万世因此像系在泰山上一样安定而不危,这就叫大节。《谥法》说:道德广博、声名远闻叫“文”,廉洁方正、公平正直叫“忠”。他一生论述文章,努力在道德已经败坏之后阐明尧、舜、孔子、孟子的教化,可以说是道德广博、声名远闻了。排除左右近臣贪图禄位、取悦容身的想法,特别建立万世无穷的策略,却自己不把这当作功劳,可以说是廉洁方正、公平正直了。太常改定谥号为“文忠”,希望天下由此知道公正的议论不会泯灭。省司依照惯例在都亭驿召集省官共同审议,众人都认为符合法令制度,请有关部门依照惯例施行。谨慎审定完毕,于是备具文状送中书门下裁决。奉宰臣判示,准许申报,谨具文状奏闻,恭候诏旨。【熙宁八年】九月乙酉,葬于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元丰三年】十二月,因为儿子入朝任官,适逢大礼,追赠太尉。(诏书说:朕斋戒明净而祭祀,能够使神灵享用祭品;无论显界还是幽冥,都接受很多福祉。奉议郎、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欧阳发:父亲历任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师某,以高妙文章和典雅策论,超过一众俊彦而享有最高声誉;以厚重德行和美好名声,进入并参与机要。经历和更换各种职任,奋力施展谋略;诚信正直、公正忠诚,深得朕心。逝世日子虽然已经久远,贤德声誉却没有被忘记。给后代留下福泽,依次进入朝廷取得官籍。适逢时节的庆典赏赐,怜悯而加以优厚赐予。希望你的魂魄,接受这一光明的命令。特赠太尉。) 【元丰八年】十一月,追赠太师,追封康国公。【绍圣三年】五月,追封兖国公。(制词)诏书说:宗祖的恩泽充满天地,国家的旧臣,褒奖叙录都有章法。朝请郎、充秘阁校理、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欧阳▯,弟通直郎、飞骑尉欧阳辩:已故父亲任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师、追封康国公某,是名闻当世的才子,应时运而出;明白辅弼君主的事业,以风采节操自始至终。余庆延及后人,追命使其成就国公之封;希望不被湮没,还能享有这些恩典。特赠太师,追封兖国公。【崇宁三年】追封秦国公。【政和三年】追封楚国公。(都是因为儿子欧阳▯遇到郊祀恩典。) ?

●附录二·先公事迹〈欧阳发等述〉

先公为人天性刚劲,而气度恢廓宏大,中心坦然,未尝有所屑屑于事。事不轻发,而义有可为,则虽祸患在前,直往不顾。以此或至困逐,及复振起,终莫能掩。而公亦正身特立,不少屈夺。四五十年之间,气象伟然盖天下,而以文章道德为一世学者宗师。故历事三圣,尝被眷倚,遂托以天下安危之计。而公亦以身许国,进退出处,士人以为轻重。至于接人待物,乐易明白,无有机虑与所疑忌。与人言,抗声极谈,径直明辨,人人以为开口可见心腑。至于贵显,终始如一,不见大官贵人事位貌之体,一切出于诚心直道,无所矜饰,见者莫不爱服。而天资劲正高远,无纤毫世俗之气,常人亦自不能与之合也。平生学之所得,以至文章事业,皆明识所及,性所自得,不劳而至,无所勉强。而众人学之者,终莫能及。其于经术,务明其大本而本于性情,其所发明简易明白。其论《诗》曰:“察其美刺,知其善恶,以为劝戒,所谓圣人之志者,本也。因其失传而妄自为之说者,经师之末也。今夫学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尽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阙其所疑,可也。”又云:“今夫学者知前事之善恶,知诗人之美刺,知圣人之劝戒,是谓知学之本而得其要,其学足矣,又何求焉?”公于经术,去取如此,以至先儒注疏有所不通,务在勇断不惑。平生所辨明十数事,皆前世人不以为非,未有说者。如五帝不必皆出于黄帝,春秋赵盾弑君非赵穿,许世子非不尝药,武王之十有一年非受命之年数,及力破汉儒灾异五行之说。《正统论》破以秦为伪闰,或以功德,或以国地不相臣属,则必推一姓以为主之说。以为正者正天下之不正,统者统一天下之不一。至于各据地而称帝,正朔不相加,则为绝统,惟合天下于一者为正统。统或绝、或续,而正统之说遂定焉。然亦不苟务立异于诸儒,尝曰:“先儒于经不能无失,而所得已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诋之不可也。尽其说而理有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非好为异论也。”其于《诗》、《易》,多所发明。为《诗本义》,所改正百余篇,其余则曰:“毛、郑之说是矣,复何云乎。”其公心通论如此。

  先公四岁而孤,家贫无资,太夫人以荻画地,教以书字,多诵古人篇章,使学为诗。及其稍长,而家无书读,就闾里士人家借而读之,或因而抄录,抄录未毕,而已能诵其书。以至昼夜忘寝食,惟读书是务。自幼所作诗赋文字,下笔已如成人。兵部府君阅之,谓韩国太夫人曰:“嫂无以家贫子幼为念,此奇儿也,不惟起家以大吾门,他日必名重当世。”及举进士时,学者方为四六,号时文,公已独步其间。天圣七年,补国子监生。是秋取解,明年南省试,皆为第一人,由是名重当世。及景▯中,在西京,与尹公洙偕为古文。已而有诏,戒天下学者尽为古文。独公古文既行,遂擅天下。四十年间,天下以为模范,一言之出,学者竞相传道,不日之间,流布远近,外至夷狄,莫不仰服。后进之士,争为门生,求受教诲。当世皆以为自两汉后,五六百年,有韩退之;退之之后,又数百年,而公继出。自李翱、柳宗元之徒,皆不足比。然公之文,备尽众体,变化开阖,因物命意,各极其工,或过退之。如《醉翁亭记》、《真州东园记》,创意立法,前世未有其体。作《尹公洙志文》,以为尹公文简而有法,取其意而为之,即得其体。《石先生介墓志》,不多假事迹,但述其平生志意所存,与其大节气概,读之如见其人。作《集古录叙》,今王丞相以谓读之可辟疟鬼。

先公既奉敕撰《唐书·纪·志·表》,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其作《本纪》,用《春秋》之法,虽司马迁、班固皆不及也。其于《唐书·礼乐志》,发明礼乐之本,言前世治出于一,而后世礼乐为空名。《五行志》不书事应,悉破汉儒灾异附会之说。皆出前人之所未至。其于《五代史》,尤所留心,褒贬善恶,为法精密,发论必以“呜呼”,曰“此乱世之书也”。其论曰:“昔孔子作《春秋》,因乱世而立治法;余述《本纪》,以治法而正乱君。”此其志也。书成,减旧史之半,而事迹添数倍,文省而事备,其所辨正前史之失甚多。嘉▯中,今致政侍郎范公等列言于朝,请取以备正史,公辞以未成。熙宁中,有旨取以进御。〈按《神宗实录》,熙宁五年八月丁亥,诏颍州令欧阳某家,上某所撰《五代史》。

先公笔札,精劲雄伟,自为一家,当世士大夫有得数十字,皆藏以为宝,而未尝为人书石。

译●附录二·先公事迹〈欧阳发等述〉 先公为人天性刚强,气度恢宏宽广,内心坦荡,从不在事情上斤斤计较。事情不轻易发动,但如果义理上认为可以做,即使祸患就在眼前,也径直前往而不顾。因此有时遭到困顿和贬逐,等到重新振作起来,最终没有什么能掩盖他的光彩。先公也端正自身、卓然自立,一点也不屈服改变。四五十年之间,他的气象伟岸,冠绝天下,并且以文章和道德成为一代学者的宗师。所以他历事三位圣主,曾受到皇帝的眷顾和倚重,最终把天下安危的谋划托付给他。先公也以自身许国,出仕、退处和进退,士人都把他看作轻重标准。至于接待人物,和乐平易而明白,没有机心和猜疑忌惮。与人交谈,声调高亢、尽情论说,直截明辨,人人都认为一开口就能看见他的内心。至于地位尊贵显赫,始终如一,从不显出对大官贵人的仪态和姿态,一切都出于真诚之心和正直之道,没有矜持修饰,见到他的人无不喜爱佩服。然而他的天资刚强正直而高远,没有丝毫世俗气息,普通人自然也不能同他相合。他一生从学问中得到的东西,直到文章和事业,全都是明识所及、天性自得,不费力就能达到,没有勉强之处;但众人即使学习他,也始终不能赶上。他研究经术,致力于阐明根本,并以性情为本;他的发明阐释简易明白。他论《诗》说:“考察诗中的赞美和讽刺,知道其中的善恶,用来劝勉和警戒,这就是所谓圣人的志意,是根本。因为经义失传而任意作说,是经师末流的做法。如今学者能够掌握根本并通晓枝末,这才是最完善的。掌握根本却不能通晓枝末,对有疑问的地方暂且存疑,也是可以的。”他又说:“如今学者知道前代事情的善恶,知道诗人的赞美和讽刺,知道圣人的劝勉和警戒,这叫作懂得学习的根本、掌握了要旨;这样的学问已经足够了,又还要求什么呢?”先公对于经术,取舍就是如此;即使先儒的注疏有不能通达之处,也务求勇于判断而不被迷惑。他一生辨明十多件事,都是前代人没有认为错误、也没有人提出解释的。例如五帝不一定都出自黄帝,春秋时赵盾杀君并非赵穿所为,许国世子并非没有尝药,周武王十一年并不是受命之年,以及竭力驳破汉儒关于灾异五行的附会之说。《正统论》驳破把秦朝当作伪闰的说法,也驳斥有的以功德、有的以国土、彼此不相臣属却一定要推举一个姓氏作为天下主宰的说法。他认为,所谓正,就是使天下不正的归于正;所谓统,就是使天下不统一的归于统一。至于各自占据土地而称帝,正朔彼此不能相加,那就是正统断绝;只有把天下合为一体的,才是正统。正统有时断绝,有时延续,于是正统的学说就确定了。但他也不随便追求在诸儒中标新立异,曾说:“先儒对于经书不可能没有错误,但他们已经有很多所得。纠正他们的错误可以,竭力诋毁他们却不可以。把他们的学说全部考察清楚,等到道理确实有不通之处,然后才可以讨论订正。我并不是喜欢故意提出异说。”他对《诗》《易》多有发明。撰写《诗本义》,改正了一百多篇;其余的则说:“毛氏、郑氏的说法是正确的,还能再说什么呢?”他的公正之心和通达的论述就是如此。先公四岁时父亲去世,家里贫穷没有钱,太夫人用荻草在地上画字,教他识字;又让他多诵读古人的篇章,学习写诗。等他稍稍长大,家里没有书可读,就到乡里士人的家中借书来读,有时趁机抄录;书还没有抄完,却已经能够背诵那部书。以至于白天黑夜忘记睡觉吃饭,只把读书作为唯一的事情。从小写作诗赋文章,下笔就已经像成年人一样。兵部府君读了他的文章,对韩国太夫人说:“嫂嫂不要因为家贫、孩子年幼而忧虑,这是一个奇异的孩子。他不但会振兴家业、光大我家,将来一定会名重当世。”他考进士时,学者正学习四六文,称为时文,先公却已经独步其中。天圣七年,补为国子监生。这年秋天参加发解试,第二年参加南省试,两次都是第一名,从此名重当世。景祐年间,他在西京,和尹公洙一起写作古文。不久有诏令,告诫天下学者都写古文。只有先公的古文已经流行,于是独自取得天下声誉。四十年间,天下把他当作典范;他一句话说出来,学者争相传诵,不到几天就流传到远近各处,远至夷狄,没有不仰慕佩服的。后来的士人争相做他的门生,求得他的教诲。当时人都认为,自两汉以后五六百年,出了韩退之;韩退之后,又过了几百年,先公才继而出现。即使李翱、柳宗元一类的人,也都不能与他相比。然而先公的文章,各种文体无不完备,变化开合,随着事物命意,各自达到极高的工巧,有的还超过韩退之。如《醉翁亭记》《真州东园记》,创设意境、建立文法,前代从未有过这样的体制。写《尹公洙志文》时,认为尹公的文章简练而有法度,取其意而写作,便得到了这种体制。《石先生介墓志》不多借用事迹,只叙述他一生所存的志意,以及他的大节和气概,读起来就像看见了这个人。写作《集古录叙》,如今王丞相认为读它可以驱除疟鬼。先公既奉诏撰写《唐书》的《纪》《志》《表》,又亲自撰写《五代史》七十四卷。他写《本纪》,采用《春秋》的笔法,即使司马迁、班固也都比不上。他在《唐书·礼乐志》中阐明礼乐的根本,说前代的治理出于统一的原则,而后世的礼乐只是空名。《五行志》不记载灾异与事应,完全驳破汉儒把灾异附会到五行上的说法。这些都是前人没有达到的地方。他对于《五代史》尤其用心,褒贬善恶,法度精密;发表议论必定用“呜呼”,并说“这是一部乱世之书”。他评论说:“从前孔子作《春秋》,因乱世而建立治理的法则;我撰述《本纪》,用治理的法则来匡正乱君。”这就是他的志向。书写成后,篇幅比旧史减少一半,而事迹增加数倍,文字简省而事情完备,辨正前史错误的地方很多。嘉祐年间,现任致政侍郎范公等人联名向朝廷进言,请求取来作为正史,先公以尚未完成为由推辞。熙宁年间,诏令取来进呈。(按《神宗实录》,熙宁五年八月丁亥,诏令颍州命欧阳某家进上他所撰的《五代史》。) 先公的书札精练刚劲、雄伟有力,自成一家;当时士大夫有人得到几十个字,都收藏起来视为珍宝,但他从不替人题写碑石。

先公平生以奖进贤材为己任,一时贤士大夫虽潜晦不为人知者,知之无不称誉荐举,极力而后已。既为当世宗师,凡后进之士,公尝所称者,遂为名人。时人皆以得公一言为重,而公推扬诱进不倦,至于有一长者,识与不识皆随其所长而称之。至今当世显贵知名者,公所称荐为多。今湖州孙正言觉为合肥主簿,未与公相识。郡守怒之,欲捃拾以罪。时胡侍讲在太学以属公,公为作手书与其寮佐,令保全之,遂获免。福州处士陈烈,素不与公相识。公闻其名,知其行义,屡荐于朝,乞赐召用,朝廷即召烈为国子监直讲。

先公尝言:平生为学所得,惟平心无怨恶为难。故于事未尝挟私喜怒以为意,虽仇雠之人,尝出死力挤陷公者,他日遇之,中心荡然,无纤芥不足之意。尝曰:“孔子言以直报怨。夫直者,是之为是,非之为非。是非付之至公,则是亦不报也。”

先公初贬滁州,盖钱明逸辈为之。自外还朝,遇明逸于京师,屡同饮宴,不以为嫌。其后公在中书,明逸罢秦州归,复用为翰林学士。近日小人蒋之奇妄兴大谤,及公移青州,其兄之仪知临淄县,为二司所不喜,力欲坏之,亦以托公。公察其实无他,力保全之。

先公平生文章擅天下,未尝以矜人,而乐成人之美,不掩其所长。诗笔不下梅圣俞,而尝推之,自谓不及,然识者或谓过之。初奉敕撰《唐书》,专成《纪》、《志》、《表》,而《列传》则宋公祁所撰。朝廷恐其体不一,诏公看详,令删为一体。公虽受命,退而曰:“宋公于我为前辈,且人所见不同,岂可悉如己意?”于是一无所易。书成奏御,旧制惟列官最高者一人,公官高,当书。公曰:“宋公于传,功深而日久,岂可掩其名,夺其功?”于是《纪》、《志》、《表》书公名,而《列传》书宋公。宋丞相庠闻之叹曰:“自古文人好相凌掩,此事前所未有也!”

先公笃于交友,恤人之孤。梅圣俞家素贫。既卒,公醵于诸公,得钱数百千,置义田以恤其家,且乞录其子增。尹龙图洙已卒,公乞录其子构。孙先生复有《尊王发微》十五卷,有旨进内,未毕而卒。公乞令其家录进,而推恩其子大年。尹构、孙大年、梅增,皆蒙录用以官。

天圣初,胥公在汉阳,先公时年二十余,以所为文谒之。胥公一见奇之曰:“子当有名于天下。”因馆于门下,与公偕入京师,及公登第,乃以女妻之。

王文康公知西京,先公为留守推官。一日,当都厅勘事,有一兵士自役所逃归。文康曰:“勘兵士何谓未断?”公曰:“合送本处行遣。”文康曰:“似此,某作官处断过甚多,推官新作官,不须疑。”公曰:“若相公直断,虽斩亦可,有司则不敢奉行。”一夜,文康夜召,问:“军人未断否?”公曰:“未。”文康曰:“几至误事。”明日,遂送所属处。

先公在河南,以文学负当世之名。前后留守,皆名公好贤,莫不倾身礼接。王文康自西京召归,谓公曰:“今来有例,合举馆职,当奉举。”遂用王文康公荐,自西京留守推官召试。

范文正公以言事忤大臣,贬知饶州。先公一日遇司谏高若讷于余襄公家,若讷非短范公,以为宜贬。公归,遂为书与之辩,且责若讷不能论列。若讷缴进其书,遂坐贬为夷陵令。既而余襄公、尹公洙亦连坐被贬。蔡公为《四贤诗》述其事,天下传之。

先公既坐范公远贬,数年,复得滑州职官。会范公复起,经略陕西,辟公掌笺奏,朝廷从之。时天下久无事,一旦西边用兵,士之负材能者,皆欲因时有所施为,而范公以天下重名好贤下士,故士之乐从者众。公独叹曰:“吾初论范公事,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遂辞不往。其于进退不苟如此,以至致位二府,惟以忠义自得主知,未尝有所因缘凭藉。

先公在馆中,遇西边用兵,天下多事,诣阙上书,为三策,以料贼情,及指陈天下利害甚众。既而有诏,百官许上封章言事。公上疏言三弊五事,力陈当时之患。仁宗增谏官为四员,先公与蔡公襄、余襄公靖、今致政王尚书素同时迁用。是时陕西用兵已久,京东、西盗贼群起,内外多事。仁宗既进退大臣,遂欲改更阙失,方急于求治。公遇事感激,知无不言。范文正公、杜正献公、今司徒韩魏公、富郑公四人同时登用,公屡请召封访问,责以所为。既而仁宗降手诏,出六条以责诸公,各亦有所陈述。公言诸公所陈,宜力主张,勿为群言所夺。而王文安公为三司使,有为无名诗中之者。公请严禁止之,以绝小人流言,摇动朝政之渐,敕出官爵购捕其人。时上欲改更朝政,小人不便,故造作语言动摇,及敕榜出,自此遂绝。是后,上遂下诏劝农桑,兴学校,改更庶事之弊。

译先公一生把奖掖提拔贤能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当时贤士大夫中即使有人潜藏不显、不为人知,只要先公知道他们,没有不称誉、推荐并竭力帮助他们,直到尽力而止。既然成为当世宗师,凡是后进士人,只要先公曾称赞过的,后来就成为名人。当时人都把得到先公一句话看得很重,而先公推扬、诱导、提拔后进从不疲倦;即使某人只有一项长处,无论认识不认识,他都随着那项长处加以称赞。直到今天,当世显贵和知名的人,大多是先公称誉推荐过的。如今湖州孙正言觉任合肥主簿,尚未与先公相识。郡守恼怒他,想罗织罪名陷害。那时胡侍讲在太学,把此事托付给先公;先公亲笔写信给他的同僚,命令他们保全孙觉,于是孙觉得以免祸。福州处士陈烈,一向不认识先公。先公听到他的名声,知道他的品行义气,多次向朝廷推荐,请求召来任用,朝廷立即召陈烈为国子监直讲。先公曾说:我一生求学所得,只有平心静气、不怀怨恨憎恶最难做到。因此遇到事情,从不挟带个人的喜怒作为考虑;即使是仇敌,曾经拼死用力排挤陷害先公,后来遇到他时,内心也荡然无碍,没有丝毫嫌隙和不满。他曾说:“孔子说要用正直来报答怨恨。所谓正直,就是正确的认为正确,错误的认为错误。把是非交付给至公之心,那么即使是正确的,也不算报复。” 先公最初被贬到滁州,大概是钱明逸一伙人造成的。先公从外地回到朝廷,在京城遇到钱明逸,多次一同饮宴,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来先公在中书省任职,钱明逸从秦州罢职回来,又被任命为翰林学士。近来小人蒋之奇妄自兴起大规模诽谤,等到先公调任青州时,他的哥哥蒋之仪任临淄县知县,受到两司厌恶,蒋之奇竭力想毁掉蒋之仪,也把这件事托付给先公。先公察知其中其实没有别的原因,便竭力保全蒋之仪。先公一生文章称雄天下,却从不以此在人前自夸;他乐于成全别人的美名,不掩盖别人的长处。他的诗文不在梅圣俞之下,却曾经推重梅圣俞,自称不如他;然而有见识的人有时认为先公超过了梅圣俞。起初先公奉诏撰写《唐书》,专门完成《纪》《志》《表》,《列传》则由宋公祁撰写。朝廷担心体例不一致,诏令先公审阅详定,命令删改为统一体例。先公虽然接受诏命,退下后却说:“宋公是我的前辈,而且各人的见解不同,怎么能全都按照自己的意思改呢?”于是一个字也没有改。书完成后进呈皇帝,旧制度只列官位最高的一人的姓名,先公官位高,按理应当署名。先公说:“宋公撰写列传,功力深厚,耗费日久,怎么能遮掩他的姓名、夺去他的功劳?”于是《纪》《志》《表》署先公姓名,《列传》署宋公姓名。宋丞相庠听说后感叹道:“自古以来文人喜欢互相凌驾、遮掩,这件事从前从未有过!” 先公重视朋友之情,怜恤朋友的遗孤。梅圣俞家一向贫穷。梅圣俞去世后,先公向各位朋友筹集钱财,得到数十万钱,置办义田来救济他的家人,并请求录用他的儿子梅增。尹龙图洙已经去世,先公请求录用他的儿子尹构。孙先生又有《尊王发微》十五卷,皇帝下诏要进呈宫中,但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先公请求命令他的家人抄录进呈,并推恩于他的儿子孙大年。尹构、孙大年、梅增,都承蒙录用而授予官职。天圣初年,胥公在汉阳;先公当时二十多岁,拿自己写的文章去拜见他。胥公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你将来一定会在天下成名。”于是把他安置在自己门下,与先公一同进入京城;等先公考中进士,才把女儿嫁给他。王文康公任西京知府时,先公任留守推官。一天,正在都厅审理案件,有一个士兵从服役处逃回来。文康公说:“审理这个士兵,为什么还没有判决?”先公说:“应当送交本管辖处发落。”文康公说:“像这样的事,我任官时已经判过很多起了。推官初任此职,不必疑虑。”先公说:“如果是相公亲自判决,即使判处斩刑也可以;若由有关官司办理,我却不敢奉行。”一天夜里,文康公召见先公,问:“那个军人还没有判决吗?”先公说:“还没有。”文康公说:“几乎要误事了。”第二天,便把他送交所属部门处理。先公在河南任职时,以文章才学享有当世声誉。前后任留守的,都是有名望而爱惜人才的人,没有不竭力以礼相待的。王文康公从西京被召回朝,对先公说:“如今有个惯例,应该推荐馆职,我应当推荐你。”于是先公凭王文康公的推荐,从西京留守推官任上被召回参加馆职考试。范文正公因进言论事触犯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一天,先公在余襄公家遇到司谏高若讷,高若讷非但不替范公说话,反而认为范公应当被贬。先公回来后,便写信同他辩论,并责备高若讷不能据理论列。高若讷把这封信缴进朝廷,于是先公获罪,被贬为夷陵令。后来余襄公、尹公洙也受到牵连而被贬。蔡公作《四贤诗》叙述这件事,天下人都传诵它。先公因范公之事获罪而被远贬,过了几年,又得到滑州职官之职。恰逢范公重新起用,任陕西经略使,征召先公掌管笺奏,朝廷同意了。那时天下长久没有战事,一旦西部边境用兵,有才干能力的士人都想趁此时机有所施展;范公又以天下著名的声望爱惜贤才、礼贤下士,所以乐于跟从他的人很多。唯独先公叹息说:“我当初议论范公的事,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同他一起退处,却不同他一起进用,这样就可以了。”于是辞谢不去。他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就是这样不苟且,直到官至二府,也只是凭忠义取得皇帝的知遇,从未有所依靠、凭借或钻营。先公在馆阁任职时,遇到西部边境用兵、天下多事,便到宫阙上书,提出三条策略,用来推测敌情,并且指陈天下利害,内容很多。不久下诏,准许百官上密封奏章议论政事。先公上疏谈三种弊病、五件事情,竭力陈述当时的祸患。仁宗增加谏官为四人,先公与蔡公襄、余襄公靖、现任致仕王尚书素同时升迁任用。这时陕西用兵已经很久,京东、京西盗贼纷纷起事,内外多有变故。仁宗既已进退大臣,便想改革政事的缺失,正急于求得治理。先公遇到事情便感奋激切,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范文正公、杜正献公、现任司徒韩魏公、富郑公四人同时被起用,先公多次请求召见他们,询问并责成他们陈述所作所为。不久仁宗亲自下诏,列出六条来责问诸公,各人也都有所陈述。先公说,诸公所陈述的意见应当大力支持,不要被众说所动摇。王文安公任三司使时,有人作无名诗诋毁他。先公请求严加禁止,以断绝小人的流言,防止其逐渐动摇朝政,并下令以官职爵位悬赏捉拿作诗的人。当时皇上想改革朝政,小人对此不利,所以编造言语加以动摇;等到诏令榜文发布后,这种事从此便绝迹了。从此以后,皇上便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改革各种政务上的弊端。

自范文正公之贬,先公与余襄公等坐党人被逐,朋党之说遂起,久而不能解,一时名士皆被目为党人。公在谏院,为《朋党论》以献,群言遂息,大救当时之弊。时天下久安,上下失于因循,一旦陕西用兵,而群贼王伦、张海等所在皆起。先公请遣使者按察州县,朝廷命诸路转运使皆兼按察。公言转运使苟非其人,则按察遂为空名,复条陈按察六事。于是两府聚议,尽破常例,不次用人。〈后来别因一札子中备言此事。〉其后州县多所升降,内外百职振举。及杜待制杞为京西转运使,与御史蔡禀同治贼事,公言杞可独任,无用禀。杞果遂平诸盗,京西无事。

时张温成方有宠,人莫敢言,因生皇女,染绫罗八千匹。先公上言,乞裁损其恩宠,及其亲戚恩泽太频可以减罢,极陈女宠骄恣以至祸败之戒。

皇叔燕王薨,议者以国用不足,请待丰年而葬。先公乞减费而葬,以为不肯薄葬,留之以待侈葬,徒成王之恶名,使四夷闻天子皇叔薨,无钱出葬,遂轻中国。有旨,减节浮费而葬。

澧州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先公上言:“今四海骚然,未见太平之象。”又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自古帝王致太平,皆有道,得道则太平,失道则危乱。今见其失,未见其得,愿陛下忧勤万务,渐期致理。其瑞木,乞不宣示于外。”

庆历三年,御试进士,以《应天以实不以文》为赋题。公为拟试赋一道以进,指陈当世阙失言,言甚切至。

淮南转运使吕绍宁,到任便进羡余钱十万。公乞拒而不受,以彰朝廷均恤外方,防御刻剥。

前后所上章疏百余,其间斥去奸邪,抑绝侥幸,以谓任人不可疑,节制不可不一,当推恩信以怀不服,其事往往施行。

先公以谏官除知制诰。故事:知制诰当先试。有旨更不召试,有国以来不试而受者惟杨文公、陈文惠公与公三人。公既典制诰,尤务敦大体。初作《劝农敕》,既出,天下翕然,人人传诵,王言之体,远复前古。

陕西兵役之后,河东困弊,粮草阙少。又有言者请废麟州,或请移于合河津,或请废五寨。朝廷命先公视其利害,及访察一路官吏能否,擘划经久利害,及计置粮草。公为四议,以较麟州利害,请移兵就食于河滨清塞堡,缓急不失应援,而平时可省馈运,麟州遂不废。又建言忻、代、岢岚、火山四州军,沿边有禁地弃而不耕,人户私籴北界斛斗,入中以为边储,今若耕之,每年可得三二百万石以实边,朝廷从之。此两事,至今大为河东之利。

自西事后,河东赋敛重而民贫,道路嗟怨。先公奏罢十事,以宽民力。〈文字见《河东奏事》,谓乞罢和籴米、三司银之类。〉

先公自河东还,会保州兵叛,遂出为河北都转运使,别得不下司札子云:“河北宜选有文武材识转运使二员,密授经略之任,使其熟图利害,豫为御备。”

保州既降,总管李昭亮私取叛兵妻女,通判冯博文等亦往往效之。先公发博文罪,置狱推劾,昭亮恐惧,立令送出。

自保州事后,河北兵骄,少不如意即谋结集,处处有之。上下务在姑息。先公屡乞主张将师每事镇重,以遏士心,河北卒无事。

保州叛兵既降,其胁从者二千余人,分隶河北诸州。富郑公为宣抚使,恐其复生变,欲委诸州同日诛之。方作文书,会先公权知镇府,遇富公于内黄,富公夜半屏人,密以告公。公曰:“祸莫大于杀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许以不死招之,今已戮之矣。此二千人本以胁从,故得不死,奈何一旦无辜就戮?且无朝旨,若诸郡不肯从命,事既参差,则必生事,是趣其为乱也。且某至镇州,必不从命。”富郑公遂止。

先公在河北,既被朝廷委任之重,悉力经营,凡一路官吏能否,山川地里,财产所出,兵粮器械,教阅阵法,一一别为图籍,尽四路之事如在目前。或问公曰:“公以文章儒学名天下,而治此俗吏之事乎!”公曰:“吏之不职,吾所愧也。系民休戚,其敢忽乎?”奏置御河催纲司,通致粮运,以省入中之数。置都作院于磁、相二州,以省诸州兵器之费。既究见河北利害本末,乃一一条列,遍贻书于执政,将大为经画。未尽行,而公罢去。

译自从范文正公被贬,先公与余襄公等人因被视为党人而遭斥逐,朋党之说便兴起,长久不能消除,一时的名士都被指为党人。先公在谏院,作《朋党论》献给朝廷,众人的议论于是平息,大大挽救了当时的弊病。当时天下长久安定,上下都流于因循;一旦陕西用兵,王伦、张海等群贼到处起事。先公请求派遣使者巡察州县,朝廷命令各路转运使都兼任按察使。先公说,转运使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按察便会成为空名,于是又分条陈述按察的六件事。两府因此聚集商议,完全打破常规,不按资序任用人才。〈后来另因一札子详细说明了这件事。〉此后州县官员多有升降,内外百职都得到整顿振兴。杜待制杞任京西转运使时,与御史蔡禀共同办理盗贼之事,先公说杜杞可以独自任事,不必用蔡禀。杜杞果然平定了各处盗贼,京西从此无事。当时张温成正受宠,没人敢进言;她生了皇女,便染制绫罗八千匹。先公上书,请求削减她所受的恩宠,对于她的亲戚所受过于频繁的恩泽,也可以减免废止,并极力陈述女宠骄纵最终导致祸败的历史教训。皇叔燕王去世,议论的人认为国用不足,请求等到丰年再安葬。先公请求减少费用而安葬,认为如果不肯薄葬,留待以后奢侈安葬,只会成全燕王的恶名,使四夷听说天子的皇叔去世,却没有钱出葬,便轻视中原。皇上下旨,削减节省浮泛费用来安葬。澧州的柿木上生成了“太平之道”四个字。先公上书说:“如今四海骚乱,尚未见到太平的征象。”又说:“‘太平之道’这句话的含义可以推知。自古帝王要达到太平,都有一定的道;得到这个道便太平,失去这个道便危乱。如今只看见失道,尚未看见得道。希望陛下忧劳勤勉于各种政务,逐渐期待达到治理。至于这株祥瑞之木,请求不要向外宣示。” 庆历三年,皇帝亲自考试进士,以《应天以实不以文》为赋题。先公拟作了一篇应试赋进呈,指陈当世的缺失,言辞非常恳切周至。淮南转运使吕绍宁一到任,便进献羡余钱十万。先公请求拒绝而不接受,以彰明朝廷均匀体恤外地、预防官吏刻剥的政策。先公前后所上章疏有一百多篇,其中有的斥退奸邪,有的抑制断绝侥幸之事;他认为任用人不可疑虑,节制权力不可不统一,应当推行恩信来安抚不服从者。这些意见往往都得到施行。先公以谏官身份被授任知制诰。按照旧例,知制诰应当先行考试。皇上下旨不再召试,自有国家以来,不经考试便接受此职的,只有杨文公、陈文惠公和先公三人。先公掌管制诰以后,尤其致力于敦厚宏大的文体。起初撰作《劝农敕》,发布以后,天下一致赞赏,人人传诵,诏令文辞的体制,远远恢复了古代风格。陕西战事之后,河东困顿衰败,粮草缺少。又有人请求废弃麟州,有人请求迁到合河津,也有人请求废弃五寨。朝廷命先公察看其中的利害,并访察一路官吏的才能与否,筹划长久的利害,以及筹办粮草。先公提出四条意见,比较麟州的利害,请求把军队迁到河边清塞堡就粮;这样紧急时不失援助,平时又可以节省运输费用,麟州于是没有被废弃。他又建议,忻、代、岢岚、火山四州军沿边有禁地,荒弃而不耕;百姓私下购买北界的粮食,运入中原作为边防储备。如果现在开垦这些土地,每年可以得到三二百万石粮食来充实边防,朝廷同意了。这两件事直到今天仍大大有利于河东。自从西部战事以后,河东赋税征敛沉重而百姓贫困,道路上充满叹息怨言。先公上奏请求废止十件事,以宽减民力。〈文字见《河东奏事》,说请求废止和籴米、三司银之类。〉 先公从河东回来,恰逢保州士兵叛乱,于是出任河北都转运使,另有一份不下发给所属司的札子说:“河北应当选拔两名有文武才识的转运使,秘密授予经略之任,使他们详细谋划利害,预先做好防御准备。” 保州投降后,总管李昭亮私自夺取叛兵的妻女,通判冯博文等人也往往仿效他。先公揭发冯博文的罪行,交付狱官审讯追究;李昭亮恐惧,立即命令把那些妻女送出去。保州事件以后,河北士兵骄横,稍有不合心意便谋划结集,到处都是这种情况。上下都只求姑息。先公多次请求主张将帅每件事都镇定慎重,以遏制士卒的心思,河北最终没有发生事故。保州叛兵投降后,被胁迫随从的有二千多人,分别隶属于河北各州。富郑公任宣抚使,担心他们再次生变,想委托各州在同一天把他们杀掉。当时正在起草文书,恰逢先公代理知镇府,在内黄遇到富公。富公半夜屏退旁人,秘密把这件事告诉先公。先公说:“祸患没有比杀害投降者更大的。此前保州叛卒,朝廷答应招降时不杀他们,现在已经把叛乱首领杀了。这二千人本来是被胁迫随从,所以才得以不死,怎么能一旦无罪而被杀呢?况且没有朝廷诏旨,假如各郡不肯听命,事情一旦参差不齐,就必然生出事端,这是促使他们作乱啊。况且我到了镇州,必定不会奉行这个命令。”富郑公于是停止了此事。先公在河北,既然受到朝廷重大委任,便竭尽全力经营治理。凡一路官吏的能干与否、山川地理、财物产出、兵粮器械、教阅阵法,都分别编成图籍,四路的事务全都如同呈现在眼前。有人问先公:“您以文章儒学闻名天下,难道也治理这些俗吏所办理的事务吗?”先公说:“官吏不能尽职,是我所惭愧的事。关系到百姓的安危疾苦,怎么敢忽视呢?”他奏请设置御河催纲司,贯通运输粮食,以减少入中粮食的数额;又在磁、相二州设置都作院,以节省各州制造兵器的费用。等到彻底了解河北利害的始末,便逐一列举,遍送书信给执政大臣,准备大力筹划治理。计划尚未全部施行,先公便被罢职离去。

庆历初,仁宗既复四谏之职,拔英俊贤能材德之士,并进于朝。公负天下之望而居其职,仁宗宠异之意独绝众人,尝因奏事,论及当世人材,仁宗不觉谓公曰:“如欧阳某,何处得来!”公乃尽心悉力,思所补报,遇事不避,以至犯忤权贵,排击奸佞,怨怒随至,常欲大用而未果。是时中外多事,仁宗意以谓艰难之际,非公不足以办事,故自谏官奉使河东,委以一路之利害。及保州事作,河北转运使张р之得罪。公自河东还未数月,复出为河北转运使,及陛辞之日,仁宗面谕曰:“不久当还,无为久居计。有事但言来,无以中外为限。”公对曰:“在京师所言,尚以风闻,或恐失实,况于在外?”仁宗曰:“有所闻,但言来,行与不行则在此。”及至河北,百事振举,小人忌公,恐大用。而又杜、范、韩、富同时罢黜,小人汇进。公上疏,极言四人忠实可用而无过,辨明小人诬罔之言,请加任用。于是群小益惧,相与造为谤辞。及诏狱之起,穷究无状,仁宗亦悟,止夺职知滁州。

南京素号要会,宾客往来无虚日,一失迎候,则议论蜂起。先公在南京,虽贵臣权要过者,待之如一。由是造为语言,达于朝廷。时陈丞相升之安抚京东。因令审察是非。陈公阴访之民间,得俚语,谓公为照天蜡烛。远而奏之,上方欲召用,而公丁太夫人忧。

先公初服除,还朝,惟除本官龙图阁直学士,而无主判。入见日,仁宗恻然,怪公鬓发之白,问公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至。公求补外,仁宗曰:“此中见人多矣。为小官时,则有肯尽言,名位已高,则多顾藉。如卿且未要去。”明日以责大臣,即以公判流内铨。是时小人忌公且进用,伪为公乞澄汰内臣札子,传布中外。内臣人人切齿,判铨六日,杨永德以差船及引见胡宗尧事中公,出知同州。而外议纷纭,论救者众。上亦开悟。适会刘公沆有札子,乞催宋公祁结绝《唐书》。上曰:“莫不须宋祁否?”刘公曰:“别未有人。”上曰:“欧阳某知同州,臣寮已有文字请留。”刘公曰:“乞自陛下宣谕。”明日朝辞,上殿。上曰:“休去同州,且修《唐书》。”既而曾鲁公自翰林学士换侍读学士、知郑州,刘公奏欧阳某见未有主判处,乞替曾某会判三班院。上曰:“翰林学士有人未?”刘公曰:“见商量。”上曰:“欧阳某不止一好差遣,亦好一翰林学士,便可替曾某。”遂入翰林,为史官,判三班院。上尝面问以唐学士院铃索故事,将议临幸,其于眷待之意甚厚。

先公在侍从八年,知无不言,屡建议,多见施行。自初还朝,唐公介与诸公方居言职,所言久之未见听纳。公上疏言人君拒谏之失,请采听言者。其后上遂用谏官言,进退宰相。

时议者方以河患为意,陈恭公在相位,欲塞商胡,开横垄,回大河于故道。先公上疏言其不可。未几,恭公罢去,新宰相复用李仲昌议,欲开六塔,全回河流。公两上疏争之,不听,河才成而决,滨、棣、德、博数千里大被其害。仲昌等议者流窜远方,卒如公议。

至和二年,先公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贵臣陈留郡王宗愿、惕隐大王宗熙、北宰相萧知足、尚父中书令晋王萧孝友来押宴,曰:“此非常例,以卿名重。”宗愿、宗熙,并契丹皇叔;北宰相,蕃官中最高者,尚父中书令晋王,是太皇太后弟。送伴使耶律元宁言:“自来不曾如此一并差近上亲贵大臣押宴。”

嘉▯初,狄武襄公为枢密使。。狄自破蛮贼之后,方振威名。而是时仁宗不豫久之,初康复。而狄得士心,京师讹言▯▯。先公因水灾言武臣典机密,得士心,而讹言可畏,非国之便,请且出之于外,以保全之。未久,狄终以流言不已,罢知陈州。

嘉▯中,复用贾魏公为枢密使。先公言其为人好为阴谋,陷害良士,小人朋附乐为其用,前任相位,累害善人,所以闻其再来,望风畏恐,乞早罢还之旧镇。其命遂止。

先公在翰林,尝草《春帖子词》。一日,仁宗因闲行,举首见御阁帖子,读而爱之,问何人作,左右以公对。即悉取皇后、夫人诸阁中者阅之,见其篇篇有意,叹曰:“举笔不忘规谏,真侍从之臣也!”自是每学士院进入文书,必问何人当直,若公所作,必索文书自览。〈先公每述仁宗恩遇,多言此事,云内官梁实为先公说。《春帖子词》有云“阳进升君子,险消退小人。圣君南面治,布政法新春”,至今士大夫尽能诵之。及温成皇后阁帖子云“圣君念旧怜遗族,常使无权保厥家”。

仁宗嘉▯中,先公在翰林,富郑公在中书,胡侍讲在太学,包孝肃公为中丞。士大夫相语曰富公“真宰相”,呼先公字曰“真翰林”,学士胡先生“真先生”,包公“真中丞”,时人谓“四真”。

译庆历初年,仁宗恢复四名谏官的职位,又选拔英俊贤能、具有才德的人,一并进用到朝廷。先公负有天下的声望而任此职,仁宗特别宠异他的心意远胜众人。一次因奏事谈到当世人才,仁宗不觉对先公说:“像欧阳某这样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先公于是尽心竭力,想着如何补益报答皇恩,遇到事情毫不回避,以至触犯权贵、排斥攻击奸佞,怨恨和愤怒随之而来。仁宗常想重用他,却一直没有实现。当时朝廷内外多事,仁宗认为在艰难时期,非先公不能办事,所以先公从谏官出使河东,受命掌管一路的利害事务。保州事件发生后,河北转运使张р获罪。先公从河东回来还不到几个月,又出任河北转运使。到辞别皇帝那天,仁宗当面告诉他说:“不久应当召你回来,不要作久居河北的打算。有事情只管来报告,不要以在京在外为限。”先公回答说:“在京师所说的事情,尚且只是听到传闻,或许不符合事实,何况在外地呢?”仁宗说:“有什么听到的,只管来报告,是否施行在这里决定。”先公到河北后,各项事务都得到振兴办理。小人嫉妒先公,害怕他被重用;又恰逢杜、范、韩、富同时被罢黜,小人纷纷进用。先公上疏,极力说明四人忠诚实在、可以任用而没有罪过,辨明小人诬陷欺骗的话,请求重新任用他们。于是群小更加恐惧,彼此捏造诽谤之辞。等到诏狱兴起,穷究此事却查不出罪状,仁宗也醒悟过来,只削夺先公的职名,任为滁州知州。南京一向号称交通要地,宾客往来没有一天空闲;一旦有失迎接,议论便蜂拥而起。先公在南京时,即使是尊贵的大臣、权势显要经过,也一律平等对待。因此有人编造言语,传到朝廷。当时陈丞相升任京东安抚使,于是命令他查察是非。陈公暗中到民间访察,听到民间俗语,说先公是“照天蜡烛”。这话传到远方并上奏朝廷时,皇上正想召用先公,却恰逢先公遭遇太夫人之丧。先公服丧期满后,回到朝廷,只授予原官龙图阁直学士,而没有安排主判职务。入宫觐见那天,仁宗凄然伤感,惊怪先公鬓发已经斑白,问他在外任职几年、今年多大,恩意十分深厚。先公请求出任外官,仁宗说:“我在这里见过的人很多。官职小时,往往肯尽情进言;名位高了,便多有顾忌。像卿这样的人,暂且不要离开。”第二天,仁宗用这件事责问大臣,便让先公判流内铨。当时小人嫉妒先公将要被进用,伪造先公请求澄清裁汰内臣的札子,散布于朝廷内外。内臣人人咬牙切齿。先公判铨六天,杨永德以差派船只以及引见胡宗尧的事情弹劾先公,先公出任同州知州。但外间议论纷纷,论救他的人很多,皇上也醒悟过来。恰逢刘公沆有札子,请求催促宋公祁完成《唐书》。皇上说:“难道非宋祁不可吗?”刘公说:“另外没有人了。”皇上说:“欧阳某知同州,臣僚已经有文字请求把他留下。”刘公说:“请陛下亲自宣谕。”第二天先公入朝辞行,登殿。皇上说:“不要去同州了,暂且修撰《唐书》。”后来曾鲁公从翰林学士改任侍读学士、知郑州,刘公上奏说欧阳某目前还没有主判职务,请让他代替曾某判三班院。皇上说:“翰林学士有人选了吗?”刘公说:“正在商议。”皇上说:“欧阳某不只是一个好差遣,也可以任一个翰林学士,正好可以代替曾某。”于是先公入翰林院,任史官,判三班院。皇上曾当面问他唐代学士院悬铃传呼的旧事,准备商议亲临学士院;皇上对他的眷顾礼遇十分深厚。先公任侍从八年,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多次提出建议,也多有施行。先公刚回朝时,唐公介和诸公正任谏官,他们所说的意见很久都没有被采纳。先公上疏说明君主拒绝谏言的过失,请求采纳听取进言者的话。此后皇上便采纳谏官的意见,进退宰相。当时议论政事的人正把黄河水患当作要务。陈恭公任宰相,想堵塞商胡,开挖横垄,使大河回到旧河道。先公上疏说明不可这样做。不久陈恭公罢职,新宰相又采用李仲昌的意见,想开挖六塔,使河流全部改回旧道。先公两次上疏争辩,皇上没有听从;河道刚修成便决口,滨、棣、德、博数千里受到严重灾害。李仲昌等提出此议的人被流放到远方,最终果然如先公所议。至和二年,先公奉命出使契丹,契丹派贵臣陈留郡王宗愿、惕隐大王宗熙、北宰相萧知足、尚父中书令晋王萧孝友来主持宴会,说:“这不是通常的礼例,因为您的声望很高。”宗愿、宗熙都是契丹皇叔;北宰相是蕃官中地位最高的人;尚父中书令晋王,是太皇太后的弟弟。送伴使耶律元宁说:“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同时派遣地位尊贵的近亲和大臣来主持宴会。” 嘉▯初年,狄武襄公任枢密使。狄公自从击破蛮贼以后,威名正盛。当时仁宗长期身体不适,刚刚康复。狄公又得到士卒的拥戴,京师流传着纷纷扰扰的谣言。先公借水灾进言说,武臣掌管机密,又得到士卒拥戴,流言十分可怕,这对国家不利,请暂且把狄公调到外地,以保全他。不久,狄公终于因流言不断而被罢职,出知陈州。嘉▯年间,朝廷重新任用贾魏公为枢密使。先公说他为人喜欢暗中谋划,陷害贤良之士;小人结党依附,乐于受他驱使。他以前任宰相时,多次残害善人。因此听说他又要回来,大家都望风畏惧,请求早日罢免他,让他回到原来的藩镇。任命于是停止。先公在翰林院时,曾经撰写《春帖子词》。一天,仁宗闲行,抬头看见御阁中的帖子,读后很喜爱,便问是谁作的,左右回答是先公。仁宗立即取来皇后、夫人各阁中的帖子全部阅读,发现篇篇都有深意,感叹说:“下笔从不忘记规谏,真是侍从之臣啊!”从此以后,每当学士院送入文书,仁宗一定先问当天是谁当值;如果是先公所作,便一定索取文书亲自阅读。〈先公常常讲述仁宗的恩遇,多次说起这件事,说是内官梁实告诉他的。《春帖子词》中有“阳进升君子,险消退小人。圣君南面治,布政法新春”等语,直到今天士大夫都能背诵。温成皇后阁中的帖子又有“圣君念旧怜遗族,常使无权保厥家”之语。〉 仁宗嘉▯年间,先公在翰林院,富郑公在中书,胡侍讲在太学,包孝肃公任御史中丞。士大夫相互谈论说,富公是“真宰相”,称先公的字为“真翰林”,称学士胡先生为“真先生”,称包公为“真中丞”,当时人称他们为“四真”。

嘉▯二年,先公知贡举。时学者为文以新奇相尚,文体大坏。〈僻涩如“狼子豹孙,林林逐逐”之语,怪诞如“周公▯图,禹操奋锸,傅说负版筑,来筑太平之基”之说。〉公深革其弊,一时以怪僻知名在高等者,黜落几尽。二苏出于西川,人无知者,一旦拔在高等,榜出,士人纷然,惊怒怨谤。其后,稍稍信服。而五六年间,文格遂变而复古,公之力也。

先公知开封府,承包孝肃公之后。包公以威严为治,名震京师,而公为治循理,不事风采。或谓公曰:“前政威名震动都下,真得古京兆尹之风采。公未有动人者,奈何?”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长,岂可舍己所长,勉强其所短,以徇俗求誉?但当尽我所为,不能则止。”既而都下事无不治。

开封府既多近戚宠贵,干令犯禁,而复求以内降苟免。先公既受命,屡有其事,即上奏论列,乞今后求内降以免罪者更加本罪二等。内臣梁举直私役官兵,付开封府取勘,既而内降放罪,凡三次内降,公终执而不行。

嘉▯三年闰十二月,京师大雪,民冻馁而死者十七八。明年上元,有司以常例张灯,先公奏请罢之。

故事,国史皆在史院;近制,皆进入内。自是每日历成亦入内,而有司惟守空司。先公请录本付外,遂如公言,今史院之有国史。自公请也。

先公在密院,与今侍中曾鲁公,悉力振举纪纲,革去宿弊,大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里远近,更为图籍之法,边防久阙屯守者大加搜补,数月之间,机务浸理。

台谏官唐公介、王公陶、范公师道、吕公景初,皆以言事被逐。先公言四人刚正敢言,踪迹有本末,宜早赐牵复,其后四人遂复进用。

先公在侍从,因嘉▯水灾,凡再上疏请选立皇子,以固天下根本,言甚激切。及在政府,遂与诸公协定大议。而英宗力辞宗正之命,坚卧久之。诸公同议,不若遂正皇子之名,奏事仁宗前。顾问之际,公独进曰:“宗室自来不领职事,今外人忽见有此除授,皆知陛下将以为子,不若遂正其名。盖判宗正寺,降诰敕,得以不受。今立为皇子,只烦陛下命学士作一诏书告天下,事即定矣。”仁宗以为然,大计遂定。及英宗初年,未亲政事,慈圣垂帘。危疑之际,公与诸公往来两宫,镇抚内外,而公之危言密议,忠力为多。以至英宗亲御万机,内外睦然。

先公天性劲正,不顾仇怨,虽以此屡被谗谤,至于贬逐,及居大位,毅然不少顾惜,尤务直道而行,横身当事,不恤浮议。是时,今司徒韩魏公当国,每诸公聚议,事有未可,公未尝不力争,而韩公亦欣然忘怀,以此与公相知益深。或奏事上前,众议未合,公亦往返折难,无所顾避。尝一日独对,英宗面谕公曰:“参政〈英宗于先朝大臣,多不以名呼,而以官称。〉性直,不避众怨,每见奏事与二相公有所异同,便相折难,其语更无回避。亦闻台谏论事,往往面折其短,若似奏事时语,可知人皆不喜也,宜少戒此。”而公又务抑绝侥幸,有以事干公者,或不可行,面为其人分别可否,曰“此事必不可行”。以此人多怨谤,而公安然未尝少恤,尝称故相王沂公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每亦曰:“贫贱常思富贵,必履危机,此古人之所叹也。惟不思而得,既得不患失之者,其庶几乎?”及濮园议起,非公所独专,朝廷亦未有定议。而言者妄以非礼之说,指公为主议,公亦不与之较。其后小人彭思永、蒋之奇等造为无根之飞语,欲以危公。自人主而下,朝廷名臣巨公,天下有识之士,皆知因公亮直不隐,得怨于小人,故上连降手诏,诘问思永、之奇,二人引服诬罔,悉皆贬逐。

自嘉▯以后,朝廷务惜名器,而进人之路稍狭。先公屡建言,馆阁育材之地,宜盛其选,以广贤路。遂令两府人各举五人,其后中选者十人。

尝因僧官阙人,内臣陈承礼以宝相院僧庆辅为请,内降从之。旧有著令:僧官必试而补。诸公相与执奏其事,先公进言曰:“补一僧官至为小事,但内降冲改著令,内臣干挠朝政,不可启其端。且宦女近习,前世常患难于防制,乞绝之于渐。”英宗即欣然嘉纳。

契丹降人韩皋谟者,自言太叔使来,言太叔谋取其国,乞中国出兵为应。二府会议其事,时有意主之者,将议从之。先公争曰:“中国待夷狄,宜以信义为本,奈何欲助其叛乱?使事不成,得以为辞。”主议者大笑曰:“迂儒迂儒!”公力争之不已,遂止。既而虏中太叔举事不成而死。

译嘉▯二年,先公主持贡举考试。当时学者写文章崇尚新奇,文风大坏。〈生僻艰涩的,如“狼子豹孙,林林逐逐”之类;怪诞的,如“周公▯图,禹操奋锸,傅说负版筑,来筑太平之基”之类。〉先公大力革除这种弊病,一时间凭怪僻出名而列入高等的人,几乎全被黜落。苏轼、苏辙二人出自西川,没人知道他们;忽然被选入高等,榜单公布后,士人纷纷惊怒怨谤。后来才逐渐信服。五六年之间,文风于是改变而复归古雅,这是先公的力量。先公任开封府知府,接替包孝肃公。包公以威严治理,声名震动京师;先公则依循事理治理,不讲求声势风采。有人对先公说:“前任的威名震动京城,真有古代京兆尹的风采。您却没有使人震动的地方,怎么办呢?”先公说:“人的才性各有短处和长处,难道可以舍弃自己的长处,勉强发挥短处,来迎合世俗求取声誉吗?只应尽力做我所能做的,做不到就停止。”后来京城中的事情没有不治理好的。开封府中有许多皇亲近戚和受宠显贵,他们干扰法令、触犯禁令,又请求通过内降诏令苟且免罪。先公受命以后,这种事情屡屡发生,便上奏列举其弊,请求今后凡请求内降以免罪的人,一律在原罪上加二等处罚。内臣梁举直私自役使官兵,交给开封府审查;后来内降诏令释放他的罪责,前后三次内降,先公始终坚持不执行。嘉▯三年闰十二月,京师下大雪,百姓因冻饿而死的有十分之七八。第二年上元节,有关部门按惯例张灯,先公上奏请求停止。按照旧例,国史都收藏在史院;近来的制度则都送入内廷。从此每天编成的日历也送入内廷,有关部门只剩下空守衙署。先公请求抄录副本交给外廷,于是按照先公的话办理;如今史院能够保存国史,就是从先公请求开始的。先公在枢密院,与现任侍中曾鲁公竭力整顿振作纲纪,革除旧有弊病,大力考核天下军队的数目以及三路屯驻戍守的多少、地理远近,重新制定图籍的办法;边防中长期缺少屯守的地方,大量搜寻补充兵力。几个月之间,机密政务逐渐得到治理。台谏官唐公介、王公陶、范公师道、吕公景初,都因进言论事而被斥逐。先公说四人刚强正直、敢于进言,事情的来龙去脉有根据,应当早日赐予召回复职;后来四人果然重新得到进用。先公任侍从时,因嘉▯年间水灾,两次上疏请求选立皇子,以巩固天下的根本,言辞十分激切。后来任职政府,便与诸公共同议定这一重大政事。然而英宗竭力推辞宗正之职,长期坚卧不起。诸公共同商议,认为不如直接确定皇子的名分,到仁宗面前奏明此事。仁宗询问时,唯独先公进言说:“宗室一向不领职事,如今外人忽然看见有这样的任命,都会知道陛下将要把他作为儿子,不如就直接确定他的名分。若只是判宗正寺,颁下诰敕,他还可以拒不接受。如今立为皇子,只烦请陛下命学士写一道诏书告知天下,事情便确定了。”仁宗认为他说得对,大计于是确定。英宗初年,还没有亲自处理政事,慈圣太后垂帘听政。在局势危险疑惧之际,先公与诸公往来于两宫之间,镇抚内外;先公的危急进言、秘密谋议和忠心尽力尤其多。直到英宗亲自处理一切政务,内外才和睦安定。先公天性刚强正直,不顾及仇怨,虽然因此屡遭谗毁,甚至被贬逐,等到身居高位,仍然毅然决然,毫不顾惜,更致力于按正直之道行事,挺身承担事务,不顾世俗议论。当时现任司徒韩魏公主持国政,每次诸公聚议,遇到事情有不可行之处,先公没有不竭力争辩的,韩公也欣然不放在心上,因此与先公相知越发深厚。有时在皇上面前奏事,众人的意见没有统一,先公也往返辩难,毫不顾忌。曾有一天先公单独入对,英宗当面告诉他说:“参政〈英宗对于先朝大臣,多不直呼姓名,而称官职。〉性情直率,不避众人的怨恨;每当奏事时与两位宰相意见不同,便互相辩难,说话更无回避。我也听说台谏论事,往往当面指责别人的短处,如果像奏事时这样说话,可以知道人人都不喜欢,应该稍稍戒除这一点。”先公又致力于抑制断绝侥幸之事,有人以事情求托于他,有的不能施行,他便当面向那人分别说明可行与否,说:“这件事一定不能施行。”因此很多人怨恨诽谤他,而先公安然处之,从未稍加顾虑。他曾称道故相王沂公的话说:“恩德要归于自己,怨恨让谁来承担?”又常说:“贫贱时常常想着富贵,一旦得到富贵便害怕失去,一定会踏入危机,这是古人所感叹的。” 只有不刻意思虑却能够得到,得到以后又不担心失去的人,才差不多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吧?濮园之议兴起时,并不是先公一人专门主持,朝廷也还没有确定的议论。然而进言的人妄以不合礼法之说,指责先公是主谋,先公也不与他们争辩。后来小人彭思永、蒋之奇等捏造毫无根据的流言,想以此危害先公。从皇帝以下,朝廷的名臣大臣以及天下有识之士,都知道是因为先公正直明亮而不隐瞒,才招致小人的怨恨。因此皇上接连下手诏,诘问彭思永、蒋之奇,两人承认并服罪,说自己诬陷欺骗,全部被贬逐。嘉▯以后,朝廷务求珍惜名位器用,进用人才的道路稍稍变窄。先公多次进言说,馆阁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应当扩大选拔,以拓宽贤才进用的道路。于是命令两府大臣各自推荐五人,后来被选中的共有十人。曾因僧官缺额,内臣陈承礼请求任用宝相院僧人庆辅,内降诏令同意了此事。旧有明文规定:僧官必须经过考试才能补任。诸公共同坚持上奏,先公进言说:“补任一个僧官是很小的事情,但内降诏令冲破、改变成文法令,使内臣干扰朝政,这个端头不可开启。况且宦官和近习之人,前代常常苦于难以防制,请求在事情逐渐发生时便将其断绝。”英宗立即高兴地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契丹投降的人韩皋谟,自称是太叔派来的,说太叔谋划夺取契丹的国土,请求中原出兵作为响应。二府会商此事,当时有人有意主张支持他,准备议定同意。先公争辩说:“中原对待夷狄,应当以信义为根本,怎么能想帮助他们叛乱?如果事情不成功,反而会给人留下借口。”主张此议的人大笑说:“迂腐的儒生,迂腐的儒生!”先公不停地竭力争辩,此事于是停止。后来契丹境内太叔举事没有成功而死去。

初枢密使阙人,先公以次当拜。时英宗未亲政事,二府密议,不以告公。一日待漏院中,公见二相耳语,知其所为,问曰:“得非密院阙人,而某当次补乎?”二公曰然。公曰:“此大不可。今天子不亲政,而母后垂帘,事之得失,人皆谓吾辈为之耳。今如此,则是大臣二三人相补置耳,何以镇服天下?”二公大然公言,遂止。及今致政张太师罢枢密使,英宗复用公,公力辞不拜。

京师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财用之类,皆无总数,中书一有行移,则下有司纂集。先公因暇日,尽以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一日上有所问,宰相以总目为对,公以祀假家居,上遣中贵人就中书阁子取而阅之。

先公平生连典大郡,务以镇静为本,不求声誉。治存大体,而施设各有条理,纲目不乱。非盗贼大狱,不过终日。吏人不得留滞为奸。如扬州、南京、青州,皆大郡多事,公至数日,事十减五六,既久,官宇阒然。尝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事弛废而民受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者去其繁碎尔。”故所至不见治迹,而民安其不扰。既去,至今追思不已,今滁、扬二州皆有生祠。而公天性仁恕,断狱常务从宽,尝云“汉法惟杀人者死,后世死刑多矣”。故凡死罪非已杀人而法可出入者,皆全活之,曰“此吾先君之志也”。其在河北一议,活二千人之命。及晚年在京东奏宽沙门岛刑名,设法减其人数,赖以获全者甚众。〈沙门岛罪人,寨主旧敢专杀,故数不多而易制。马默知登州,务全人命,举察甚严,稍优恤罪人。罪人既多而又不畏本寨,渐恣横难制,京东议者大患之。有司之意,多欲许令依旧一面处置。公以为朝廷既贷其命,岂可非理杀之,奏请将编敕州名合配沙门岛而情稍轻者,只配远恶州军,见在岛多年情轻者放远,遂以无事,而人亦获全。〉

先公初有太原之命,令赴阙朝见。中外之望,皆谓朝廷方虚相位以待公。公六上章,坚辞不拜,而请知蔡州,天下莫不叹公之高节。

先公在亳,年才六十一,已六上章乞致仕。而上方眷留,未听。及在蔡,勤请益坚,遂如素志。公既气貌康强,而年未及礼制,一旦勇退,近古数百年所未尝有,天下士大夫仰望惊叹。公虽退居于家,士论犹望以为轻重。

先公平生以直道见忌于群小,再被贬逐,而未尝以介意。初在峡州,作至喜亭。及自河北,以小人无名之谤降知滁州,治州泉为幽谷泉,作亭于琅邪山,自号醉翁。及晚年,又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自为传以刻石。

先公平生于物少所嗜好,虽异物奇玩,不甚爱惜,独好收蓄古文图书,集三代以来金石铭刻为一千卷,以校正史传百家讹缪之说为多。藏书一万卷,虽至晚年,暇日惟读书,未尝释卷。

先公平生著述:《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述十九卷,诸子集以为家书,总目八卷。其遗逸不录者,尚数百篇,别为编集而未及成。又奉敕撰《唐书·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在馆职日,与同时诸公共撰《崇文总目》、《祖宗故事》。

【朱子考欧阳文忠公事迹】

余读庐陵欧文新本,观其附录所载行状、谥议、二刻、四传,皆以先后为次。而此事迹者独居其后,岂以公诸子之所为而不敢以先于韩、吴诸公及一二史臣之作邪?此其用意已精,而为法亦严矣。然综其实,则事迹云者正行状之底本,而碑志、四传所由出也,向使直指先后之次而以冠于《附录》之篇,则彼数书者皆可见其因革损益之次第矣,是亦岂不可邪。间又从乡人李氏得书一编,凡十六条,皆记公事,大略与此篇相出入,疑即其初定之草稿。顾其标题,乃谓公所自记,而凡公字皆以丹笔围之。此则虽未必然,然于此本亦有可相发明者,因略考其异同有无之互见者,具列于左方。

【经术】

译起初枢密使缺人,按次序应当由先公拜任。当时英宗还没有亲自处理政事,二府秘密商议,并没有告诉先公。一天在待漏院中,先公看见两位宰相耳语,知道他们所议之事,便问:“莫非是枢密院缺人,而应当由我按次序补任吗?”两位宰相说是。先公说:“这万万不可。如今天子不亲自处理政事,而母后垂帘听政,事情的得失,人人都会说是我们这些人做的。现在这样做,便成了两三个大臣互相补任安置,凭什么镇服天下?”两位宰相深深认为先公说得对,于是停止了此事。等到现任致仕张太师被罢去枢密使,英宗又任用先公,先公竭力推辞,不肯接受任命。京师各部门所办理的军队、百姓、官吏、财用等事务,都没有总数;中书一旦有公文下达,就由所属部门编集。先公利用闲暇日子,把中书应当知道的事项全部汇集成总目。一天皇上有所询问,宰相便用总目回答;先公因祭祀请假在家,皇上派内臣到中书阁子取来阅读。先公平生连续主持大郡,务必以镇静为根本,不求声誉。治理时把握大体,而各项施政都有条理,纲目不乱。若不是盗贼和重大案件,不会处理一整天,吏员也不能借拖延滞留来作奸。像扬州、南京、青州,都是事务繁多的大郡,先公到任几天,事务便减少了五六成;时间一久,官署中寂静无声。他曾说:“把放纵当作宽大,把疏略当作简易,事务就会废弛,百姓也会受害。我所说的宽,是不实行苛刻急迫的政令;所说的简,是去掉繁琐细碎而已。”所以他所到之处看不出刻意治理的痕迹,百姓却因不受扰乱而安定。他离任以后,直到今天人们还不断追念他,如今滁州、扬州都有生祠。先公天性仁慈宽厚,审判案件总是务求从宽,曾说:“汉代法律只有杀人者处死,后世的死刑太多了。”所以凡是死罪而并非已经杀人的,法律又有可以斟酌出入之处的,都保全其性命,说:“这是我先父的志愿。”他在河北时的一次议论,救活了二千人的性命。晚年在京东,又上奏请求宽减沙门岛的刑名,设置办法减少人数,依靠此举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沙门岛的罪人,旧例由寨主敢于专擅杀戮,所以人数不多而容易控制。马默任登州知州时,务求保全人命,考察得很严,也稍稍优待体恤罪人。〉 罪人既然增多,又不再畏惧本寨,渐渐放纵横行而难以控制,京东议论此事的人大为忧虑。有关部门的意思,大多想允许寨主仍旧自行处置。先公认为朝廷既然赦免了他们的性命,怎么可以无理杀害他们;于是上奏请求,将按编敕应当发配沙门岛、但情节较轻的人,只发配到偏远险恶的州军;已经在岛上多年而情节较轻的人,放还到远方安置。这样终于平安无事,人们也得以保全性命。〉 先公起初接到太原的任命,命令他赴阙朝见。朝廷内外的期望,都认为朝廷正空着宰相之位等待先公。先公六次上章,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却请求出知蔡州,天下人无不赞叹他的高尚节操。先公在亳州时,年仅六十一岁,已经六次上章请求致仕。但皇上正眷顾挽留,没有答应。到了蔡州,他请求得更加恳切坚定,皇上终于依照他的夙愿办理。先公气色容貌康健强壮,年龄又没有达到礼制规定的致仕年限,却突然勇于退隐,这是近古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天下士大夫都仰望而惊叹。先公虽然退居家中,士大夫的舆论仍把他看作能够影响政局轻重的人。先公平生因奉行正道而被群小嫉恨,两次遭到贬逐,却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起初在峡州时,建造至喜亭。后来从河北任上因小人毫无根据的诽谤被降为滁州知州,治理州中泉水,称为幽谷泉,在琅邪山建亭,自号醉翁。晚年又自号六一居士,说:“我的《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又常常放着一壶酒;我老于这几样东西之间,所以称为六一。”亲自作传并刻在石上。先公平生对物品很少有所嗜好,即使奇异的物品和珍玩,也不太爱惜;唯独喜爱收藏古代文章和图书,汇集三代以来的金石铭刻为一千卷,因而多有用来校正史传和诸子百家讹误之处。藏书一万卷,即使到了晚年,有空闲时也只是读书,从未放下书卷。先公平生的著述有:《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述十九卷;诸子将这些汇集为家集,总目八卷。他遗留下来而未收入的文章还有几百篇,另行编集但尚未完成。又奉诏撰写《唐书·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在馆职任上时,与同时诸公共同撰成《崇文总目》、《祖宗故事》。【朱子考欧阳文忠公事迹】我读庐陵欧文的新刻本,看到附录所载的行状、谥议、二刻、四传,都按先后次序排列。唯独这篇事迹放在最后,难道是因为它出自欧阳公的子孙之手,不敢把它排在韩、吴诸公以及一两位史臣的著作之前吗?这种用意已经很精密,作为编排原则也很严格了。然而综合考察实际情况,所谓事迹正是行状的底稿,也是碑志、四传所由出的材料。假如只按先后次序,把它置于《附录》各篇之首,那么那几部书都可以看出因革增删的次第了,这难道不也可以吗?我偶然又从乡人李氏那里得到一册书,共十六条,都是记载欧阳公的事,大体与这篇相互出入,怀疑就是最初定稿的草稿。只是看它的标题,却说是欧阳公自己所记;凡是出现“公”字的地方,都用朱笔圈出。这一点虽然未必确实,但对这个本子也有可以互相发明的地方,因此略加考察其中异同、有无相互见于不同文本的地方,全部列在下面。【经术】

李本云:“公尝谓世之学者好以新意传注诸经,而常力诋先儒。先儒于经不能无失,而其所得者固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诋之不可也。其语在《诗谱后序》。”又谓:“前儒注诸经惟其所得之多,故能独出诸家,而行于后世。而后之学者各持好胜之心,务欲掩人而扬己,故不止正其所失,虽其是者,一切易以己说,欲尽废前人而自成一家。于是至于以是为非,牵强为说,多所乖缪,则并其书不为人所取。此学者之大患也。故公作《诗本义》,止百余篇而已,其余二百篇无所改易,曰‘毛、郑之说是也,复何云乎’。又其作《易童子问》,正王弼之失者才数十事耳。其极论《系辞》非圣人之书,然亦多使学者择取其是而舍其非可也,便以为圣人之作不敢取舍而尽信之则不可也。其公心通论常如此。”〈此与定本大旨不异,但书先后详略有不同者。“系辞”之说,则疑其诸子不敢力主而复自删之也。〉

【醉翁亭记】

李本“未有此体”下有“醉翁亭在琅邪山寺侧,记成刻石,远近争传,疲于模打。山僧云寺库有毡,打碑用尽,至取僧堂卧毡给用。凡商贾来供施者,亦多求其本,僧问作何用,皆云所过关征以赠监官,可以免税”,乃属于“公作《集古录目序》之上”。〈此条疑以其不急而删之。〉

【修五代史】

李本“乱世之书也”下有“吾用春秋之法,师其意不袭其文”十三字。又其“事备”下有“议者以谓公不下司马迁,又谓笔力驰骋相上下而无驳杂之说。至于《本纪》立法精密,则又迁所不及也。亦尝自谓‘我作《伶官传》,岂下《滑稽》也’”。〈“议者”以下,疑以不欲凌跨古人而删之。〉

【平心无怨恶】

李本云:“公自言学道三十年,所得者平心无怨恶尔。初以范希文事得罪于吕公,坐党人远贬三峡,流落累年。比吕公罢相,公始被进擢。及后为范公作《神道碑》,言西事时吕公擢用希文,盛称二公之贤能释私憾而共力于国家。希文子纯仁大以为不然,刻石时辄削去此一节,云我父至死未尝解仇。公叹曰‘我亦得罪于吕丞相者’。惟其言,公所以信于后世也。吾尝闻范公平生自言无怨恶于一人,兼其与吕公解仇,书见在赘集中。岂有父自言无怨恶于一人,而其子不使解仇于地下乎?父子之性相远如此,信乎?尧朱善恶异也。公为颍州时,吕公之子公著为通判,为人有贤行而深自晦默,时人未甚知。公后还朝,力荐之,由是渐见擢用。陈恭公执中素不善公,其知陈州时,公自颍移南京,过陈,陈拒而不见。公后还朝作学士,陈为首相,公遂不造其门。已而,陈出知亳州,寻还使相,换观文公,当草制。陈自谓必不得好词,及制出,词甚美,至云‘杜门却扫,善避权势以远嫌;处事执心,不为毁誉而更守’,陈大惊喜曰:‘使与我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实也。’手录一本,寄其门下客李中师曰:‘吾恨不早识此人!’〈此段疑避吕、范二家子弟因并陈恭公事而去之。窃谓于此尤可以见欧、范之存心与吕、陈之悔过,恐皆不可遗也。〉

【惟称苏梅】

李本“自谓不及”下有“二人因此名重天下。公惟尝因醉戏亲客曰:‘《庐山高》他人作不得,惟韩退之作得。《琵琶前引》退之作不得,惟杜子美作得。《后引》子美作不得,惟太白作得。’公诗播人口者甚多,惟此三篇其尤自喜者也”。〈此段恐嫌于夸而去之。〉

【修唐书】

李本此段不同者三:一则首云“公于修《唐书》最后至局,专修《纪》、《志》而已,《列传》则宋尚书祁所修也。朝廷以一书出于两手,体不能一,遂诏修看详,《列传》今删修为一体”。二则“列官最高者一人”下有“姓名,云某等奉敕撰而”九字。三则“书宋名”下有“此例皆前所未有,自公为始也”十一字,乃属于“宋相闻之”之上。〈此段差详,疑定本欲删以从简耳。〉

【不从范公之辟】

李本大同小异,今不复著。

【议不废麟州及许耕弃地】

李本大同而文差略,今亦不著。

【不诛保州胁从之兵】

译李氏本说:“欧阳公曾说,世上的学者喜欢凭新奇的意见来解释、传注各部经典,常常竭力诋毁前代儒者。前代儒者对经典不能没有错误,但他们所得的本来就很多。纠正他们的错误可以,竭力诋毁他们却不可以。这些话见于《诗谱后序》。”又说:“前代儒者注释各部经典,只因所得很多,所以能够独出于诸家,并流传于后世。后来的学者各自抱着争强好胜之心,一心想压倒别人、抬高自己,所以不只纠正前人的错误,即使前人正确的地方,也一概换成自己的说法,想把前人全部废弃,自己另成一家。于是竟至把正确说成错误,牵强附会地解释,造成许多乖谬,连同他们的书也不再为人所取。这是学者的大患。因此欧阳公作《诗本义》,只改了一百多篇,其余二百篇都不加改动,说:‘毛、郑的说法是正确的,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又作《易童子问》,纠正王弼错误的地方也只有几十处。他极力论说《系辞》不是圣人的著作,但也认为应当让学者选择其中正确的、舍弃其中错误的;若因为认为它是圣人所作,便不敢取舍而全部相信,那就不可以了。他的公正之心和通达的议论一向如此。”〈这段与定本的大意没有不同,只是编排先后和详略有所不同。〉 “关于《系辞》的说法,恐怕他的几个儿子不敢大力主张,后来又亲自删去了。”〉 【醉翁亭记】李氏本在“未有此体”下面还有:“醉翁亭在琅邪山寺旁边,文章写成刻在石上,远近的人争相传拓,拓印的人疲惫不堪。山僧说,寺库里的毡布都用来拓碑,甚至取僧堂中的卧毡供使用。凡是商人来供施,也多请求拓本;僧人问他们拿来做什么,他们都说,经过关卡时拿它赠送给监官,可以免税。”这一段接在“公作《集古录目序》”之前。〈这条恐怕是因为不紧要而删去的。〉 【修五代史】李氏本在“乱世之书也”下面有“我采用《春秋》的笔法,取法它的精神而不沿袭它的文字”十三字。又在“事备”下面有:“议论的人认为,欧阳公不在司马迁之下,又认为二人的笔力纵横驰骋、彼此相当,而且没有驳杂之说。至于《本纪》立法精密,则是司马迁所不能及的。他也曾自称:‘我作《伶官传》,难道会在《滑稽列传》之下吗?’”〈“议者”以下的文字,恐怕是因为不想超越古人而删去的。〉 【平心无怨恶】李氏本说:“欧阳公自称学道三十年,所得的只是内心平和、没有怨恨憎恶罢了。起初因为范希文的事情得罪吕公,被作为朋党成员贬到三峡,流落多年。等到吕公罢相,欧阳公才开始被提拔。后来为范公作《神道碑》,说西部战事时吕公提拔任用希文,大力称赞二人的贤能,并能解除个人怨恨,共同为国家效力。希文的儿子纯仁非常认为不对,刻石时总是删去这一节,说我父亲直到死也没有解除仇怨。欧阳公叹息说:‘我也是得罪吕丞相的人。’正因为有这句话,欧阳公才取信于后世。我曾听说范公平生自己说没有怨恨憎恶任何一个人;他与吕公解除仇怨的文字,还留在《赘集》中。难道父亲自己说没有怨恨任何人,儿子却不让他在地下解除仇怨吗?父子之间的性情相差竟然这样远,是真的吗?这正如尧与朱丹的善恶不同。欧阳公任颍州知州时,吕公的儿子公著任通判,为人有贤德而深自隐晦沉默,当时人还不太了解他。欧阳公后来回朝,竭力推荐他,因此他逐渐得到提拔任用。陈恭公执中一向不喜欢欧阳公;欧阳公任陈州知州时,从颍州调往南京,经过陈州,陈公拒绝接见。欧阳公后来回朝任学士,陈公任首相,欧阳公便不登他的门。不久,陈公出任亳州知州,随即又回来任使相,改任观文公,欧阳公应当为他起草制诰。陈公自以为一定得不到好的文辞,等制诰写出,文辞却非常优美,甚至说:“闭门谢客,善于避开权势以远离嫌疑;处理事情坚持自己的内心,不因毁誉而改变操守。”陈公大为惊喜,说:“即使是同我相知很深的人,也不能说出这些话。这真正说中了我的实际。”他亲手抄录一份,寄给门下客李中师说:“我恨不能早些认识这个人!”〈这段恐怕是为了避开吕、范两家子弟,因为连带说到陈恭公的事而删去的。我私下认为,这里尤其可以看出欧阳、范二人的存心以及吕、陈二人的悔过,恐怕都不应删去。〉 【惟称苏梅】李氏本在“自谓不及”下面还有:“苏、梅二人因此名重天下。欧阳公曾有一次喝醉后对亲近宾客开玩笑说:‘《庐山高》别人作不来,只有韩退之作得来;《琵琶前引》韩退之作不来,只有杜子美作得来;《后引》杜子美作不来,只有太白作得来。’欧阳公的诗流传人口的很多,只有这三篇是他自己尤其喜爱的。”〈这段恐怕有自夸之嫌,所以删去了。〉 【修唐书】李氏本与这一段有三处不同:第一,开头说:“欧阳公修《唐书》时最后才到史局,专门修撰《纪》《志》而已;《列传》是宋尚书祁修撰的。朝廷认为一部书出自两个人之手,体例不能统一,于是下诏让人修订审看,《列传》如今删改修订为统一体例。”第二,在“列官最高者一人”下面有“姓名,云某等奉敕撰而”九字。第三,在“书宋名”下面有“这一体例以前从未有过,自欧阳公开始”十一字,接在“宋相闻之”之前。〈这一段有的详细、有的简略,恐怕定本想删削以求简明。〉 【不从范公之辟】李氏本大体相同而有小的差异,现在不再记载。【议不废麟州及许耕弃地】李氏本大体相同,只是文字稍略,现在也不再记载。【不诛保州胁从之兵】

李本首著为政仁恕之语,大抵与定本别段旨意略同。其末乃云:“为河北转运使时,所活二千余人。先是保州屯兵闭城叛命,田况、李昭亮等讨之不克,卒招降之。既开城,况等推究反者,杀二千余人,投于八井。又其次二千余不杀者,分隶河北州军。诸事已定,而富相出为宣抚使,惧其复为患,谋欲密委诸州守将同日悉诛之。计议已定,方作文书,会公奉朝旨权知镇府,与富公相遇于内黄,夜半屏人,以其事告公。公大以为不可,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昨保州叛卒,朝廷已降敕榜,许以不死而招之。八井之戮,已不胜其怨,况此二千人者本以胁从,故得不死,奈何一旦无辜就戮!’争之不能止,因曰:‘今无朝旨,而公以便宜处置,若诸郡有不达事机者以公擅杀,不肯从命,事既参差,则必生事,是欲除患于未萌,而反趣其为乱也。且某至镇州,必不从命。’富公不得已,遂止。是时小人谮言已入,富、范势已难安。既而富公大阅河北之兵,将卒多所升黜。谮者献言:‘富某擅命专权,自作威福,已收却河北军情,北兵不复知有朝廷矣。’于是京师禁军,亟亦大阅,多所升擢。而富公归至国门,不得入遂罢枢密,知郓州。向若遂擅杀二千人,其祸何可测也。然则公之一言,不独活二千人之命,亦免富公于大祸也。”〈此比定本为详,足以尽见事之曲折。又“谮言已入”之下所系更重,尤不可阙。疑后以不欲形迹当时听谗之失,而删去之也。〉

【春帖子】

李本云:“内臣梁▯尝言在内中祗候,见仁宗〈云云〉,末〈云云〉,是欧阳某必索文书自览,是他人当直则否也。”

【知开封府】

李本末后有:“韩子华谓公,曰外议云:‘余材可以更知一个开封府’。”〈似亦嫌太夸而删之。〉

【连典大郡】

李本曰:“公尝语人曰:‘治民如治病。彼富医之至人家也,仆马鲜明,进退有礼,为人诊脉,按医书述病证,口辩如倾,听之可爱,然病儿服药云无效,则不如贫医矣。贫医无仆马,举止生疏,为人言脉口讷不能应对,病儿服药云疾已愈矣,则便是良医。凡治人者不问吏材能否,施设何如,但民称便,即是良吏。’故公为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以宽简不扰为意。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如扬州、南京、青州,皆大郡,公至三五日间,事已十减五六,一两月后,官府阒然如僧舍。或问公为政宽简而事不废弛者何也?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弛废而民受其弊矣。吾之所谓宽者,不为苛急尔;所谓简者,不为繁碎尔。’识者以为知言。”〈此比定本语意尤详备。〉

濮议初不出于公,及台谏有言,公独力辨于朝,故议者指公为主议之人。公未尝自辨,唯曰:“今人以濮议为非,使我独当其罪,则韩、曾二公宜有愧于我。后世以濮议为是,而独称我善,则我宜愧于二公。”公又撰《濮议》四卷,悉记当时论议本末甚详。又于《五代史记》收晋出帝父敬儒、周世宗父柴守礼事,及李彦询传,发明人伦父子之道尤为详悉。〈李本有之而此本无,疑公诸子后已不敢力主其父之论而删之也。〉

蔡州妖尼于惠普托佛言人祸福,朝中士大夫多往问之,所言时有验,于是翕然共称为神尼。公既自少力排释氏,故独以为妖。尝有一名公,于广座中称尼灵异,云:“尝有牵二牛过尼前者,指示人曰:二牛前世皆人也,前者是一官人,后者是一医人。官人尝失入人死罪,医人药误杀人,故皆罚为牛。因各呼其前世姓名,二牛皆应。”一座闻之,皆叹其异。公独折之曰:“谓尼有灵,能〈此有阙文。〉万物之最灵,其尤者为聪明圣智,皆不能自知其前世,而有罪被罚之牛,乃能自知乎?”于是座人皆屈服。〈李本有之。所谓名公者,疑指富公。此本无者,盖为贤者讳也。〉

公尝为《杜祁公墓志》,云“簿书出纳,为之条目甚密,必使吏不得为奸。及其施于民者,则简而易行”。公曰“我之为政亦如此也”。〈李本在《连典大郡》之后,此本无。〉

梅龙图挚知杭州,作有美堂,最得登临佳处,公为之作记。人谓公未尝至杭,而所记如目览,坐堂上者使之为记,未必能如是之详也。〈李本在《醉翁亭记》之前,此本无〉。

译李本开头记载了欧阳修施政仁厚宽恕的话,大体与定本另一段的意思相同。末尾说:“我任河北转运使时,救活了二千多人。起初,保州驻军关闭城门叛乱,田况、李昭亮等人讨伐未能取胜,最终招降了他们。城门打开后,田况等追究叛乱者,杀了二千多人,投入八井中。其次有二千多人没有被杀,分别隶属于河北各州军。各项事情已经平定,富相出任宣抚使,担心他们再次成为祸患,打算秘密命令各州守将同一天把他们全部杀掉。计议已经确定,正要起草文书时,恰逢欧阳公奉朝廷诏旨暂代镇府长官,在内黄与富公相遇。富公于半夜屏退旁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欧阳公。欧阳公认为万万不可,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前些日子保州叛卒,朝廷已经下发敕榜,许诺招降后不杀他们。八井中的屠杀,已经使他们怨恨不堪了,何况这二千人本来只是被胁迫跟从,所以得以不死,怎么能突然无罪而被杀呢!’欧阳公争辩而不能使他停止,于是说:‘现在没有朝廷诏旨,您却擅自权宜处置;如果各郡有人不了解事情的机宜,以您擅自杀人为由,不肯奉行命令,事情一旦出现差错,就必然会生出事变。这是想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除掉它,反而促使他们作乱啊。况且我到了镇州,也一定不会奉命行事。’富公无可奈何,只好停止了这件事。当时小人的谗言已经传入朝廷,富公、范公的处境已经难以安稳。不久,富公大规模检阅河北军队,许多将士受到升迁或贬黜。进谗言的人进言说:‘富某擅自发号施令、独断专权,自行施加恩威,已经把河北的军情收归己有,北方军队再也不知道有朝廷了。’于是京师禁军也赶紧大阅,许多人得到升迁。富公回到国都城门,却不得入城,后来被罢去枢密使,出任郓州知州。假如当初真的擅自杀掉二千人,那祸患哪里能够预料呢?这样说来,欧阳公的一句话,不但救活了二千人的性命,也使富公免于大祸。”〈这段比定本记载得详细,足以完全看出事情的曲折。“谮言已入”下面所记的内容关系更为重大,尤其不能缺少。恐怕后来因为不愿显露当时听信谗言的过失,才删去了它。〉 【春帖子】李本说:“内臣梁▯曾说自己在宫中供职时,见仁宗〈云云〉,末尾〈云云〉,这说明欧阳某一定要索取文书亲自阅览,换作别人当值时就不是这样了。” 【知开封府】李本最后有这样的话:“韩子华对公说,外面的议论说:‘凭余下的才干,还可以再任一个开封府知府。’”〈似乎也嫌这话太过夸张,所以删去了。〉 【连续主管大郡】李本说:“公曾对人说:‘治理百姓如同治病。那个富有的医生到人家去,仆人马匹鲜明,进退有礼;给人诊脉时,按照医书讲述病症,口才流利如水倾泻,听起来很令人喜爱。然而病人服药后说没有效果,就不如贫穷的医生了。贫穷的医生没有仆人马匹,举止生疏,给人说脉象时口拙不能应答;病人服药后说疾病已经痊愈了,那他便是良医。凡是治理百姓的人,不必问官吏才干如何、施政措施怎样,只要百姓称便,就是良吏。’因此公主管几个郡时,不显露治理的痕迹,也不追求声誉,只以宽松简约、不扰民为宗旨。所以他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到便利,离开以后百姓还思念他。像扬州、南京、青州,都是大郡,公到任三五天,事务已经减少了十分之五六;一两个月以后,官府寂静得像僧舍一样。有人问公,施政宽松简约而事务却不至于废弛,为什么?公说:‘把放纵当作宽松,把疏略当作简约,政事就会废弛,百姓也会受到它的弊害。我所说的宽松,是不苛刻急迫;所说的简约,是不繁琐细碎。’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话说得正确。”〈这段比定本的言语意思尤其详细完备。〉 濮议起初并不是由公提出的,等到台谏官员有所议论,公独自竭力在朝廷上辨明,因此议论此事的人指称公是主张这一议论的人。公从未为自己辩解,只说:“如今人们认为濮议是错误的,假使让我独自承担罪责,那么韩公、曾公二位应当对我感到惭愧。后世如果认为濮议是正确的,却只称赞我善于处理,那么我应当对二位感到惭愧。”公又撰写《濮议》四卷,把当时议论的始末全部记载得十分详细。他又在《五代史记》中收录晋出帝父亲敬儒、周世宗父亲柴守礼的事迹,以及李彦询的传记,对人伦中父子之道阐发得尤其详尽。〈李本有这段,而此本没有,恐怕公的几个儿子后来不敢竭力维护父亲的议论,因而删去了。〉 蔡州有个妖僧尼于惠普,假托佛的名义为人推断祸福,朝中的士大夫大多去向她询问,她所说的话有时很灵验,于是大家一致称她为神尼。公从年轻时起就竭力排斥佛教,所以独自认为她是妖人。曾有一位名公,在大庭广众中称赞这位尼姑灵异,说:“曾经有牵着两头牛从尼姑面前经过的人,她指给别人说:这两头牛前世都是人,前面的一头前世是官员,后面的一头前世是医生。官员曾经误判他人死罪,医生因用药错误杀了人,所以都被惩罚变成牛。于是分别喊它们前世的姓名,两头牛都答应了。”满座听后都感叹她的神异。公独自驳斥说:“说尼姑有灵,能够〈此处有缺文。〉万物中最有灵性的,是其中尤其聪明圣智的人,他们都不能知道自己的前世;有罪受罚变成的牛,反而能够自己知道前世吗?”于是满座的人都被说服了。〈李本有这段。所谓“名公”,恐怕指富公。此本没有,大概是为贤者避讳。〉 公曾为《杜祁公墓志》撰文,说:“文书簿册的收发,制定的条目十分严密,必定使官吏不能从中作奸;至于把这些施行于百姓,则简便而容易实行。”公说:“我治理政事也是这样。”〈李本把这段放在《连典大郡》之后,此本没有。〉 梅龙图梅挚任杭州知州时,建造了有美堂,这是最适合登临观赏的佳处,公为它撰写记文。人们说公从未到过杭州,但所写的记文却像亲眼看见一样;即使让登临有美堂的人坐在堂上撰写,也未必能写得这样详细。〈李本把这段放在《醉翁亭记》之前,此本没有。〉

右凡十六条,其十二条定本有之而详略先后或不同,其四条则定本所无而李本有之。其平心、保州、妖尼三事,尤非小补。盖公平生学问根源出处,大致言行本末,皆已略见于此而无遗矣。〈平心、保州、唐书三事,亦见于张邦基《墨庄漫录》,云得之公孙建世。望之者,则其出于公于叔弼之徒所记。而学道以下,尧朱以上,必是著手书本语无疑矣。但张误于陈恭公以下别为一事耳。〉独晚年守青州时,论执青苗一事,尤足以见其刚毅大节始终一致,不以既老而少衰。而公之诸子乃有所避而不敢书,吴丞相作《行状》因亦不载,至韩魏公作《墓志》乃始见。其尝有乞不收息及罢提举官之奏,与其辞太原有守拙循常之语,元▯之为裕,录者又不载,志语于附传。至叶致还朱本之书出,乃反著其不俟报可,擅止散钱,而有特与放罪之诏。又至近岁洪景卢作《四朝史传》,乃尽见其以是深为王安石所诋,而遂决归老之计。盖此一事,凡更六人之手,而三书阙焉。幸其有肯书者,然犹历三手,越百余年,而后首末得以粗备。然则士之制行不苟合于当时,而有待于后世者,岂不难哉!抑公之言曰“后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盖俗情之爱恶虽有短长,而公论之光明终不泯没,此古之君子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与▯因并记其语,以补此篇之阙,以为有志之士必将有感于斯焉。新安朱熹仲晦父书。

【宋史本传】

〔元〕脱脱

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四岁而孤,母郑守节自誓,亲诲之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幼敏悟过人,读书辄成诵。及冠,嶷然有声。宋兴且百年,而文章体裁,犹仍五季余习,锼刻骈偶,氵典氵忍弗振,士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苏舜元、舜钦、柳开、穆修辈,咸有意作而张之,而力不足。修游随,得唐韩愈遗稿于废书簏中,读而心慕焉。苦志探赜,至忘寝食,必欲并辔绝驰而追与之并。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始从尹洙游,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尧臣游,为歌诗相唱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

入朝,为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谓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徙乾德令、武城节度判官。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久之,复校勘,进集贤校理。

庆历三年,知谏院。时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皆在位,增谏官员,用天下名士,修首在选中。每进见,帝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之。初,范仲淹之贬饶州也,修与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目之曰党人。自是,朋党之论起。修乃为《朋党论》以进,其略曰:“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曰惟君子则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故为君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修论事切直,人视之如仇。帝独奖其敢言,面赐五品服,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故事,必试而后命,帝知修,诏特除之。

奉使河东。自西方用兵,议欲废麟州以省馈饷。修曰:“麟州天险,不可废。废之,则河内郡县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驻并河内诸堡,缓急得以应援,而平时可省转输,于策为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岚多禁地废田,愿令民得耕之,不然将为敌有。”朝廷下其议,久乃行,岁得粟数百万斛。凡河东赋敛过重民所不堪者,奏罢十数事。

使还,会保州兵乱,以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帝曰:“勿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对曰:“臣在谏职得论事,今越职而言,罪也。”帝曰:“第言之,毋以中外为间。”贼平,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修捕博文系狱,昭亮惧,立出所纳妇。兵之始乱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杀之,胁从二千人分隶诸郡。富弼为宣抚使,恐后生变,将使同日诛之,与修遇于内黄,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祸莫大于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脱一郡不从,为变不细。”弼悟而止。

译以上共十六条,其中十二条定本有,只是详略和先后或许不同;另外四条定本没有而李本有。这些关于平心、保州、妖尼的三件事,尤其不是小小的补充。大概公一生学问的根源、出处,以及言行的始末,大致都已经在这里显现出来,没有遗漏了。〈平心、保州、《唐书》三件事,也见于张邦基《墨庄漫录》,说是从公孙建世那里得到的。望之这一条,大概是出于公在叔弼等人所记录的内容。至于“学道”以下、“尧朱”以上,必定是公亲手写本中的原话无疑。不过张邦基误把陈恭公以下另列为一件事。〉唯独公晚年任青州知州时,关于坚持主张青苗法一事,尤其足以看出他刚毅的大节始终如一,并没有因为年老而稍有衰减。然而公的几个儿子却有所避讳,不敢记载,吴丞相撰写《行状》时也因此没有载入,直到韩魏公撰写《墓志》才开始见于文字。公曾有请求不要收取利息、停止设置提举官的奏疏,以及辞去太原职任时所说的“守拙循常”之语;元▯年间有关“裕”的内容,记录者又没有载入,而把志文中的话放在附传中。直到叶致还朱本的书信出现,才反过来记载他没有等待答复许可,擅自停止发放钱财,并因此有特别下诏赦免其罪的事。又到了近年,洪景卢撰写《四朝史传》,才完全看出他因为这件事受到王安石深深诋毁,并于是决定归老的打算。原来这件事一共经过六个人的手,而三部书都缺载了它。幸好还有愿意记载的人,但仍然经过三个人的传递,越过一百多年以后,事情的始末才大致完备。这样看来,士人立身行事不苟且迎合当时,而要等待后世评定,难道不是很难吗?或者公曾说:“后世如果不公正,那么直到今天也不会有圣贤。”世俗人情的好恶虽然有一时的长短,而公正舆论的光明终究不会泯灭,这大概就是古代君子不能因为一时的世俗评价而改变长久公论的原因吧?于是连同记载这句话,用来补足本篇的缺失,认为有志之士一定会对此有所感慨。新安朱熹仲晦父书。【《宋史》本传】〔元〕脱脱 欧阳修字永叔,是庐陵人。他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郑氏守节自誓,亲自教他读书;家境贫寒,甚至用芦荻在地上画着教他学写字。他幼年聪敏颖悟,超过常人,读书总能立即背诵。到了成年,见识高明,已经有了声望。宋朝建立将近一百年,文章体裁仍沿袭五代的遗风,雕琢刻镂、讲究骈偶,沉滞柔弱,不能振作;士人因循鄙陋、固守旧习,议论低下,气势衰弱。苏舜元、苏舜钦、柳开、穆修等人都打算创作古文来振兴文风,但力量不足。欧阳修游学随州时,在废弃的书筐中得到唐代韩愈的遗稿,读后心中仰慕。于是苦心钻研深奥的道理,以至于忘记睡眠和饮食,一定要与韩愈并驾齐驱、奔驰追赶,达到与他并列的地步。考中进士,在南宫考试中名列第一,擢升为甲科,调任西京推官。开始跟随尹洙交游,写作古文,议论当时政事,彼此既为老师又为朋友。又与梅尧臣交游,互相唱和歌诗。于是凭文章声名冠绝天下。入朝后,任馆阁校勘。范仲淹因议论政事被贬,朝廷中很多人上书论救,只有司谏高若讷认为他应当贬黜。欧阳修写信责备高若讷,说他“已经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羞耻的事情”。高若讷把这封信上报,欧阳修因此获罪,被贬为夷陵令,稍后调任乾德令、武城节度判官。范仲淹出使陕西,征召他担任掌书记,欧阳修笑着推辞说:“从前的举动,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可以同他一起退职,却不能同他一起求进。”过了很久,又任校勘,升为集贤校理。庆历三年,任知谏院。当时仁宗重新任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都在朝中任职,增加谏官员额,任用天下名士,欧阳修首先被选中。每次进见,仁宗都请他进来询问执政情况,征求应当施行的事情。等到他大加整顿和变革,许多小人纷纷感到不便。欧阳修担心善人一定不能胜过小人,多次向仁宗分别说明这些情况。起初,范仲淹被贬到饶州时,欧阳修与尹洙、余靖都因为为范仲淹仗义直言而被逐出,称他们为党人。从此,朋党的议论兴起。欧阳修于是写成《朋党论》进呈,大意说:“君子因志同道合结为朋党,小人因共同逐利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我认为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小人所喜爱的是利禄,所贪求的是财货;当他们有共同利益时,暂时互相结交、援引而结为朋党,这是虚假的。等到见到利益便争先,或者利益耗尽便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兄弟亲戚也不能相互保全,所以说小人没有朋党。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坚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因志同道合而相互补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成事。始终如一,所以说只有君子才有朋党。纣王有亿万臣民,却有亿万条心,可以说是没有朋党了,因而纣王也由此灭亡。周武王有三千臣子,却只有一条心,可以说是有大朋党了,周朝也因此兴盛。大概君子的朋党虽然人数众多,却不相互厌弃。因此,做君主的只应当斥退小人的伪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朋党,那么天下就能得到治理。” 欧阳修论议政事直切激烈,人们把他视同仇敌。仁宗却唯独奖赏他敢于直言,当面赐给他五品官服,并回头对侍臣说:“像欧阳修这样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欧阳修兼任修起居注,后来便任知制诰。按照旧例,必须考试后才能任命,仁宗了解欧阳修,下诏特意免去考试直接任命他。他奉命出使河东。当时自从西部用兵以来,朝廷有人商议想废弃麟州以节省馈运。欧阳修说:“麟州地势险要,不能废弃。废弃它,河内各郡县的百姓就都不能安居了。不如分出其中的军队,驻扎在沿河内地各堡寨,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得到援助,平时又可以节省转运粮饷,这在策略上更为便利。”因此麟州得以保存。他又说:“忻州、代州、岢岚有许多禁地和荒废的田地,希望下令让百姓可以耕种,否则将成为敌人的所有物。”朝廷下发他的议论,过了很久才实行,每年得到粮食数百万斛。凡是河东赋税征敛过重、百姓不能忍受的事情,他上奏请求废止了十几项。出使归来,恰逢保州发生兵乱,任命他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辞别皇帝时,仁宗说:“不要打算在那里长久停留。有想说的事情,就说出来。”欧阳修回答:“臣在谏官任上可以议论政事,现在越职进言,是有罪的。”仁宗说:“只管说,不要以在朝廷内外为隔阂。”叛乱平定后,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自收纳妇女,欧阳修逮捕冯博文下狱,李昭亮害怕,立即放出了他收纳的妇女。军队刚开始叛乱时,朝廷招降他们,答应不杀,后来却把他们都杀了;其中被胁迫跟从的二千人分隶各郡。富弼任宣抚使,担心以后再次生变,准备让各地同一天把他们杀掉。他在内黄与欧阳修相遇,半夜屏退旁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欧阳修。欧阳修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何况他们只是被胁迫跟从的吗?这件事既然不是朝廷诏命,假如有一个郡不服从,就会造成不小的变乱。”富弼醒悟后停止了这件事。

方是时,社衍等相继以党议罢去,修慨然上疏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惟指以为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必须此说,方可倾之。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臣为朝廷惜之。”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居二年,徙扬州、颍州。复学士,留守南京,以母忧去。服除,召判流内铨,时在外十一年矣。帝见其发白,问劳甚至。小人畏修复用,有诈为修奏乞澄汰内侍为奸利者。其群皆怨怒,谮之,出知同州,帝纳吴充言而止。迁翰林学士,俾修《唐书》。奉使契丹,其主命贵臣四人押宴,曰:“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尔。”

知嘉▯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伺修出,聚噪于马首,街逻不能制。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

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师亦治。

旬月,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修在翰林八年,知无不言。河决商胡,北京留守贾昌朝欲开横垄故道,回河使东流。有李仲昌者,欲导入六塔河,议者莫知所从。修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决。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尔。横垄功大难成,虽成将复决。六塔狭小,而以全河注之,滨、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纵使入海,此数十年之利也。”宰相陈执中主昌朝,文彦博主仲昌,竟为河北患。台谏论执中过恶,而执中犹迁延固位。修上疏,以为“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为圣德之累”。未几,执中罢。狄青为枢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讹言籍籍。修请出之于外,以保其终,遂罢知陈州。修尝因水灾上疏曰:“陛下临驭三纪,而储宫未建。昔汉文帝初即位,以群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国长久,为汉太宗。唐明宗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乱,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后建立英宗,盖原于此。

五年,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修在兵府,与曾公亮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里远近,更为图籍。凡边防久缺屯戍者,必加搜补。其在政府,与韩琦同心辅政。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遇事不复求之有司。时东宫犹未定,与韩琦等协定大议,语在《琦传》。英宗以疾未亲政,皇太后垂帘,左右交构,几成嫌隙。韩琦奏事,太后泣语之故,琦以帝疾为解,太后意稍不释。修进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德著于天下。昔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如;今母子之间,反不能容邪?”太后意稍和。修复曰:“仁宗在位久,德泽在人,故一日晏驾,天下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书生耳,非仁宗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默然,久而之罢。

修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执政,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谕可否,虽台谏官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以是怨诽益众。帝将追崇濮王,命有司议,皆谓当称皇伯,改封大国。修引《丧服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降三年为期,而不没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太后出手书,许帝称亲,尊王为皇,三夫人为后。帝不敢当。于是御史吕诲等诋修主此议,争论不已,皆被逐。惟蒋之奇之说合修意,修荐为御史。众目为奸邪,之奇患之,则思所以自解。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造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谴修,访故宫臣孙思恭,思恭为辨释。修杜门,请推治。帝使诘思永、之奇,问所从来?辞穷,皆坐黜。修亦力求退,罢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明年,迁兵部尚书、知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辞不拜,徙蔡州。

修以风节自持,既数被污蔑,年六十即连乞谢事,帝辄优诏弗许。及守青州,又以请止散青苗钱,为安石所诋,故求归愈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五年,卒,赠太子太师,谥曰文忠。

译正在这时,杜衍等人相继因为朋党议论被罢免,欧阳修慨然上疏说:“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有可以任用的贤能,却没有听说他们有可以罢免的罪过。自古以来小人进谗陷害忠贤,他们的说法并不新奇。想广泛陷害善良的人,不过是把他们指为朋党;想动摇大臣,必定诬蔑他们专权。这是什么缘故呢?除去一个善人,而众多善人还在,就还不能满足小人的利益。想把善人全部除去,但善人的过失很少,难以逐一寻找瑕疵,只有指称他们结党,才可以在一时之间全部驱逐。至于自古以来的大臣,既然已经得到君主了解并蒙受信任,就很难用其他事情动摇他,只有专权是君主所厌恶的,必须用这个说法,才能使他倾覆。正直之士在朝廷,是群邪所忌恨的;有谋略的大臣不能被任用,是敌国的福气。如今这四个人一旦被罢免,使群邪在朝廷内部互相庆贺,使四方夷狄在朝廷外部互相庆贺,臣为朝廷感到痛惜。”于是邪党更加忌恨欧阳修,便借他的孤外甥张氏一案罗织罪名,把他贬为知制诰、滁州知州。过了两年,调任扬州、颍州。恢复学士职,任南京留守,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召回任判流内铨,这时他已经在外任职十一年了。仁宗见他头发已经白了,慰问慰劳得十分周到。小人害怕欧阳修再次被任用,有人伪造欧阳修的奏章,请求淘汰宫中依仗权势谋取私利的宦官。宦官们全都怨恨愤怒,进谗诬陷他,朝廷将他调出任同州知州,仁宗采纳吴充的意见而作罢。升任翰林学士,命他修撰《唐书》。奉命出使契丹时,契丹君主命四位显贵大臣陪宴,说:“这是不同寻常的制度,是因为您的名望很高才这样。” 嘉▯二年,欧阳修主持贡举。当时士子还崇尚险怪奇涩的文章,称为“太学体”,欧阳修极力排斥压制,凡是写这种文章的就立即黜退。考试结束后,先前那些轻薄喧闹的人等候欧阳修出来,聚集在他的马头前鼓噪,街上的巡逻人员也无法制止。但考场中的文风从此便改变了。加授龙图阁学士,任开封府知府。在包拯威严治理之后,他施政简易而遵循事理,不追求显赫的名声,京城也因此得到治理。过了一个月左右,改任群牧使。《唐书》修成,授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欧阳修在翰林任职八年,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黄河在商胡决口,北京留守贾昌朝想开凿横垄旧河道,使黄河回到东流。有个李仲昌,想把河水引入六塔河,议论此事的人都不知道该听从谁。欧阳修认为:“河水重而浑浊,按道理没有不淤积的;下游既然淤积,上游必然决口。根据近来的事情验证,决口的河道不是不能竭力堵塞,旧河道也不是不能竭力恢复,只是水势不能长久保持罢了。横垄工程浩大,难以成功,即使成功也将再次决口。六塔河狭小,却要让整条黄河注入其中,滨州、棣州、德州、博州一定会遭受灾害。不如顺着水势所趋,加高堤防、加强防护,疏通下游,让水流入海,这才是几十年的利益。”宰相陈执中支持贾昌朝,文彦博支持李仲昌,最终成为河北的祸患。台谏官员议论陈执中过失太多,而陈执中仍拖延不退,固守职位。欧阳修上疏,认为“陛下拒绝忠言,庇护愚蠢的宰相,这是圣德的累赘”。不久,陈执中被罢免。狄青任枢密使,有威名,仁宗身体不适时,谣言纷纷传播。欧阳修请求把狄青调出京外,以保全他的晚节,于是狄青被罢去枢密使,任陈州知州。欧阳修曾因水灾上疏说:“陛下临朝统治已经三十年,而太子尚未册立。过去汉文帝刚即位时,听从群臣的意见,立即册立太子,因此享有国家长久,成为汉太宗。唐明宗厌恶别人议论储嗣之事,不肯早日确定,导致秦王之乱,宗庙社稷于是覆亡。陛下还有什么疑虑,为什么长久不作决定呢?”后来册立英宗,大概就是由此而来。五年,授任枢密副使。六年,任参知政事。欧阳修在枢密院,与曾公亮考察天下军队的数量以及三路屯驻军队的多少、地理远近,重新绘制图籍。凡是边防上长期缺少驻军的地方,必定增派搜罗补充。他在中书省任职时,与韩琦同心辅政。凡是军队、百姓、官吏、财利等中书省应当知道的重要事项,都汇集成总目,遇到事情不再向有关部门查问。当时太子仍未确定,他与韩琦等人共同确定重大议案,详情记载在《韩琦传》中。英宗因患病没有亲自处理政事,皇太后垂帘听政,左右近臣相互挑拨,几乎形成嫌隙。韩琦奏事时,太后哭着告诉他其中缘故,韩琦以皇帝患病为解释,太后的心意稍稍没有释然。欧阳修进言说:“太后侍奉仁宗几十年,仁德显著于天下。从前温成皇后的宠幸,太后都能宽裕地处置;如今母子之间,反而不能相容吗?”太后的心意稍稍缓和。欧阳修又说:“仁宗在位很久,恩德深入人心,所以一旦驾崩,天下都拥戴嗣君,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如今太后只是一个妇人,臣等不过五六个书生而已;如果不是仁宗的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默然无言,过了很久,这件事才停止。欧阳修一生与人交谈都把话说尽,没有隐瞒。等到执政后,士大夫有所请托,他总是当面说明可以或不可以;即使台谏官员议论政事,也必定根据是非诘问他们,因此怨恨诽谤他的人更多了。皇帝准备追尊濮王,命有关部门议定礼制,众人都认为应当称为皇伯,改封大国。欧阳修引用《丧服记》认为:“‘为别人承继为后,就应当为他的父母服丧。’把三年丧降为一年,却不抹去父母的名分,这是表明丧服可以降等,而名分不能抹除。如果把亲生父亲改称皇伯,考察前代,完全没有典章依据。进封大国,则又不合乎礼制中加封爵位的规定。”因此中书省的议论与众人不同。皇太后发出亲笔诏书,允许皇帝称濮王为亲父,尊濮王为皇帝,尊三位夫人为皇后。皇帝不敢接受。于是御史吕诲等人诋毁欧阳修,认为他主张了这项议论,争论不止,最终都被逐出朝廷。只有蒋之奇的说法合乎欧阳修的意思,欧阳修推荐他任御史。众人把蒋之奇视为奸邪,蒋之奇为此忧虑,便思考自我解脱的办法。欧阳修的妻弟薛宗孺对欧阳修怀有怨恨,编造闺房内不着边际的谣言来摧辱他,辗转传到了中丞彭思永那里。彭思永告诉蒋之奇,蒋之奇立即上奏弹劾欧阳修。神宗刚即位,想严厉谴责欧阳修,询问旧日宫臣孙思恭,孙思恭替欧阳修辨白解说。欧阳修闭门不出,请求追究审治此事。皇帝派人诘问彭思永、蒋之奇,问他们这些话从何而来;二人理屈词穷,都因此获罪被贬。欧阳修也竭力请求退职,被罢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亳州知州。第二年,升任兵部尚书、青州知州。改任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他推辞不接受任命,调任蔡州。欧阳修凭借风骨节操自我持守,屡次遭受污蔑后,六十岁便接连请求退休,皇帝总是下优厚的诏书不准许。等到任青州知州时,又因为请求停止发放青苗钱而被王安石诋毁,所以请求归老更加急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五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师,谥号文忠。

修始在滁州,号醉翁,晚更号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阱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遂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也。方贬夷陵时,无以自遣,因取旧案反复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于是仰天叹曰:“以荒远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知。”自尔遇事不敢忽也。学者求见,所与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凡历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故所至民便之。或问:“为政宽简而事不弛废何也?”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政事弛废,而民受其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者,不为繁碎耳。”修幼失父,母尝谓曰:“汝父为吏,常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修闻而服之终身。

为文天才自然,丰约中度。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众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师尊之。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曾巩、王安石、苏洵、洵子轼、辙,布衣屏处,未为人知。修即游其声誉,谓必显于世。笃于朋友,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

好古嗜学,凡周、汉以降金石遗文、断编残简,一切掇拾,研稽异同,立说于左,的的可表证,谓之《集古录》。奉诏修《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苏轼叙其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识者以为知言。

子发,字伯和,少好学,师事安定胡瑗,得古乐钟律之说,不治科举文词,独探古始立论议。自书契以来,君臣世系,制度文物,旁及天文、地理,靡不悉究。以父恩,补将作监主簿,赐进士出身,累迁殿中丞。卒年四十六。苏轼哭之,以谓发得文忠公之学,汉伯喈、晋茂先之流也。

中子▯,字叔弼,广览强记,能文辞。年十三时,见修著《鸣蝉赋》,侍侧不去。修抚之曰:“儿异日能为吾此赋否?”因书以遗之。用荫,为秘书省正字,登进士乙科,调陈州判官,以亲老不仕。修卒,代草遗表,神宗读而爱之,意修自作也。服除,始为审官主簿,累迁职方员外郎、知襄州。曾布执政,其妇兄魏泰倚声势来居襄,规占公私田园,强市民货,郡县莫敢谁何。至是,指州门东偏官邸废址为天荒请之。吏具成牍至,▯曰:“孰谓州门之东偏而有天荒乎?”却之。众共白曰:“泰横于汉南久,今求地而缓与之且不可,而又可却邪?”▯竟持不与。泰怒,谮于布,徙知路州,旋又罢去。元符末,还朝,历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知蔡州,蔡地薄赋重,转运使又为覆折之令,多取于民,民不堪命。会有诏禁止,而佐吏惮使者,不敢以诏旨从事。▯曰:“州郡之于民,诏令苟有未便,犹将建请。今天子诏意深厚,知覆折之病民,手诏止之,若有惮而不行,何以为长吏?”命即日行之。未几,坐党籍废。十余年卒。

论曰:三代而降,薄乎秦、汉,文章虽与时盛衰,而蔼如其言,烨如其光,▯如其音,盖均有先王之遗烈。涉晋、魏而弊,至唐韩愈氏振起之。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宋欧阳修又振起之。挽百川之颓波,息千古之邪说,使斯文之正气,可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此两人之力也。愈不获用,修用矣,亦弗克究其所为,可为世道惜也哉!

【神宗实录本传〈墨本〉】

欧阳修字永叔,唐太子率更令询之后。询四世孙琮为吉州刺史,又八世生万,为吉州安福令。其子孙或居安福,或居庐陵。万之八世孙观,修父也,徙居永丰。

修四岁而孤,母郑氏有女节,以荻画地,教修书字。稍长,从邻里借书读,或手抄之,抄未竟而成诵。举进士,有声,补西京留守推官。召试学士院,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

译欧阳修起初在滁州任职时,自号醉翁,晚年又改号六一居士。他天性刚强坚毅,见到合乎正义的事情就勇敢去做,即使陷阱就在面前,也会触发而不顾。即使被放逐流离,达到两三次,志气仍然如故。当他被贬到夷陵时,没有什么可以排遣,于是拿出旧日案卷反复查看,发现其中枉屈和错误多得数不清,于是仰天叹息说:“一个偏远的小县尚且如此,天下的情况本来就可想而知了。”从此以后遇到事情便不敢有所忽视。求学的人来求见他,他从未与他们谈文章,只谈论官吏政事,认为文章只能用来修饰自身,政事却可以惠及万物。他先后治理几个郡,不显露治理的痕迹,也不追求声誉,施政宽松简约而不扰民,所以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到便利。有人问:“施政宽松简约而事务却不废弛,为什么?”他说:“把放纵当作宽松,把疏略当作简约,那么政事就会废弛,百姓也会受到它的弊害。我所说的宽松,是不苛刻急迫;所说的简约,只是不繁琐细碎罢了。”欧阳修幼年丧父,母亲曾对他说:“你父亲做官时,常常在夜里点着蜡烛处理公文,屡屡停笔叹息。我问他,他就说:‘这是判处死刑的案件。我想为他求得生路,却办不到。’我说:‘生路可以求得吗?’他说:‘寻求让他活下来却没有成功,那么被处死的人和我都没有遗憾。本来应该经常设法使人活下来,却还会错失而使人死亡;世上的人却总是设法置人于死地。’他平时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句话,我听得很熟。”欧阳修听到后,终身奉行这句话。他写文章天才自然,繁简适度。他的语言简洁明白,真实通达,能够引类取譬,把问题归结到最为正确的道理上,使人心悦诚服。他超然独行,奔驰在前,众人没有谁能赶得上,所以天下人一致把他当作老师来尊敬。对于后辈,他奖掖引导,唯恐来不及;受到他赏识的人,大都成为知名人士。曾巩、王安石、苏洵以及苏洵的儿子苏轼、苏辙,当时还是平民,隐居而不为人知,欧阳修立即传播他们的声誉,认为他们一定会显扬于世。他对朋友忠厚,朋友活着时就扶持帮助,死后则调护安顿他们的家人。他喜好古代、酷爱学习,凡是周、汉以来的金石遗文、残断篇章和破旧简册,一概搜集起来,考究其中的异同,在旁边立说考辨,明确可靠,可以作为表明和验证的依据,称为《集古录》。奉诏修撰《唐书》的《纪》《志》《表》,亲自撰写《五代史记》,体例严谨,文辞简约,多采用《春秋》遗留下来的旨意。苏轼评论他的文章说:“议论大道像韩愈,议论政事像陆贽,记载事情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话说得正确。儿子欧阳发,字伯和,年轻时喜好学习,拜安定先生胡瑗为老师,得到关于古代音乐和钟律的学说。他不钻研科举文章,独自探究古代的起源,建立自己的论议。从有文字契刻以来,君臣世系、制度文物,以及旁及天文、地理,没有不详细研究的。凭借父亲的恩荫,补任将作监主簿,赐进士出身,屡次升任殿中丞。四十六岁去世。苏轼为他哭悼,认为欧阳发得到文忠公的学问,是汉代蔡伯喈、晋代束茂先一类的人物。次子欧阳▯,字叔弼,广泛阅览,记忆力很强,能写文章。他十三岁时,看见欧阳修撰写《鸣蝉赋》,便侍立在旁不离开。欧阳修抚摸他说:“你将来能够写出我这样的赋吗?”于是把这篇赋写下来送给他。凭借恩荫,任秘书省正字,考中进士乙科,调任陈州判官,因为父母年老而没有出仕。欧阳修去世后,他代为起草遗表,神宗读后很喜爱,以为是欧阳修亲自写的。服丧期满后,才任审官主簿,屡次升任职方员外郎、襄州知州。曾布执政时,他的妻兄魏泰依仗权势来到襄州居住,图谋侵占公私田园,强行收买百姓货物,郡县官吏没有人敢追究。到这时,魏泰把州门东边的官邸废址指称为天荒之地,提出申请。官吏把办成的文书送来,欧阳▯说:“谁说州门东边会有天荒之地呢?”把文书退回。众人共同禀告说:“魏泰在汉南横行很久,如今他索要土地,稍有迟缓给他尚且不可,怎么还可以拒绝呢?”欧阳▯最终坚持不给。魏泰大怒,向曾布进谗,欧阳▯被调任路州知州,不久又被罢免。元符末年,回到朝廷,历任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身份任蔡州知州。蔡州土地贫瘠而赋税沉重,转运使又下令实行覆折,多向百姓征取,百姓不堪忍受。适逢诏令禁止此事,但属官害怕转运使,不敢按照诏旨办事。欧阳▯说:“州郡对于百姓来说,诏令如果有不便利之处,尚且还要上奏请求改正。如今天子的诏意深厚,知道覆折会危害百姓,亲自下诏停止它;如果因为害怕而不执行,怎么能够做地方长官呢?”于是命令当天就执行诏令。不久,他因被列入党籍而罢废。十多年后去世。评论说:三代以后,文章衰薄到秦、汉时期,文章虽然随着时代而有盛衰,但其言语和美盛之气、光彩、声调,大体都有先王遗留下来的功烈。经过晋、魏而衰弊,到唐代韩愈振兴了它。唐代文章经过五代又衰弊,到宋代欧阳修再次振兴了它。他挽回百川倾颓的波流,止息千古以来的邪说,使这篇文章的正气能够辅翼大道、扶持人心,这是韩愈、欧阳修二人的力量。韩愈没有得到任用,欧阳修得到任用,却也未能完全施展他的作为,这实在是值得为世道惋惜的啊!【《神宗实录》本传〈墨本〉】欧阳修字永叔,是唐太子率更令欧阳询的后代。欧阳询的第四代孙欧阳琮任吉州刺史,又过八代生欧阳万,任吉州安福县令。他的子孙有的居住在安福,有的居住在庐陵。欧阳万的第八代孙欧阳观,就是欧阳修的父亲,后来迁居永丰。欧阳修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郑氏有坚贞的节操,用芦荻在地上画字,教欧阳修识字。他稍稍长大后,就向邻里借书来读,有时亲手抄写,书还没有抄完就已经能够背诵。考中进士,取得声誉,补任西京留守推官。召入学士院考试,升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

修为人质直闳廓,见义敢为,机阱在前,直行不顾。每放逐困▯,辄数年,及复振起,终不改其操。范仲淹贬知饶州,论救者众,谏官高若讷独不言。修以书责若讷,言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以闻,谪峡州夷陵令,徙光化军乾德令,改武成军节度判官。迁太子中允、馆阁校勘,修《崇文总目》、《礼书》。《总目》成,改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数论天下事。陕西用师,上三策以揣敌情,及指陈利害甚众。诏百官上封事,又上疏言三敝五事,力陈当时之所宜忧者。以贫求补外,得通判滑州。仁宗增谏官员,用天下名士,召修知谏院。是时西师久,京东、西群盗起,中外骚然。仁宗既进退大臣,欲遂改更诸事,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皆辅政。修屡请召对咨访,责以所为。仁宗降手诏,出六条,后遂下诏劝农桑,兴学校,多所更革。用修同修起居注,阅月,拜右正言、知制诰。

初,吕夷简罢相,夏竦为枢密使,复夺之,代以杜衍,同时进用富弼、韩琦、范仲淹等。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言退奸不易,进贤之难,而终篇意在夏竦。竦尤不悦,因与其党造为党论,目仲淹、衍及修为党人。修乃上《朋党论》,其大略言:“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盖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君子有朋也。”又上疏言:“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罢去,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唯是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必须此语方可倾之。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为党论者,尤恶修异己,又善言其情状,至使内侍蓝元震上疏言:“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前日蔡襄谓之‘四贤’,斥去未几,复升天衢。‘四贤’得时,遂引蔡襄以为同列,下则以国家爵禄为己私惠,上则朋党胶漆皆聚本朝。设使逐人私党,不过十数,同心丑正,已为五六十人,相依为重,将紊纪纲。九重至深,万机至重,何由察知?”赖仁宗终不之信。

修之使河东,以陕西用兵久,河东刍粮不足,言者请废麟州,或请移治合河津,或请废五寨。修为四议以较麟州利害,请移兵就食于滨河清塞堡,缓急不失应援,平时可省馈运,麟州得不废。又建言忻、代、岢岚、火山四郡有禁地,弃而不耕,民私籴虏中,以应军须,今悉耕之,岁可得数百万石以实边。又言河东民故贫,军兴以来赋敛尤重,行路嗟怨,条上可罢者数十事,以宽民力。

修自河东还,会保州兵叛,出修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保州平,大将李昭亮私纳妇女,通判冯博文等窃效之。修捕博文系狱,昭亮皇恐,立出之。自保州之变,河北兵骄,小不可意则思乱,人情务在姑息。修乞假将帅权重,以消未萌。保塞之胁从者二千余人,分隶河北,夏竦为宣抚使,曰是去祸而遗根也,欲以便宜诛之。修权知成德军,遇之于内黄,竦夜半屏人以告修。修曰:“祸莫大于杀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许以不死,今戮之矣。此曹本以胁从故得脱,奈何一旦杀无辜二千人?既非朝旨,诸郡且不肯从,缓之则籍籍必生变,是趣之为乱也。”遂止。河决澶渊,陈执中欲塞商胡,决横陇故道。修言功大必不可成,徒劳人。执中罢,文彦博复用李仲昌议,欲开六塔河。修言六塔河不能吞伏,且复决,再争之不得,既而滨、棣、德、博数千里皆被害。

译欧阳修为人质朴正直,胸襟宏大开阔,见到合乎正义的事情就敢于去做,陷阱在前也径直前行而不顾。每次被放逐困顿,往往数年之久,等到重新振作起用,始终不改变操守。范仲淹被贬为饶州知州时,议论营救他的人很多,只有谏官高若讷不发言。欧阳修写信责备高若讷,说他已经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羞耻的事情。高若讷把这件事上报,欧阳修被贬为峡州夷陵令,调任光化军乾德令,改任武成军节度判官。升任太子中允、馆阁校勘,修撰《崇文总目》《礼书》。《崇文总目》完成后,改任集贤校理,主管太常礼院。多次议论天下政事。陕西用兵时,他上呈三条策略以揣测敌情,又大量指陈利害。朝廷诏令百官上密封奏事,他又上疏陈述三种弊病、五件事情,竭力说明当时应当忧虑的事项。因为贫困请求补任外职,得到滑州通判的职位。仁宗增加谏官员额,任用天下名士,召欧阳修主管谏院。当时西部战争持续很久,京东、京西群盗兴起,朝廷内外骚动不安。仁宗既已进退大臣,又想彻底改革各项事务,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都参与辅政。欧阳修多次请求召见对答,询问并责成他们施行其职。仁宗下手诏列出六项事务,后来又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进行了许多改革。任命欧阳修兼修起居注,过了一个月,授任右正言、知制诰。起初,吕夷简被罢去宰相,夏竦任枢密使,后来又被夺去枢密使之职,以杜衍代替,同时进用富弼、韩琦、范仲淹等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说罢退奸邪不容易,进用贤能很困难,而诗篇末尾的意思指向夏竦。夏竦尤其不高兴,于是与他的党羽制造朋党之说,把范仲淹、杜衍和欧阳修指为党人。欧阳修于是上呈《朋党论》,大意说:“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大概小人喜爱的是利禄,贪求的是财货;当他们有共同利益时,暂时互相结党援引而成为朋党;等到见到利益便争先,或者利益耗尽而关系疏远,就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兄弟亲戚也不能相互保全,所以说小人没有朋党。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的是道义,所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修养自身,就因志同道合而相互补益;用这些侍奉国家,就同心协力共同成事;始终如一,所以君子有朋党。”又上疏说:“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被罢免,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有可以任用的贤能,却没有听说他们有可以罢免的罪过。自古以来小人进谗陷害忠贤,他们的说法并不新奇。想广泛陷害善良的人,不过是把他们指为朋党;想动摇大臣,必定诬蔑他们专权。这是什么缘故呢?除去一个善人,而众多善人还在,就还不能满足小人的利益。想把他们全部除去,但善人的过失很少,难以逐一寻找瑕疵;只有指称他们结党,才能在一时之间全部驱逐。至于自古以来的大臣,既已得到君主了解并蒙受信任,就很难用其他事情动摇,只有专权是君主所厌恶的,必须用这个说法才能使他倾覆。正直之士在朝廷,是群邪所忌恨的;有谋略的大臣不能被任用,是敌国的福气。如今这四人一旦被罢免,使群邪在朝廷内部互相庆贺,使四方夷狄在朝廷外部互相庆贺,这就是臣为陛下感到痛惜的原因。”主张朋党说的人尤其厌恶欧阳修与自己不同,又善于描述他的情况,以至于让内侍蓝元震上疏说:“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前些日子蔡襄称他们为‘四贤’,被斥退不久,又重新升上仕途。‘四贤’得势后,就援引蔡襄作为同列;对下把国家的爵禄当作自己私人的恩惠,对上则使朋党像胶漆一样聚集在朝廷。假使逐一计算他们私下的朋党,不过十几人;他们同心诋毁正直之士,已经达到五六十人,互相依靠形成势力,将会扰乱纲纪。宫禁深远,政务重大,凭什么能够察知呢?” 幸而仁宗始终没有相信这些话。欧阳修出使河东时,因为陕西长期用兵,河东的草料粮食不足,有人请求废弃麟州,有人请求把治所迁到合河津,有人请求废弃五寨。欧阳修写成四份议论来比较麟州的利弊,请求把军队迁到沿河的清塞堡就地取食,紧急时不失去援助,平时又可以节省粮饷转运,这样麟州就不用废弃。又建议忻州、代州、岢岚、火山四郡有禁地,荒弃而不耕种,百姓私下到敌境购买粮食,以供应军队所需;如今如果全部耕种,每年可以得到数百万石粮食来充实边防。又说河东百姓本来就贫困,自从兴兵以来赋税征敛尤其沉重,行路之人都在叹息怨恨,于是分条上报可以罢免的事项几十件,以减轻百姓负担。欧阳修从河东回来,恰逢保州军队叛乱,朝廷调任他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保州平定后,大将李昭亮私自收纳妇女,通判冯博文等也暗中仿效。欧阳修逮捕冯博文,将他关入狱中;李昭亮惊惧恐慌,立即把人放出。自从保州发生变乱后,河北军队骄纵,稍有不如意就想作乱,民情只求姑息。欧阳修请求赋予将帅较大的权力,以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保塞地区被胁迫跟从叛乱的二千多人,分别隶属于河北各地;夏竦任宣抚使,说这是除去了祸患却留下根子,想要便宜处置把他们杀掉。欧阳修暂代成德军长官,在内黄遇到他们,夏竦半夜屏退旁人把事情告诉欧阳修。欧阳修说:“灾祸没有比杀害投降者更大的。前些日子保州叛卒,朝廷答应不杀,如今已经杀戮他们了。这些人本来因为被胁迫跟从才得以逃脱,怎么能突然杀掉二千名无辜的人?这既不是朝廷诏旨,各郡尚且不会听从;拖延下去,纷纷议论,必然会发生变乱,这是促使他们作乱啊。”于是停止了这件事。黄河在澶渊决口,陈执中想堵塞商胡决口,恢复横陇旧河道。欧阳修说工程浩大,必定不能成功,只会徒劳百姓。陈执中被罢免后,文彦博又采用李仲昌的议论,想开通六塔河。欧阳修说六塔河不能容纳全部河水,而且还会再次决口,再三争辩却没有被采纳,不久滨、棣、德、博数千里都遭受水灾。

初,修出河北,仁宗面谕曰:“勿为久居计。有事言来。”修对曰:“谏官乃得风闻,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职罪也。”仁宗曰:“有事但以闻,勿以中外为词。”为党论者愈益恶之。修妹适张龟正,龟正无子而死,有龟正前妻之女才四岁,无所归,以俱来。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晟。张氏后在晟所与奴奸,事下开封府,狱吏附致其言以及修。乃以户部判官苏安世、内侍王昭明杂治之,卒无秋毫。乃坐用张氏奁中物买田立欧阳氏券,左迁知制诰、知滁州。久之,迁起居舍人、知扬州,徙颍州。复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以母忧去。既免丧,入见,仁宗恻然,怪修发白,问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至。命判流内铨。小人恐修复用,伪为修奏,乞澄汰内侍两省挟威令为奸利者。书腾都下,宦者人人切齿,杨永德者阴以言中修,出知同州。外议不平,论救者众。遂留刊修《唐书》,为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改侍读学士、知蔡州,未行,复为翰林学士,判太常寺。

修在朝,以奖进天下士为己任,延誉尉荐,极其力而后已。于经术,治其大旨,不为章句,不求异于诸儒。景▯中,与尹洙皆为古学。已而有诏,戒天下学者为文使近古,学者尽为古文,而修之文章遂为天下宗匠。蜀人苏洵尝论修文章“词令雍容似李翱,切近适当似陆贽”,而修之才亦似过此二人。人至修作《唐书·志》、《五代史》,叙事不愧刘向、班固也。权知贡举,文士以新奇相尚,文体大坏,修深革其弊,前以怪僻在高第者黜之几尽,务求平淡典要。士人初怨怒骂讥,中稍信服,已而文格变而复正。

拜右谏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阁秘书省,加兼侍读,辞不受。同修玉牒,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仪之后,一切循理,不事风采。或以为言,修曰:“人材性各有短长,实不能舍所长强其所短。”以给事中罢,同提举诸司库务,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为枢密副使,与曾公亮同力振举纪纲,革去宿弊,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几何,地里近远,皆为图籍。未几,参知政事,预定策立英宗为皇子事,见《韩琦传》。

英宗初年,未亲政事,慈圣光献太后垂帘。修与二三大臣佐佑两宫,镇抚四海,执政聚议事有未可,修未尝不力争,台谏官至政事堂论事,往往面折其短。英宗尝面称修曰“性直不避众怨”。修亦尝称诵故相王曾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自嘉▯以后,朝廷务惜名器,而进人之路稍狭。修屡建言:“馆阁育材之地,人材既难得,而又难知,则当博采而多畜之,时冀一得于其间,则杰然出为名臣矣,余亦不失为佳士也。”遂诏韩琦、曾公亮、赵概及修各举五人,其后中选者多在清近,朝廷亦稍收其用矣。京师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财用皆无总数,中书一有行移,则下有司考会。修因暇日,尽以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上有所问,宰相以总目对,修以奉祠假家居,上遣内侍就中书阁取而阅之。

蒋之奇言修帷箔事,事连其长子妇,修杜门请付有司案治。诏诘问之奇语所从来,之奇言得之彭思永。思永言出于风闻,暧昧无实,尝戒之奇勿言。天子为其辞穷,降思永知黄州,之奇监道州酒,遣中使手诏慰安修。修遂称疾,力解机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年六十矣。乞致仕者六,不从。迁兵部尚书、知青州。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辞不受。徙知蔡州,以老病乞骸骨,章数上,乃为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卒年六十有六,赠太子太师。太常初谥曰文,常秩曰修有定策之功,请谥文忠,乃用之。

译起初,欧阳修出任河北时,仁宗当面告诉他说:“不要打算长久居留。有事情就说来。”欧阳修回答:“谏官才可以听取传闻,如今我在外任职,如果事情有具体所指,却越职进言,就是罪过。”仁宗说:“有事情只管上报,不要拿朝廷内外作为借口。”主张朋党说的人因此更加憎恨欧阳修。欧阳修的妹妹嫁给张龟正,张龟正没有儿子便去世了;张龟正前妻有一个女儿,才四岁,无处归宿,也跟随欧阳修而来。等到她成年,欧阳修把她嫁给族兄的儿子欧阳晟。张氏后来在欧阳晟家与奴仆私通,案件交付开封府审理,狱吏牵连附会,把供词牵涉到欧阳修身上。于是命户部判官苏安世、内侍王昭明共同审理,最终查不出丝毫事实。却因此判欧阳修使用张氏嫁妆中的财物买田,伪造欧阳氏契券,贬为知制诰、滁州知州。过了很久,升任起居舍人、扬州知州,调任颍州。恢复龙图阁直学士,任应天府知府,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入朝觐见,仁宗悲悯地看着他,惊怪他的头发已经白了,询问他在外任职几年、今年多大,恩意十分深厚。命他判流内铨。小人害怕欧阳修再次被任用,伪造欧阳修的奏章,请求淘汰内侍两省中依仗威势谋取私利的人。奏章传遍都城,宦官人人咬牙切齿;杨永德暗中借言语中伤欧阳修,朝廷将他调任同州知州。外界议论认为不公平,议论营救他的人很多。于是朝廷留下欧阳修修撰《唐书》,任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主管三班院。改任侍读学士、蔡州知州,还未赴任,又恢复为翰林学士,判太常寺。欧阳修在朝廷时,把奖掖提拔天下士人作为自己的责任;为他们传播声誉、推举荐引,竭尽全力才停止。对于经学,他研究其中的大旨,不拘泥于章句,也不刻意求得与其他儒者不同。景▯年间,他与尹洙都从事古学。不久,朝廷下诏告诫天下学者作文要接近古文,学者便都写作古文,而欧阳修的文章于是成为天下宗师。蜀人苏洵曾评论欧阳修的文章说:“文辞法令雍容,像李翱;切近事情、恰当得体,像陆贽。”而欧阳修的才华似乎还超过这两个人。有人甚至说欧阳修撰写《唐书·志》《五代史》时,叙事不愧于刘向、班固。欧阳修权知贡举时,文士以新奇相互夸尚,文风大为败坏;欧阳修深切革除这种弊病,把先前因怪僻而列入高等的文章几乎全部黜退,致力于求取平淡典雅、简要切实的文章。士人起初怨怒、谩骂、讥讽,中途逐渐信服,不久文风改变而重新归于正道。授任右谏议大夫,兼判尚书礼部,又兼判秘阁秘书省,加授兼侍读,他推辞没有接受。参与修撰《玉牒》,兼任龙图阁学士,代理开封府知府。接替包拯之后,他一切遵循法理,不讲求声势仪表。有人拿这件事批评他,欧阳修说:“人的才性各有长短,实在不能舍弃他的长处而强求补足他的短处。”后来以给事中的身份罢职,兼任提举诸司库务,改任群牧使。《唐书》完成后,授任礼部侍郎,任枢密副使。他与曾公亮共同努力整顿纲纪,革除长期积弊,考察天下军队的数量以及三路屯驻防守的多少、各地距离的远近,全都绘制成地图、编入簿籍。不久,任参知政事,参与谋划立英宗为皇子的事情,见《韩琦传》。英宗初年,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慈圣光献太后垂帘听政。欧阳修与几位大臣辅佐两宫,镇抚天下。执政大臣聚议政事,有不可以实行的事情,欧阳修没有一次不竭力争辩;台谏官到政事堂议论政事,往往当面指出执政者的短处。英宗曾当面称赞欧阳修说:“性情刚直,不躲避众人的怨恨。”欧阳修也曾称述故相王曾的话说:“恩惠要归于自己,怨恨又让谁来承担呢?”自嘉祐以后,朝廷致力于珍惜官爵名器,而荐举人才的道路稍微变窄。欧阳修多次进言:“馆阁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人才既然难以得到,又难以识别,就应当广泛搜求并多多蓄养,时时希望从中得到一个,那么其中杰出的人就会成为名臣,其余的人也不会失去成为优秀士人的机会。”于是诏令韩琦、曾公亮、赵概和欧阳修各自荐举五人,此后被选中的人大多进入清要近侍之职,朝廷也逐渐收用他们。京城各部门办理的军队、百姓、官吏、财用等事务都没有总数记录,中书省一有行文,就要下达有关部门考核汇总。欧阳修趁闲暇日子,把中书省应当掌握的事项全部汇集成总目录。皇帝有所询问时,宰相就用总目录回答;欧阳修以奉祠的名义请假居家后,皇帝还派内侍到中书阁取来阅读。蒋之奇谈论欧阳修帷箔方面的事情,事情牵连到他的长子媳妇,欧阳修闭门不出,请求交给有关部门查办。诏令追问蒋之奇的话从哪里来,蒋之奇说是从彭思永那里听来的。彭思永说那是出于传闻,含混不明,没有事实,自己曾告诫蒋之奇不要说。皇帝认为彭思永理屈词穷,降职为黄州知州,蒋之奇任道州监酒,并派中使带着亲笔诏书慰问安抚欧阳修。欧阳修于是称病,竭力请求解除机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出任亳州知州,当时已经六十岁。他六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都没有准许。升任兵部尚书、青州知州。授任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他三次推辞都没有接受。调任蔡州知州,因年老多病请求告老还乡,多次上奏,才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去世时六十六岁,追赠太子太师。太常寺起初拟定谥号为“文”,常秩说:“欧阳修有定策的功劳,请谥为‘文忠’。”于是采用了这个谥号。

方英宗亮阴,而修以治平元年五月,建议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礼,诏须大祥后议之。二年四月,乃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详议,而有司以为宜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尊以高官大国。朝廷以典礼未称,下尚书省集三省、御史台官议奏,而皇太后手书以议事诘责执政,于是手诏罢议,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御史吕诲等弹奏修首开邪议,琦、公亮、概附会不正,请如有司所议。而修论“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并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已而皇太后出手书,濮安懿王及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可令皇帝称亲,仍尊濮安懿王为皇,三夫人并称后。是日手诏,欲遵慈训称亲,而不敢当追崇之典。诲及范纯仁、傅尧俞、赵瞻、赵鼎论列不已。英宗问执政当如何?修对曰:“御史以为理难并立,臣等有罪,即留御史。若以臣等为无罪,则取圣旨。”英宗犹豫良久,乃令出御史,而曰“不宜责之太重”。蒋之奇者私论濮园事,与修合,修荐之。时已用王▯等所荐御史孙昌龄、郭源明、黄照,又特批以之奇为御史,论者以此短修。修议濮园事虽不叶群议,观修结发立朝,谠直不回,身任众怨,至于白首,而谤讪不已,卒以不污,年六十,以论政不合,固求去位,可谓有君子之勇。而言者指修既为执政,行私以专宠禄,亦过矣。

修博极群书,好学不倦。集三代以来金石刻为一千卷,校正史氏百家讹谬之说为多。所著《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余卷。

子:发、奕、▯、辩。

【重修实录本传〈朱本〉】

叶涛

修字永叔,唐太子率更令询之后。询裔孙万为吉州安福令,其子孙因家焉。至修父观,始徙居永丰。

修四岁而孤,母郑氏力教以读书为文。及冠,举进士,翕然有声。补西京留守推官,召试学士院,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时范仲淹以陈时政得失不顾避,忤宰相意,贬知饶州。论救者甚众,而谏官高若讷独含胡不言。修以书质责若讷,至以为“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大愤,连其书以闻。坐贬峡州夷陵令,徙光化军乾德令,改武成军节度判官,迁太子中允、馆阁校勘。预修《崇文总目》,书成,改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出通判滑州。

庆历初,吕夷简以老病在相位,主断既久,天下事积成扌元弊,不思所以振治。而最后元昊盗边,陕右师老兵顿。天子忧之,未知所出。一日夷简罢相,夏竦为枢密使,既除复罢,而更用杜衍。又范仲淹、富弼、韩琦同时擢执政,收揽一时名士,增谏官员,而修首在选中,擢太常丞,知谏院。修极力左右时事,屡请召对执政,责以时所可为。于是仁宗开天章阁,给二府笔札,令具所以施行条上。其后下诏,劝农桑,兴学校,于侥幸多所裁革,修之发明居多。是时执政,皆修素所厚善,而修所言事一意径行,略不以形迹嫌疑顾避,亦卒无怀利附会之实。天下之士知其立朝有本末,质行正直,颇推许之。于是小人自此侧目,而党人之论作矣。初,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言进贤退奸之不易,其指以美杜衍等进而竦见黜也。竦既怀不满,因与其党造为党论,目仲淹衍及修为党人。修乃上《朋党论》,其大略言:“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如《书》曰‘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亿万人各异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之臣三千人,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俄擢同修起居注,阅月,拜右正言、知制诰。于是为党论者,恶修レ语其情状,至使内侍蓝元震密上疏,言“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前日蔡襄谓之‘四贤’,斥去未几,复还京师,四贤得时,遂引蔡襄以为同列,以国家爵禄为私惠,胶固朋党,苟以报谢当时歌咏之德。今一人私党止作十数,合五六人门下党与,已无虑五六十人,使此五六十人递相提挈,不过三二年,布满要路,则误朝迷国,谁敢有言,挟恨报仇,何施不可。九重至深,万机至重,何由察知”。然仁宗终不之信也。

会被旨使河东。河东自陕西兵兴,刍粮久不继,言者屡请废麟州。修请移兵就食滨河诸堡,使缓急不失应援,平时可省馈运,麟州以故不废。又建言忻、代州、岢岚、火山军,故时并边皆民田,潘美患虏入寇,乃使民内徙,空其地号禁地,自后虏人岁盗耕不已。请益募民赋田入租,岁可得谷数百万斛给边,仍计顷出丁为兵,不者,他日尽为虏所有矣。朝廷从之。

译英宗正处于亮阴、未亲自处理政务的时候,欧阳修在治平元年五月提出,濮安懿王德高位尊,应当给予尊崇的礼遇;诏令说要等大祥之后再议。治平二年四月,才诏令礼官和待制以上官员详细讨论,有关部门认为应当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尊崇他,授予高官和大国。朝廷认为这不合典礼,于是下令尚书省召集三省、御史台官员议论上奏;皇太后亲笔写信责问执政大臣议论此事。于是又下手诏停止议论,命有关部门广泛查考典故上报。御史吕诲等弹劾欧阳修首先提出邪僻的议论,韩琦、曾公亮、赵概附和不正,请按照有关部门的议议办理。欧阳修则论说:“把本生父母改称皇伯,考察前代,完全没有典据;进封为大国,则礼制又没有加封爵位的办法。”不久,皇太后发出亲笔书信说:濮安懿王以及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可以让皇帝称为亲属,仍尊濮安懿王为皇,三位夫人都称为后。这一天的手诏,是想遵从慈圣太后的训示而称亲属,却不敢接受追尊的典礼。吕诲以及范纯仁、傅尧俞、赵瞻、赵鼎等不断上奏论列。英宗问执政大臣应当怎么办,欧阳修回答说:“御史认为道理不能两立,如果认为我们有罪,就留下御史。” “如果认为我们无罪,就请取圣旨裁决。”英宗犹豫了很久,才命令御史出京,并说:“不应当责罚得太重。”蒋之奇私下议论濮园之事,与欧阳修意见相合,欧阳修便推荐他。那时已经采用王珪等人推荐的御史孙昌龄、郭源明、黄照,又特意批准任命蒋之奇为御史,议论者因此指责欧阳修。欧阳修议论濮园之事虽然不符合众人的意见,但考察他自年轻入朝以来,一向正直敢言、毫不退缩,亲自承担众人的怨恨,直到白头仍然不停止遭受诽谤,最终没有因此玷污自己;六十岁时,又因为政见不合,坚决请求离职,可以说具有君子的勇气。不过,议论者指责欧阳修既然身为执政,却徇私行事,以求专擅恩宠俸禄,这种指责也并非全无道理。欧阳修博览群书,爱好学习而不知疲倦。他汇集三代以来的金石碑刻,编成一千卷;校正正史和诸子百家著作中许多错误的说法。著有《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制》《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多卷。儿子有:发、奕、▯、辩。【重修实录本传〈朱本〉】叶涛。欧阳修字永叔,是唐代太子率更令欧阳询的后代。欧阳询的后代欧阳万任吉州安福县令,他的子孙于是就在当地安家。到了欧阳修的父亲欧阳观,才迁居永丰。欧阳修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郑氏尽力教他读书作文。到成年时,考中进士,名声很快传开。补任西京留守推官,召入学士院考试,升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当时范仲淹因陈述时政得失而不顾避讳,触犯了宰相的意旨,被贬为饶州知州。很多人上书论救,只有谏官高若讷含糊不言。欧阳修写信质问责备高若讷,甚至说他“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这件事”。高若讷十分愤怒,把信连同奏报上去。欧阳修因此获罪,被贬为峡州夷陵县令,调任光化军乾德县令,改任武成军节度判官,升任太子中允、馆阁校勘。参与修撰《崇文总目》,书成后改任集贤校理,主管太常礼院,出任滑州通判。庆历初年,吕夷简因年老多病仍居宰相之位,掌握决断已经很久,天下事务积累成了[疑字]弊端,却没有思考振兴整治的办法。后来元昊侵扰边境,陕西以西的军队长期疲惫,士兵困顿。皇帝忧虑这件事,不知该怎么办。一天,吕夷简被罢免宰相;夏竦任枢密使,任命后又被罢免,改用杜衍。又任命范仲淹、富弼、韩琦同时担任执政,收揽一时的名士,增加谏官人数,欧阳修首先被选中,升任太常丞、知谏院。欧阳修竭力辅佐处理时政,多次请求召见执政大臣,责成他们办理当时可以办的事情。于是仁宗开设天章阁,给两府发下纸笔,命令他们把施行办法逐条写奏。后来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对侥幸进用之事大加裁减革除,其中多是欧阳修提出并阐明的。当时的执政大臣,都是欧阳修一向厚待亲善的人,但欧阳修所提出的政事总是径直实行,完全不因外在嫌疑而顾虑回避,最终也没有怀有谋求私利、附和权势的事实。天下士人知道他立朝有始有终、品行正直,很是推重赞许他。于是小人从此侧目,关于结党的议论也兴起了。起初,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说进用贤能、罢退奸邪并不容易,诗意是赞美杜衍等人被进用,而夏竦被黜退。夏竦既然心怀不满,便与他的党羽制造结党的说法,把范仲淹、杜衍和欧阳修都指为党人。欧阳修于是上奏《朋党论》,大意说:“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尚书》说:‘商纣有亿万臣民,却有亿万条心;周有三千臣民,却只有一条心。’纣王的亿万人各怀异心,可以说没有朋党了,但纣王因此灭亡。周武王的三千臣子,可以说是大的朋党了,但周朝因此兴盛。因为君子的朋党虽然人数多,却不会相互厌弃。”不久,欧阳修升任同修起居注,一个月后,授任右正言、知制诰。于是制造结党言论的人憎恨欧阳修,便把他的情况告诉了内侍蓝元震,使蓝元震秘密上疏说:“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先前蔡襄称他们为‘四贤’,被斥退不久,又回到京城。四贤得势后,就把蔡襄也引为同列,把国家的爵禄当作私人恩惠,紧密结党,只是为了报答当时歌咏他们的恩德。现在一个人的私党只发展十多人,合起来五六个人门下的党羽,就已经不下五六十人;如果让这五六十人互相提携,不过两三年,就会布满重要职位,那时误导朝廷、迷乱国家,谁还敢说话?挟持怨恨、报复仇敌,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宫禁深重,政务繁多,怎么能够察知这些事情呢?”然而仁宗始终没有相信这番话。适逢奉旨出使河东。自从陕西发生战事以来,草料粮食长期供应不上,进言的人多次请求废弃麟州。欧阳修请求把军队迁到黄河沿岸各堡寨就地取食,使紧急时不失去援助,平时也可以节省运输费用,麟州因此没有被废弃。他又进言说,忻州、代州、岢岚、火山军过去靠近边境的地方都是民田,潘美担心敌军入侵,就让百姓迁到内地,空出土地,称为禁地;从此以后,敌人每年不断偷着耕种。请再招募百姓耕种田地、缴纳租税,每年可以得到数百万斛粮食供应边军,同时按田地顷数出丁为兵,否则将来这些土地全都会被敌人占有。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

会保州兵叛,出修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仁宗面谕曰:“勿为久居计,有事第言之。”修对以:“谏官乃得风闻,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职罪也。”仁宗曰:“事苟宜闻,岂可以中外为辞耶?”尝上疏言:“今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罢去,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败事,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专权者,盖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以一一求瑕,唯是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方可倾之。夫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于是为党论者愈益忌之。初,修妹适张龟正,龟正卒,无子而有女。女实前妻所生,甫四岁,以无所归,其母携养于外氏,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晟。会张氏在晟所与奴奸,事下开封狱,狱吏因附致其言以及修。诏以户部判官苏安世、内侍王昭明杂治之,卒无状。乃坐用张氏奁中物置田立欧阳氏券,左迁知制诰、知滁州。久之,迁起居舍人、知扬州,徙颍州。复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以母忧去。既免丧,入见,仁宗恻然,怪修发白,问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至,命判流内铨。小人恐修复用,乃伪为修奏,乞汰内侍挟威令为奸利者,宦者人人忿怨,杨永德者阴以言中修,出知同州。外议不平,仁宗复悟,留刊修《唐书》,为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改侍读学士、知蔡州。未行,复为翰林学士,判太常寺。

时文士以磔裂怪僻相尚,文体大坏。及是,修知贡举,深革其弊,前在高第者尽黜之,务求平淡典要。士人初怨怒骂讥,已而文格卒变。

拜右谏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阁秘书省。加兼侍读,辞不受。同修玉牒,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以给事中罢,同提举诸司库务,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为枢密副使。尝因水灾,凡再上疏请立皇子,言甚激切。未几,参知政事,与韩琦等协定大议,立英宗。已而英宗力辞宗正之命,修进曰:“宗室不领职事,今忽有此除,天下皆知陛下将以为嗣也,则不若遂正其名。且宗正诰敕付阁门,故得不受;若立为皇子,则止降一诏书,大事定矣,不可辞也。”仁宗以为然,遂下诏。

及英宗以疾未亲政事,慈圣光献太后垂帘,修与二三大臣主国论,每帘前奏事,或执政聚议,事有未可,修未尝不抗是非力争。台谏官至政事堂论事,事虽非己出,同列未及启口,而修已直前折其短。以至士大夫建明利害及所祈请,前此执政多▯▯阿,不明白是非,至修必一二数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怨诽者益多。英宗尝面称修曰:“性直不避众怨。”修亦尝称诵故相王曾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及上即位,御史蒋之奇言修帷箔事,事连其长子妇吴氏。修杜门,请付有司案治。先是修妻之从弟薛宗孺坐举官被劾,内冀会赦免,而修乃言不可以臣故徼幸,乞特不原。以故宗孺坐免官,而怨修切齿,因构为无根之言,苟欲以污辱修。会刘瑾亦素仇家,乃腾其谤,以语中丞彭思永,思永间以语之奇。之奇始以私议濮王事与修合,而修特荐为御史,时方患众论指目为奸邪,及得此,因亟持以自解。于是诏诘语所从来,之奇言得之思永,思永以与瑾同乡里,且相习熟,故力抵以为风闻。天子为其辞穷,降思永知黄州,之奇监道州酒。遣中使手诏慰安修,修遂称疾,力乞解机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时修年六十,乃连六表乞致仕,不从。迁兵部尚书、知青州,以擅止散青苗钱诏特放罪,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辞不受。徙知蔡州,以老病乞骸骨,章数上,乃为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卒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师。太常初谥曰“文”,常秩曰“修有定策之功,请加以‘忠’”,乃谥曰“文忠”。

译适逢保州士兵叛乱,朝廷调欧阳修出任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仁宗当面告诉他说:“不要打算长期任职,有事情只管说出来。”欧阳修回答:“谏官只能得到传闻,如今我在外任,如果事情有明确指向,越权进言就是犯罪。”仁宗说:“事情如果确实应该让朕知道,难道能以在朝在外为借口吗?”欧阳修曾上疏说:“如今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被罢免,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可以任用的贤才,却没有听说他们有应当罢免的罪过。自古以来小人败坏事情,他们的办法并不深奥:想广泛陷害善人,不过是把他们指为朋党;想动摇大臣,必须诬陷他们擅权。因为除掉一个善人,而其他善人还在,并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想把他们全部除掉,善人本来过错就少,又难以逐一寻找瑕疵,只有把他们指为朋党,才可以一时全部驱逐。至于古代的大臣,既然得到君主了解并蒙受信任,就很难用其他事情动摇他,只有擅权是君主所厌恶的,才可以借此倾覆他。正直之士在朝廷,是群邪所忌恨的;谋臣得不到任用,是敌国的福气。如今这四个人一旦被罢免,使群邪在朝廷内部互相庆贺,四方夷狄在朝廷外部互相庆贺,这就是我替陛下感到惋惜的原因。” 于是制造结党言论的人更加忌恨欧阳修。起初,欧阳修的妹妹嫁给张龟正,张龟正去世,没有儿子但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其实是前妻所生,才四岁,因为无处安置,她的母亲便带到外祖家抚养。到了成年,欧阳修把她嫁给族兄的儿子晟。适逢张氏与奴仆通奸,案件交付开封府审理,狱吏便趁机附会牵连,把她的话牵扯到欧阳修身上。诏令户部判官苏安世、内侍王昭明共同审理,最终查不出事实。于是却以欧阳修使用张氏嫁妆中的财物置办田产、立下欧阳氏契券为罪,降为知制诰、滁州知州。过了很久,升为起居舍人、扬州知州,又调任颍州。恢复龙图阁直学士,任应天府知府,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入朝觐见,仁宗怜悯他,惊讶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询问他在外任职几年、今年多大年纪,恩意十分深厚,命他判流内铨。小人害怕欧阳修再次被任用,便伪造欧阳修的奏章,请求裁减那些倚仗威势、借命令谋取私利的内侍;宦官人人愤怒,杨永德暗中用话中伤欧阳修,朝廷让他出任同州知州。外界舆论认为不平,仁宗又醒悟过来,留下欧阳修刊修《唐书》,任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改任侍读学士、蔡州知州。尚未赴任,又恢复为翰林学士,判太常寺。当时文人士大夫以割裂文辞、追求怪僻为时尚,文风大坏。到这时,欧阳修主持贡举,彻底革除这种弊端,把先前名列高等的人全部黜退,专门寻求平易、淡雅而典正简要的文章。士人起初怨恨愤怒,咒骂讥讽,后来文风终于改变。授任右谏议大夫,兼判尚书礼部,又兼判秘阁秘书省,加授兼侍读,他推辞没有接受。参与修撰《玉牒》,兼任龙图阁学士,代理开封府知府,后来以给事中的身份罢职,兼任提举诸司库务,改任群牧使。《唐书》完成后,授任礼部侍郎,任枢密副使。他曾因水灾,两次上疏请求早立皇子,言辞十分激切。不久,任参知政事,与韩琦等共同议定大事,拥立英宗。后来英宗竭力推辞宗正的任命,欧阳修进言说:“宗室本来不掌管职事,如今忽然有这个任命,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将把他作为继承人,那么不如就直接确定他的名分。况且宗正的诰敕交给阁门,所以还可以不接受;如果立为皇子,只要下一道诏书,大事就定了,不可以推辞。”仁宗认为有道理,于是下诏。英宗因患病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慈圣光献太后垂帘听政,欧阳修与几位大臣主持国家政务。每次在帘前奏事,或者执政大臣聚集议论,事情有不可以实行的,欧阳修没有一次不据理力争。台谏官到政事堂议论政事,即使事情不是自己提出的,同列大臣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欧阳修已经直上前去指出其中的短处。至于士大夫提出利害建议和请求,以前执政大臣多有[疑字]曲迎合,不明确说明是非;到了欧阳修,必定逐一列举,说明某件事可以实行,某件事不可以实行,因此怨恨诽谤他的人越来越多。英宗曾当面称赞欧阳修说:“性情刚直,不躲避众人的怨恨。”欧阳修也曾称述故相王曾的话说:“恩惠要归于自己,怨恨又让谁来承担呢?”英宗即位后,御史蒋之奇谈论欧阳修帷箔方面的事情,牵连到他的长子媳妇吴氏。欧阳修闭门不出,请求交给有关部门查办。在此以前,欧阳修妻子的表弟薛宗孺因举荐官员而获罪被弹劾,心里希望遇到赦免,欧阳修却说不能因为自己而侥幸获免,请求特别不要宽恕。因此薛宗孺被罢免官职,深恨欧阳修,便捏造没有根据的话,想要污辱欧阳修。适逢刘瑾也一向与欧阳修家有仇,于是传播诽谤,把话告诉中丞彭思永,彭思永又间接把话告诉蒋之奇。蒋之奇起初因私下议论濮王之事与欧阳修意见相合,而欧阳修又特意推荐他做御史;当时他正担心众人指责他为奸邪,得到这个机会后,便急忙拿它为自己辩解。于是诏令追问这些话从何而来,蒋之奇说是从彭思永那里得到的;彭思永说自己与刘瑾是同乡,而且彼此熟悉,所以竭力抵赖,称那只是传闻。皇帝认为他理屈词穷,降彭思永为黄州知州,蒋之奇为道州监酒。派中使带着亲笔诏书慰问安抚欧阳修,欧阳修于是称病,竭力请求解除机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出任亳州知州。当时欧阳修六十岁,接连六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没有准许。升任兵部尚书、青州知州;因擅自停止发放青苗钱,诏令特意赦免他的罪,授任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他三次推辞不受。调任蔡州知州,因年老多病请求告老还乡,多次上奏,才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去世时六十六岁,追赠太子太师。太常寺起初拟谥“文”,常秩说:“欧阳修有定策的功劳,请加上‘忠’字。”于是谥为“文忠”。

初,英宗即位,按祖宗故事追赠宗室尊属,至濮安懿王,中书以本朝未有故事,请付有司详议。英宗谦恭重其事,诏须大祥后议之。后乃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详议,而有司以为王当称伯,改封大国,朝廷以典礼未正,再下尚书省集议,而皇太后手书以议事诘责执政。于是手诏权罢议,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御史吕诲等弹奏修首开邪议,琦、公亮、概附会不正,请如有司所议。修论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已而皇太后出手书曰:“濮安懿王及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可令皇帝称亲。仍尊濮安懿王为皇,三夫人并称后。”是日手诏,欲遵太后手书称亲,而不敢当追崇之典。诲及范纯仁、傅尧俞、赵瞻、赵鼎论列不已。英宗问执政当如何?修对曰:“御史以为理难并立,若以臣等有罪,即留御史;若无罪,则惟圣旨是听。”英宗犹豫良久,乃令出御史。其后修著《濮议》,引《丧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亲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尔,丧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其承大宗之重,尊祖而为之屈尔,屈于此以伸于彼也。生莫重于父母,而为之屈者,以见承大宗者亦重也,此以义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临之以大义,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于至仁,则不可绝其天性。绝人道而灭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为也。故圣人制服,为降三年为期,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此以仁存心者也。”又曰:“今议者欲以为人后之故,使一旦反视父母若未尝生我者,其绝之已甚矣。使其真绝之欤,是非人情也;迫于义而伪绝之欤,是仁义者教人为伪者也。”所议大略如此。

国朝接唐、五代末流,文章专以声病对偶为工,剽剥故事,雕刻破碎,甚者若俳优之辞。如杨亿、刘筠辈,其学博矣,然其文亦不能自拔于流俗,反吹波扬澜,助其气势,一时慕效谓其文为昆体。时韩愈文,人尚未知读也,修始年十五六,于邻家壁角破簏中得本,学之。后独能摆弃时俗故步,与司马迁、贾谊、扬雄、刘向、班固、韩愈、柳宗元争驰逐,侵寻乎其相及矣。是时尹洙与修亦皆以古文倡率学者,然洙材下,人莫之与。至修文一出,天下士皆向慕,为之惟恐不及,一时文字大变从古,庶几乎西汉之盛者,由修发之。然至论《易》,则以《系辞》非孔子之言,论《周礼》,则疑非周公所作,是以君子之爱其文者,犹叹息于斯焉。

修性刚直,处善恶,黑白分明,于当路有权势者,虽知其设机阱见待,必直前触发之不顾。其放逐流离至数年者,屡矣,而复振起,志气故自若也。

修虽以文雄一时,然无忌前好胜之气,喜推毂贤士而身下之,一时闻人多出其门。嘉▯间,朝廷进人之路狭,修建言以馆阁多蓄人材,后诏韩琦、鲁公亮各举六人,欧阳修、赵概各五人,一时得士为多。

修集三代以来金石刻为一千卷,颇是正讹谬。所著《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余卷。

子:发、奕、▯、辩。

【神宗旧史本传】

欧阳修字永叔,吉州永丰人。四岁孤,母郑,教读书为文。中进士第,补西京留守推官。召试学士院,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时范仲淹以言事忤宰相,贬知饶州,论救者甚众,而谏官高若讷独不言。修以书责之,以为不知耻。若讷怒,连其书以闻。坐贬峡州夷陵令,徙光化军乾德令,改武成军节度判官。迁太子中允、馆阁校勘,预修《崇文总目》,书成,改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出通判滑州。

译起初,英宗即位,按照祖宗旧例追赠宗室尊长,轮到濮安懿王时,中书省认为本朝没有先例,请求交给有关部门详细议论。英宗谦恭谨慎,重视这件事,诏令要等大祥之后再议。后来又诏令礼官和待制以上官员详细议论,有关部门认为濮安懿王应当称为伯,改封大国;朝廷认为典礼名分不正,再次下令尚书省召集各部门议论,皇太后亲笔写信责问执政大臣议论此事。于是下手诏暂时停止议论,命有关部门广泛查考典故上报。御史吕诲等弹劾欧阳修首先提出邪僻的议论,韩琦、曾公亮、赵概附和不正,请按照有关部门的议议办理。欧阳修认为,把本生父母改称皇伯,考察前代,都没有典据;进封为大国,礼制也没有加封爵位的道理。不久皇太后发出亲笔书信说:“濮安懿王以及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可以让皇帝称为亲属,仍尊濮安懿王为皇,三位夫人都称为后。”这一天的手诏,是想遵照太后的亲笔书信称亲,却不敢接受追尊的典礼。吕诲以及范纯仁、傅尧俞、赵瞻、赵鼎等不断上奏论列。英宗问执政大臣应当怎么办,欧阳修回答:“御史认为道理不能两立,如果认为我们有罪,就留下御史;如果认为我们无罪,就请取圣旨裁决。”英宗犹豫了很久,才命令御史出京。后来欧阳修著《濮议》,引用《丧服记》说:“‘给别人做后嗣的人,为他的亲生父母服丧。’所谓报,就是服齐衰一年。称为降服,是说亲情不能降低,所降低的只是外在形式,即丧服。之所以一定要降低丧服,是表示有所屈从,因为他承受大宗继承人的重大责任,为尊祖而在这一方面屈从;在这里屈从,是为了在另一方面伸张。活着的人没有比父母更尊重的,却要为父母屈服丧服,是要表明承继大宗也同样重要,这是用义来裁制。父子之间的道理,是人的天性。用大义来约束它,可以降低外在形式,但以至仁为根本,就不能断绝人的天性。断绝人道、毁灭天理,这是不仁的人或许会做、圣人不会做的事。所以圣人制定丧服制度,把三年丧降为一年,却不抹去父母的名分,以表明丧服可以降低,而名分不能抹去,这是以仁存心。”又说:“如今议论的人想因为给别人做后嗣,就让人一旦反过来把亲生父母看作仿佛从未生过自己,这样断绝亲情太过分了。如果是真正断绝,那不合人情;如果是迫于大义而假装断绝,那就是仁义之人教人作伪。” 所议论的大意就是这样。本朝承接唐代、五代末流的文风,文章专门把声律毛病和对偶工整当作长处,剽窃割取旧故事,雕琢得支离破碎,严重的像俳优的言辞。像杨亿、刘筠这些人,学问很广博,但他们的文章也不能摆脱流俗,反而推波助澜,助长这种风气,一时人们竞相仿效,把他们的文章称为“昆体”。当时韩愈的文章,人们还不知道阅读,欧阳修十五六岁时,从邻家墙角破旧竹箱中得到一本,便学习它。后来他独自能够摆脱时俗的旧习,与司马迁、贾谊、扬雄、刘向、班固、韩愈、柳宗元竞相驰骋,逐渐达到了他们的境界。当时尹洙和欧阳修也都用古文倡导、带领求学者,但尹洙才力较低,没有人能和他相提并论。等到欧阳修的文章一出现,天下士人都向往仰慕,唯恐赶不上他,一时文风大变而复归古道,差不多达到西汉文章盛况的,正是由欧阳修开创的。然而说到讨论《易》,他却认为《系辞》不是孔子所作;讨论《周礼》,又怀疑不是周公所作。因此,君子中爱好他文章的人,仍然为这件事叹息。欧阳修性情刚直,对待善恶黑白分明;对于当权而有势力的人,即使知道对方设下机关陷阱等待自己,也一定径直上前触犯,不顾后果。他被放逐、流离,长达数年的情况多次发生,但后来又重新振作起来,志气始终如旧。欧阳修虽然凭文章在当时称雄,却没有嫉妒前人、争强好胜的气势,喜欢推举贤能之士,并且对他们谦下,一时的知名人士很多出自他的门下。嘉祐年间,朝廷荐举人才的道路狭窄,欧阳修进言应当在馆阁多蓄养人才,后来诏令韩琦、曾公亮各荐举六人,欧阳修、赵概各荐举五人,一时得到的人才很多。欧阳修汇集三代以来的金石碑刻,编成一千卷,颇多校正错误。著有《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制》《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多卷。儿子有:发、奕、▯、辩。【神宗旧史本传】欧阳修字永叔,吉州永丰人。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郑氏教他读书作文。考中进士,补任西京留守推官。召入学士院考试,升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当时范仲淹因进言论事触犯宰相,被贬为饶州知州,很多人上书论救,只有谏官高若讷不说话。欧阳修写信责备他,认为他不知道羞耻。高若讷愤怒,把信连同奏报上去。欧阳修因此获罪,被贬为峡州夷陵县令,调任光化军乾德县令,改任武成军节度判官。升任太子中允、馆阁校勘,参与修撰《崇文总目》,书成后改任集贤校理,主管太常礼院,出任滑州通判。

庆历初,吕夷简老病,在相位,天下事积成扌元弊。元昊盗边,陕右师老兵顿,天子忧之。一日,夷简罢相。夏竦为枢密使,既除复罢。而更用杜衍,又范仲淹、富弼、韩琦同时擢执政,收揽一时名士,增谏官员,修首在选中,擢太常丞、知谏院。修力□时事,屡请责执政以时所可为者。于是仁宗开天章阁,给二府笔札,令具所以施行条上。其后下诏劝农桑,兴学校,抑侥幸,修之发明居多。是时执政,皆修素所厚善,而修所言事一意径行,不以形迹嫌疑顾避。天下之士知其立朝有本末,质行正直,众颇推许。小人自此侧目,而党人之论兴矣。初,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言进贤退奸之难,其指以美杜衍等进而竦见黜也。竦既怀不满,因与其党造为党论,目仲淹、衍及修为党人。修乃上《朋党论》,其大略言:“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如《书》曰‘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亿万人各异心,可谓无朋矣,而纣因以亡。武王之臣三千人,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擢同修起居注,阅月,拜右正言、知制诰。于是为党论者恶修レ语其情状,使内侍蓝元震密上疏,言“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前日蔡襄谓之‘四贤’,斥去未几,复还。四人得志,遂引襄为同列,以爵禄为私惠,胶固朋党,转相汲引,不过三二年,布满要路,则误朝迷国,谁敢有言”。仁宗不听。

会被旨使河东。自陕西兵兴,刍粮久不继,言者屡请废麟州。修请移兵就食于滨河诸堡,使缓急不失应援,平时可省馈运,麟州以故不废。又建言忻、代州、岢岚、火山军,故时并边皆民田,潘美患虏入寇,乃使民内徙,空其地,自后虏人盗耕不已。请益募民赋田入租,岁可得谷数百万斛给边,仍计顷出丁为兵,不者,他日尽为虏所有矣。从之。

会保州兵叛,出修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仁宗面谕曰:“勿为久计,有事第言之。”修对以:“谏官乃得风闻,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职罪也。”仁宗曰:“事苟宜闻,岂可以中外为辞?”尝上疏言:“今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罢去,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败事,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则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则诬以专权。盖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一一求瑕,唯是指以为朋,则可尽逐。至如自古大臣,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方可倾之。夫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于是为党论者愈益忌之。初,修妹适张龟正,卒,无子而有女。女实前妻所生,甫四岁,以无所归,其母携养于外氏,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晟。会张氏与奴奸,事下开封狱,狱吏因附致其言以及修。诏以户部判官苏安世、内侍王昭明杂治之,卒无状。乃坐用张氏奁中物买田立欧阳氏券,左迁知制诰、知滁州。久之,迁起居舍人、知扬州,徙颍州。复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以母忧去。既免丧,入见,修老矣,发白。仁宗恻然,问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渥,命判流内铨。小人恐修复用,乃伪为修奏乞汰内侍挟威令为奸利者,宦者人人忿怨,杨永德者阴以言中修,出知同州。仁宗悟,留刊修《唐书》,为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改侍读学士、知蔡州。未行,复为翰林学士,判太常寺。时文士以磔裂怪僻相尚,修知贡举,深革其敝,前在高第者尽黜之,务求平淡典要,举子皆造言谤之。已而文亦卒变。

拜右谏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阁秘书省,加兼侍读,辞不受。同修玉牒,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以给事中罢,同提举诸司库务,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为枢密副使。尝因水灾,凡再上疏请立皇子,言甚激切。未几,参知政事,与韩琦等协定大议,立英宗。已而英宗力辞宗正之命,修进曰:“宗室不领职事,今忽有此除,天下皆知陛下将以为嗣也,不若遂正其名。且宗正诰敕付阁门,故得不受;若立为皇子,则止降一诏书,大事定矣,不可辞也。”仁宗以为然,遂下诏。

译庆历初年,吕夷简年老多病,仍居宰相之位,天下事务积累成了[疑字]弊端。元昊侵扰边境,陕西以西的军队长期疲惫,士兵困顿,皇帝对此忧虑。一天,吕夷简被罢免宰相。夏竦任枢密使,任命后又被罢免,改用杜衍。又任范仲淹、富弼、韩琦同时为执政,收揽当时的名士,增加谏官人数,欧阳修首先被选中,升任太常丞、知谏院。欧阳修竭力[缺字]时政,多次请求责成执政大臣办理当时可以做的事情。于是仁宗开设天章阁,给两府发下纸笔,命令他们把施行办法逐条写奏。后来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抑制侥幸进用之事,其中多是欧阳修提出的。当时的执政大臣,都是欧阳修一向厚待亲善的人,而欧阳修提出的政事总是径直实行,不因外在嫌疑而顾虑回避。天下士人知道他立朝有始有终、品行正直,大多推重赞许他。小人从此侧目,关于结党的议论也兴起了。起初,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说进用贤能、罢退奸邪很难,诗意是赞美杜衍等人被进用,而夏竦被黜退。夏竦既然心怀不满,便与他的党羽制造结党的说法,把范仲淹、杜衍和欧阳修指为党人。欧阳修于是上奏《朋党论》,大意说:“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尚书》说:‘商纣有亿万臣民,却有亿万条心;周有三千臣民,却只有一条心。’纣王的亿万人各怀异心,可以说没有朋党了,但纣王因此灭亡。周武王的三千臣子,可以说是大的朋党了,但周朝因此兴盛。因为君子的朋党虽然人数多,却不会相互厌弃。”升任同修起居注,一个月后,授任右正言、知制诰。于是制造结党言论的人憎恨欧阳修,把他的情况告诉内侍,使蓝元震秘密上疏说:“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先前蔡襄称他们为‘四贤’,被斥退不久又回来了。四人得志后,便把蔡襄也引为同列,把爵禄当作私人恩惠,紧密结党,互相引荐,不过两三年,就会布满重要职位,那时误导朝廷、迷乱国家,谁还敢说话。”仁宗没有听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适逢奉旨出使河东。自从陕西发生战事以来,草料粮食长期供应不上,进言的人多次请求废弃麟州。欧阳修请求把军队迁到黄河沿岸各堡寨就地取食,使紧急时不失去援助,平时也可以节省运输费用,麟州因此没有被废弃。他又进言说,忻州、代州、岢岚、火山军过去靠近边境的地方都是民田,潘美担心敌军入侵,便让百姓迁到内地,空出土地;从此以后,敌人不断偷着耕种。请求再招募百姓耕种田地、缴纳租税,每年可以得到数百万斛粮食供应边军,同时按田地顷数出丁为兵,否则将来这些土地全都会被敌人占有。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适逢保州士兵叛乱,朝廷调欧阳修出任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仁宗当面告诉他说:“不要打算长期任职,有事情只管说出来。”欧阳修回答:“谏官只能得到传闻,如今我在外任,如果事情有明确指向,越权进言就是犯罪。”仁宗说:“事情如果确实应该让朕知道,难道能以在朝在外为借口吗?”欧阳修曾上疏说:“如今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被罢免,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可以任用的贤才,却没有听说他们有应当罢免的罪过。自古以来小人败坏事情,他们的办法并不深奥:想广泛陷害善人,就把他们指为朋党;想动摇大臣,就诬陷他们擅权。因为除掉一个善人,而其他善人还在,并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想把他们全部除掉,善人过错少,难以逐一寻找瑕疵,只有指为朋党,才可以全部驱逐。至于古代的大臣,既然得到君主了解并蒙受信任,就很难用其他事情动摇,只有擅权是君主所厌恶的,才可以借此倾覆。正直之士在朝廷,是群邪所忌恨的;谋臣得不到任用,是敌国的福气。如今这四个人一旦被罢免,使群邪在朝廷内部相互庆贺,四方夷狄在朝廷外部相互庆贺,这就是我替陛下感到惋惜的原因。”于是制造结党言论的人更加忌恨欧阳修。起初,欧阳修的妹妹嫁给张龟正,张龟正去世,没有儿子但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其实是前妻所生,才四岁,因为无处安置,她的母亲便带到外祖家抚养。到了成年,欧阳修把她嫁给族兄的儿子晟。适逢张氏与奴仆通奸,案件交付开封府审理,狱吏便趁机附会牵连,把她的话牵扯到欧阳修身上。诏令户部判官苏安世、内侍王昭明共同审理,最终查不出事实。于是却以欧阳修使用张氏嫁妆中的财物买田、立下欧阳氏契券为罪,降为知制诰、滁州知州。过了很久,升任起居舍人、扬州知州,又调任颍州。恢复龙图阁直学士,任应天府知府,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入朝觐见,欧阳修已经老了,头发花白。仁宗怜悯他,询问他在外任职几年、今年多大,恩意十分深厚,命他判流内铨。小人害怕欧阳修再次被任用,便伪造欧阳修的奏章,请求裁减那些倚仗威势、借命令谋取私利的内侍;宦官人人愤怒,杨永德暗中用话中伤欧阳修,朝廷让他出任同州知州。仁宗醒悟过来,留下欧阳修刊修《唐书》,任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改任侍读学士、蔡州知州。尚未赴任,又恢复为翰林学士,判太常寺。当时文人士大夫以割裂文辞、追求怪僻为时尚,欧阳修主持贡举,彻底革除这种弊端,把先前名列高等的人全部黜退,专门寻求平易、淡雅而典正简要的文章,举子们都编造言论诽谤他。不久,文风最终也改变了。授任右谏议大夫,兼判尚书礼部,又兼判秘阁秘书省,加授兼侍读,他推辞不接受。参与修撰《玉牒》,兼任龙图阁学士,代理开封府知府,后来以给事中的身份罢职,兼任提举诸司库务,改任群牧使。《唐书》完成后,授任礼部侍郎,任枢密副使。他曾因水灾,两次上疏请求早立皇子,言辞十分激切。不久,任参知政事,与韩琦等共同议定大事,拥立英宗。后来英宗竭力推辞宗正的任命,欧阳修进言说:“宗室本来不掌管职事,如今忽然有这个任命,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将把他作为继承人,不如就直接确定他的名分。况且宗正的诰敕交给阁门,所以还可以不接受;如果立为皇子,只要下一道诏书,大事就定了,不可以推辞。”仁宗认为有道理,于是下诏。

及英宗以疾未亲政事,慈圣光献太后垂帘,修与二三大臣主国论,每帘前奏事,或执政聚议,有未可,修未尝不抗是非力争。台谏官至政事堂论事,事虽非己出,同列未及启口,而修已直折其短。以至士大夫建明利害及所祈请,前此执政多▯▯阿,不明白是非,至修必一二数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怨诽者益多。英宗尝面称修曰:“性直不避众怨。”修亦尝称诵故相王曾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及上即位,御史蒋之奇言修帷箔事,连其长子妇吴氏。修杜门,请付有司按治。先是修妻之从弟薛宗孺坐举官被劾,内冀会赦免,而修乃言不可以臣故侥幸,乞特不原。以故宗孺坐免官,怨修,因构为无根之言欲以污辱之。会刘瑾亦素仇家,乃腾其谤,以语中丞彭思永,思永以语之奇。之奇始以私议濮王事与修合,而修特荐为御史,时方患众论指目为奸邪,及得此,因亟持以自解。于是诏诘语所从来,之奇言得之思永,以与瑾同乡,故力抵以为风闻。上为其辞穷,降思永知黄州,之奇监道州酒。遣中使手诏慰安修,修遂称疾,力乞解机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时修年六十,乃连六表乞致仕,不从。迁兵部尚书、知青州。修尝荐王安石于朝,及安石执政,助神宗有为,修不悦。常平法下,乃以擅止散青苗钱,诏释其罪,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辞不受。徙知蔡州,以老病乞骸骨,章数上,乃为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卒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师。太常初谥曰“文”,常秩曰“修有定策之功,请加以‘忠’”,乃谥曰“文忠”。

初,英宗即位,追赠宗室尊属,至濮安懿王,中书以本朝未有故事,请付有司详议。英宗谦恭重其事,诏须大祥后议之。后乃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详议,而有司以为王当称伯,改封大国,朝廷以典礼未正,再下尚书省集议,而皇太后手书以议事诘责执政。于是手诏权罢议,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御史吕诲等弹奏修首开邪议,琦、公亮、概附会不正,请如有司议。修论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理。已而皇太后出手书曰:“濮安懿王及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可令皇帝称亲。仍尊濮安懿王为皇,三夫人并称后。”是日手诏,欲遵太后手书称亲,而不敢当追崇之典。诲及范纯仁、傅尧俞、赵瞻、赵鼎论列不已。英宗问执政当如何?修对曰:“御史以为理难并立,若以臣等有罪,即留御史;若非罪,则惟圣旨是听。”英宗乃令出御史。其后修著《濮议》,引《丧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亲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尔,丧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其承大宗之重,尊祖而为之屈尔,屈于此以伸于彼也。生莫重于父母,而为之屈者,以见承大宗者亦重,此以义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临之以大义,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于至仁,则不可绝其天性。绝人道而灭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为也。故圣人制服,为降三年为期,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此以仁存心者也。”又曰:“今议者欲以为人后之故,使一旦反视父母若未尝生我者,其绝之已甚矣。使其真绝之欤,是非人情也;迫于义而伪绝之欤,是仁义者教人为伪也。”所议大略如此。

国朝接唐、五代末流,文章专以声病对偶为工,剽剥故事,雕刻破碎,甚者若俳优之辞。如杨亿、刘筠辈,其学博矣,然其文亦不能自拔于流俗,反吹波扬澜,助其气势,一时慕效谓其文为昆体。时韩愈文,人尚未知读也,修始年十五六,于邻家壁角破簏中得本,学之。后独能摆弃时俗故步,与刘向、班固、韩愈、柳宗元争驰逐。是时,尹洙与修亦皆以古文倡率学者,然洙材下,人莫之与。至修文一出,天下士皆向慕,为之唯恐不及,一时文章大变,庶几乎西汉之盛者,由修发之。然至论《易》,则以《系辞》非孔子之言,论《周礼》,则疑非周公所作,是以君子之爱其文者,犹叹息于斯焉。

修性刚直,处善恶,黑白明,遇事直前,不避机阱。其放逐流离者屡矣,而复振起,志气犹自若也。尝集三代以来金石刻为一千卷,颇是正讹谬。所著《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余卷。子:发、奕、▯、辩。

史臣曰:《法言》变而有《离骚》。自是而降,相望千百年,其间虽有名世者,而马迁、韩愈莫能过也。宋兴承平百年,士生斯时多矣,然接五代雕琢之习,风声气俗尚在也。欧阳修奋然蹑二子之后,无愧焉。至其以《系辞》为非孔子所作,此道隐于小成,言隐于浮华者欤!

【四朝国史本传〈淳熙间进〉】

译英宗因患病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慈圣光献太后垂帘听政,欧阳修与几位大臣主持国家政务。每次在帘前奏事,或者执政大臣聚集议论,事情有不可以实行的,欧阳修没有一次不据理力争。台谏官到政事堂议论政事,即使事情不是自己提出的,同列大臣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欧阳修已经直截了当地指出其中的短处。至于士大夫提出利害建议和请求,以前执政大臣多有[疑字]曲迎合,不明确说明是非;到了欧阳修,必定逐一列举,说明某件事可以实行,某件事不可以实行,因此怨恨诽谤他的人越来越多。英宗曾当面称赞欧阳修说:“性情刚直,不躲避众人的怨恨。”欧阳修也曾称述故相王曾的话说:“恩惠要归于自己,怨恨又让谁来承担呢?”英宗即位后,御史蒋之奇谈论欧阳修帷箔方面的事情,牵连到他的长子媳妇吴氏。欧阳修闭门不出,请求交给有关部门查办。在这以前,欧阳修妻子的表弟薛宗孺因举荐官员而获罪被弹劾,心里希望遇到赦免,欧阳修却说不能因为自己而侥幸获免,请求特别不要宽恕。因此薛宗孺被罢免官职,怨恨欧阳修,便捏造没有根据的话,想要污辱他。适逢刘瑾也一向与欧阳修家有仇,于是传播诽谤,把话告诉中丞彭思永,彭思永又把话告诉蒋之奇。蒋之奇起初因私下议论濮王之事与欧阳修意见相合,而欧阳修又特意推荐他做御史;当时他正担心众人指责他为奸邪,得到这个机会后,便急忙拿它为自己辩解。于是诏令追问这些话从何而来,蒋之奇说是从彭思永那里得到的;彭思永因为与刘瑾是同乡,所以竭力抵赖,称那只是传闻。皇帝认为他理屈词穷,降彭思永为黄州知州,蒋之奇为道州监酒。派中使带着亲笔诏书慰问安抚欧阳修,欧阳修于是称病,竭力请求解除机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出任亳州知州。当时欧阳修六十岁,接连六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没有准许。升任兵部尚书、青州知州。欧阳修曾向朝廷推荐王安石,等到王安石执政,辅佐神宗有所作为,欧阳修却不高兴。常平法下达后,欧阳修因擅自停止发放青苗钱,诏令赦免他的罪,授任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他三次推辞不受。调任蔡州知州,因年老多病请求告老还乡,多次上奏,才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去世时六十六岁,追赠太子太师。太常寺起初拟谥“文”,常秩说:“欧阳修有定策的功劳,请加上‘忠’字。”于是谥为“文忠”。起初,英宗即位,追赠宗室尊长,轮到濮安懿王时,中书省认为本朝没有先例,请求交给有关部门详细议论。英宗谦恭谨慎,重视这件事,诏令要等大祥之后再议。后来又诏令礼官和待制以上官员详细议论,有关部门认为濮安懿王应当称为伯,改封大国;朝廷认为典礼名分不正,再次下令尚书省召集各部门议论,皇太后亲笔写信责问执政大臣议论此事。于是下手诏暂时停止议论,命有关部门广泛查考典故上报。御史吕诲等弹劾欧阳修首先提出邪僻的议论,韩琦、曾公亮、赵概附和不正,请按照有关部门的议论办理。欧阳修认为,把本生父母改称皇伯,考察前代,都没有典据;进封为大国,礼制也没有加封爵位的道理。不久皇太后发出亲笔书信说:“濮安懿王以及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可以让皇帝称为亲属,仍尊濮安懿王为皇,三位夫人都称为后。”这一天的手诏,是想遵照太后的亲笔书信称亲,却不敢接受追尊的典礼。吕诲以及范纯仁、傅尧俞、赵瞻、赵鼎等不断上奏论列。英宗问执政大臣应当怎么办,欧阳修回答:“御史认为道理不能两立,如果认为我们有罪,就留下御史;如果认为我们无罪,就只听从圣旨。”英宗于是命令御史出京。后来欧阳修著《濮议》,引用《丧服记》说:“‘给别人做后嗣的人,为他的亲生父母服丧。’所谓报,就是服齐衰一年。称为降服,是说亲情不能降低,所降低的只是外在形式,即丧服。之所以一定要降低丧服,是表示有所屈从,因为他承受大宗继承人的重大责任,为尊祖而在这一方面屈从;在这里屈从,是为了在另一方面伸张。活着的人没有比父母更尊重的,却要为父母屈服丧服,是要表明承继大宗也同样重要,这是用义来裁制。父子之间的道理,是人的天性。用大义来约束它,可以降低外在形式,但以至仁为根本,就不能断绝人的天性。断绝人道、毁灭天理,这是不仁的人或许会做、圣人不会做的事。所以圣人制定丧服制度,把三年丧降为一年,却不抹去父母的名分,以表明丧服可以降低,而名分不能抹去,这是以仁存心。又说:“如今议论的人想因为给别人做后嗣,就让人一旦反过来把亲生父母看作仿佛从未生过自己,这样断绝亲情太过分了。如果是真正断绝,那不合人情;如果是迫于大义而假装断绝,那就是仁义之人教人作伪。”所议论的大意就是这样。本朝承接唐代、五代末流的文风,文章专门把声律毛病和对偶工整当作长处,剽窃割取旧故事,雕琢得支离破碎,严重的像俳优的言辞。像杨亿、刘筠这些人,学问很广博,但他们的文章也不能摆脱流俗,反而推波助澜,助长这种风气,一时人们竞相仿效,把他们的文章称为“昆体”。当时韩愈的文章,人们还不知道阅读,欧阳修十五六岁时,从邻家墙角破旧竹箱中得到一本,便学习它。后来他独自能够摆脱时俗的旧习,与刘向、班固、韩愈、柳宗元竞相驰骋。当时尹洙和欧阳修也都用古文倡导、带领求学者,但尹洙才力较低,没有人能和他相提并论。等到欧阳修的文章一出现,天下士人都向往仰慕,唯恐赶不上他,一时文章大变,差不多达到西汉文章盛况的,正是由欧阳修开创的。然而说到讨论《易》,他却认为《系辞》不是孔子所作;讨论《周礼》,又怀疑不是周公所作。因此,君子中爱好他文章的人,仍然为这件事叹息。欧阳修性情刚直,对待善恶黑白分明,遇到事情便径直上前,不躲避机关陷阱。他多次遭到放逐流离,但后来又重新振作起来,志气依然如故。他曾汇集三代以来的金石碑刻,编成一千卷,颇多校正错误。著有《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制》《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多卷。儿子有:发、奕、▯、辩。史臣说:《法言》之后有了变化,便有了《离骚》。从此以后,历经千百年,期间虽然有名闻天下的人,但司马迁、韩愈没有人能够超过。宋朝兴起后,享有太平已经百年,士人生在这个时代的很多,然而承接五代雕琢的习气,风声气俗仍然存在。欧阳修奋然接续在司马迁、韩愈之后,没有愧色。至于他把《系辞》说成不是孔子所作,这大概是道理被局部成就遮蔽、言论被浮华掩盖了吧!【四朝国史本传〈淳熙间进〉】

欧阳修字永叔,吉州永丰人。四岁而孤,母郑氏亲诲之学。及冠,嶷然有声。宋兴且百年,而文章体裁犹仍五季余习,锼刻骈偶,氵典氵忍弗振,士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苏舜元、舜钦、柳开、穆修辈,咸有意作而张之,而力不足。韩愈遗稿▯于世,学者不复道,修游随,得于废书簏中,读而心慕焉。昼停餐,夜忘寐,苦志探赜,必欲并辔绝驰而追与之并。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留守钱惟演器其材,不撄以吏事,修以故益得尽力于学。

入朝,为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时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诒书责之,谓“不知世间有羞耻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徙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久之,复校勘,进集贤校理。

庆历三年,知谏院。时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仲淹皆在位,增谏官员,修首在选中。每进见,劝帝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之。又上《朋党论》,其略以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同利之时,暂相党引,及见利而争先,则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曰君子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

修天性疾恶,论事无所回隐,人视之如仇,而愈奋励不顾。帝独奖其敢言,面赐五品服,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故事,必试而后命,诏特除之。

奉使河东。自西方用兵,议者欲废麟州以省馈饷。修曰:“麟州天险,不可废。废之,则河内郡县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驻并河诸堡,缓急得以应援,而平时可省转输,于策为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岚多禁地废田,愿令民得耕之,不然将为虏有。”朝廷下其议,久乃行,岁得粟数百万斛。

使还,会保州兵乱,以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帝曰:“勿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对曰:“臣在谏职,得论事。今越职而言,罪也。”帝曰:“但言之,毋以中外为间。”贼平,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修捕博文系狱,昭亮惧,立出之。兵之始乱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杀之,胁从二千人分隶诸郡。富弼为宣抚使,恐后生变,将使同日诛之。与修遇于内黄,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祸莫大于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脱一郡不从,为变不细。”弼悟而止。

杜衍等相继罢去,修上疏曰:“此四人者,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小人欲广陷良善,必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诬以专权。盖善人少过,唯指以为党,则可一时尽逐。今四人一旦罢去,臣为朝廷惜之。”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居二年,徙扬州、颍州。复学士,召判流内铨,时在外十一年矣。帝见其发白,问劳甚至。又有诈为修奏,乞汰内侍为奸利者,其群皆怨怒,谮之,出知同州。帝纳吴充言而止。迁翰林学士。于是富弼、韩琦复用,庆历故臣稍集,士大夫知天子有致治之意,相贺于朝。修乞蔡州去,帝复纳刘敞、赵▯之言而止。奉使契丹,其主命贵臣四人押燕,曰:“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尔。”

知嘉▯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者伺修出,聚噪于马首,街逻不能制。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

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师亦治。旬月,改群牧使。在翰林八年,知无不言。河决商胡,北京留守贾昌朝欲开横垄故道,回河使东。有李仲昌者,欲导入六塔河。议者莫知所从。修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决。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耳。横垄功大难成,虽成,将复决。六塔狭小,而以全河注之,滨、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纵使入海,此数十年之利也。”宰相陈执中主昌朝,文彦博主仲昌,竟为河北患。

狄青为枢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讹言籍籍。修请出之于外,以保其终。

译欧阳修字永叔,是吉州永丰人。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郑氏亲自教他读书。到了成年,他气度卓异,已经有了声望。宋朝兴起将近一百年了,文章的体裁仍沿袭五代遗风,雕琢骈偶,文风衰弱不振,士人因循浅陋、固守旧习,议论卑下,气势衰弱。苏舜元、苏舜钦、柳开、穆修等人,都有意振作并扩大这种文风,但力量不足。韩愈的遗稿被弃置在世间,求学的人不再谈论它。欧阳修出游时,偶然在废弃的书箱中得到韩愈文稿,读后内心仰慕。白天停下进餐,夜里忘记睡觉,苦心探究深奥的道理,一定要和韩愈并驾齐驱、奋力追赶,达到与他相匹敌的境地。考中进士,在南宫考试中名列第一,擢升为甲科。调任西京推官,留守钱惟演器重他的才能,不让他被繁琐的政务牵累,因此欧阳修更加能够专心致力于学问。入朝后,任馆阁校勘。范仲淹因论说时政而被贬,朝廷中很多人上书论救,只有司谏高若讷认为他应当被罢黜。欧阳修写信责备高若讷,说:“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的事。”高若讷把这封信上奏朝廷,欧阳修因此获罪,被贬为夷陵令,后来又调任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范仲淹出使陕西,征召他任掌书记,欧阳修笑着辞谢说:“从前的举动,难道是为了谋求利益吗?共同退处而不同进取,也是可以的。”过了很久,他重新任校勘,升为集贤校理。庆历三年,任知谏院。当时仁宗重新任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都在朝任职,朝廷增加谏官名额,欧阳修首先入选。每次进见,他都劝皇帝延请执政大臣询问,咨询应当施行的政事。既然因此有许多政事得到整顿和调整,小人们便纷纷感到不便。欧阳修担心善人终究不能胜过小人,多次向皇帝分别说明其中的利害。又上《朋党论》,大意说: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小人所喜欢的是利禄,所贪图的是财货;在共同谋利时,暂时互相勾结援引,等到见到利益便争先夺取,反而互相残害,即使兄弟亲戚也不能彼此保全,所以说小人没有朋党。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因志同道合而互相增益;用这些来事奉国家,就同心协力、共同渡过难关;始终如一,所以说君子有朋党。纣王有臣子亿万,却有亿万颗不同的心,可以说没有朋党,因此纣王也因之灭亡。周武王有臣子三千,却只有一条心,可以说有大朋党,因此周朝因之兴盛。这是因为君子的朋党虽然众多,却并不相互厌弃。欧阳修天性痛恨邪恶,议论政事从不回避隐讳,别人把他视为仇敌,他却更加奋发激励自己而不顾忌。仁宗唯独奖赏他敢于直言,当面赐给他五品官服,并回头对侍臣说:“像欧阳修这样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他兼任修撰起居注,不久便任知制诰。按照旧例,必须经过考试然后才能任命,皇帝特意下诏免去这一程序而任用他。他奉命出使河东。自从西部用兵以来,议论者想废弃麟州,以节省粮饷运输。欧阳修说:“麟州地势险要,不可废弃。废弃它,河内的郡县百姓就都不能安居了。不如分出一部分军队,驻扎在沿河各堡,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相互援助,平时又可以节省转运粮饷,从谋略上说更为便利。”因此麟州得以保存。他又说:“忻州、代州、岢岚有许多禁地和荒废的田地,希望下令让百姓耕种它们;否则将要被敌人占有。”朝廷把他的建议下发讨论,过了很久才实行,每年获得粟数百万斛。出使归来,正逢保州发生兵乱,朝廷任命他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他入宫辞行时,皇帝说:“不要打算长久留在那里。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欧阳修回答:“臣在谏官任上,可以议论政事;如今越过职分进言,是罪过。”皇帝说:“只管说,不要因为身在朝廷内外而有所隔阂。”叛军平定后,大将李昭亮和通判冯博文私自收纳妇女。欧阳修逮捕冯博文,将他拘押入狱;李昭亮害怕了,立即把他释放出来。兵乱开始时,官府招降士兵,答应不杀他们,后来却把他们全杀了,并把被胁迫从乱的二千人分隶到各郡。富弼任宣抚使,害怕日后再生变故,打算让这些人同日处死。他在内黄与欧阳修相遇,半夜屏退旁人,把事情告诉了他。欧阳修说:“灾祸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何况他们还是被胁迫从乱的呢?既然不是朝廷的命令,假如有一个郡不肯执行,所造成的变乱就不会小。”富弼醒悟,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杜衍等人相继被罢免离职,欧阳修上疏说:“这四个人,天下都知道他们有可以任用的贤能,却没有听说他们有应当罢免的罪过。小人想扩大对善人的陷害,必定指责他们结党;想动摇大臣,必定诬陷他们专权。善人过失少,只要指责他们结党,就可以在一时之间把他们全部驱逐。如今四人突然被罢免,臣为朝廷感到惋惜。”于是邪党更加忌恨欧阳修,借他孤独的外甥张氏案件牵连构陷,罗织罪名,将他降为知制诰、知滁州。居住了两年,又调任扬州、颍州。恢复学士职衔,召入朝廷判流内铨,当时他在外任已经十一年了。皇帝见他头发已经白了,慰问得十分周到。又有人伪造欧阳修的奏章,请求淘汰那些以奸利为事的内侍;宦官们都怨恨愤怒,进谗诬陷他,朝廷将他调出任知同州。皇帝采纳吴充的意见而停止了这项任命。欧阳修升任翰林学士。此时富弼、韩琦又被重新起用,庆历年间的旧臣渐渐聚集,士大夫知道天子有治理天下的意图,在朝廷上互相庆贺。欧阳修请求离京任蔡州,皇帝又采纳刘敞、赵▯的意见而没有答应。他奉命出使契丹,契丹国主命四名贵臣为他押宴,说:“这不是通常的制度,因为您的声望很高,所以才这样。” 嘉▯二年,他主持贡举。当时士子还崇尚写作险怪奇涩的文章,称为“太学体”。欧阳修极力排斥压制这种文风,凡是这样写的,一概黜落。考试结束后,先前那些喧嚣轻薄的人等候欧阳修出场,聚集在马头前喧闹,街道巡逻人员也不能制止。然而考场中的风气从此就改变了。加授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他接替包拯的威严之后,处理政事简约平易而遵循事理,不追求显赫的名声,京城也因此得到治理。过了一个月,改任群牧使。他在翰林任职八年,所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黄河在商胡决口,北京留守贾昌朝想开通横垄的旧河道,使黄河改道向东。有个叫李仲昌的人,想把河水引入六塔河。议论的人不知道听从谁的意见。欧阳修认为:“黄河水分量大而泥沙重,按道理没有不淤塞的地方;下游既然淤塞,上游必定决口。以近来的事情来验证,决口的河道并不是不能用力堵塞,旧河道也不是不能用力恢复,只是水势不能长久维持罢了。横垄工程巨大而难以成功,即使成功,也将再次决口。六塔河狭小,却要让整条黄河注入其中,滨州、棣州、德州、博州一定会遭受灾害。不如顺着水势所趋,加高堤防、加强防护,疏通下游,让水流入海,这将是几十年的利益。”宰相陈执中支持贾昌朝,文彦博支持李仲昌,最终成为河北的祸患。狄青任枢密使,威名很大。皇帝身体不适,谣言纷纷流传。欧阳修请求把狄青调出朝廷到外地任职,以保全他的晚节。

嘉▯元年水灾,修上疏曰:“陛下临御三纪,而储宫未建。昔汉文帝初即位,以群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国长久,为汉太宗。唐明宗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乱,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后建立英宗,盖原于此。

五年,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英宗未亲政,后太后御帘,大臣奏事,间有未可,修必力抗是非。台谏官至政事堂,所论或矫异,他执政未及言,已面折其短。朝士建白利害,及凡所求请,必明告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以是怨诽益众。帝将追崇濮王,命有司订议,皆谓当称皇伯,改封大国。修引《丧服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降三年为期,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太后出手书,许帝称亲,尊王为皇,三夫人为后。帝不敢当。于是御史吕诲等六人争论不已,指修为主议,皆被逐。惟蒋之奇之说合修意,修荐为御史。众目为奸邪,之奇患之,则思所以自解。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造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谴修,访于故宫臣孙思恭,思恭为辨释。修杜门,请推治。帝使诘思永、之奇,问所从来?辞穷,皆坐黜。修亦罢为观文殿学士、知亳州。明年,移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辞不拜,徙蔡州。

修本以风节自持,既数困污蔑,才年六十,即连乞谢事。帝辄优诏弗许,及守青,又以擅止散青苗钱,为王安石所诋,故求归愈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五年薨,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师,谥曰文忠。

修始在滁州,号醉翁,晚更号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阱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逐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不悔也。为文天才自然,丰约中度。其学推韩愈、孟轲以达于孔氏,著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众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师尊之。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曾巩、王安石、苏洵、洵子轼、辙,布衣屏处,未为人知。修即游其声誉,谓必显于世。笃于朋友,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

好古嗜学,凡周、汉以降金石遗文、断篇残简,一切掇拾,研稽异同,立说于左,的的可表证,谓之《集古录》。奉诏修《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殆与《史》、《汉》相上下。苏轼叙其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识者以为名言。

中子▯,▯字叔弼,广览强记,能文词。年十三时,见修著《鸣蝉赋》,侍于侧不去,修抚之曰“儿异时必能为此”,因书以遗之。用荫为秘书省正字,登进士乙科,念父老不肯仕,强之,乃调陈州判官,终不行。修所为文须人代者,多出其手。修薨,代草遗表,神宗读而爱之,意修自作也。免丧,始为审官主簿,官制局检详官,太常博士,主客考功员外郎。议者患选人员多,请令二十五岁而试于铨,又守选三年而后仕。进士特奏名者,予之官而不使调选。▯曰:“是非朝廷所以立议本意也。且所为议冗官者,欲利士人耳。今加年而使守选,是反害之也。所谓特奏名者非他,儒人老于场屋者也,闵其无成而老,故予之微官,使沾禄而后归。今乃授之虚名,是终穷之也。”遂得不变。元▯初,以集贤校理为著作郎,判登闻鼓院,复徙职方礼部员外郎、知襄州。曾布执政,其妇兄魏泰恃声势来居襄,规占公私田园,强市买,与民争利,郡县莫敢谁何。至是,指州门东偏官邸废址为天荒而请之。吏具成牍至,▯曰:“孰谓州门之东偏而有天荒乎?”却之。众共白曰:“泰横于汉南久,今求地而缓与之且不可,而又可却邪?”▯竟持不与。泰怒,谮于布,徙知潞州,旋又罢去,夺校理。元符末,还朝,历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知蔡州。蔡地薄赋重,转运使又为覆折之令,多取于民,民不堪命。会有诏禁止,而佐吏惮使者,不敢以诏旨从事。▯曰:“州郡之于民,诏令苟有未便,犹将建请。今天子德意深厚,知覆折之病民,手诏止之。若有惮而不行,何以为长吏?”命即日行之。未几,坐党籍废。十余年卒,年六十七。

译嘉▯元年发生水灾,欧阳修上疏说:“陛下临朝执政已经三纪,而太子还没有确定。从前汉文帝刚即位时,听从群臣的意见,立即册立太子,因此享国长久,成为汉太宗。唐明宗厌恶人们谈论储嗣的事情,不肯早定太子,导致秦王之乱,宗庙社稷于是覆亡。陛下有什么疑虑,为什么长久不作决定呢?”后来册立英宗,大概就是由此事引起的。五年,任枢密副使。六年,任参知政事。英宗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太后垂帘听政,大臣上奏政事,有时意见未获认可,欧阳修一定极力争辩是非。台谏官来到政事堂,所议论的有时故意标新立异,其他执政大臣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已经当面指出其中的缺失。朝廷官员上奏陈述利害以及各种请求时,他一定明确告诉他们说某事可以实行,某事不可以实行。因此怨恨诽谤越来越多。皇帝将要追尊濮王,命有关部门讨论称号,众人都认为应当称为皇伯,改封大国。欧阳修援引《丧服记》,认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服丧期限从三年降等,但并不抹去其父母的名分,这说明服制可以降低,名分却不可抹去。如果把亲生父母改称为皇伯,考察前代,完全没有典籍依据。进封为大国,又不合礼制中加爵的规定。”因此中书省的意见与众人不同。太后拿出亲笔书信,允许皇帝称亲生父亲为亲,尊濮王为皇,尊三位夫人为后。皇帝不敢接受。于是御史吕诲等六人不停争论,指责欧阳修是主谋,他们都被驱逐。只有蒋之奇的说法符合欧阳修的意见,欧阳修便推荐他任御史。众人把蒋之奇视为奸邪,蒋之奇担心受到祸患,于是设法为自己辩解。欧阳修的妻弟薛宗孺对欧阳修怀有怨恨,捏造帷薄之间毫无根据的诽谤来摧辱他。这些谤言辗转传到了御史中丞彭思永那里,彭思永把它告诉蒋之奇,蒋之奇立即上奏章弹劾欧阳修。神宗刚即位,想严厉谴责欧阳修,便向旧宫臣孙思恭询问,孙思恭替欧阳修辨明解释。欧阳修闭门不出,请求推究审治此事。皇帝派人诘问彭思永和蒋之奇,问他们这些说法从哪里来;两人理屈词穷,都因此被黜免。欧阳修也被罢为观文殿学士、知亳州。第二年,调任青州,改任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他辞谢不接受,于是调任蔡州。欧阳修一向以风节自守,后来屡次受到诬蔑困辱,才六十岁就连续请求退休。皇帝总是下优诏不准许;到他镇守青州时,又因为擅自停止发放青苗钱而受到王安石诋毁,所以请求归隐更加迫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五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子太师,谥号文忠。欧阳修起初在滁州时号称醉翁,晚年又改号六一居士。他天性刚强坚毅,见到正义便勇于行动,即使陷阱就在面前,也会触发而不顾。被放逐漂泊,前后多次,他的志气仍旧不变,也不后悔。写文章天赋自然,繁简都合乎尺度。他的学问推尊韩愈、孟轲,并上达孔氏,阐述礼乐仁义的实质,以符合大道。他的言辞简洁而明白,真实而通达,能够援引事物、联贯同类,并把它们归结到最高的道理上,使人心悦诚服。他超然独行,众人没有能赶得上他的,所以天下人一致以他为师、尊敬他。他奖掖引导后辈,唯恐来不及;受到他赏识的人,大多成为知名人物。曾巩、王安石、苏洵以及苏洵的儿子轼、辙,当时都是平民,隐居而不为人知。欧阳修一经交往便使他们声名传播,认为他们一定会显名于世。他对朋友忠厚,朋友在世时便扶助提携,朋友去世后便照料保护他们的家属。他爱好古代事物,嗜好学习,凡是周、汉以来的金石遗文、残篇断简,一概搜集起来,考察研究其中的异同,在旁边立说,证据确切,可以作为表证,称为《集古录》。他奉诏修撰《唐书》的《纪》《志》《表》,亲自撰写《五代史记》,体例严谨,文辞简约,多取法《春秋》遗留下来的旨意,大概可以和《史记》《汉书》相提并论。苏轼评论他的文章说:“议论大道像韩愈,议论政事像陆贽,记载史事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名言。欧阳修的次子叫▯,▯字叔弼,广泛阅览,记忆力很强,能够写文章。十三岁时,他看见欧阳修写《鸣蝉赋》,便侍立在旁边不离开。欧阳修抚摸他说:“孩子将来一定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于是写下这句话送给他。▯凭借父亲的恩荫任秘书省正字,考中进士乙科;考虑到父亲年老而不肯出仕,便勉强他,▯于是调任陈州判官,但最终没有赴任。欧阳修所写需要别人代笔的文章,大多出自▯之手。欧阳修去世时,▯代写遗表,神宗读后很喜爱,以为是欧阳修亲自写的。服丧期满,才任审官主簿、官制局检详官、太常博士、主客考功员外郎。有人担心选官人数太多,请求命令二十五岁才在铨选部门考试,又等候选用三年后才出仕;对进士特奏名者,只授给官职而不让他们参加调选。▯说:“这并不是朝廷当初提出这项议论的本意。而且所谓议论冗官,是想使士人得到好处。如今增加年龄限制,又让他们等待选用,反而是在损害他们。所谓特奏名者,不是别的人,而是年老于科场的儒生。怜悯他们没有成就而老去,所以授给他们低微的官职,使他们得到俸禄后回去。如今却只授给他们一个虚名,这是要使他们终身穷困。”于是这项制度没有改变。元▯初年,以集贤校理任著作郎,判登闻鼓院,又调任职方礼部员外郎、知襄州。曾布执政时,他的妻兄魏泰倚仗声势来到襄州居住,图谋侵占公私田园,强行买卖,与百姓争利,郡县官员没有人敢过问。到了这时,他指着州门东边的官邸废址,说那是无人开垦的荒地,请求占有它。官吏拟好文书送来,▯说:“谁说州门东边会有无人开垦的荒地呢?”便把请求退回。众人一同禀告说:“魏泰在汉南横行已经很久,如今他请求土地,暂且拖延给他尚且不可,怎么还可以拒绝呢?”▯最终坚持不给。魏泰大怒,向曾布进谗,▯被调任知潞州,不久又被罢职,夺去校理之职。元符末年,回朝任职,历任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知蔡州。蔡州土地贫瘠而赋税沉重,转运使又推行折纳的命令,向百姓多取财物,百姓无法忍受。正逢朝廷有诏令禁止此事,但辅佐官吏害怕转运使,不敢按照诏旨办事。▯说:“州郡对待百姓,诏令如果有不便利之处,尚且应当上奏请求改变。如今天子的恩德深厚,已经知道折纳之法损害百姓,亲自下诏停止它。若有所畏惧而不执行,还怎么能做地方长官呢?”于是命令当天实行。没过多久,他因被列入党籍而废黜。十多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七岁。

史臣曰:由三代以降,薄乎奏、汉,文章虽与时盛衰,而蔼如其言,烨如其光,▯如其音,盖均有先王之遗烈。涉晋、魏而弊,至唐韩愈氏乃复起。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修复起。阏百川之颓波,导之东注,斯文正传,追步前古,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此两人足以当之。愈不极于用,修用矣而不极其至。然国朝文风,彬彬至今,修之功,学士大夫相与尸而祝之可也。

●附录三·祭文

韩忠献王〈琦〉

  维熙宁五年岁次壬子某月某日,具官某谨遣三班奉职随行指使李▯,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少师永叔之灵。

惟公之生,粹禀元精。偶圣而出,逢辰以亨。历事三朝,翼登太平。大名即遂,大功既成。年未及老,深虞满盈。连章得谢,颍第来宁。神当畀以福禄,天宜锡之寿龄。胡不▯遗,遽尔摧倾。此冥理莫得致诘,而天下为之失声。呜呼哀哉!

公之文章,独步当世。子长、退之,伟赡闳肆。旷无拟伦,逮公始继。自唐之衰,文弱无气。降及五代,愈极颓敝。唯公振之,坐还醇粹。复古之功,在时莫二。公虽云亡,其传益贵。譬如天衢,森布列纬。海内瞻仰,日高而伟。

公之谏诤,务倾大忠。在庆历初,职司帝聪。颜有必犯,阙无不缝。正路斯辟,奸萌辄攻。气劲忘忤,行孤少同。於穆仁庙,诚推至公。孰好孰恶,是焉则从。善得尽纳,治随以隆。人畏清议,知时不容。各砺名节,恬乎处躬。二十年间,由公变风。

公之功业,其大可记。屡殿藩垣,所至怀惠。尝尹京邑,沛有余地。早践西掖,晚当内制。凡厥代言,《典》、《谟》之懿。凡厥出令,风雷其势。三代炳焉,公辞无愧。枢幄猷为,台衡弼贰。抚御四夷,兵戈不试。整齐百度,官师咸治。服劳一心,定策二帝。中外以安,神人胥慰。不校谗言,恳求去位。

公之进退,远迈前贤。合既不苟,高惟戒颠。身虽公辅,志则林泉。七十致政,乃先五年。上惜其去,公祈益坚。卒遂其请,始终克全。呜呼哀哉!

余早接公,道同气类。出处虽殊,趣向何异。既忝宰司,日亲高谊。可否明白,襟怀坦易。事贵穷理,言无饰伪。或不知公,因罹谤忌。青蝇好点,白璧奚累。呜呼哀哉!自公还事,心慕神驰。徒凭翰墨,莫挹姿仪。公尝顾我,惠以新诗。虽亟酬答,奈苦衰疲。欲复为问,动已逾时。忽承讣音,且骇且悲。哀诚孰诉,肝胆几堕。公之逝矣,世鲜余知。不如从公,焉用生为。遐修薄芦,奠公一卮。魂兮有灵,其来监兹。尚飨。

【祭文】

王荆文公〈安石〉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冥寞,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以学术之精微。故形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返,感世路之岖崎。虽屯▯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有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面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

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祭文】

曾舍人巩

维公学为儒宗,材不世出。文章逸发,醇深炳蔚。体备韩、马,思兼庄、屈。垂光简编,焯若星日。绝去刀尺,浑然天质。辞穷卷尽,含意未卒。读者心醒,开蒙愈疾。当代一人,顾无俦匹。谏垣抗议,气震回▯。鼓行无前,跋▯非恤。世伪难胜,孤坚竟窒。紫微玉堂,独当大笔。二典三谟,生明藏室。顿挫弥厉,诚纯志壹。斟酌损益,论思得失。经体虑萌,沃心造膝。帝曰汝贤,引登辅弼。公在庙堂,尊明道术。清净简易,仁民爱物。敛不烦苛,令无迫猝。栖置木索,里安户逸。椟敛兵革,天清地谧。日进昌言,从容密勿。开建国本,情忠力悉。卯未之岁,龙驾飙▯。再拯大艰,垂绅秉笏。乾坤正位,上下有秩。功被社稷,等夷召毕。公在庙堂,总持纪律。一用公直,两忘猜昵。不挟朋比,不虞讪嫉。独立不回,其刚仡仡。爱养人材,奖成诱掖。甄拔寒素,振兴滞屈。以为己任,无有废▯弗

译史臣说:从三代以来,到了秦、汉以前,文章虽然随着时代有盛衰变化,但它们的言辞温厚,光彩灿烂,声音铿锵,大概都具有先王遗留下来的功烈。经过晋、魏而衰败,到唐代韩愈才重新振兴。唐代的文章,经过五代而衰败,到欧阳修又重新振兴。他截断百川衰颓的波流,引导它向东流注,使斯文恢复正统,追步上古,他以匹夫之身成为百世的老师,以一句话成为天下的法则,这两个人足以当之。韩愈没有得到充分施展的机会,欧阳修虽得到任用,却没有达到最高的成就。然而本朝文风至今文质彬彬,欧阳修的功劳,学士大夫共同祭祀祝祷他也是可以的。附录三·祭文 韩忠献王韩琦 熙宁五年,岁在壬子,某月某日,具官某谨派三班奉职随行指使李▯,带着清酒和各种祭品,前来祭奠少师永叔的灵魂。您降生时,纯厚地承受了天地的元精;恰逢圣明的君主而出仕,遇到好的时代而通达。历事三朝,辅佐登上太平之治。大名已经实现,大功已经成就。年纪还没有老,却深深担心功名太盛会盈满招损。连续上章请求退休,终于获准,来到颍地宅第安宁度日。神明本应赐给您福禄,上天也应该赐给您长寿。为什么竟没有留下遗泽,突然就崩逝了呢?这种幽冥的道理无法追问,而天下人为此失声痛哭。呜呼,悲哉!您的文章独步当世。司马迁、韩愈的文章雄伟丰厚、宏大奔放,无人可以比拟,直到您才继承了他们的传统。自唐朝衰落以来,文章衰弱而没有气势;到了五代,更加极度颓败。只有您振兴了它,使文风顿时恢复淳厚精粹。复兴古文的功劳,在当时没有第二个人。您虽然已经去世,但您的文章流传下去,价值更加尊贵。譬如天街上密布着星辰,海内之人仰望您,如同太阳升高而光辉伟大。您的谏诤,务求竭尽最大的忠诚。庆历初年,您担任职掌皇帝耳目的官职,皇帝有必须冒犯之处,朝廷有缺失之处,您没有不加以指正的。正直的道路由此开辟,奸邪的萌芽一出现便立即攻击。气势刚劲,忘却触犯他人,行动孤独而少有同道。仁宗皇帝啊,确实推行了至公之道。谁是善人,谁是恶人,就据此听从判断。善言得以全部采纳,政治随之兴盛。人们畏惧清议,知道当时不能容忍邪行,于是各自磨砺名节,安然约束自身。二十年之间,风气因您而改变。您的功业宏大,值得记载。多次镇守藩镇,所到之处都让人感受恩惠。曾经治理京城,施政宽厚而有余裕。早年进入中书省,晚年掌管内制诏令。凡是代皇帝起草诏令,都有《典》《谟》的美善;凡是发布命令,都有风雷般的气势。三代的盛德清楚地呈现出来,您的文辞无愧于它。您任枢密院时筹划军政,任宰相时辅弼政务。安抚驾驭四方夷狄,使兵戈不用。整顿各种法度,百官都得到治理。专心尽力,替两位皇帝制定决策。朝廷内外因此安定,神灵和人都得到慰藉。您不计较谗言,恳切请求离开官位。您的仕进和退处,远远超过前代贤人。合于道义时绝不苟且,处于高位时尤其戒惧颠覆。身居宰辅,志向却在山林泉石之间。七十岁才退休,竟比规定早了五年。皇上惋惜您离去,您请求归退的意志却更加坚定。最终皇帝答应了您的请求,进退始终得以保全。呜呼,悲哉!我早年就结交您,与您志趣相同、气类相近。虽然出处不同,志向趣味有什么差别呢?后来我忝居宰司,每天亲近您的高尚情谊。您判断可否清楚明白,胸襟坦荡平易。办事贵在穷究事理,说话从不粉饰虚伪。有些人不了解您,因而遭受谗毁和嫉恨;苍蝇喜欢玷污白玉,难道能损伤白璧吗?呜呼,悲哉!自从您回朝任职以来,我心中仰慕,精神追随。如今只能凭借笔墨寄托情意,再也不能瞻仰您的仪容。您曾经看顾我,惠赐我新诗。我虽多次急切地酬答,无奈衰病困顿。想再次写信问候,往往一拖就超过时日。忽然接到您的讣告,又惊骇又悲痛。悲哀的诚意向谁诉说,肝胆几乎坠落。您已经逝世,世间很少有人能像我这样知晓您。不如跟随您而去,活着又有什么用呢?远远修备菲薄的芦席祭品,敬献一杯酒给您。您的魂魄如果有灵,请来鉴察这祭品。尚飨。祭文 王荆文公王安石 事情有可以凭借人力达到的,尚且不能预期,何况天理幽深寂寥,又怎么能够推求明白呢?只要您活着在当时有声望,死后在后世有流传,如果能够这样就足够了,又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像您的器质深厚、智慧见识高远,又有精深微妙的学问作为辅助,所以表现在文章中,显现在议论里,雄豪刚健、俊伟奇巧、瑰丽奇特。积蓄在内心的,浩大如江河停蓄的水;发露在外面的,灿烂如日月星辰的光辉。您的清越音调和幽雅韵味,凄清如飘风急雨突然来到;您的雄健文辞和宏大辩说,畅快如轻车骏马奔驰。世上的求学者,无论认识您还是不认识您,只要读您的文章,就可以知道您是怎样的人。呜呼!您做官四十年,上下进退、往返于仕途,深切感受到世路的崎岖。虽然屡遭困厄挫折,被贬斥流离,但最终不能被遮蔽的,是因为有公正舆论的是非判断;您既被压抑又重新振作,终于显名于世。果敢的气概、刚正的节操,到晚年也没有衰减。当仁宗皇帝临朝的末年,回顾国家后事,认为像您这样的人,可以把社稷安危托付给他。到了谋划决策之时,您从容指挥顾盼,立即确定大计,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功名成就之后,您不居功便离去。您的出处进退,大概可以使英魂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久留存在箕山之侧、颍水之滨。然而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尚且都为您流泪抽泣,何况朝廷士大夫,平日与您交游,又是我心中所向往仰慕、依恋瞻望的人呢。呜呼!盛衰兴废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但面对清风遥望而不能忘情,是因为想到您再也无法见到,那么还有谁能与我同道而归呢?祭文 曾舍人曾巩 您治学成为儒学宗师,才华世所罕有。文章超逸奔放,醇厚深沉而光彩灿烂。体制兼备韩愈、司马迁的长处,思想兼有庄子、屈原的深度。光辉垂照于典籍,明亮如星辰太阳。完全摆脱雕琢规范,浑然具有天然本质。言辞写尽一卷,含意却没有终止。读者心神清醒,启发蒙昧,治愈困惑。当代只有一人,实在没有同等匹敌者。任谏官时抗言直谏,气势震动朝廷。进军直前而无所畏惧,跋涉艰险也不忧虑。世俗虚伪难以胜过,孤独坚守最终受到阻塞。进入紫微、玉堂,独自掌管重要诏令。二典三谟的明理,由您生动地保存于秘阁。文章顿挫有力而更加严厉,诚心纯一而志向专一。斟酌政事的损益,思考议论政务的得失;探究经义,考虑祸患的萌芽,以亲近君主的方式使其心意受到启沃。皇帝说您贤能,召您登上辅弼之位。您在朝廷任职,尊崇光明的道术。政治清静简易,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收敛烦苛的政令,法令不使人仓促困迫。收起刑具,乡里安宁,家家安逸。收束兵革,天下清平,天地宁静。每天进献正直的言论,从容处理机密政务。开立国家根本,忠诚和力量全部倾注其中。卯未之年,皇帝驾崩。您再次挽救国家的大难,垂着衣绅,手执笏板。乾坤各得其位,上下秩序井然。功劳施及社稷,与召公、毕公相等。您在朝廷任职,总持法纪。只要任用您的正直,便能两忘猜疑亲疏。您不结党营私,也不顾虑诽谤嫉妒。独立不回头,刚强坚定。您爱护培养人才,奖赏成就他们,诱导扶助他们;甄别提拔寒门平民,振兴那些久困不得志的人。您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从来没有废弃懈怠。

维公平生,恺悌忠实。内外洞彻,初终若一。年始六十,恳辞冕黻。连章累岁,乃俞所乞。放意丘樊,脱遗羁絷。沉浸图史,左右琴瑟。志气浩然,不陋蓬荜。意谓百龄,重休累吉。还斡鼎轴,赞微计密。云胡倾殂,▯遗则弗。闻讣失声,眦泪横溢。戆冥不敏,早蒙振衤▯。言繇公诲,行繇公率。戴德不酬,怀情独郁。西望▯而而车,莫持纟引绋。

维公荦荦,德义讠巽述。为后世法,终天不没。托辞叙心,曷能仿佛。呜呼哀哉!尚飨。

【祭文】

范蜀忠文公〈镇〉

惟公平生,谅直骨鲠。文章在世,炜炜炳炳。老释之辟,贲育之猛。拒塞邪说,尊崇元圣。天下四方,学子甫定。迩来此风,勃焉而盛。如醒复醉,如愈再病。粤醒与病,有幸不幸。幸不见排,不幸不正。嗟余空疏,敢处季孟。公讣之来,泪下縻绠。闻公卜宅,许洛之境。余居在焉,倘得同井。异时往来,或接光影。薄酒一樽,菲肴数皿。远不得前,寄此耿耿。

【祭文】

苏文忠公〈轼〉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虽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庇,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与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山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鳅鳝而号狐狸。昔公之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怅然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洁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救,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吾私。呜呼哀哉!

【祭文】

苏文定公〈辙〉

维年月日,具官苏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观文少师、赠太师九丈之灵。

呜呼!嘉▯之初,公在翰林。维时先君,处于西南。世所莫知,隐居之深。作书号公,曰是知予。公应嗟然,我明子心。吾于天下,交游如林。有如斯文,见所未曾。先君来东,实始识公。倾盖之欢,故旧莫隆。遍出所为,叹息改容。历告在位,莫此蔽蒙。报国以士,古人之忠。公不妄言,其重鼎钟。厥声四驰,靡然向风。嗟维此时,文律颓毁。奇邪谲怪,不可告止。剽剥珠贝,缀饰耳鼻。调和椒姜,毒病唇齿。咀嚼荆棘,斥弃羹▯。号兹古文,不自愧耻。公为宗伯,思复正始。狂词怪论,见者投弃。踽踽元昆,与辙偕来。皆试于庭,羽翼病摧。有鉴在上,无所事媒。驰词数千,适当公怀。擢之众中,群疑相う。公恬不惊,众惑徐开。滔滔狂澜,中道而回。匪公之明,化为诙俳。公德日隆,历蹈二府。辙方在艰,抚视逾素。纳铭幽宅,德逮存故。终丧而还,公以劳去。公年未衰,屡告迟暮。自亳徂青,迄蔡而许。来归汝阴,啸傲环堵。辙官在陈,于颍则邻。拜公门下,笑言欢欣。杯酒相属,图史纷纭。辩论不衰,志气益振。有如斯人,而止斯邪。书来告衰,情怀酸辛。报不及至,凶讣遄臻。

呜呼!公之于文,云汉之光。昭回洞达,无有采章。学者所仰,以克向方。知者不惑,昧者不狂。公之在朝,以直自遂。排斥奸回,罔有剧易。后来相承,敢陨故事。虽庸无知,亦或勉励。此风之行,逾三十年。朝廷尊严,庶士多贤。伊谁云从,公导其先?自公之归,忽焉变迁。又谁使然,要归诸天?天之生物,各维其时。朝阳薰风,春夏是宜。冻雨急雪,匪寒不施。时去不返,虽强莫违。矧惟斯人,而不有时。时既往矣,公亦逝矣。老成云亡,邦国瘁矣。无为为善,善者废矣。时实使然,我谁怼矣。哭公于堂,维其悲矣。呜呼!尚飨。

【祭兖国夫人文】

苏文忠公〈轼〉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九月丙戌朔,从表侄具位苏轼,谨以清酌肴果之奠,昭告于故太师兖国文忠公安康郡夫人之灵。

译您一生和乐平易、忠诚真实,内外通达明彻,始终如一。刚满六十岁,便恳切请求辞去官职。连续多年上章请求,皇帝才答应了您的请求。于是纵情于山林乡野,摆脱抛弃仕途的束缚。沉浸于图书史籍,身边相伴的是琴瑟。志气浩然,不以居处简陋为羞。原以为可以活到百岁,重享安乐,累积吉庆。谁知您突然倾覆去世,遗留下的法则却没有尽全。听到讣告失声痛哭,眼泪横流。愚钝昏昧的我,早年就蒙受您的振拔教导;言语出于您的教诲,行为遵循您的榜样。承受您的恩德却无法报答,内心独自郁结。向西望着您灵车行去,却没有人能够执持牵引灵车的绳索。您光明卓异,德行和义理值得称述;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直到永远也不会湮没。我只能寄托文辞来叙说内心,哪里能够完全描摹您的万一呢?呜呼,悲哉!尚飨。祭文 范蜀忠文公范镇 您一生诚实正直,刚强鲠直。文章流传于世,光辉灿烂。您辟斥老子、佛教,勇猛如孟贲、夏育;拒绝堵塞邪说,尊崇圣贤孔子。天下四方,学子才刚刚安定下来。近来这种风气突然兴盛起来,仿佛刚醒又醉,仿佛病刚痊愈又再次患病。所谓清醒和患病,有幸运也有不幸;幸运的是没有遭到排斥,不幸的是没有得到匡正。惭愧我才疏学浅,哪里敢处于伯仲之间。您的讣告传来,我的眼泪连绵不断。听说您选择墓地在许、洛一带,我的居所也在那里,倘若能够和您同处一井之地;日后往来之间,或许还能接触您的光辉。只能准备一樽薄酒、几盘菲薄的菜肴,路远不能亲临,寄托这片诚挚的心意。祭文 苏文忠公苏轼 呜呼,悲哉!您活在世上六十六年。百姓有了父母般的官长,国家有了占卜吉凶的贤臣,斯文有了传承,求学者有了老师,君子有所依恃而不恐惧,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妄为。这就像大河高山,虽然看不见它们运动,却无法计算、也无法周知它们给万物带来的功利。如今您去世了,百姓失去了仰望庇护的人,朝廷失去了询问决疑的人,斯文将变成异端,求学者甚至要奉夷狄为师,君子认为没有人与自己共同行善,而小人浩然自得,以为自己逢上了好时机。这就像深山大泽,龙亡虎逝,各种怪异纷纷出现,泥鳅黄鳝起舞,狐狸嚎叫。从前您尚未被任用时,天下人认为是国家的忧患;您被任用后,天下人又认为太迟;等到您辞去职位离开时,没有人不盼望您再次被任用;到了您请求退休归乡时,没有人不惆怅失望,却还存有万一的希望,庆幸您尚未衰老。谁能想到您再也无意于这个世间,突然一去便没有人能挽留您。难道是厌恶世道混浊,洁身而死吗?还是百姓没有福禄,而上天不肯留下您呢?从前我的先父怀抱才德而隐居于世,若不是您,就没有人能够使他出仕。而我无能无状,因缘际会出入您的门下,接受您的教诲,至今已有十六年。听到您的丧讯,按道义本应匍匐前往吊唁救助,但我贪恋俸禄不能离职,对不起古人而惭愧扭捏。只能把书信封缄寄往千里之外,寄托一点哀思罢了。上面是替天下悲痛,下面也是哭泣我个人的私情。呜呼,悲哉!祭文 苏文定公苏辙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苏辙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前来祭奠已故观文少师、追赠太师九丈的灵魂。呜呼!嘉祐初年,您在翰林。当时先父在西南,世人没有人知道他隐居得如此深。他写信称颂您,说您是了解我的人。您回应并感叹,说您明白他的心意。我在天下交游如林,却从未见过像这样的文章。先父来到东方,才开始认识您。初次相逢便感到投契,旧交也没有比这更深厚的。您把他所写的文章全部拿出来,惊叹得改变了神色;又逐一告知在位者,没有人能遮蔽和蒙蔽这位人才。用士人来报效国家,这是古人的忠诚。您不轻易发言,言语的分量如鼎钟一般。您的声名四处传播,众人纷纷仰慕追随。当时文风衰败,奇异邪僻、诡谲怪诞的文章无穷无尽,剽窃剥取珠玉,缀饰耳鼻;调和椒姜,毒害口齿;咀嚼荆棘,斥弃羹汤,却号称这是古文,毫不感到惭愧。您任宗伯,思考恢复古文的正始传统。狂妄的文辞、怪异的议论,一经发现便抛弃。长兄踽踽独行,我与他一同前来。我们都在朝廷考试,却像羽翼受伤一样遭受挫折。上面有明鉴,无须托人请托。我们写了几千字的文章,恰好符合您的心意。您把我们从众人中提拔出来,众人群起疑惑。您安然不惊,众人的疑惑渐渐消除。滔滔的狂澜,在中途回转;若不是您的明鉴,它就会化为诙谐俳谑。您的德望日益隆盛,历任两府。我当时正在服丧,您抚慰照看我超过平常。您把铭文收入幽深的墓穴,您的德泽也惠及故旧。服丧期满后我返回,您却因劳累而离去。您年纪还未衰老,却屡次说自己已经迟暮。从亳州到青州,直到蔡州,又到了许州。后来归居汝阴,在环堵之室中长啸自得。我任官在陈州,与颍州相邻。拜谒到您门下,欢笑交谈,心情欣喜。频频饮酒,图书史籍纷纷杂陈。辩论不衰,志气更加振作。像您这样的人,难道就止步于此了吗?您来信告诉我身体衰弱,我的心情酸楚悲辛。回信还没有送到,凶讯已经迅速传来。呜呼!您的文章如银河的光辉,光明回旋,洞达四方,没有不显现的文采。求学者仰望它,便能够明确前进的方向;明白的人不会迷惑,昧者也不会狂妄。您在朝廷,以正直成就自己,排斥奸邪反复之人,无论事情大小都一样认真。后来的官员相继遵循,谁敢毁弃旧有的典章。即使平庸无知的人,也有时会受到勉励。这种风气流行了三十多年,朝廷尊严,普通士人多有贤能。是谁使他们遵循这种风气?是您首先加以引导。自从您归去,局势忽然发生变化。又是谁造成的呢?归根到底只能归于上天。上天生养万物,各有自己的时节。朝阳和暖风,适宜于春夏;冻雨急雪,不到寒冷之时不会施行。时机过去就不会回来,即使勉强也无法违背。何况像您这样的人,难道会没有自己的时运吗?时运既然过去,您也已经逝去了。老成之人去世,国家因此憔悴。没有人再努力行善,行善的人被废弃了。实在是时势造成的,我又能怨谁呢?在堂上哭祭您,只是悲痛罢了。呜呼!尚飨。祭兖国夫人文 苏文忠公苏轼 元祐六年,岁在辛未,九月丙戌朔日,从表侄、具位苏轼,谨以清酒、菜肴和果品作为祭品,明白地祭告已故太师、兖国文忠公安康郡夫人的灵魂。

呜呼!轼自龆龀,以学为嬉。童子何知,谓公我师。昼诵其文,以梦见之。十有五年,乃克见公。公为拊掌,欢笑改容。此我辈人,余子莫群。我老将休,付子斯文。再拜稽首,过矣公言。虽知其过,不敢不勉。契阔艰难,见公汝阴。多士方哗,而我独南。公曰子来,实获我心。我所谓文,必与道俱。见利而迁,则非我徒。又拜稽首,有死无易。公虽云亡,言如皎日。元▯之初,起自南迁。叔季在朝,如见公颜。入拜夫人,罗列诸孙。敢以中子,请婚叔氏。夫人曰然,师友之义。凡二十年,再升公堂。深衣庙门,垂涕失声。白发苍颜,复见颍人。颍人思公,曰此门生。虽无以报,不辱其门。清颍洋洋,东注于淮。我怀先生,岂有涯哉。尚飨。

【行状】

吴正宪公〈充〉

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赠太子太师欧阳公行状。

曾祖郴,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

祖偃,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

父观,皇任泰州军事判官,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

本贯吉州庐陵,年六十六。

欧阳氏之先,本出于夏禹之苗裔。少康封其庶子于会稽以奉禹祀,历夏、商、周,以世相传,至越王勾践。传五世至王无疆,为楚威王所灭。诸子皆受封于楚,而无疆之子蹄封于欧余山之阳,是为欧阳亭侯,子孙遂以为氏。后稍北徙青之千乘,冀之渤海。千乘之显者曰生,字和伯,以经为汉博士,所谓欧阳尚书者是也。渤海之显者曰建,字坚石,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者是也。询、通父子显于唐,自通三世生琮,为吉州刺史。又八世生万,为吉州安福令。后世或居安福,或居庐陵。安福之六世孙,即公曾祖也,生八男。曰仪者,中南唐进士第,父母皆在,乡里荣之,命其乡曰儒林,里曰欧桂,坊曰具庆。曾祖仕南唐,为武昌令、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性孝友,乡里称之,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刘氏,追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少以文学称,献所为文,南唐召试,为南京街院判官,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李氏,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少孤力学,咸平中进士及第,天性仁孝,居官决狱主于平恕哀矜,终于泰州军事判官,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妣郑氏,累封韩国太夫人。皇考之捐馆舍,公才四岁,太夫人守节自誓,而教公以读书为文。及公成人,太夫人自力衣食,不以家事累公,使专务为学。及见公之身名皆显,而夫人寿考康宁,为善之报,岂虚也哉!

公讳修,字永叔,天圣中进士甲科,补西京留守推官。用王文康公荐,召试,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以书责谏官不论事,谏官以闻,谪峡州夷陵县令,徙光化军乾德令,改武成军节度判官。范文正公经略陕西,辟掌书记,辞不就。俄迁太子中允、馆阁校勘,方修礼书,命权同知太常礼院,辞不受。预修《崇文总目》,成,改集贤校理,遂知太常礼院。请补外,通判滑州,召以为太常丞、知谏院,赐绯衣银鱼。未几,同修起居注。阅月,拜右正言、知制诰,赐三品服。出使河东,还,改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左迁知制诰、知滁州,改起居舍人、知扬州,徙知颍州。复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历尚书礼部、吏部郎中。丁韩国太夫人忧,服除,判吏部流内铨,入翰林为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请郡,改侍读学士、知蔡州,留不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权知礼部贡举,拜右谏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阁秘书省。加侍读,辞不受。同修玉牒,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以给事中罢。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兼侍读学士。嘉▯五年,以本官为枢密副使。明年闰八月,参知政事,兼译经润文,历户部、吏部二侍郎,皆参大政。进拜左丞,出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熙宁初,迁兵部尚书、知青州,京东东路安抚使,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监牧使,兼并、代、泽、潞、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三辞不受,徙知蔡州。熙宁四年六月,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阶特进,勋上柱国,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明年闰七月二十三日,薨于汝阴之私第。天子闻之震悼,为之一日不视垂拱朝。赠太子太师,恤孤治赙,皆从加等。

译呜呼!我从幼年起就把学习当作游戏。孩童懂得什么,却说您是我的老师。白天诵读您的文章,仿佛在梦中见到您。过了十五年,才终于见到您。您拍掌大笑,满面欢悦,说这是我们这一辈的人,其他人都不能与之相比。我年老将要休息,把这篇文章传给您。再拜叩首,您的话说得太过了。虽然知道您说得过分,我也不敢不努力。离合艰难之时,在汝阴见到您。士人们正喧闹,而我独自向南。您说:“你来了,实在合了我的心意。我所说的文章,必定要和道义同在。见到利益便改变志向,就不是我的门徒。”我又拜谢叩首,发誓至死不改变。您虽然已经去世,您的话却如明亮的太阳。元祐初年,我从南方贬所被起用。叔季在朝廷任职,仿佛又见到您的容颜。我入门拜见夫人,夫人让诸位孙子列在面前。我冒昧以次子请求与叔氏结婚。夫人说可以,这是师友之间的情义。前后过了二十年,我再次登上您的厅堂,在庙门穿着深衣,流泪失声。白发苍颜,又见到颍地人。颍地人思念您,说这是您的门生。虽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却不敢辱没您的门庭。清澈的颍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入淮河。我怀念先生,难道有尽头吗?尚飨。行状 吴正宪公吴充 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追赠太子太师欧阳公行状。曾祖郴,累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祖父偃,累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父亲观,皇朝任泰州军事判官,累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本籍是吉州庐陵,享年六十六岁。欧阳氏的先祖,本是夏禹的后代。少康把庶子封在会稽,让他奉祀夏禹;经过夏、商、周三代,世代相传,传到越王勾践。传了五代到王无疆,被楚威王灭掉。诸子都在楚国受封,无疆的儿子蹄被封在欧余山南面,称为欧阳亭侯,子孙于是以欧阳为氏。后来逐渐向北迁到青州千乘、冀州渤海。千乘郡中显赫的人叫生,字和伯,凭借经学任汉朝博士,就是所谓“欧阳尚书”。渤海郡中显赫的人叫建,字坚石,就是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询、通父子在唐朝显达,从通传三代生琮,任吉州刺史。又传八代生万,任吉州安福令。后世有的居住在安福,有的居住在庐陵。安福这一支的第六代孙,就是欧阳修的曾祖,生有八个儿子。有个叫仪的,在南唐考中进士,父母都还在世,乡里以此荣耀他,于是命名他的乡为儒林,里为欧桂,坊为具庆。曾祖在南唐任武昌令、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性情孝顺友爱,乡里称道他,累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母刘氏,追封楚国太夫人。祖父年轻时以文学著称,献上所写文章,南唐召来考试,任南京街院判官,累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李氏,累次封为吴国太夫人。父亲幼年丧父,努力学习,咸平年间考中进士,天性仁厚孝顺,任官断狱时以公平宽恕、哀怜同情为主,最后任泰州军事判官,累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母亲郑氏,累次封为韩国太夫人。父亲去世时,欧阳修才四岁,太夫人守节自誓,同时教欧阳修读书作文。到欧阳修成人,太夫人亲自谋求衣食,不让家事牵累他,使他专心治学。后来看到欧阳修自身和名声都显达,而夫人长寿健康,为善得到的报答,难道是虚妄的吗?欧阳公名修,字永叔,天圣年间考中进士甲科,补任西京留守推官。因王文康公推荐,召来考试,升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因为写信责备谏官不议论政事,谏官把这件事上报,欧阳修被贬为峡州夷陵县令,调任光化军乾德令,改任武成军节度判官。范文正公经略陕西,征召他任掌书记,他辞谢不赴任。不久升太子中允、馆阁校勘,正修撰礼书,命令他权任同知太常礼院,他辞谢不接受。参与修撰《崇文总目》,完成后改任集贤校理,于是任知太常礼院。请求到外地任职,任滑州通判,召回任太常丞、知谏院,赐绯衣银鱼。不久兼任修撰起居注。过了一个月,任右正言、知制诰,赐三品官服。出使河东,回来后改任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降为知制诰、知滁州,改任起居舍人、知扬州,又调任知颍州。恢复龙图阁直学士,任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历任尚书礼部、吏部郎中。遭逢韩国太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后,判吏部流内铨,入翰林任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请求到外郡任职,改任侍读学士、知蔡州,但朝廷留他而没有成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权任知礼部贡举,任右谏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阁秘书省。加授侍读,他辞谢不接受。兼修玉牒,兼任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后来以给事中的身份罢职。兼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改任群牧使。《唐书》修成,任礼部侍郎兼侍读学士。嘉祐五年,以原官任枢密副使。第二年闰八月,任参知政事,兼译经润文,历任户部、吏部二侍郎,都参与政务。升任左丞,出任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熙宁初年,升任兵部尚书、知青州、京东东路安抚使,授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监牧使,兼任并、代、泽、潞、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三次辞谢不接受,调任知蔡州。熙宁四年六月,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退休,官阶特进,勋位上柱国,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第二年闰七月二十三日,死于汝阴的私人宅第。天子听到消息后震惊悲悼,因此有一天没有临朝视事。追赠太子太师,抚恤孤儿、办理丧葬赙赠,都按照加等的规格办理。

公为人刚正,质直闳廓,未尝屑屑于事。见义敢为,患害在前,直往不顾,用是数至困逐。及复振起,终不改其操,真豪杰之士哉!居三朝,数十年间,以文章道德为一世学者宗师。接人待物,诚信乐易,不为表衤暴,诸生进者,与之抗声极谈,简直明辨,至于贵显,终始如一,见者莫不爱服。而天资高远,常人自不能与之合,公待之一也,有所称荐,姑取其一善。后或毁公于朝,遇其人或其家厄且困,必力振之,曰:“吾行己,不以喜怒私也。”于经术,务究大本,其所发明简易明白。其论《诗》曰:“察其美刺,知其善恶,以为劝戒,所谓圣人之志者,本也。因其失传而妄自为之说者,经师之末也。今夫学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阙其所疑,可也。”不求异于诸儒,尝曰:“先儒于经不能无失,而所得固多矣。尽其说而理有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非好为异论也。”其于《诗》、《易》,多所发明。为《诗本义》,所改正百余篇,其余则曰:“毛、郑之说是矣,复何云乎。”

公幼孤,家贫无资,太夫人以荻画地,教以字书。稍长,从闾里借书读,或手抄之,抄未毕而成诵。公之举进士,学者方为时文,号四六。公就视之,曰“此不足为”,然切于养,勉为之,而人亦不能及。故屡试有司,皆第一,名声籍甚。及景▯中,与尹师鲁偕为古学。已而有诏,戒天下学者为文使近古,学者尽为古文,独公古文既行,世以为模范。自两汉后,五六百年有韩愈,愈之后,又数百年而公继出,李翱、皇甫▯、柳宗元之徒不足多也。盖公之文备众体,变化开阖,因物命意,各极其工,其得意处虽退之未能过。笔札精劲,自成一家,当世士大夫有得数十字,皆藏以为宝。

生平以奖进人材为己任,一时贤士大夫虽潜晦不为人知者,必延誉慰荐,极其力而后已。后进之士一为公所称,遂为闻人。笃于朋友,尹师鲁、梅圣俞、孙明复皆贫甚,既卒,公力为经纪其家,表其孤于朝,悉录以官。他尝所与厚者,未尝遗也。公既书责谏官以申范文正,坐谪夷陵,而尹洙、余靖亦连贬,蔡君谟为《四贤诗》,世传之。及范公之使陕西,辟公偕往,朝廷从之。时天下久无事,一旦西陲用兵,士之负材能者,皆欲因时有所施设,而范公望临一时,好贤下士,故士之乐从者众。公独叹曰:“吾初论范公事,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卒辞焉。

译欧阳公为人刚正,质朴直率而胸襟宏阔,从不在琐碎事务上斤斤计较。见到正义便敢于行动,即使祸患就在眼前,也径直前往而不顾,因此多次陷入困境、遭受放逐。等到重新振作起来,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真是豪杰之士啊!他历事三朝,几十年间凭借文章和道德成为一代学者的宗师。他接待人、对待事物,诚信而平易快乐,不作表面矫饰;各位学生来访,他都与他们高声畅谈,简约正直、明白辨析;即使后来贵显,始终如一,见到他的人没有不爱戴佩服的。然而他的天资高远,普通人自然不能都与他相合;欧阳公对待人却一视同仁,有所称赞推荐时,只要取其一项长处。后来有人在朝廷诋毁欧阳公,欧阳公遇到那个人或其家人困厄,必定尽力扶助他们,说:“我修养自身、行事做人,不因个人喜怒而有所偏私。”对于经学,他力求探究根本,他所阐发的道理简明易懂。他论《诗经》说:“考察其中的赞美和讽刺,知道其中的善恶,用来劝勉和警戒,这就是所谓圣人的本意,是根本。因为经文失传而任意替它作解释,是经师末流的做法。如今求学者能够得到根本而贯通末节,这就是好;得到根本却不能贯通末节,对于自己疑惑的地方暂且存缺,也可以。”他不追求与各位儒者不同,曾说:“前代儒者对于经书不可能没有错误,但他们所得到的本来就很多。” 把各种说法都讲尽,发现其中道理有不通之处,然后才能加以评议订正。我并不是喜欢提出异说。”他对于《诗经》《易经》多有阐发。《诗本义》中,他改正了一百多篇;其余的则说:“毛氏、郑氏的说法是正确的,还能再说什么呢?” 欧阳公幼年丧父,家里贫穷,没有钱财,太夫人用芦荻在地上画字,教他识字。稍稍长大后,他便向乡里借书来读,有时亲手抄写,书还没有抄完就已经能够背诵。欧阳公参加进士考试时,读书人正学习当时流行的文章,称为四六文。欧阳公看了,说:“这种文章不值得写。”但想到要谋生,还是勉强去写,而别人也没有能超过他的。因此他多次参加有司考试,成绩都列第一,声名非常显赫。到景祐年间,他与尹师鲁一同从事古文学习。不久朝廷下诏,告诫天下学者作文要接近古代,于是学者全都写古文;只有欧阳公的古文已经流行于世,世人把它作为典范。自两汉以后五六百年出了韩愈,韩愈之后又过了几百年,欧阳公才继之而出;李翱、皇甫▯、柳宗元这些人,也都不足以与他相提并论。大概欧阳公的文章具备各种体裁,变化开合,随着事物确定立意,各种体裁都达到极高的工巧程度;他得意之处,即使韩愈也未必能超过。其笔札精练刚劲,自成一家,当时士大夫得到他的几十个字,也都珍藏起来视为珍宝。欧阳公一生把奖掖提拔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当时贤能的士大夫,即使有才德而隐晦不为人知的,他也一定替他们宣扬声誉、慰问荐举,竭尽全力后才停止。后辈士人一经欧阳公称许,就成为知名人物。他对朋友情谊深厚,尹师鲁、梅圣俞、孙明复都非常贫困,去世以后,欧阳公尽力为他们料理家事,把他们的孤儿上表朝廷,全部授予官职。他过去厚待过的人,从未遗漏。欧阳公曾写信责备谏官,以声援范文正,因此获罪贬为夷陵令;尹洙、余靖也相继被贬,蔡君谟作了《四贤诗》,世间流传。等到范公出使陕西时,征召欧阳公一同前往,朝廷同意了。当时天下太平已久,突然西部边境发生战争,有才干的士人都想借此时机施展抱负;范公当时受人仰望,又爱好贤才、礼遇士人,所以乐于跟从他的人很多。唯独欧阳公叹息说:“我当初议论范公的事情,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可以同他一同退职,却不能同他一同进用。”最终推辞没有前往。

庆历初,公方登朝,数论天下事,为策以揣敌情,及指陈利害甚众。既而有诏,百官上封事,公又上疏言三弊五事,力陈当时之所宜忧者,仁宗增谏官员,首预其选。是时西师久,京东、西盗贼群起,中外骚然。仁宗既进退大臣,欲遂改更诸事,公感激恩遇,知无不言。时范文正公、杜正献公、今司徒韩公、司空富公,皆辅政,公屡请召对咨访,责以所为。既而仁宗降手诏,出六条,虚心以待。后遂下诏劝农桑,兴学校,多所更革,小人不悦。一时知名士,见谓为党人矣。公为《朋党论》以进,见集中。温成后方有宠,公言前世女宠之戒,请加裁损。燕王薨,议者以国用不足,请待丰年以葬。公言士大夫家有所待而侈,不如及时薄葬,况天子叔邪,且非所以示四方也。卒从公议。澧州进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字。公言今四海骚然,未见太平之象。又太平之道其意可推,自古帝王致之,皆有道,得道则太平,失道则危乱。今见其失,未见其得,愿陛下忧勤万务,渐期致理,其瑞木请不宣示于外。淮南转运使吕绍宁到任,进羡余钱十万贯,公请拒而不受,以防刻剥。陕西用兵之后,河东困弊,刍粮不足,言者请废麟州,或请移于合河津,或请废五塞。公既使河外,为四议以较麟州利害,请移兵就食于濒河清塞堡,缓急不失应援,而平时可省馈运,麟州得不废。又建言忻、代、岢岚、火山四州军,沿边有禁地弃而不耕,人户私籴北界斛斗,入中以为边储,今若耕之,每年可得数百万石以实边。朝廷从之,大为河东之利。自西事后,河东赋敛重而民贫,道路嗟怨,公奏罢数十事以宽民力。公自河东还,会保州兵叛,遂出为河北都转运使。保州卒既降,大将李昭亮私纳妇女,通判冯博文等窃效之。公发其奸,下博文狱,昭亮惶恐,立出之。自保州之变,河北兵骄,小不如意,即谋为乱。人情务在姑息,公乞假将帅权,事从镇重以销未萌,河北卒无事。保塞之胁从者二千余人,分隶河北,宣抚使恐复生变,欲以便宜悉诛之。公权知成德军,遇之于内黄,宣抚使夜半屏人以告公。公曰:“祸莫大于杀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许以不死,今戮之矣。此曹本以胁从,故得脱,奈何一旦杀无辜二千人?且非朝旨,若诸郡不肯从,缓之必生变,是趣其为乱也。且某至镇州,必不从命。”遂止。公在河北,奏置御河催纲司,通粮运,边州赖之。置都作院于磁、相二州,以缮戎器。

仁宗遇公厚,尝论及当世人材,目公曰:“如欧阳某者,岂易得哉!”常欲大用而未果。及使河北,陛辞日,上面谕曰:“无为久居计,有事言来。”公对以:“谏官得风闻。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职,罪也。况不得其实邪?”上曰:“有事第以闻,勿以中外为辞。”及党论大起,公极言请加明辨,势益危。初,公妹适张龟正,龟正无子,有女,非欧出也。妹既嫠,无所归,以孤女偕来,及笄,以嫁宗人晟。张氏后以他事下狱,小人欲并中公,乃捃张氏资产事穷治。久之,卒无有,犹贬滁上。公丁太夫人忧,既免丧,入见。仁宗恻然,怪公发白,问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至。命判流内铨,小人恐公且复用,伪为公奏乞汰内臣疏,传之中外,宦者人人切齿。内官杨永德阴以言中公,出知同州。而外议不平,论救者众。上寻开悟,故冯翊之命卒不行。

译庆历初年,欧阳公刚入朝,屡次议论天下大事,写策论来揣测敌情,并且陈述了许多利弊。不久朝廷下诏,命百官上奏密封奏事,欧阳公又上疏论述三种弊病和五件事情,竭力陈说当时应当忧虑的问题。仁宗增加谏官名额,欧阳公首先入选。此时西部军队长期作战,京东、京西盗贼成群而起,朝廷内外骚动不安。仁宗已经进退大臣,想要逐步改革各项事务;欧阳公感念皇帝的知遇,只要知道的没有不说。当时范文正公、杜正献公、今司徒韩公、司空富公都在辅政,欧阳公多次请求召见他们询问政事,责成他们有所作为。不久仁宗亲自下诏,提出六条意见,虚心等待臣下进言。后来又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进行了许多改革,小人因此不满。当时知名士人,已经被视为朋党中人。欧阳公写《朋党论》进呈,收在文集中。温成皇后当时正受宠,欧阳公以前代女宠的教训进言,请求加以裁抑。燕王去世,议论者认为国用不足,请等到丰年再安葬。欧阳公说,士大夫之家有所等待还要厚葬,尚且不如及时薄葬,何况燕王是天子的叔父呢?而且这也不是向四方显示的做法。最终朝廷采纳了欧阳公的意见。澧州进献了一块形成文字的柿木,上面有“太平之道”四字。欧阳公说:“如今四海骚动不安,还没有看见太平的征象。况且‘太平之道’这几个字的意义可以推知。自古帝王要达到太平,都有一定的道;得到这个道就太平,失去这个道就危险混乱。如今只看见失道,还没有看见得道。希望陛下忧劳勤勉地处理万事,逐渐期待达到治理太平的境界;这块瑞木,请不要向外宣示。”淮南转运使吕绍宁到任时,进献羡余钱十万贯,欧阳公请求拒绝不受,以防止官吏刻剥百姓。陕西用兵以后,河东困敝,草料粮食不足。进言者请求废弃麟州,有的请求迁到合河津,有的请求废掉五座关塞。欧阳公出使河外以后,提出四种方案比较麟州的利弊,请求把军队迁到河边清塞堡就粮,紧急时不会失去援助,平时又可以节省运输费用,于是麟州得以不废。他又建议忻州、代州、岢岚、火山四州军,沿边有禁地被废弃而不耕种,百姓私下购买北界的斛斗粮食,运入中原作为边防储备;如今如果耕种这些土地,每年可以得到数百万石,以充实边防。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对河东大有好处。西部战事以后,河东赋税沉重而百姓贫困,道路上的人都在叹息怨恨,欧阳公上奏请求废除几十项事务,以减轻民力。欧阳公从河东回来,恰逢保州士兵叛乱,于是出任河北都转运使。保州士兵投降以后,大将李昭亮私自收纳妇女,同知冯博文等偷偷仿效他。欧阳公揭发他们的奸情,把冯博文交付狱官审讯;李昭亮惊惧,立即把那些妇女放出。自从保州发生变乱,河北士兵骄横,稍不如意就图谋作乱。人们只求姑息,欧阳公请求暂时授予将帅权力,事情依从镇守者的稳重处理,以消除尚未形成的祸乱,于是河北士兵没有发生事情。保塞被胁迫跟从叛乱的人有二千多人,分配隶属于河北各地。宣抚使害怕他们再次生变,想要酌情把他们全部杀掉。欧阳公权知成德军,在内黄遇到他们;宣抚使在半夜屏退旁人,把这件事告诉欧阳公。欧阳公说:“祸患没有比杀害投降者更大的了。前些日子保州叛卒,朝廷已经答应他们不死,如今却把他们杀了。这些人本来是被胁迫跟从,所以能够脱罪,怎么能一旦杀掉二千个无辜的人?况且这又不是朝廷的旨意;如果各郡不肯执行,拖延下去必然生变,这就是促使他们作乱。况且我到了镇州,一定不奉行这个命令。”于是这件事停止了。欧阳公在河北时,上奏设置御河催纲司,使粮食运输畅通,边州都依赖它。又在磁州、相州设置都作院,用来修缮兵器。仁宗厚待欧阳公,曾谈到当时的人才,指着欧阳公说:“像欧阳某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常想重用他,却一直没有实现。等欧阳公出使河北,辞别皇帝那天,仁宗当面告诉他说:“不要打算长久居外,有事情就上奏来。”欧阳公回答:“谏官可以根据传闻进言。如今我在外任,如果事情有明确依据却越职进言,就是罪过;何况还未必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呢?”皇帝说:“有事情只管上奏,不要以在朝在外为借口。”等到朋党之论大起,欧阳公极力进言请求加以明辨,形势更加危险。起初,欧阳公的妹妹嫁给张龟正。张龟正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且不是欧阳氏所生。妹妹守寡以后无处可归,便带着这个孤女一同回来;女儿到了出嫁年龄,欧阳公把她嫁给宗室晟。后来张氏因其他事情下狱,小人想把欧阳公一并牵连进去,便搜罗张氏财产之事,穷究查办。过了很久,终于没有查出什么,但欧阳公仍被贬到滁州。欧阳公遭逢太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后入朝觐见。仁宗悲悯地发现他的头发已经斑白,问他在外任职几年了、今年多少岁,恩意十分深厚。皇帝命他主管流内铨。小人害怕欧阳公将要重新被任用,便伪造欧阳公请求裁减宦官的奏疏,在朝廷内外传播,宦官人人咬牙切齿。内官杨永德暗中用言语中伤欧阳公,朝廷于是派他出任同州知州。但外界舆论不平,议论营救他的人很多。皇帝不久醒悟过来,所以冯翊的任命最终没有实行。

公在侍从八年,多所▯益。初,河决澶州,陈恭公为相,欲塞商胡,开横垄故道。公言功大恐不可成,徒劳人。未几,陈罢去,新宰相复用李仲昌议欲开六塔河。公言六塔不能吞伏,且复决,再争之,不得,既而果然。滨、棣、德、博数千里,大被其害,仲昌等得罪流贬。至和初,公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贵臣惕隐及北宰相萧知足等来押宴,曰非常例也,以公名重故尔。其为外夷所畏如此。公在翰林,仁宗一日乘间见御阁春贴子,读而爱之,左右曰学士欧阳某之辞也。乃悉取宫中帖阅之,见其篇篇有意,叹曰:“举笔不忘规谏,真侍从之臣也。”每学士院进文字,必曰:“何人当直?”至公之笔,必详览之,每加叹赏。嘉▯初,公知贡举,时举者为文以新奇相尚,文体大坏。公深革其弊,前以怪僻在高第者黜之几尽,务求平澹典要。士人初怨怒骂讥,中稍信服。已而文格遂变而复正者,公之力也。公之尹京,承包孝肃公之后。包以威严为治,公一切循理,不事风采。或以为言,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长,今舍所长,强其所短,以徇俗求誉,我不能也。”至宠贵犯禁令,有求苟免者,必置于法,虽诏命有所不从,且请加本罪二等。至今行之,由公奏请也。公在枢密,与今侍中曾鲁公悉力振举纪纲,革去宿弊。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理远近,更为图籍之法,边防久阙屯守者,大加搜补。数月之间,机务浸理。尝因嘉▯水灾,凡再上疏,请选立皇子,以固天下根本,言甚激切。及在政府,遂与诸公协定大议。而先帝力辞宗正之命,公进曰:“宗室不领职事,忽有此除,天下皆知陛下将储以为嗣,不若遂正其名。且判宗正寺,诰敕付阁门,得以不受。今立为皇子,止消一诏书,事定矣。”仁宗以为然,遂下诏。及先帝初年,未亲政事,慈寿垂帘。公与诸公往来两宫,镇抚内外,而危言密议,忠力为多。至先帝亲御万机,内外肃然,每诸公聚议,事有未可,公未尝不力诤,台谏官至政事堂论事,往往面折其短。英宗尝面称公曰“性直不避众怨”。尝称故相王沂公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且曰:“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此古人之所叹也。惟不思而得,既得而不患失之者,其庶几乎。”及彭思永、蒋之奇等以飞语污公,公杜门,请付有司治之。上连诏诘问所从来,二人辞穷,悉逐之。上亲遣中贵人手诏慰安,公遂称疾,力辞机务。自嘉▯以后,朝廷务惜名器,而进人之路稍狭。公屡建言:“馆阁育材之地,材既难得而又难知,则当博采而多畜之,时冀一得于其间,则杰然出为名臣矣,余亦不失为佳士也。”遂诏二府各举五人,其后中选者,往往在清近,朝廷稍收其用矣。京师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财用之类,皆无总数,中书一有行移,则下有司纂集。公因暇日,尽以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上有所问,宰相以总目为对,公以祀假家居,上遣中贵人就中书阁取而阅之。连典剧郡,以镇静为本,不求赫赫名,举大体而已。民便安之,滁、扬二州,生为之立祠。公在亳,年甫六十,表致仕者六,不从。至蔡而请益坚,卒不能夺公志。其勇退如此。

公平生于物少所好,独好收畜古文图书,集三代以来金石铭刻为一千卷,以校正史传百家讹缪之说为多。晚年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自为传以刻石。尝被诏撰《唐▯书·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其为纪,一用春秋法。于唐《礼乐志》,明前世礼乐之本出于一,而后世礼乐为空名。《五行志》不书事应,尽破汉儒灾异附会之说。其论著类此。《五代史》辞约而事备,及正前史之失为多。公之薨,上命学士为诏,求书于其家,方缮写进御。尝著《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述十九卷,诸子集以为家书,总目八卷。其遗逸不录者尚数百篇,别为编集而未及成。

公初娶胥氏,翰林学士,赠吏部侍郎偃之女;继室杨氏,集贤院学士、谏议大夫大雅之女;今夫人薛氏,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赠太尉简肃公奎之女,累赠仁寿郡夫人。男八人,女三人。长女师,早卒。次发,光禄寺丞。次女,早卒。次奕,光禄寺丞。次▯,大理评事。次某,早卒。次辩,光禄寺丞。次三男,皆早卒。次女,封乐寿县君,早卒。孙男四人,曰▯、曰宪、曰恕、曰▯,皆以公恩试秘书省校书郎。孙女六人,皆幼。将以熙宁八年九月二十六日,葬公于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之原。谨状。

译欧阳公任侍从八年,补益政事很多。起初,澶州黄河决口,陈恭公任宰相,想堵塞商胡决口,疏通横垄旧河道。欧阳公说,工程太大,恐怕不能成功,只会徒劳地使百姓受苦。不久陈恭公罢相离去,新宰相又采用李仲昌的意见,想开通六塔河。欧阳公说,六塔河不能容纳伏河的水,而且还会再次决口,便再三争辩;朝廷没有采纳,后来果然如此。滨州、棣州、德州、博州数千里之地都遭受严重水灾,李仲昌等获罪,被流放贬谪。至和初年,欧阳公奉命出使契丹。契丹派贵臣惕隐以及北宰相萧知足等人来主持宴会,说这不是通常的礼例,是因为欧阳公声名显著才这样做。他受到外族敬畏到了这种程度。欧阳公在翰林院时,仁宗一日乘便看见御阁的春贴子,读后很喜欢,左右侍从说这是学士欧阳某所作。仁宗于是把宫中的春贴子全部取来阅读,发现篇篇都有深意,叹道:“每次下笔都不忘规劝进谏,真是侍从之臣啊!”每当学士院进呈文字,仁宗必问:“今天是谁当值?”看到欧阳公的文稿,必定详细阅读,每次都加以赞叹赏识。嘉祐初年,欧阳公主持贡举,当时应试者以文章新奇相互竞尚,文风很坏。欧阳公大力革除弊端,把此前因怪僻而列入高等的人几乎全部黜退,专门选取平实典雅的文章。士人起初怨恨、愤怒、辱骂、讥讽,后来逐渐信服。此后文风终于改变,重新归于正道,这是欧阳公的力量。欧阳公任开封府尹时,接替包孝肃公。包公以威严治理,欧阳公则一切依循事理,不追求声势名望。有人因此批评他,欧阳公说:“人的资质各有长处和短处,如今舍弃他的长处,勉强发挥他的短处,以迎合世俗求取声誉,我做不到。”即使宠臣贵戚触犯禁令,有人请求姑且免罪,也一定依法处置;即使有诏命,也有不服从的,并且请求在本罪上加二等。直到现在仍在实行,正是由于欧阳公上奏请求。欧阳公任枢密副使时,与今天的侍中曾鲁公竭力振举纲纪,革除积久的弊病。考查天下军队的数目以及三路屯驻防守的多少、地理远近,重新制定图籍制度;边防长期缺少屯守的地方,大力搜求补充。几个月之间,机密政务逐渐得到治理。他曾因嘉祐年间水灾,前后两次上疏,请求选立皇子,以巩固天下的根本,言辞十分激切。后来任政府大臣,便与诸公共同议定重大事项。先帝极力推辞宗正的任命,欧阳公进言说:“立为皇子只需一道诏书,事情就定下来了。”仁宗认为有理,于是下诏。到了先帝即位初年,还没有亲自处理政事,慈寿皇太后垂帘听政。欧阳公与诸公往来于两宫之间,镇抚内外;在危急的言论和机密的议论中,他贡献了很多忠诚和力量。等先帝亲自处理全部政务,朝廷内外肃然。每逢诸公聚议,事情有不可行之处,欧阳公从未不竭力争辩;台谏官到政事堂议论政事时,他往往当面指出他们的过错。英宗曾当面称赞欧阳公说:“性情正直,不躲避众人的怨恨。”又曾称引故宰相王沂公的话说:“恩惠想归于自己,怨恨又让谁来承担?”并且说:“贫贱时常常想着富贵,富贵之后必然踏入危机,这是古人所感叹的。只有不曾刻意追求却得到,得到以后又不忧虑失去的人,才差不多可以算理想了。”彭思永、蒋之奇等人后来用流言污蔑欧阳公,欧阳公闭门不出,请求交给有司审治。皇帝连续下诏追问流言的来源,两人无言以对,全部被斥逐。皇帝亲自派宦官带手诏慰问安抚,欧阳公于是称病,竭力辞去机务。嘉祐以后,朝廷务求珍惜名位器用,进用人才的道路稍显狭窄。欧阳公多次进言:“馆阁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人才既难得到又难以识别,就应当广泛搜罗、多多蓄养;有时希望其中能得到一个,那么他就会杰出地成为名臣,其余的人也不会失去成为优秀士人的机会。” 于是朝廷下诏,二府各举荐五人。后来被选中的人,往往进入清要近侍之职,朝廷也逐渐收取并任用了他们。京师各部门所办理的军队、百姓、官吏、财用等事务,都没有总数;中书一有文书下达,就要命有关部门汇集整理。欧阳公趁空闲时间,把中书应当知道的事情全部汇集起来,编成总目。皇帝有所询问时,宰相便以总目回答。欧阳公因祭祀请假在家,皇帝派宦官到中书阁取来阅读。欧阳公连续主管重要州郡,以镇静为根本,不求显赫声名,只举其大体而已。百姓因此得到便利安定,滁州、扬州两州的人活着就为他建立生祠。欧阳公在亳州时,刚满六十岁,上表请求退休六次,皇帝都没有同意。到蔡州后,他请求更加坚决,最终不能改变他的志向。他勇于退职就是这样。欧阳公一生对外物很少有所爱好,唯独喜欢搜集收藏古文和图书,汇集三代以来的金石铭刻,编成一千卷;他用这些来校正史传和诸子百家中的讹误之说。晚年自号六一居士,说:“我的《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一张琴,有一局棋,又常常放着一壶酒,我将在这些事物之间度过晚年,这就是六一。”他亲自作传并刻在石上。曾奉诏撰写《唐书·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又亲自撰写《五代史》七十四卷,其中的《纪》完全采用《春秋》的笔法。对于唐代《礼乐志》,他阐明前代礼乐的根本出于一体,而后世的礼乐只成了空名。《五行志》不记载灾异与事应,完全破除了汉儒附会灾异的说法。他的论著大多如此。《五代史》文字简约而事情完备,并且大量订正了前史的错误。欧阳公去世后,皇帝命学士撰写诏书,到他家中征求著作,当时正在抄写整理,准备进呈。曾著《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十九卷;诸子汇编成家集,总目八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其中遗失而未收录的作品还有几百篇,另行编集,但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卷、一万卷、十卷、五十卷、十五卷、七十四卷、三卷、十四卷、一卷、八卷、十八卷、七卷、十九卷〕 欧阳公最初娶胥氏,她是翰林学士、追赠吏部侍郎胥偃的女儿;继室杨氏,是集贤院学士、谏议大夫杨大雅的女儿;现在的夫人薛氏,是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追赠太尉的简肃公薛奎的女儿,屡次被追赠为仁寿郡夫人。儿子八人,女儿三人。长女师,早逝;次子发,任光禄寺丞;次女早逝;次子奕,任光禄寺丞;次子▯,任大理评事;次子某早逝;次子辩,任光禄寺丞;另外三个儿子都早逝;次女封为乐寿县君,早逝。孙子四人,名叫▯、宪、恕、▯,都凭借欧阳公的恩荫,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孙女六人,都还年幼。将于熙宁八年九月二十六日,把欧阳公安葬在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的原野上。谨此叙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篇〕 熙宁六年七月某日,枢密副使、正奉大夫、行右谏议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吴充撰写此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三人、四人、六人、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熙宁六年七月某日,枢密副使、正奉大夫、行右谏议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吴充状。

【墓志铭〈并序〉】

宋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赠太子太师、文忠欧阳公墓志铭。

淮南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司徒、检校太师兼侍中、判相州军州事、上柱国、魏国公韩琦撰。

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充集贤院学士、史馆修撰、权判尚书都省、判秘阁、提举醴泉观公事、上护军、赐紫金鱼袋宋敏求书。

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河阳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护军、赐紫金鱼袋韩维题盖。

熙宁五年闰七月二十三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欧阳公,薨于汝阴之私第,年六十六。上闻震怛,不视朝,赠公太子太师,太常谥曰文忠,恤后加赙,不与常比。天下正人节士,知公之亡,罔不骇然相吊,痛失依仰。其孤寺丞君,乃以枢密副使吴公所次功绪,并致治命,以墓铭为请。窃惟当世能文之士,比比出公门下,不属于彼而独以见属,岂公素谅其愚,谓能直笔,足信后世邪,此其敢辞。

公讳修,字永叔。唐太子率更令询四世孙琮,尝为吉州刺史,又八世孙万,复为吉之安福令,子孙因家焉。曾祖讳郴,安福六世孙也,孝悌之行,乡里师服,仕南唐为武昌令,累赠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刘氏,追封楚国太夫人。祖讳偃,强学善属文,南唐时献所为文十余万言,召试,补南京街院判官,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李氏,追封吴国太夫人。父讳观,性至孝,力学,咸平中擢进士第,当官明而尚恕,每决重辟,尤加审慎,苟理有可脱,必平反之,终泰州军事判官,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自公祖始徙居吉水,后吉水析为永丰,今为永丰人。

公自四岁而孤,母韩国太夫人郑氏守志不夺,家虽贫,力自营赡,教公为学。公亦天资警绝,经目一览,则能诵记。为文,下笔出人意表,及冠,声闻卓然。天圣中举进士,凡两试国子监,一试礼部,皆为第一。逮崇政试,虽中甲科,人犹以不魁多士为恨。初补西京留守推官,洛尹文康王公知非常才,归荐于朝。景▯初召试,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时文正范公权尹京邑,以直道自进,每因奏事,必陈时政得失,大忤宰相意,斥守饶州。谏官不敢言,公贻书责之,坐贬峡州夷陵令。余安道、尹师鲁继上书直范公,复被逐。当时天下以“四贤”称之。俄徙光化军乾德令,改武成军节度判官。康定初召还,复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预修《崇文总目》,成,改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请外补,通判滑州事。

庆历初,仁宗御天下久,周悉时弊,重以西师未解,思欲整齐众治,以完太平,登进辅臣,必取人望,收用端鲠,以增谏员。公首被其选,擢太常丞,知谏院事,赐五品服,未几,同修起居注。公素凛忠义,遭时遇主,自任言责,无所顾忌,横身正路,风节凛然。时正献杜公、文正范公、今司空富公皆在二府,公每劝上乘间延见,推诚咨访。上后开天章阁,屡召诸公询究治本,长策大议,稍稍施用,纪纲日举,侥幸顿绝。小人始大不喜,相与巧诋,必期破坏。公常极力左右之。

俄拜右正言、知制诰,赐三品服。大臣有建白请废麟州,徙其治于合河津,以省馈饷者。命公亲往相视,使回奏曰:“麟州天险,正据要害,不可废。第减其兵驻并河诸堡,有警呼集,数舍之近尔。兵既减,粮自不乏。”诏从之。又奏:“忻、代州、岢岚、火山军,并边民田,始潘美为帅,患虏时入寇,徙其民以空之,遂号禁地。自景德通好,我虽循旧,而虏人盗耕不已。请募民计顷出丁为兵,量入租粟以耕之,岁可得数百万斛,边用给矣。不然,他日必尽为虏人所有。”时并帅耻谋不自己,沮挠久之,其后卒如公请。凡赋敛过重民所不堪者,又奏罢十数事,疲俗以安。

译【墓志铭(并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七月〕 宋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致仕太子少师、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追赠太子太师、谥文忠欧阳公墓志铭。淮南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司徒、检校太师兼侍中、判相州军州事、上柱国、魏国公韩琦撰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千三百户、一千二百户〕 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充任集贤院学士、史馆修撰、权判尚书都省、判秘阁、提举醴泉观公事、上护军、赐紫金鱼袋宋敏求书写。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河阳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护军、赐紫金鱼袋韩维题写墓盖。熙宁五年闰七月二十三日,观文殿学士、致仕太子少师欧阳公在汝阴的私人住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皇帝听闻后震惊悲痛,不临朝听政,追赠欧阳公为太子太师,太常定谥号为文忠,抚恤其后人并加给治丧费用,待遇不同于常例。天下正直的人和有节操的士人得知欧阳公去世,没有不惊骇相吊、痛惜失去依靠和仰望对象的。他的孤子寺丞君,便把枢密副使吴公所编写的功业事迹以及遗命一同送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私下想,当世善于写文章的人,许多都出自欧阳公门下;他不托付别人而独独把这件事托付给我,难道是欧阳公平素谅解我的愚拙,认为我能够秉笔直书,足以取信于后世吗?因此我不敢推辞。欧阳公名修,字永叔。唐代太子率更令欧阳询的第四代孙欧阳琮,曾任吉州刺史;又过八代孙欧阳万,再任吉州安福县令,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父名郴,是安福欧阳氏第六代孙;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品行受到乡里敬重,仕于南唐,任武昌县令,屡次追赠太师、中书令。曾祖母刘氏,追封楚国太夫人。祖父名偃,勤学而善于写文章;南唐时献上自己所作文章十多万字,受召考试,补任南京街院判官,屡次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李氏,追封吴国太夫人。父亲名观,性情极其孝顺,努力学习;咸平年间考中进士。任官时明察而崇尚宽恕,每次判决重罪,尤其慎重审察,如果情理上有可以免脱之处,一定为其平反;最终任泰州军事判官,屡次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自欧阳公祖父开始迁居吉水,后来吉水分为永丰,如今是永丰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七月、二十三日、正人〕 先公名修,字永叔。唐代太子率更令询的第四世孙琮,曾任吉州刺史;又有第八世孙万,再次出任吉州安福县令,子孙于是便在这里定居。曾祖名郴,是安福一支的第六世孙;他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德行著称,乡里人把他当作师表而敬服。他在南唐任武昌县令,后来屡次追赠太师、中书令。曾祖母刘氏,追封楚国太夫人。祖父名偃,勤奋好学,擅长写文章;南唐时曾献上自己所作的十多万字文章,朝廷召他考试,补授南京街院判官,后来屡次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李氏,追封吴国太夫人。父亲名观,天性极其孝顺,努力学习;咸平年间考中进士。他任职时明察而崇尚宽恕,每当审决重罪案件,都格外慎重;如果按情理和法理有可以免罪释放的地方,就一定为其平反。他最终任泰州军事判官,后来屡次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并追封郑国公。从先公的祖父开始迁居吉水,后来吉水析分为永丰,如今是永丰人。欧阳公四岁时便失去父亲,母亲韩国太夫人郑氏守志不改。家里虽然贫穷,她仍亲自努力经营供养,教欧阳公读书。欧阳公天资聪敏卓绝,书只看一遍,就能背诵记忆。作文时下笔便出人意料,到了成年,声名已经非常显著。天圣年间参加进士考试,两次在国子监考试,一次在礼部考试,都列第一。等到崇政殿考试,虽然考中甲科,人们仍因他没有在众人中夺魁而感到遗憾。起初补任西京留守推官,洛阳府尹文康王公知道他不是寻常人才,回朝后便向朝廷推荐。景祐初年召来考试,升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当时文正范公权知开封府,凭借正直之道进言,每次因奏事入见,必定陈述时政得失,严重触怒宰相,被斥为饶州知州。谏官不敢替他说话,欧阳公写信责备他们,因此获罪贬为峡州夷陵令。余安道、尹师鲁接着上书为范公直言,也被逐出。当时天下人称他们为“四贤”。不久欧阳公改任光化军乾德令,又改任武成军节度判官。康定初年召回,恢复馆阁校勘,升任太子中允,参与编修《崇文总目》。书成后,改任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他请求出任外官,任滑州通判。庆历初年,仁宗治理天下已经很久,全面了解当时的弊病,又因为西部战争尚未平息,想要整顿各项政务,以成就太平;提拔任用辅政大臣,必定选择众望所归的人,任用正直鲠直者,并增加谏官人数。欧阳公首先被选中,升任太常丞、知谏院事,赐五品服,不久兼修起居注。欧阳公一向严守忠义,遭逢时运又遇到明主,主动承担言责,无所顾忌,挺身走在正道上,风节凛然。当时正献杜公、文正范公、如今的司空富公都在二府,欧阳公常劝皇帝利用空闲召见他们,推心置腹地咨询政事。皇帝后来开设天章阁,多次召集诸公询问探究治国根本和长远策略,重大政务逐渐得到实行,纲纪日益振作,侥幸求进的行为突然绝迹。小人开始极为不满,彼此巧言诋毁,一定要设法破坏这些事情。欧阳公常竭力从旁支持他们。不久授任右正言、知制诰,赐三品服。有大臣上奏请求废弃麟州,把州治迁到合河津,以节省粮饷,朝廷命欧阳公亲自前往察看。欧阳公回来后上奏说:“麟州是天然险要,正处在要害之地,不可废弃。只需减少驻军,把军队并入沿河各堡;有警报时便召集起来,相距不过几舍而已。军队减少后,粮食自然不会缺乏。”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又上奏说:“忻州、代州、岢岚、火山军沿边的民田,起初潘美任统帅时,因为担心敌人时常入侵,迁走百姓使那里空虚,于是称为禁地。自景德年间通好以后,我方虽然仍沿袭旧制,但敌人不断偷着耕种。请招募百姓,按土地顷数出丁为兵,估量收入征收租粮来耕种,每年可以得到数百万斛,边防用度就充足了;否则将来一定会全部成为敌人的所有物。”当时并州统帅以这个谋划不是出自自己为耻,长期阻挠;后来终于按照欧阳公的请求办理。凡是赋税征收过重、百姓不能承受的事情,欧阳公又上奏废除十多项,使疲敝的民众得到安定。

四年秋,北虏盛兵云州,声言西讨。朝廷疑其有谋,议选文武材臣密为经画,二府请辍公以往,即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公至则区别官吏,使能者尽力。均徙财用,而边计有余。奏广御河漕运,造锁筏船以绝侵盗。置都作院于磁、相州,一道兵械悉仰给焉。方条列北方利病,欲大为措置,会文正范公与同时入辅者终为谗说所胜,相继罢去,一时进用者皆指之为党。公复慨然上书,极言论救。执政与其朋益怒,协力挤之。初,公有妹适张龟正。龟正亡,无子,妹挈前室所生孤女以归,及笄,公为选宗人晟以嫁之。会张氏以失行系狱,言者乘此欲并中公,复捃张氏资产事,遂兴诏狱穷治。上为命内臣监劾,卒辨其诬,犹降授知制诰、知滁州事。执政意不快,摭勘官与监劾内臣细故,皆被责。八年春,就改起居舍人、知扬州事。逾年,徙知颍州事。

皇▯初,复龙图阁直学士。二年秋,移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历尚书礼部、吏部郎中。丁太夫人忧,去职。服除,入见,上怪公须发尽白,恻然存抚,恩意甚厚,命判吏部流内铨。素忌公者恐将大用,乃伪为公疏,请汰内臣,以激众怒。有选人胡宗尧者,当引对改官,前任本州尝以官舟假人,已而经赦去官,止得循资。公与判南曹官,对日取旨,上欣然令改官。宦者杨永德密奏曰:“宗尧,翰林学士宿之子,有司援救之,私也。”遂出公知同州事。物论不平,上亟开悟,留公刊修《唐书》。俄入翰林为学士,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至和二年夏,请郡,改侍读学士、知蔡州事,留不行。复除翰林学士,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迁右谏议大夫。

嘉▯三年夏,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前尹孝肃包公以威严得名,都下震恐,而公动必循理,不求赫赫之誉。或以“少风采”为言,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长,吾之长止于此,恶可勉其所短以徇人邪?”既而京师亦治。四年春,请罢府事,改给事中,充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俄兼翰林侍读学士。五年冬,以本官为枢密副使。明年秋,参知政事。英宗登极,迁户部侍郎。治平初,特转吏部侍郎。今上嗣位,改尚书左丞。

公自处二府,益思报称,毅然守正,不为富贵易节。凡大谋议大利害,与同官论辨,或在上前,必区判是否,未尝少有回屈。文武之士,陈请百端,公常委曲开谕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人多怨诽。至于台谏官论事有不中理者,往往正色折之,其徒尤切齿,日欲求疵合攻,公自视无他,不恤也。始英庙践祚,按祖宗旧典,皇族尊属之亡者皆赠官改封。濮安懿王,英宗所生父也,中书以本朝未有故事,请付有司详处其当。上谦恭慎重,命过仁庙大祥,下礼院与两制官同议。如期诏下,众乃言王当称伯,改封大国。中书以所生父称伯,疑无经据。方再下三省议,上遽令权罢,俾有司徐求典故,事久不行。台官挟愤不已,遂持此斥公为主议,上章历诋,必请议定,及以朝廷未尝议及之事,肆为诬说,欲惑众听,又相率纳告身,以示必去。上数敦谕,知不可留,各以本官补外,后来者以风宪不胜为耻,窥伺愈急。今上即位初,御史蒋之奇者乃造无根之言,欲以污公,中丞彭思永乘虚助之。公退伏私居,力请公辨。上照其诬罔,连诏诘问,二人者辞穷,皆坐贬。公遂恳辞柄任,上不得已,除公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事。

熙宁元年秋,迁兵部尚书,知青州事,充京东东路安抚使。时散青苗钱法初行,众议皆言不便,朝廷既申告诫,公犹请除去二分之息,令民止纳本钱,明不取利。又请先罢提举管勾官,然后可以责州县不得抑配,不报。三年夏,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公累上章辞,丐易蔡州,大略以“久疾昏耗,不任重寄”,复曰“时多喜新奇,而臣思守拙;众方兴功利,而臣欲循常”。执政知终不附己,俄诏听以旧官知蔡州事。公在亳,已六上章请致政,上眷惜之,不允。至蔡逾年,复申前请,志益坚确,上察其诚,命优改官致仕,年方六十有五。天下士大夫闻公勇退,无不惊叹,云近古所无也。

译庆历四年秋,北方敌人在云州大规模集结军队,声称要向西进攻。朝廷怀疑他们另有谋划,商议选派文武才臣秘密筹划应对之策。二府请求派欧阳公前往,于是任命他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欧阳公到任后便区别考察官吏,使有能力的人尽力任事;调剂均衡财物用度,于是边防储备有余。他上奏扩展御河漕运,制造锁筏船来杜绝侵扰盗窃;又在磁州、相州设置都作院,一路的兵器都依靠它供给。当时他正在分条陈述北方的利弊,想要大加整顿,恰逢文正范公和同时入朝辅政的人最终被谗言压倒,相继罢职,一时被提拔任用的人都被指为朋党。欧阳公又慨然上书,极力论说并请求营救。执政及其同党更加愤怒,合力排挤他。起初,欧阳公的妹妹嫁给张龟正。张龟正去世后没有儿子,妹妹带着前妻所生的孤女回到娘家;女儿到了出嫁年龄,欧阳公为她选了宗室晟,把她嫁给他。正赶上张氏因行为失当被捕入狱,进言者乘机想把欧阳公一并牵连,又搜罗张氏财产之事,于是兴起诏狱,穷尽审查。皇帝命内臣监督弹劾,最终辨明了诬陷,但欧阳公仍被降职授为知制诰、知滁州事。执政心中不快,又挑剔勘官和监督弹劾的内臣在细节上的过失,他们都受到责罚。八年春,就地改任起居舍人、知扬州事。过了一年,调任颍州知州。皇祐初年,恢复龙图阁直学士。皇祐二年秋,调任应天府知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历任尚书礼部郎中、吏部郎中。遭逢太夫人丧事,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入朝觐见,皇帝惊讶地发现欧阳公的须发全白,悲悯地慰问他,恩意非常深厚,命他主管吏部流内铨。平素忌恨欧阳公的人害怕他将被重用,便伪造欧阳公请求裁减宦官的奏疏,以激起众怒。有个选人胡宗尧,应当引见皇帝并改授官职;他前任本州任职时曾把官船借给别人,后来遇到赦令而离职,只能按资历升迁。欧阳公与判南曹的官员在引见那天请示皇帝,皇帝欣然命令改授官职。宦官杨永德暗中奏报说:“胡宗尧是翰林学士胡宿的儿子,有司援助他,是徇私。”于是派欧阳公出任同州知州。舆论认为不平,皇帝很快醒悟,留下欧阳公刊修《唐书》。不久入翰林任学士、史馆修撰,主管三班院。至和二年夏,请求出任州郡,改任侍读学士、知蔡州事,但皇帝留他未让成行。又任翰林学士、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升任右谏议大夫。嘉祐三年夏,兼任龙图阁学士,代理开封府事务。此前尹京的孝肃包公以威严著称,京城百姓震惧;而欧阳公每件事都遵循事理,不追求显赫的声誉。有人以他“缺少声势仪表”为由批评,欧阳公说:“人的资质各有长处和短处,我的长处仅在这里,怎么能勉强发挥自己的短处来迎合别人呢?”不久京城也治理得很好。四年春,请求免除开封府事务,改任给事中,充任群牧使。《唐书》修成,授任礼部侍郎,不久兼任翰林侍读学士。五年冬,以本官任枢密副使。第二年秋,任参知政事。英宗即位,升任户部侍郎。治平初年,特意转任吏部侍郎。当今皇帝继承皇位,改任尚书左丞。欧阳公自从任二府大臣以来,更加想着报答皇恩,坚定地守持正道,不因富贵而改变节操。凡是重大谋议和重大利害之事,与同僚论辩,或在皇帝面前陈说,必定分辨清楚是非,从未稍有屈服。文武官员提出各种各样的请求,欧阳公常常委婉地开导他们,说某事可以实行,某事不可以实行,因此很多人怨恨诽谤他。至于台谏官议论政事有不合事理的地方,他往往正色驳斥,他们尤其切齿痛恨,天天想寻找瑕疵联合攻击;欧阳公自认为没有别的过错,也不顾惜这些。英宗刚即位时,按照祖宗旧典,皇族尊长中去世的人都追赠官职、改封爵位。濮安懿王是英宗生父,中书认为本朝没有先例,请交付有关部门详细处理是否合适。皇帝谦恭慎重,命令等过仁宗大祥之后,再交礼院与两制官共同商议。期限到了诏书下达,众人于是说濮王应当称伯,并改封为大国。中书认为称生父为伯没有经书依据。事情正要再次交三省议论时,皇帝突然命令暂且停止,令有关部门慢慢搜求典故,因此事情久而未能实行。台官挟着愤怒不肯罢休,于是抓住此事斥责欧阳公是主谋,上章历数他的罪过,必定请求议定;又把朝廷从未议及的事情肆意编造谣言,想迷惑众听,还相继交还告身,以表示一定要离职。皇帝多次敦促劝谕他们,知道不能留住,便让他们各以原官出任外职。后来任职的人以台谏不能胜任为耻,窥伺寻找机会更加急迫。当今皇帝即位初年,御史蒋之奇编造没有根据的话,想要污蔑欧阳公;中丞彭思永乘机帮助他。欧阳公退居私宅,竭力请求公开辨明。皇帝看出这是诬陷欺骗,连续下诏追问,二人无言以对,都因此获罪贬谪。欧阳公于是恳切辞去执掌机务的职位,皇帝不得已,任命他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事。熙宁元年秋,升任兵部尚书、知青州事,充任京东东路安抚使。当时散发青苗钱的法令刚开始实行,众人的议论都说不便利;朝廷已经再三告诫,欧阳公仍请求去掉二分利息,令百姓只缴纳本金,明确表示不收取利息。又请求先罢除提举、管勾官,然后才可以责令州县不得强行摊派,朝廷没有答复。熙宁三年夏,授任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欧阳公多次上表辞谢,请求改任蔡州,大意说自己“久病而神志昏耗,不能胜任重大托付”,又说“时下众人喜欢新奇,而臣只想守持朴拙;众人正在兴办功利之事,而臣想遵循常道”。执政知道他终究不会依附自己,不久下诏允许他以原官任知蔡州事。欧阳公在亳州时,已经六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眷顾怜惜他,没有同意。到蔡州一年多以后,他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志意更加坚定,皇帝察知他的诚意,命令优待改授官职后退休,当时年满六十五岁。天下士大夫听说欧阳公勇于退职,无不惊叹,说这是近古以来所没有的事。

公天资刚劲,见义敢为,襟怀洞然,无有城府,常以平心为难,故未尝挟私以为喜怒。奖进人物,乐善不倦,一长之得,力为称荐,故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惟视奸邪,嫉若仇敌,直前奋击,不问权贵。后虽阴被谗逐,公以道自处,怡怡如也。平生笃于朋友,如尹师鲁、梅圣俞、孙明复既卒,其家贫甚,公力经营之,使皆得以自给,又表其孤于朝,悉录以官。自唐室之衰,文体堕而不振,陵夷至于五代,气益卑弱。国初,柳公仲涂一时大儒,以古道兴起之,学者卒不从。景▯初,公与尹师鲁专以古文相尚,而公得之自然,非学所至,超然独骛,众莫能及。譬夫天地之妙,造化万物,动者植者,无细与大,不见痕迹,自极其工。于是文风一变,时人竞为模范。自汉司马迁没,几千年而唐韩愈出,愈之后又数百年,而公始继之,气焰相薄,莫较高下,何其盛哉!所治经术,务究大本,尝以“先儒于经,所得多矣,而不能无失,惟其说或有未通”,公始为辨正,不过求圣人之意以立异论。嘉▯初,权知贡举,时举者务为险怪之语,号太学体,公一切黜去,取其平澹造理者,即预奏名。初虽怨ゥ纷纭,而文格终以复古者,公之力也。笔翰遒劲,自成一家,人有得其片幅必宝藏之。历典大郡,以镇静为本,明不至察,宽不至纵。吏民受赐,既去,追思不已,滁、扬二州皆立生祠。尝奉使契丹,其主必遣贵臣押宴,出于常例,且谓公曰“以公名重故尔”,其为外夷致服如此。至和中,陈恭公为相,欲塞商胡决河,使归横垄故道。公言横垄地已高仰,功大不可为。未几,陈罢去,有李仲昌者乃议道商胡水入六塔河。公复上言六塔素隘狭,不能容大河,若为之,必溃决,害愈甚。时执政是仲昌议,又不用公言,后六塔堤果坏不成,自博以下数州皆被水患,众服公先识。在侍从八年,竭诚补益,前后上言百余事。仁宗尝曰“如欧阳某者,何处得来”,故其言多所听纳。因嘉▯水灾,凡两上疏,请选立皇子,以固根本,及在政府,遂与诸公参定大议。方英宗过自谦退,未即承命,事久未决,众悉危之。公协心开助,忠力为多。及即位之初,感疾未能听览,慈寿预政,事出权宜。公与诸公往来两宫,镇安内外,卒复明辟,人无间言。尝被诏撰《唐书·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十九卷。公于物无他玩好,独好收古文图书,集三代以来金石铭刻为一千卷,用以校正传记讹缪,人得不疑。晚年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因自为传以志之。

初娶胥氏,翰林学士偃之女;继室杨氏,集贤院学士、谏议大夫大雅之女;今夫人薛氏,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简肃公奎之女,累封仁寿郡夫人。男八人:长发、次奕,光禄寺丞;次▯,大理评事;次辩,光禄寺丞;余皆早卒。女三人,皆早卒。孙男四人:曰▯、曰宪、曰恕、曰▯,皆以公恩试秘书省校书郎。孙女六人,皆幼。熙宁八年九月庚申朔二十六日乙酉,诸孤奉公之丧,葬于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之原。铭曰:

噫公之节,其刚烈烈。弼违斥奸,义不可折。噫公之文,天资不群。光辉古今,左右《典》、《坟》。直道而行,屡以谗蹶。卒寤而知,惟帝之哲。升赞机务,方隅以宁。参议宰政,社稷是经。成此王功,大忠以效。德高毁及,退不吾较。公之来归,既安且怡。宜报以寿,戾也胡为?公文在人,公迹中史。兹惟不穷,亘千万祀。

【神道碑】

苏文定公

译欧阳公天性刚强坚毅,见到正义的事情敢于去做,胸怀坦荡,没有城府,常常认为保持平心很难,因此从不挟带私心来产生喜怒。奖掖提拔人才,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只要发现一个人的长处,就竭力替他称扬荐举,所以受到他赏识的人大多成为知名人物。只有看到奸邪之人,他才像仇敌一样憎恨,直冲上前奋力攻击,不问对方是否权贵。后来即使暗中受到谗言排挤,欧阳公仍按道义自处,神色安然。欧阳公一生对朋友情谊深厚,尹师鲁、梅圣俞、孙明复去世后,他们的家人十分贫困,欧阳公尽力为他们料理,使他们都能自给,又把他们的孤儿上表朝廷,全部授予官职。自唐朝衰落以后,文风堕落而不能振作,逐渐衰败到五代,文气更加卑弱。宋朝初年,柳公仲涂是一时的大儒,想用古道振兴文风,学者最终却没有听从。景祐初年,欧阳公与尹师鲁专门以古文相互倡导,而欧阳公得到古文是出于天性,不是学习所能达到的,超然独行,众人没有能赶得上他。譬如天地的神妙,造化万物,无论动的、立的,无论细小或巨大,都看不见痕迹,却自然达到极其精巧的程度。于是文风为之一变,当时的人争相以他为模范。自汉代司马迁去世,几千年后唐代韩愈出现;韩愈以后又过了几百年,欧阳公才开始继承他,二人的气势相互抗衡,难以比较高下,这是多么盛大的事情啊!他研究经学,务求探究根本,曾经认为:“前代儒者对于经书,所得已经很多,但不能没有错误,只是他们的说法有时还没有讲通。”欧阳公于是开始辨析订正,不过是想求得圣人的本意,并不是故意建立异说。嘉祐初年,他代理贡举,当时应试者专门写险怪的语句,称为太学体,欧阳公一概黜退,选取平实而合乎义理的文章,就录取列入奏名。起初士人虽然怨恨纷纷,但文风最终恢复古道,正是欧阳公的力量。其笔力刚劲,自成一家;有人得到他的一页纸片,也一定珍藏起来。他历来主管大州郡,以镇静为根本,明察而不至于苛细,宽厚而不至于放纵。官吏百姓受到他的恩惠,他离任以后仍追思不已,滁州、扬州两州都为他建立生祠。曾奉命出使契丹,契丹国主必定派贵臣主持宴会,这是超出常例的待遇,并且对他说:“因为您的声名很大,所以这样做。”他受到外族敬服到了这种程度。至和年间,陈恭公任宰相,想堵塞商胡决口,使河水回到横垄旧道。欧阳公说,横垄地势已经高,工程太大,无法办成。不久陈恭公罢相离去,有个叫李仲昌的人便建议引商胡的水流入六塔河。欧阳公又上言说,六塔河向来狭窄,不能容纳大河,如果这样做,一定决口,灾害会更加严重。当时执政赞同李仲昌的意见,又不采纳欧阳公的话,后来六塔河堤果然毁坏,工程失败,博州以下数州都遭受水灾,众人这才佩服欧阳公先见之明。欧阳公任侍从八年,竭尽诚心补益政事,前后进言一百多件。仁宗曾说:“像欧阳某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呢?”因此他的意见多被听从采纳。他因嘉祐年间水灾,前后两次上疏,请求选立皇子以巩固根本;后来任政府大臣,便与诸公共同参与议定重大事项。当时英宗过于谦退,没有立即接受任命,事情久拖未决,众人都为此忧虑。欧阳公同心协力开导扶助,贡献了很多忠诚和力量。英宗即位初年,因患病不能听政阅览,慈寿皇太后参与处理政事,这是权宜之举。欧阳公与诸公往来两宫之间,镇定安抚内外,最终恢复正常的朝政,人们没有异议。曾奉诏撰写《唐书·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又亲自撰写《五代史》七十四卷、《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十九卷。欧阳公对外物没有别的玩好,唯独喜欢搜集古文和图书,汇集三代以来的金石铭刻,编成一千卷,用来校正传记中的讹误,使后人能够免于疑惑。晚年自号六一居士,说:“我的《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一张琴,有一局棋,常常放着一壶酒,我将在这些东西之间度过晚年,这就是六一。”于是亲自作传来记述这件事。最初娶胥氏,是翰林学士胥偃的女儿;继室杨氏,是集贤院学士、谏议大夫杨大雅的女儿;现在的夫人薛氏,是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简肃公薛奎的女儿,屡次被封为仁寿郡夫人。儿子八人:长子发,次子奕,都任光禄寺丞;次子▯,任大理评事;次子辩,任光禄寺丞;其余都早逝。女儿三人,都早逝。孙子四人:名叫▯、宪、恕、▯,都凭借欧阳公的恩荫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孙女六人,都年幼。熙宁八年九月庚申朔二十六日乙酉,几个孤子奉着欧阳公的灵柩,安葬在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的原野上。铭文说:唉,欧阳公的气节,是多么刚烈。辅佐君王纠正过失,斥退奸邪,正义不可屈服。唉,欧阳公的文章,天资非同寻常。光照古今,足以与《典》《坟》相辅相成。沿着正道行事,却屡次因谗言而受挫。最终皇帝醒悟并了解他,只有皇帝才是明智的。升任辅佐机务,四方因此安宁。参与议论宰政,以国家社稷为重。成就这样的王业,以极大的忠诚报效君王。德行高尚反而遭到诋毁,退处之后也不与人计较。欧阳公归来之后,既安宁又怡然。理应以长寿报答他,为什么反而遭此不幸?欧阳公的文章流传在人间,欧阳公的事迹载入史册。这些都不会穷尽,将延续千万年。【神道碑】苏文定公

熙宁五年秋七月,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欧阳文忠公薨于汝阴。八年秋九月,诸子奉公之丧,葬于新郑旌贤乡。自葬至崇宁五年,凡三十有二年矣。公子▯以墓隧之碑来请,辙方以罪废于家,且病不能执笔,辞不获命,乃曰:“病苟不死,当如君志。”既而病已,谨按欧阳氏自唐率更令之四世孙琮为吉州刺史,后世因家于吉。曾祖讳郴,南唐武昌令,赠太师中书令。妣刘氏,追封楚国太夫人。祖讳偃,南唐南京街院判官,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妣李氏,追封吴国太夫人。考讳观,泰州军事推官,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封郑国公。妣郑氏,追封韩国太夫人。公讳修,字永叔,生四岁而孤。韩国守节自誓,亲教公读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公敏悟过人,所览辄能诵。比成人,将举进士,为一时偶俪之文,已绝出伦辈。翰林学士胥公时在汉阳,见而奇之曰:“子必有名于世。”馆之门下。公从之京师,两试国子监,一试礼部,皆第一人,遂中甲科,补西京留守推官。始从尹师鲁游,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圣俞游,为歌诗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

留守王文康公知其贤。还朝荐之。景▯初,召试,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时范文正公知开封府,每进见,辄论时政得夫,宰相恶之,斥守饶州。公见谏官高若讷,若讷诋诮范公,以为当黜。公为书责之,坐贬峡州夷陵令。明年,移乾德令,复为武成军节度判官。康定初,范公起为陕西经略招讨安抚使,辟公掌书记。公笑曰:“吾论范公,岂以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辞不就。召还,复校勘,迁太子中允,与修《崇文总目》。

庆历初,迁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求补外,通判滑州事。时西师未解,契丹初复旧约,京东、西盗贼蜂起,国用不给。仁宗知朝臣不任事,始登进范公及杜正献公、富文忠公、韩忠献公,分列二府。增谏员,取敢言士。公首被选,以太常丞知谏院,赐五品服。未几,修起居注。公每劝上延见诸公,访以政事。上再出手诏,使诸公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对赐坐,给纸笔,使具疏于前。诸公惶恐,退而上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于是有诏劝农桑,兴学校,革磨勘、任子等弊。中外悚然,而小人不便,相与腾口谤之。公知其必为害,常为上分别邪正,劝力行诸公之言。

初,范公之贬饶州,公与尹师鲁、余安道皆以直范公见逐,目之党人。自是朋党之论起,久而益炽。公乃为《朋党论》以进,言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人君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其言恳恻详尽。其后诸公卒以党议不得久留于朝。公性疾恶,论事无所回避,小人视之如仇雠,而公愈奋厉不顾。上独深知其忠,改右正言、知制诰,赐三品服,仍知谏院。故事:知制诰必试。上知公之文,有旨不试。与近世杨文公、陈文惠公比,逮公三人而已。尝因奏事论及人物,上目公曰:“如欧阳修,何处得来!”盖欲大用而未果也。

四年,大臣有言河东刍粮不足,请废麟州,徙治合河津,或请废其五寨。命公往视利害,公曰:“麟州天险,不可废也。麟州废,则五寨不可守;五寨不守,则府州遂为孤垒。今五寨存,故虏在二三百里外;若五寨废,则夹河皆虏巢穴,河内州县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驻并河清塞堡,缓急不失应副,而平时可省转输。”由是麟州得不废。又言:“忻、代州、岢岚、火山军,并边民田,废不得耕,号为禁地。吾虽不耕,而虏常盗耕之。若募民计口出丁为兵,量入租粟以耕,岁可得数百万斛。不然,他日且尽为虏有。”议下,太原帅臣以为不便,持之,久之乃从。凡河东赋敛过重民所不堪,奏罢者十数事。

自河东还,会保州兵乱,又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上面谕:“无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公曰:“谏官得风闻言事,外官越职而言,罪也。”上曰:“第以闻,勿以中外为意。”河北诸军怙乱骄恣,小不如意,辄胁持州郡。公奏乞优假将帅,以镇压士心,军中乃定。初,保州乱兵皆招以不死,既而悉诛之,胁从二千人亦分隶诸州。富公为宣抚使,恐后生变,与公相遇于内黄,夜半屏人谋,欲使诸州同日诛之。公曰:“祸莫大于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州郡有一不从,为变不细。”富公悟,乃止。公奏置御河催纲司,以督粮饷,边州赖之。又置磁、相州都作院,以缮一路戎器。河北方小治,而二府诸公相继以党议罢去,公慨然上书论之,用事者益怒。会公之外甥女张,嫁公族人晟,以失行系狱。言事者乘此欲并中公,遂起诏狱,穷治张资产。上使中官监劾之,卒辨其诬,犹降官知滁州事。

译熙宁五年秋七月,观文殿学士、致仕太子少师欧阳文忠公在汝阴去世。熙宁八年秋九月,几个儿子奉着欧阳公的灵柩,安葬在新郑县旌贤乡。从安葬到崇宁五年,已经三十二年了。欧阳公的儿子▯来请求为墓道撰写碑文,我苏辙正因获罪而废居家中,又生病不能执笔,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于是说:“如果我的病不至于死亡,一定按照您的意愿办理。”后来病愈,我谨按欧阳氏的世系:唐代太子率更令欧阳询的第四代孙欧阳琮任吉州刺史,后代于是定居吉州。曾祖父名郴,任南唐武昌令,追赠太师、中书令;曾祖母刘氏,追封楚国太夫人。祖父名偃,任南唐南京街院判官,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李氏,追封吴国太夫人。父亲名观,任泰州军事推官,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封郑国公;母亲郑氏,追封韩国太夫人。欧阳公名修,字永叔,四岁时父亲去世。韩国太夫人守节自誓,亲自教欧阳公读书,家里贫穷,甚至用芦荻在地上画字教他识字。欧阳公聪敏颖悟超过常人,所读的书都能背诵。等到成年,将要参加进士考试,已经能写当时流行的骈俪文章,远远超过同辈。翰林学士胥公当时在汉阳,见到欧阳公后认为他非同寻常,说:“您一定会在世上成名。”便把他留在门下。欧阳公跟随他到京城,两次参加国子监考试,一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是第一名,于是考中甲科,补任西京留守推官。开始与尹师鲁交游,写作古文,议论当时政事,彼此交互为师为友。又与梅圣俞交游,互相唱和作诗,于是凭文章名冠天下。留守王文康公知道他的贤能,回朝后便推荐他。景祐初年,召来考试,升任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当时范文正公任开封府知府,每次入朝觐见,总要议论时政得失,宰相厌恶他,斥为饶州知州。欧阳公去见谏官高若讷,高若讷诋毁讥讽范公,认为他应当被贬黜。欧阳公写信责备他,因此获罪贬为峡州夷陵令。第二年,调任乾德令,又任武成军节度判官。康定初年,范公起任陕西经略招讨安抚使,征召欧阳公任掌书记。欧阳公笑着说:“我议论范公,难道是为了谋取利益吗?可以同他一起退职,却不能同他一起进用。”便推辞没有就任。朝廷召他回去,恢复校勘,升任太子中允,参与编修《崇文总目》。庆历初年,升任集贤校理,兼任同知太常礼院。请求补任外官,出任滑州通判。当时西部战事尚未平息,契丹刚刚恢复旧约,京东、京西盗贼蜂起,国家费用供应不足。仁宗知道朝廷大臣不能任事,开始提拔范公、杜正献公、富文忠公、韩忠献公,分别安排在中书、枢密两府。增加谏官名额,选取敢于进言的人。公首先被选中,以太常丞身份知谏院,赐给五品官服。不久,修撰起居注。公常常劝皇上延请诸公入见,向他们询问政事。皇上两次下手诏,让诸公分条陈述天下事务;又开设天章阁,召见他们并赐座,供给纸笔,让他们当面具疏陈奏。诸公惶恐,退下后上奏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多件事。于是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革除磨勘、任子等弊端。朝廷内外都感到震动,而小人觉得不便,便相互传播谣言诋毁他们。公知道这必将造成祸害,常常替皇上辨别邪正,劝皇上努力实行诸公的主张。起初,范公被贬到饶州时,公与尹师鲁、余安道都因正直地为范公辩护而被驱逐,被视为朋党成员。从此朋党之论兴起,时间久了更加炽烈。公于是写成《朋党论》进呈,说君子因志同道合结为朋党,小人因共同逐利结为朋党;人君只应斥退小人的伪朋,任用君子的真朋。他的言辞恳切悲悯而详尽。后来诸公最终因朋党之议不能长久留在朝廷。公性情疾恶如仇,议论政事从不回避,小人把他视如仇敌,而公更加奋发刚烈,不加顾虑。皇上独能深知他的忠心,改任他为右正言、知制诰,赐三品官服,仍知谏院。按旧例,知制诰必须经过考试。皇上知道公的文章,下诏免试。近世以来,能与杨文公、陈文惠公相比的,连公在内只有三人。公曾因奏事谈及人物,皇上看着他说:“像欧阳修这样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大概是想重用他,却没有实现。庆历四年,大臣有人说河东地区草料粮食不足,请求废掉麟州,把治所迁到合河津;又有人请求废掉五寨中的一些寨子。皇上命公前往察看利害。公说:“麟州地势险要,不能废弃。麟州一废,五寨就无法守御;五寨不能守,府州便成为孤立的堡垒。如今五寨保存,所以敌人还在二三百里之外;如果五寨废弃,那么黄河两岸都将成为敌人的巢穴,河内各州县都不得安居。不如分出那里的军队,驻扎在沿河的清塞堡,紧急时仍不失于接应,平时又可以节省运输。”因此麟州得以不废。公又说:“忻州、代州、岢岚、火山军等地,靠近边境的民田因为禁止耕种,被称为禁地。我们虽然不耕种,敌人却常常偷来耕种。如果招募百姓,按户口出丁为兵,按照收入缴纳租粟来耕种,每年可以得到数百万斛粮食。否则,将来这些地方都将完全归敌人所有。”议论上报后,太原帅臣认为不便,执意反对,过了很久才同意。河东赋税征收过重,百姓无法承受,公上奏请求罢免的事项有十多件。公从河东回来,恰逢保州发生兵乱,又任命公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入宫辞行时,皇上当面告诫说:“不要把长久留任作为打算,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公说:“谏官可以根据传闻议论政事,外任官员越过职权进言,却是有罪的。”皇上说:“只管把所知的上报,不要顾虑内官外官的区别。”河北各军依仗兵乱而骄横放肆,稍有不合意,便胁迫州郡。公上奏请求优待宽假将帅,以安定军心,于是军中平定。起初,保州乱兵都招降并许诺不死,后来却全部诛杀,受到胁迫而从乱的二千人也分别隶属于各州。富公任宣抚使,担心以后再生变乱,与公在内黄相遇,半夜屏退旁人商议,想让各州同一天把他们杀掉。公说:“祸患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何况他们还是受胁从乱的呢?这既不是朝廷的命令,州郡中只要有一个不服从,就会造成不小的变乱。”富公醒悟,于是停止了此事。公上奏请求设置御河催纲司,以督促粮饷运输,边州因此得到依靠;又设置磁州、相州都作院,以修缮河北一路的兵器。河北刚刚稍有治理成效,而中书、枢密两府的诸公又因朋党之议相继被罢免,公慨然上书议论此事,掌权者更加恼怒。恰逢公的外甥女张氏嫁给公族中的晟,因品行失检被捕入狱。进言的人乘此机会想把公一并牵连进去,于是兴起诏狱,彻底追查张氏的家产。皇上派宦官监督审问弹劾此事,最终查明是诬陷,但公仍被降职为滁州知州。

居二年,徙扬州,又徙颍州。迁礼部郎中,复龙图阁直学士,留守南京,迁吏部郎中。丁韩国太夫人忧。至和初,服除,入见,须发尽白。上怪之,问劳恻然,恩意甚厚,命判吏部流内铨。小人畏公且大用,伪为公奏乞澄汰宦官,宦官闻之果怒。会选人胡宗尧当改官,坐尝以官舟假人,经赦去官,法当循资。公引对取旨,上特令改官。宦官有密奏者曰:“宗尧,翰林学士宿之子,有司宥之,私也。”遂出公知同州。言者多谓公无罪,上悟,留刊修《唐书》。俄入翰林为学士。自滁州之贬,至是十二年矣,上临御既久,遍阅天下士,群臣未有以大称上意。上思富公、韩公之贤,复召置二府,时庆历旧人惟二公与公三人,皆在朝廷。士大夫知上有致治之意,翕然相庆。公以学士判三班院。二年,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贵臣宗愿、宗熙、萧知足、萧孝友四人押宴,曰“此非常例,以卿名重故尔”。

嘉▯初,判太常寺。二年,权知贡举。是时进士为文以诡异相高,文体大坏。公患之,所取率以词义近古为贵,凡以险怪知名者黜去殆尽。榜出,怨谤纷然,久之乃服。然文章自是变而复古。

三年,加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所代包孝肃公以威严御下,名震都邑。公简易循理,不求赫赫之誉,有以包公之政励公者,公曰:“凡人材,性不一。用其所长,事无不举;强其所短,势必不逮。吾亦任吾所长耳。”闻者称善。四年,求罢,迁给事中、充群牧使。

《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俄兼翰林侍读学士。公在翰林凡八年,知无不言,所言多听。河决商胡,贾魏公留守北京,欲开横垄故道,回河使东。有李仲昌者,欲道商胡入六塔河。诏两省台谏集议,公故奉使河北,知河决根本,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淤从下起,下流既淤,上流必决,水性避高,决必趋下。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必决于上流耳。横垄功大难成,虽成必有复决之患。六塔狭小,不能容受大河。以全河注之,滨、隶、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增治堤防,疏其下流,浚之入海,则河无决溢散漫之忧,数十年之利也。陈恭公当国,主横垄之议。恭公罢去,而宰相复以仲昌之言为然,行之而败,河北被害者凡数千里。

狄武襄公为枢密使,奋自军伍,多战功,军中服其威名。上不豫,诸军讹言籍籍。公言:“武臣掌机密而得军情,不惟于国不便,鲜不以为身害。请出之外藩,以保其终始。”遂罢知陈州。公尝因水灾上言:“陛下临御三十余年,而储宫未建,此久阙之典也。汉文帝即位,群臣请立太子,群臣不自疑而敢请,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后唐明宗尤恶人言太子事。然汉文帝立太子之后,享国长久,为汉太宗。明宗储嗣不早定,而秦王以窥觊陷于大祸,后唐遂乱。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公言事不择剧易类如此。

五年,以本官为枢密副使。明年,为参知政事。公在兵府,与曾鲁公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里远近,更为图籍,凡边防久阙屯戍者,必加搜补。其在政府,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遇事不复求之有司。时富公久以母忧去位,公与韩公同心辅政,每议事,心所未可,必力争,韩公亦开怀不疑。故嘉▯之政,世多以为得。

译任职两年后,调任扬州,又调任颍州。升为礼部郎中,恢复龙图阁直学士之职,留守南京,又升为吏部郎中。恰逢韩国太夫人去世,公服丧。至和初年,服丧期满,入朝觐见,须发已经全白。皇上对此感到惊异,慰问时十分悲悯,恩意非常深厚,命他判吏部流内铨。小人害怕公将受到重用,伪造公的奏章,请求澄清裁汰宦官,宦官听说后果然愤怒。恰逢选人胡宗尧应当改官,他因曾把官船借给别人而获罪,遇赦免去官职,按法令应当依照资历重新授官。公引他入朝对答,请皇上裁决,皇上特意命令为他改官。宦官有人秘密上奏说:“胡宗尧是翰林学士胡宿的儿子,有司宽免他,是徇私。”于是公被调出任同州知州。进言者多说公没有罪,皇上醒悟,留他刊修《唐书》。不久入翰林为学士。从滁州被贬到这时,已经十二年了。皇上临朝日久,遍览天下士人,群臣中还没有谁能大大称合皇上的心意。皇上想起富公、韩公的贤能,又召回他们置于两府。当时庆历旧人只有二公与公三人,都在朝廷。士大夫知道皇上有治理好国家的志向,一致相互庆贺。公以翰林学士身份判三班院。两年后,奉命出使契丹,契丹派贵臣宗愿、宗熙、萧知足、萧孝友四人陪同宴饮,说:“这不是通常的规格,是因为您的名望很高才这样。” 嘉祐初年,判太常寺。嘉祐二年,暂代知贡举。当时进士写文章以诡异奇险相互夸耀,文风大坏。公对此忧虑,录取的人大多以文辞和义理接近古人为贵;凡是凭险怪闻名的,几乎全部黜退。榜单公布后,怨恨和诽谤纷纷而来,过了很久人们才服气。然而文章从此改变,重新恢复了古雅的风格。嘉祐三年,加授龙图阁学士,暂代知开封府事。他所接替的包孝肃公用威严驾驭下属,声名震动京城。公为政简易而遵循事理,不追求显赫的声誉。有人拿包公的政绩来勉励他,公说:“人的才性各不相同。发挥他的长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勉强他做不擅长的事,势必达不到目的。我也只是任用自己的长处罢了。”听到的人都称赞说好。嘉祐四年,请求罢职,升任给事中,充任群牧使。《唐书》修成,授任礼部侍郎,不久兼任翰林侍读学士。公在翰林共八年,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所说的大多得到采纳。黄河在商胡决口时,贾魏公留守北京,想开通横垄的旧河道,使黄河改向东流。有个叫李仲昌的人,想把商胡的河水引入六塔河。皇上下诏让两省、御史台和谏院聚集议论。公曾奉命出使河北,了解黄河决口的根本原因,认为黄河水重而混浊,按道理没有不淤积的;淤积从下游开始,下游既然淤塞,上游必然决口;水性避高趋下,决口一定流向低处。用近来的事情验证,决河并非不能用力堵塞,旧河道也并非不能恢复,但水势不能长久维持,必然会在上游再次决口。横垄工程浩大而难以成功,即使成功也必有再次决口的忧患。六塔河狭小,不能容纳大河。若把全河的水注入其中,滨州、棣州、德州、博州必将受到灾害。不如顺着水势所趋,加强修治堤防,疏通下游,挖深河道使之入海,这样黄河就没有决口泛滥的忧患,可以获得数十年的利益。陈恭公当国时,主张横垄之议。陈恭公罢职后,宰相又认为李仲昌的话正确,实行后果然失败,河北受害的地方总计达数千里。狄武襄公任枢密使,奋发起于军伍,立下许多战功,军中都敬服他的威名。皇上身体不适时,各军谣言纷纷。公说:“武臣掌管机密而获得军情,不仅对国家不利,而且很少有人不把它视为自身的祸害。请把他调出朝廷任外藩,以保全他的始终。”于是狄武襄公被罢为陈州知州。公曾因水灾上言:“陛下临朝三十多年了,但储君还没有确立,这是长期缺失的典章。汉文帝即位时,群臣请求立太子,群臣没有疑惧而敢于请求,文帝也没有怀疑群臣有二心。后唐明宗尤其憎恶别人谈论太子之事。然而汉文帝立太子以后,享有国祚长久,成为汉太宗;明宗没有及早确定继承人,秦王因窥伺皇位而陷入大祸,后唐于是发生动乱。陛下究竟疑虑什么,为何长久不作决定呢?”公议论政事,不论事情重大或细小,大都如此。嘉祐五年,以原官任枢密副使。第二年,任参知政事。公在枢密院,与曾鲁公考察天下军队的数量以及三路屯戍兵力的多少、地理远近,重新编制图籍;凡是边防长期缺少屯戍的地方,一定加以搜集补充。他在政府任职时,凡是军队、百姓、官吏、财利等中书应当掌握的重要事项,都汇编成总目录,遇到事情不必再向有关部门查问。当时富公因母亲服丧,长期离开职位,公与韩公同心辅政。每逢议事,凡是心中认为不可行的,必定竭力争辩,韩公也坦然相待,并不疑忌。因此嘉祐年间的政事,世人多认为办得好。

时东宫犹未定,臣僚间有言者,然皆不克行。最后,谏官司马光、知江州吕诲言之,中书将因二疏以请,幸上有可意,相与力赞之。一日,奏事垂拱,读二疏,未及有言,上曰:“朕有意久矣,顾未得其人耳,宗室中谁可者?”韩公对曰:“宗室不接外人,臣等无由知之,抑此事非臣下所敢议,当出自圣断。”上乃称英宗旧名曰:“宫中尝养此人,今三十许岁矣,惟此人可耳。”是日,君臣定议于殿上,将退,公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即行,陛下今夕更思之,来日取旨。”明日,请之崇政,上曰:“决无疑矣。”诸公皆曰:“事当有渐,容臣等议所除官。”时英宗方居濮王忧,遂议起复,除泰州防御使,判宗正寺。来日复对,上大喜。诸公奏曰:“此事既行,不可中止,乞陛下断之于心,内批付臣等行之可也。”上曰:“此岂可使妇人知之?中书行之足矣。”时六年十月也。及命下,英宗力辞,上听候服除。七年二月,英宗既免丧,称疾不出。至七月,韩公议曰:“宗正之命既出,外人皆知必为皇子矣。今不若遂正其名,使知愈退而愈进,示朝廷不可回之意。”众称善,乃以其累表上之。上曰:“今当如何?”韩公未对,公进曰:“宗室旧不领职事,今有此命,天下皆知陛下意矣。然诰敕付阁门,得以不受。今若以为皇子,诏书一出,而事定矣。”上以为然,遂下诏。及宫车晏驾,皇子嗣位,海内泰然,有盘石之固。然后天下皆咏歌仁宗之圣以及诸公之贤,而向之党议消释无余,至于小人亦摩灭不见矣。

英宗即位之初,以疾未亲政,慈圣光献太后临朝。公与诸公往来二宫,弥缝其间,卒复明辟。枢密使尝阙人,公当次补,韩公、曾公议将进拟,不以告公。公觉其意,谓二公曰:“今天子谅阴,母后垂帘,而二三大臣自相位置,何以示天下?”二公大服而止。其后张康节公去位。英宗复将用公,公又力辞不拜。公再辞重位,诸公不喻其意而服其难。八年,迁户部侍郎。治平初,特迁吏部。

神宗即位,迁尚书左丞。公性刚直,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在二府,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谕可否。虽台谏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以此得怨,而公不恤也。朝廷议加濮王典礼,诏下礼官与从官定议,众欲改封大国,称伯父。议未下,台官意公主此议,遂专以诋公。言者既以不胜补外,而来者持公愈急,御史蒋之奇并以飞语污公。公杜门求辨其事,神宗察其诬,连诏诘问,词穷,逐去。公益坚求退,上知不可夺,除观文殿学士,知亳州事。熙宁初,迁兵部尚书,知青州事,充京东东路安抚使。时诸路散青苗钱,公乞令民止纳本钱,以示不为利,罢提举管勾官,听民以愿请,不报。三年,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公辞,求知蔡州,从之。公在亳,已六请致仕,比至蔡,逾年,复请。四年,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公年未及谢事,天下益以高公。

公昔守颍上,乐其风土,因卜居焉。及归而居室未完,处之怡然,不以为意。公之在滁也,自号醉翁,作亭琅邪山,以醉翁名之。晚年又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自为传刻石,亦名其文曰《居士集》。居颍一年而薨,享年六十有六,赠太子太师,谥文忠。天下学士闻之,皆出涕相吊。后以诸子赠太师,追封兖国公。公之于文,天材有余,丰约中度,雍容俯仰,不大声色而义理自胜,短章大论,施无不可。有欲效之,不诡则俗,不淫则陋,终不可及。是以独步当世,求之古人,亦不可多得。公于六经,长于《易》、《诗》、《春秋》,其所发明多古人所未见。尝奉诏撰《唐本纪·表·志》,撰《五代史》,二书《本纪》法严而词约,多取《春秋》遗意,其《表》、《传》、《志》、《考》,与迁、固相上下。凡为《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唐本纪·志》七十五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外集》若干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述十九卷。

译当时东宫仍未确定,臣僚中偶尔有人进言,但都没能实行。最后,谏官司马光、知江州吕诲进言,中书准备借这两份奏疏提出请求,恰好皇上有中意的人选,大家共同极力赞成。一天,君臣在垂拱殿奏事,读完两份奏疏,还没有来得及进言,皇上说:“朕早就有这个意思,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罢了。宗室中谁可以担任?”韩公回答说:“宗室不与外人交往,我们没有办法了解他们;况且这件事不是臣下所敢议论的,应当由圣上裁决。”皇上于是说出英宗过去的名字:“宫中曾经抚养过这个人,如今三十多岁了,只有这个人可以。”当天,君臣在殿上定下议案。将要退朝时,公上奏说:“这件事关系重大,臣等不敢立即办理,请陛下今晚再思考,明日再听取圣旨。”第二天,在崇政殿请求裁决,皇上说:“已经决断,没有疑虑了。”诸公都说:“事情应当逐步办理,请容许臣等商议授予什么官职。”当时英宗正在为濮王服丧,于是议定起复,授泰州防御使,判宗正寺。第二天再次入对,皇上十分高兴。诸公上奏说:“这件事既已施行,不能中途停止,请陛下在心中作出决断,内批交给臣等执行即可。” 皇上说:“这难道可以让妇人知道吗?由中书办理就够了。”这时是嘉祐六年十月。诏命下达后,英宗竭力辞让,皇上听从了他,等候服丧期满。嘉祐七年二月,英宗服丧期满,却称病不出。到七月,韩公议论说:“宗正寺的任命已经下达,外面的人都知道他必将成为皇子。现在不如立即正式确定他的名分,使人知道他越是退让,地位反而越进,表明朝廷不可改变的意图。”众人都称赞此议,于是把英宗屡次上表的奏章呈上。皇上说:“现在应当怎么办?”韩公没有回答,公进言说:“宗室旧例不领职事,如今有了这个任命,天下都知道陛下的意思了。然而诰敕交给阁门后,仍可能不接受。现在如果把他立为皇子,诏书一发布,事情就确定了。”皇上认为有理,于是下诏。到皇上驾崩,皇子继承皇位,天下安然,稳固如磐石。此后天下都歌颂仁宗的圣明以及诸公的贤能,先前的朋党之议也消除得一干二净,甚至小人也都销声匿迹了。英宗即位初年,因病不能亲自处理政务,慈圣光献太后临朝听政。公与诸公往来于两宫之间,从中调和弥合,最终使英宗恢复亲政。枢密使一职曾经空缺,公按次序应当补任,韩公、曾公商议将他的名字拟进名单,却没有告诉公。公察觉了他们的意图,对二公说:“如今天子正在守丧,母后垂帘听政,而几位大臣却相互安排职位,这拿什么向天下交代?”二公十分佩服,便停止了此事。后来张康节公离职,英宗又准备任用公,公再次竭力辞让,不肯接受。公两次辞谢要职,诸公不明白他的心意,却佩服他辞让之难。八年,升任户部侍郎。治平初年,特意升任吏部侍郎。神宗即位,公升任尚书左丞。公性情刚直,一生与人交谈都直言无隐。到了两府任职,士大夫有事请托,公总是当面告诉他们可不可行。即使台谏官议论政事,公也一定根据是非诘问他们,因此得到怨恨,但公并不在意。朝廷商议增加濮王的典礼,诏令礼官和从官共同定议。众人想改封濮王为大国,称为伯父。议案尚未下达,台官认为公主持这一主张,于是专门攻击公。进言者因不能胜任而被补任外官,后来接替的人又更加急切地坚持攻击公,御史蒋之奇还用流言污蔑公。公闭门请求辨明此事,神宗察知这是诬陷,连续下诏诘问,蒋之奇理屈词穷,被逐出朝廷。公更加坚决请求退职,皇上知道无法改变他的意志,授观文殿学士、知亳州事。熙宁初年,升任兵部尚书,知青州事,充任京东东路安抚使。当时各路发放青苗钱,公请求命令百姓只缴纳本金,以表示不是为了获利;又请求罢免提举、管勾官,听任百姓自愿领取,皇上没有答复。熙宁三年,授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公辞谢,请求知蔡州,皇上同意。公在亳州时已经六次请求退休,等到到达蔡州,过了一年又请求退休。熙宁四年,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身份退休。公的年龄还没有到应当退休的时候,天下人却更加推重他。公过去镇守颍州,喜欢那里的风土,于是选择在那里定居。等到回来时住宅还没有完工,他处之安然,并不在意。公在滁州时,自号醉翁,在琅邪山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醉翁亭。晚年又自号六一居士,说:“我的《集古录》有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又常常放着一壶酒;我老在这些东西之间,这就是六一。”他亲自作传并刻在石上,又把自己的文集命名为《居士集》。在颍州居住一年后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子太师,谥号文忠。天下士人听说后,都流泪相互吊唁。后来又因他的几个儿子追赠太师,追封为兖国公。公在文章方面,天赋才华有余,繁简合乎法度,气度从容舒展,不刻意铺陈声色而义理自然胜出;短篇文章和宏大议论,应用到任何地方都无不可。有人想仿效他,不诡奇就流于庸俗,不放纵就显得浅陋,始终不能赶上。因此他独步当世,即使寻求古人,也很少有可以相比的。公对于六经,尤其长于《易》《诗》《春秋》,他所阐发说明的内容,很多是古人没有见过的。曾奉诏撰写《唐本纪·表·志》,撰写《五代史》。这两部书的《本纪》体例严谨而文字简约,多取《春秋》遗意;其中的《表》《传》《志》《考》,与司马迁、班固的著作不相上下。共著有《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唐本纪·志》七十五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外集》若干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以及杂著十九卷。

昔孔子生于衰周而识文武之道,其称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虽一时诸侯不能用,功业不见于天下,而其文卒不可掩。孔子既没,诸弟子如子贡、子夏皆以文名于世,数传之后,子思、孟子、荀卿并为诸侯师。秦人虽以涂炭遇之,不能废也。及汉祖以干戈定乱,纷纭未已,而叔孙通、陆贾之徒以《诗》、《书》、《礼》、《乐》弥缝其阙矣。其后贾谊、董仲舒相继而起,则西汉之文后世莫能仿佛。盖孔氏之遗烈,其所及者如此。自汉以来,更魏、晋,历南、北,文弊极矣。虽唐正观、开元之盛,而文气衰弱,燕许之流,倔强其间,卒不能振。惟韩退之一变复古,阏其颓波,东注之海,遂复西汉之旧。自退之以来,五代相承,天下不知所以为文。祖宗之治,礼文法度,追迹汉、唐,而文章之士杨、刘而已。及公之文行于天下,乃复无愧于古。於戏!自孔子至今,千数百年,文章废而复兴,惟得二人焉。夫岂偶然也哉!

公笃于朋友,不以贵贱生死易意。尹师鲁、石守道、孙明复、梅圣俞既没,皆经理其家,或言之朝廷官其子弟。尤奖进文士,一有所长,必极口称道,惟恐人不知也。公前后历七郡守,其政察而不苛,宽而不弛,吏民安之,滁、扬之人至为立生祠。郑公尝有遗训,戒慎用死刑,韩国以语公,公终身行之,以为汉法惟杀人者死,今法多杂犯死罪,故死罪非杀人者多所平反,盖郑公意也。

公初娶胥氏,即翰林学士偃之女。再娶杨氏,集贤院学士大雅之女。后娶薛氏,资政殿学士简肃公奎之女,追封岐国太夫人。男八人:发,故承议郎;奕,故光禄寺丞;▯,朝奉大夫;辩,故承议郎;余早亡。孙男六人:▯,故临邑县尉;宪,通仕郎;恕,奉议郎;▯,故宣义郎;愿、懋,皆将仕郎。孙女七人,皆适士族。

公之在翰林也,先君文安先生以布衣隐居乡闾,闻天子复用正人,喜以书遗公。公一见其文,曰:“此孙卿子之书也。”及公考试礼部,亡兄子瞻以进士试稠人中,公与梅圣俞得其程文,以为异人。是岁,辙亦中下第,公亦以谓不忝其家。先君不幸捐馆舍,亡兄与辙皆流落不偶。元▯初,会于京师,公家以公碑诿子瞻,子瞻许焉,既又至于大故。辙之不敏,以父兄故,不敢复辞。铭曰:

於穆仁宗,有臣文忠。自险而夷,保其初终。惟古君臣,终之实难。匪不用贤,有孽其间。公奋自南,声被四方。允文且忠,有炜其光。上实开之,下实▯尼之。三起三偾,谁实使之。偾而复全,惟天子明。史明克忠,乃卒有成。逮岁嘉▯,君臣一德。左右天造,民用饮食。舜禹相授,不改旧臣。白发苍颜,翼然在廷。功成而归,维公本心。彼其何知,言恐不深。颍水之滨,甲第朱门。新郑之墟,茂木高坟。野人指之,文忠之遗。忠臣不危,仁祖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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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四·记神清洞

【游嵩山寄梅殿丞书〈明道元年九月〉】

  谢绛

圣俞足下。近有使者东来,付仆诏书并御祝封香,遣告嵩岳,太常移文,合用读祝捧币二员,府以欧阳永叔、杨子聪分摄。会尹师鲁、王几道至自缑氏,因思早时约圣俞有太室中峰之行,圣俞中春时遂往,仆为人间事所窘,未遑也。今幸其便,又二三子可以为山水游侣,然亟与之议,皆喜见颜色,不戒而赴。

十二日昼漏未尽十刻,出建春门,宿十八里河。翌日,过缑氏,阅游嵩诗碑,碑甚大字而未镌。上缑岭,寻子晋祠。陟に辕道,入登封,出北门,斋于庙中。是夕寝既兴,吏白五鼓有司请朝服行事,事已,谒新治宫,拜真宗御容。稍即山麓,至峻极中院,始改冠服,却车,徒从者不过十数人,轻赍遂行。是时秋清日阴,天未甚寒,晚花幽草,亏蔽岩壁,正当人力清壮之际,加有朋簪谈燕之适,升高蹑险,气豪心果。遇盘石,过大树,必休其上下,酌酒饮茗,傲然者久之。道径差平,则腰舆以行;崭▯陡甚,则芒▯乔以进。窥玉女窗、捣衣石,石诚异,窗则亡有。迤逦至八仙坛,憩三醉石,遍视墨迹,不复存矣。考乎三君所赋,亦名过其实。午昃,方抵峻极上院,师鲁体最溢,最先到,永叔最少最疲。于是浣漱食饮,从容间跻封禅坛,下瞰群峰,乃向所▯而望之,谓非插翼不可到者,皆培▯娄焉,邑居、楼观、人物之夥,视若蚁壤。世所谓仙人者,仆未知其有无,果有,则人世不得不为其轻蔑矣。武后封视碑故存,自号大周,当时名贤皆□姓名于碑阴,不虞后代之讥其不典也。碑之空无字处,睹圣俞记乐理国而下四人同游,▯刻尤精。仆意古帝王祀天神,纪功德于此,当时尊美甚盛,后之君子不必废之坏之也。

译从前孔子生于衰微的周代,却懂得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他曾说:“文王已经去世了,礼乐文化不正在我这里吗?”虽然当时诸侯不能任用他,他的功业没有显现于天下,但他的文章终究无法遮蔽。孔子去世后,众弟子如子贡、子夏,都凭文章闻名于世;传了几代以后,子思、孟子、荀卿都成为诸侯的老师。秦人虽然用涂炭般的暴政对待这些传统,也不能使它废弃。到汉高祖用战争平定乱局,局势纷扰还没有结束,叔孙通、陆贾之类的人便用《诗》《书》《礼》《乐》弥补其中的缺失。后来贾谊、董仲舒相继出现,于是西汉的文章,后世无人能够仿佛。大概孔氏遗留下来的功业,所达到的就是这样。自汉以来,经过魏、晋,历经南北朝,文章的弊病达到极点。即使有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文气也已经衰弱;燕国公、许国公一流的人勉强支撑其中,最终也不能振兴文风。只有韩退之使文风一变而复古,遏制了衰颓的波流,使它向东流入大海,于是恢复了西汉文章的旧貌。韩退之以后,五代相承,天下人不知道文章应当怎样写。宋朝祖宗的治理,礼文法度,都追踪汉唐,而文章方面只有杨、刘二人罢了。等到公的文章流传天下,才又无愧于古人。唉!从孔子到今天,经过一千多年,文章衰废而后复兴,只有得到了两个人罢了。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欧阳公对朋友情谊深厚,不因贵贱、生死而改变心意。尹师鲁、石守道、孙明复、梅圣俞去世后,他都替他们料理家事,有的还向朝廷请求授官给他们的子弟。他尤其奖掖文士,只要一个人有某种长处,就一定极力称赞,唯恐别人不知道。欧阳公前后担任七郡太守,施政明察却不苛刻,宽厚却不松弛,官吏和百姓都安定地服从他;滁州、扬州的百姓甚至为他建立了生祠。郑公曾留下遗训,告诫要谨慎使用死刑。韩国公把这话告诉欧阳公,欧阳公终身奉行,认为汉代法律只规定杀人者处死,而当今法律把许多不同罪行混杂为死罪,所以死罪中不是杀人者的案件,常有许多得到平反的,这大概就是郑公的意思。欧阳公最初娶胥氏,是翰林学士胥偃的女儿;第二次娶杨氏,是集贤院学士杨大雅的女儿;后来娶薛氏,是资政殿学士、简肃公薛奎的女儿,追封为岐国太夫人。儿子八人:发,已故承议郎;奕,已故光禄寺丞;▯,朝奉大夫;辩,已故承议郎;其余几人早年去世。孙子六人:▯,已故临邑县尉;宪,通仕郎;恕,奉议郎;▯,已故宣义郎;愿、懋,都是将仕郎。孙女七人,都嫁给了士族。欧阳公在翰林院任职时,先父文安先生以平民身份隐居乡里,听说天子重新任用正直之士,十分高兴,写信赠给欧阳公。欧阳公一读他的文章,就说:“这是孙卿子的文章啊。”等到欧阳公主持礼部考试时,亡兄子瞻以进士身份参加众人之中的考试,欧阳公和梅圣俞得到他的试卷,都认为他是非凡之人。这一年,辙也参加考试而落第,欧阳公还认为这并没有辱没他的家族。先父不幸去世,亡兄和我苏辙都流落在外,仕途不得意。元祐初年,我们在京师相会,欧阳公家把撰写欧阳公碑文的事托付给子瞻,子瞻答应了,后来又遭逢重大变故。苏辙才智不敏,因为父亲和兄长的缘故,不敢再推辞。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多么仁厚肃穆的仁宗,有一位文忠之臣。由险境走向平坦,他始终保全自己的初志和晚节。自古以来的君臣关系,能够善终实在很难。并不是不用贤才,而是有奸邪在其中作梗。欧阳公从南方奋起,声名传遍四方。确实有文才而且忠诚,他的光彩多么灿烂。上天确实使他得到机会,下面的人却确实阻挠他。三次被起用,三次又失败,究竟是谁造成的?失败之后又重新保全,只有天子明察。史册彰明他的忠诚,他终于获得成功。到了嘉祐年间,君臣同心同德。君臣辅佐上天创造太平,百姓因此得以饮食安乐。像舜、禹相互传授帝位一样,皇帝不更换旧臣。欧阳公白发苍颜,仍然翼然立于朝廷。功业成就后归隐,这正是欧阳公的本心。那些人又知道什么呢?他们的话恐怕还说得不够深。颍水之滨,有高大的宅第和朱门;新郑的废墟上,有茂密的树木和高大的坟墓。乡野之人指着那里说,这是文忠公留下的遗迹。忠臣不会因此受到危害,这是仁祖的深切怀念。(原文仅见“?”,无法确定其具体含义。) 附录四:《记神清洞》。《游嵩山寄梅殿丞书》(明道元年九月)。谢绛。圣俞足下:近来有使者从东方来,把诏书和御赐的祝文、封存的香料交给我,派我前往嵩岳祭告。太常寺发来文书,按规定应当由两名官员负责宣读祝文、捧持祭币,府中让欧阳永叔、杨子聪分任代理。正好尹师鲁、王几道从缑氏来到,于是我想起早先曾约圣俞同游太室中峰;圣俞在仲春时节已经去了,我却被世俗事务困住,没有来得及成行。如今幸好有了机会,又有二三位朋友可以作山水游伴,于是赶快同他们商议,他们都喜形于色,不用告诫便立即出发。十二日,白昼漏刻还没有到十刻,我们出了建春门,住在十八里河。第二天经过缑氏,观看游嵩山诗碑;碑很大,字也很大,但还没有镌刻。登上缑岭,寻找子晋祠。登上[原文字样有误]辕道,进入登封,从北门出来,在庙中斋戒。这天晚上睡下又起身,官吏报告说已到五更,有司请我们穿朝服举行仪式。仪式完毕,拜谒新建的宫殿,拜见真宗皇帝的画像。稍后到达山麓,来到峻极中院,这才换下冠服,卸车步行,随从不过十多人,带着轻便行装继续前进。当时秋气清爽而天空阴沉,天气还不很冷,晚开的花和幽僻的草遮蔽着岩壁,正值人的体力清健强壮,又有朋友相伴谈笑宴饮的乐趣,登高涉险,意气豪迈而心志果决。遇到盘石,经过大树,一定停下来让上下的人休息,斟酒饮茶,傲然自得地停留很久。道路稍微平坦,就乘腰舆前行;山势陡峭险峻,就穿着芒鞋继续攀登。窥看玉女窗、捣衣石,石头确实奇异,窗却并不存在。曲折行至八仙坛,在三醉石休息,遍看前人的题字墨迹,却已经不复存在了。考察三位君子所作的赋,也发现名声超过了实际。午后太阳偏西,才抵达峻极上院。师鲁身体最为强健,最先到达;永叔年纪最小,却最疲惫。于是洗涤漱口,吃饭饮水,从容之间登上封禅坛,向下俯视群峰;先前远望、认为不插上翅膀便不能到达的地方,如今都显得像小土丘一样,城邑、住宅、楼台、人物之多,看起来像蚂蚁聚成的土堆。世人所说的仙人,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如果确实有,那么人世间的一切就不能不被他们轻视了。武后封禅时所立的碑还保存着,她自称大周;当时的名贤都把姓名题写在碑阴,没想到后代会讥笑他们不合典制。碑上空着没有字的地方,可以看到圣俞记载乐理国以下四人同游的文字,雕刻尤其精美。我认为古代帝王在这里祭祀天神、记载功德,当时对它的尊崇和赞美极为盛大,后来的君子不必毁坏或废弃它。

又寻韩文公所谓石室者,因诣尽东峰顶,既而与诸君议,欲见诵《法华经》汪僧。永叔进以为不可,且言圣俞往时尝云斯人之鄙,恐不足损大雅一顾。仆强诸君往焉,自峻极东南,缘险而径下三四里。法华者,栖石室中,形貌,土木也;饮食,猿鸟也。叩厥真旨,则软语善答,神色▯正。法道谛实,至论多矣,不可具道,所切当云:“古之人念念在定,慧何由杂;今之人念念在散,乱何由定。师鲁、永叔扶道贬异,最为辩士,不觉心醉色怍,钦叹忘返,共恨圣俞闻缪而丧真甚矣。是夕,宿顶上,会几望,天无纤翳,万里在目,子聪疑去月差近,令人浩然绝世间虑。盘桓三清,露下,直觉冷透骨发,羸体将不堪可。方即舍,张烛,具丰馔醇醴,五人者相与岸帻礻▯带,环坐满引,赋诗谈道,间以谑剧,然不知形骸之累、利欲之萌为何物也。夜分,少就枕以息。

明日,访归路,步履无苦,昔鼯鼠穷伎能上而不能下,岂近此乎。午间,至中院,邑大夫来逆,其礼益谨。申刻,出登封西门,道颍阳,宿金店。十六日晨发,据鞍纵望,太室犹在后,虽曲,南西则但见少室。若夫观少室之美,非由兹路则不能尽,诸邑人谓之冠子山,正得其状。

自是行七十里,出颍阳北门,访石堂山紫云洞,即邢和璞著书之所。山径极险,扪萝而上者七八里,上有大洞,荫数亩,水泉出焉。久为道士所占,爨烟熏燎,又涂▯冥其内,甚渎灵真之境。已戒邑宰,稍营草屋于侧,徙而出之。此间峰势危绝,大抵相向,如巧者为之。又峭壁有若四字,云“神清之洞”,体法雄妙,盖薛老峰之比,诸君疑古苔藓自成文,又意造化者笔焉,莫得究其本末,问道士及近居之民,皆曰向无此异,不知也。少留数十刻,会将雨而去。

犹冒夜行二十五里,宿吕氏店。马上粗若疲厌,则有师鲁语怪,永叔、子聪歌俚调,几道吹洞箫,往往一笑绝倒,岂知道路之短长也。十七日,宿彭婆镇,遂缘伊流陟香山,上上方,饮于八节滩上。始自峻极中院未及此,凡题名于壁于石于树间者,盖十有四处。

大凡出东门极东而南之,自长夏门入,绕崧に一匝四百里,可谓穷极胜览,切切未满志者圣俞不与焉。今既还府,恐相次便有尘事侵汩,故急写此奉报,庶代一夕之谈。不宣。绛顿首。

【希深惠书言与师鲁永叔子】

聪几道游嵩因诵而韵之

梅尧臣

闻君奉宸诏,瑞祝钦灵岫。山水聊得游,志愿庶可就。岂无朋从俱,况此一一秀。方蕲建春陌,十刻残昼漏。初经缑氏岭,古柏尚郁茂。却过に辕关,巨石相撑斗。夕斋礼神祠,法衮被藻绣。毕事登山椒,常服更短后。从者十数人,轻赍不为陋。是时天清阴,力气勇奔骤。云岩杳亏蔽,花草藏涧窦。傍林有珍禽,惊聒若避彀。盘石暂憩休,泓泉助吞漱。上窥玉女窗,崭绝非可构。下玩捣衣砧,▯▯金纹透。尹子体雄恢,攀缘逾习狃。欧阳称壮龄,疲软屡颠踣。竞欢相扶持,芒ハ资践蹂。八仙存故坛,三醉孰云谬。鄙哉封祀碑,数子昔镌镂。偶志一时事,曷虞来者诟。绝顶瞰诸峰,隘然轻宇宙。遥思谢尘烦,欲知群鸟兽。韩公传石室,闻之固已旧。当时兴稍衰,不暇苦寻究。东岩暗壑中,释子持经咒。于今二十年,饮食同猿▯。君子聆法音,充尔溢肤腠。尝期蹑屐过,吾侪色先愀。遂乖真谛言,兹亦甘自咎。中顶会几望,凉蟾皓如昼。纷纷坐谈谑,草草具觞豆。清露湿巾裳,谁人苦羸瘦。便即忘形骸,胡为恋缨绶。或疑桂宫近,斯语岂狂瞀。归来游少室,Β▯卒殊引ㄕ。石室迢递过,探访仍邂逅。扪萝上岑邃,仙屋何广袤。乳水出其间,涓涓自成溜。凡骨此熏蒸,灵真安可觏。霞壁几千寻,四字侔篆籀。咸意苔藓文,诚为造化授。标之神清洞,民俗未尝遘。忽觉风雨冥,无能久瞻扣。匆匆遂宵征,胜事皆可复。俚歌纵喧哗,怪说多驳糅。凌晨阙塞阳,追赏颜匪厚。穷极四百里,宁惮疲左右。昨朝书报予,闻甚醉醇酎。所嗟滞远方,心焉倍如疚。

【又答梅圣俞书】

谢绛

译我们又寻找韩文公所说的石室,于是到了东峰尽头的山顶。后来和诸位商议,想去拜见诵读《法华经》的汪僧。永叔上前认为不可以,并且说圣俞过去曾说此人的鄙陋,恐怕不值得让大雅之士屈尊一顾。我坚持让诸位前往,从峻极峰东南沿着险路向下走了三四里。法华僧住在石室中,形貌像土木雕成的人;饮食则靠猿猴和鸟类供给。叩问他的真实见解,他说话柔和而善于应答,神色端正严肃。他所讲佛法真实深切,至理很多,不能全部说出;其中最切要的,是说:“古人念念都在定境中,智慧怎么会夹杂妄念?今人念念都在散乱中,心神怎么能够安定?”师鲁、永叔扶持正道而贬斥异说,都是最善辩的人,却不知不觉心醉神惭,钦佩赞叹而忘了返回,共同遗憾圣俞听信错误传闻而丧失真实见解太深了。这天晚上住在山顶,正值接近望日,天空没有一丝云翳,万里景物尽收眼底。子聪怀疑月亮离我们稍微近了些,使人浩然忘却世间的一切忧虑。我们在三清处徘徊,露水降下,只觉得寒冷透入骨髓,瘦弱的身体将要承受不住。于是回到住处,点燃蜡烛,备办丰盛的饭菜和醇厚的酒。五个人一起敞着头巾、解开衣带,围坐痛饮,赋诗论道,间或开些玩笑,却不知道形体的劳累和利欲的萌动是什么东西。到了半夜,才稍稍靠着枕头休息。第二天,探访归途,步行起来并不劳苦;从前鼯鼠用尽本领只能上去不能下来,难道还接近这种情形吗?中午时分到了中院,县里的长官前来迎接,礼节更加恭谨。申时,我们出了登封西门,取道颍阳,住在金店。十六日早晨出发,骑在马上纵目远望,太室山还在身后;虽然道路曲折,向南向西却只能看见少室山。至于观赏少室山的美景,如果不从这条路走,就不能看尽;各地人都称它为群山之冠,确实很符合它的形势。从这里走了七十里,出了颍阳北门,探访石堂山的紫云洞,那是邢和璞著书的地方。山路极其险峻,攀着藤萝向上走了七八里,山上有一个大洞,荫蔽之地有数亩,泉水从洞中流出。这里长期被道士占据,炊烟熏烧,又在洞内涂抹泥土,十分亵渎灵异神圣的境地。我已经告诫县令,让他在旁边略营造草屋,把道士迁出去。这里的山峰形势高危险绝,大多彼此相对,像是巧匠刻意制作的一样。又有峭壁上仿佛写着四个字:“神清之洞”,字体笔法雄健奇妙,大概可以和薛老峰的题字相比。诸位有的疑心是古代苔藓自然形成的文字,有的又认为是造化神工所写,但没有人能考究它的来历。询问道士和附近居民,他们都说以前从未有过这种奇异现象,无法解释。停留了几十刻,恰逢将要下雨,便离开了。我们仍然冒着夜色走了二十五里,住在吕氏店。骑在马上大概已经疲倦厌烦了,于是师鲁讲些怪异故事,永叔、子聪唱俚俗小调,几道吹洞箫,常常逗得大家笑倒,哪里还知道道路的长短呢?十七日,住在彭婆镇,便沿着伊水登上香山,到了上方寺,在八节滩上饮酒。从峻极中院出发到这里,总共在墙壁、石头、树木之间题名十四处。大体说来,从东门出来一直向东再向南走,从长夏门进入,环绕嵩山一周,共四百里,可以说把最美的景色全都看尽了;只是对这次游览仍感到不十分满足的,只有圣俞没有参加。如今已经回到府中,恐怕接连就会有尘世事务来扰乱心境,所以赶紧写下这些奉告,希望可以代替一夕之间的谈话。不再详述。谢绛叩首。《希深来信说与师鲁、永叔、子聪、几道游嵩山,因而诵诗唱和》。(题名文字有缺损,意为希深来信记述与师鲁、永叔、子聪、几道游嵩山,梅尧臣因诵读其内容而作诗唱和。) 梅尧臣。听说您奉宸命前往,带着祥瑞祝文敬告神灵所在的山岳。能够暂且游览山水,愿望大概就可以实现。难道没有朋友相随吗?何况同行的都是一时俊秀。正赶上建春门街道,白昼漏刻只剩十刻。起初经过缑氏岭,古柏依然繁茂;又经过[地名有疑误]关,巨石彼此支撑,如同争斗。傍晚在神祠斋戒,法服上绣着华美的纹饰。事情办完登上山顶,换上平常服装和短后衣。随从十多人,携带轻便行装,并不显得寒酸。当时天空清朗而阴沉,体力强健,勇猛前行。云气笼罩的岩壁幽暗,花草隐藏在山涧深处。林旁有珍禽,受惊后喧叫,好像在躲避弓箭。我们在盘石上暂时休息,清澈的泉水帮助漱口。向上看玉女窗,山势峭绝,不是人力所能构筑。向下观赏捣衣砧,石上仿佛有金色纹理透出。尹师鲁身体雄健宽厚,攀援起来超过平日的熟练;欧阳永叔自称正值壮年,却疲弱不堪,屡屡跌倒。大家争相欢笑,互相扶持,靠芒鞋帮助踩踏前进。八仙坛还保存着旧坛,三醉石怎么会是虚传呢?封禅碑真是鄙陋,几个人从前曾在上面刻字。只是偶然记下一时之事,哪里料到会遭后人讥诮?在绝顶俯视群峰,山势险隘,宇宙也仿佛变得轻小。遥想摆脱尘世烦扰,想知道群鸟野兽的踪迹。韩公传说中的石室,听来本来已经很久远了。当时兴致稍减,没有来得及苦苦寻找考究。东岩幽暗的山壑中,有僧人持诵经咒。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他的饮食和猿猴、鸟兽相同。君子聆听佛法的声音,法音充盈身体,直达肌肤腠理。我曾经约定要穿木屐前来拜访,想到我们这些人,脸色先已忧愁。于是违背了真实的佛理,这也只能甘愿自我责备。中峰接近望日,清凉的月亮明亮如白昼。众人纷纷坐着谈笑,匆匆摆设酒杯和菜肴。清冷的露水打湿巾衣,谁又会苦于身体瘦弱呢?于是便忘却形体,为什么还要留恋官场的衣带呢?有人怀疑月宫就在附近,这话难道是狂妄昏聩吗?回来游览少室山,途中景象[原文有脱误,难以确释]。经过遥远的石室,探访时又偶然相逢。攀着藤萝登上幽深的山峰,仙人居处多么宽广。乳白色的泉水从其中流出,涓涓不断,自然形成水流。凡人的身体被泉气熏蒸,哪里能够看见神灵呢?霞光映照的石壁高达几千丈,上面四个字如同篆书籀文。大家都认为那是苔藓形成的文字,确实像是造化神工所授。题作“神清洞”,当地民俗中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忽然觉得风雨昏暗,无法长久仰视叩问。匆匆连夜赶路,奇异美好的景物日后都还可以再看。俚俗歌曲纵然喧闹,怪异的传说大多混杂不纯。清晨经过阙塞、颍阳,追寻游赏之乐,脸上并没有显出多少疲劳。走遍四百里,哪里会害怕劳累左右呢?昨天早晨您写信告诉我,听来真像醉于醇厚的美酒。我所遗憾的是滞留在远方,心中的忧愁因此加倍。《又答梅圣俞书》。谢绛。

绛白。前自嵩岭回,即致书左右,本为与足下不得同此胜事,诸君所共叹恨。自入山至还府,凡一登临、一谈话、一食饮间,必广记而备言之,欲使足下览见本末,与夫方驾连衤艺之不若间,可以助发一笑,勤勤在此尔。及辱报,反谓诧兹行而陋中春之游,疑足下遽答使者,视前书之未详也。虽讽阅郑重,然秘不示外,何则?非诸君本意,恐传之而惑。方欲道此以干聪明而未敢也,忽得五百言诗,自始及未诵次游观之美,如指诸掌,而又语重韵险,亡有一字近浮靡而涉缪异,则知足下于雅颂为深。刘宾客有言“人之神妙,其在于诗”,以明诗之难能于文笔百倍矣。今足下以文示人为略,以诗晓人为精,吾徒将不足游其藩,况敢与奥阼也,叹感叹感。不宣。绛顿首。〈谢公讳绛,字希深,时任尚书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通判河南府。〉

◎像赞

【像赞二首(宋·李端叔)】

贤哉文忠,直道大节。知进知退,既明且哲。陆贽议论,韩愈文章,李、杜歌诗,公无不长。当世大儒,邦家之光。

霜空无云,秋天澄雾。昭然政通,何劳钟ね。俨然望之,希世一遇。万拆方春,逢坡益注。

【像赞(宋·晁悦之)】

惟我昭陵,公乃得升。天下无朋,国有魏公。公乃得容,不朋以忠。风波既散,高山独见。小人是叹,昔贤在是。宁论阙似,闻其百世。

【像赞(元·欧阳玄)】

文在两间,与世推移。道之将兴,文必先知。八代委靡,韩、欧继作。读者瞻之,实启濂洛。五季巨笔,素王微权。本论拳拳,庆历七篇。人心既正,士习斯淳。黄河泰华,我公其人。

【题像诗〈并序〉】

乾隆十七年壬申,高宗纯皇帝题宋臣欧阳修遗像诗并序:侍郎裘曰修典试江南,道滁州,见醉翁亭故迹。彼有藏欧阳修小像者,携以来,举沈德潜为乞文征明题辞故事。允其请,书以还之。

是谁三鬣俨图诸,太守风流忆治滁。题咏名高宋人物,〈像有李端叔、晁悦之题赞。〉操弦韵轶古樵渔。〈谓苏轼醉翁操。〉

醉翁乐匪山林也,遗像逸真水月如。使节新从酿泉过,依然乡井下风余。

宁国府知府臣欧阳衡敬录

◎文评·清圣祖康熙

【上范司谏书】

情义谆笃,文思安雅。大家中有数文字。

【送徐无党南归序】

自待甚重,故立论皆高人一层。

【为君难论上】

文气峻决,是极有断制之作。

【丰乐亭记】

归美国家太平,以为丰乐之由。立言有体,而俯仰处更多闲情逸韵。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

从四人事迹显然处一一引证,更不自立议论,遂尔警切。

【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札子】

于气度舒徐中见其爽直,论事极中▯会。

【胡先生墓表】

安定教士之法规条最详,篇中专举此事,殆所谓论人必于其大者也。

【泷冈阡表】

叙述先德,情文深婉,令謦▯千载如生,可谓仁孝之言。

◎文评·清高宗

【藏珠于渊赋】

此修殿试作也。其云“上苟贱于所好,下岂求于难得”,已有謇谔气象。

【红鹦鹉赋】

修之意,谓物必见用于人,斯为尽其物之性。<角辛>角不舍,正是贵于凡牛处。庄子牺牛之喻,未尽物理。但物之为物,非有求于人之用也,转有似乎君子之实至而名自归焉者。若夫漓淳杂伪,自炫自媒,以希世用,则曾物之不如,其何以为万物之灵乎!

【明用】

朱子谓“用九”、“用六”,欧公之说得之。此文云“不谓六爻皆常九”,则本陆绩“九已在二,初即非九”之义。文体绝似明初制义。盖制义本宋人经义之变,说经之文理当如是。迨其滥觞,则ゼ华▯藻,而于理都无所发明,告朔之饩羊亡矣。录之使读者知制义之源。

【书梅圣俞稿后】

《书》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则知从律不奸,成文不乱,诗与乐之感通也微矣。作诗镂心刿目而不得自然之趣,则所谓动荡四气之和者孑然无存,安能反正始之音乎?徒月煅季炼于词章,特秋虫之鸣、朝菌之媚尔。此修所以推圣俞诗为独有心得也。东坡《题梅诗后》云:“驿使前村走马回,北人初识越人梅。清香莫把酴▯糜比,只欠溪头月下杯。”又云:“吾虽后辈,犹及与之周旋,览其亲书诗,如见其抵掌谈笑也。”今观欧、苏二人书跋,如遇圣俞于高山流水之间矣。

【桑怿传】

修为《五代史》,又为《唐书》纪、书、表。修之史,列在学官矣。顾皆大卷积帙,读者须累月经年。录此稗传,以见其史笔之大略,所谓尝鼎一脔。

【上范司谏书】

中论阳城处未为允,已于《争臣论》书后明之。要之修意欲劝范仲淹直言耳,非正论阳城也。

【上杜中丞书】

译谢绛禀告:我先前从嵩山岭回来,立即给您写信,本来是因为不能和您共同经历这番胜游,诸位都为此叹息遗憾。从入山直到回到府中,每一次登临、谈话、饮食之间,我都广泛记录并详细叙述,想让您看见事情的始末,也让您知道我们即使并驾同行、接连登游,也不如有您在其中,这些都可以帮助您一笑,我的殷切心意就在这里。等收到您的回信,您反而说我夸耀这次出游、贬低仲春的游览,我怀疑您是仓促答复使者,没有看清前信的详细内容。虽然我反复郑重地读了您的信,却把它秘藏起来不向外人展示,为什么呢?因为这不是诸位的本意,恐怕传出去会使人误解。我正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以求您明察,却还不敢开口,忽然得到您五百字的诗。诗从开头到结尾,把这次游览的美好写得清清楚楚,仿佛指着手掌就能看见;而且语意深重、用韵艰险,没有一个字接近浮靡而流于怪异,这才知道您在雅颂方面的造诣很深。刘宾客说过:“人的神妙之处,在于诗。”这说明写诗的难度比文章高出百倍。如今您把文章给人看,只算略略展示;用诗使人明白,才算精深。我们这些人将连您的门墙都不够资格游历,何况敢进入深奥之处呢?感叹,感叹。不再详述。谢绛叩首。(谢公名绛,字希深,当时任尚书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河南府通判。) (篇末标记。) 像赞。《像赞二首》(宋·李端叔)。贤德啊,文忠公!坚持正道,具有高尚节操。知道什么时候进取,也知道什么时候退处,既明达又智慧。陆贽的议论,韩愈的文章,李白、杜甫的诗歌,您没有不擅长的。您是当世的大儒,是国家的光荣。秋霜般的天空没有云彩,秋日澄澈而无雾。政事清明通达,哪里还需要劳烦钟声呢?庄严地仰望着您,一代之中难得遇见。万物正当春天般繁盛,逢到欧阳坡,益发受到润泽。【画像赞(宋代·晁悦之)】只有到了我朝昭陵,您才得以升登显位。天下没有朋党,国家却有魏公。您因此得以容身,并非结党,而是因为忠诚。风波已经消散,高山独自显现。小人对此叹息,昔日的贤者就在这里。哪里还用讨论画像是否相似,只要听闻这些事,便足以流传百世。【画像赞(元代·欧阳玄)】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并随着时代而变化。大道将要兴盛时,文章必定先有所预见。八代以来文风衰颓,韩愈、欧阳修相继兴起。读书人瞻仰他们,实际上由此开启了濂洛之学。五代时期的巨笔,具有素王般的微妙权衡。欧阳修的《本论》情意恳切,《庆历七篇》也是如此。人心已经端正,士人的风气于是淳厚。黄河、泰山、华山,正如我公这样的人一样伟大。【题画像诗并序】乾隆十七年壬申,高宗纯皇帝为宋臣欧阳修遗像题写诗并作序:侍郎裘曰修主持江南乡试,取道滁州,看到醉翁亭的遗迹。当地有一人收藏欧阳修的小像,带着它前来,援引沈德潜请文征明题辞的旧事,请求我题写。我答应了他的请求,题写后交还给他。是谁把这三绺胡须庄严地画在画像上?是为了追忆那位风流太守治理滁州的事迹。题咏使他的声名在宋代人物中显赫,〈画像上有李端叔、晁悦之所题的赞文。〉他操琴奏出的声韵,超越了古代樵夫和渔人的歌调。〈这里说的是苏轼的《醉翁操》。〉 醉翁的快乐并不在山林之中,他留下的画像超逸,其真实神采如水中月影一般。使者刚从酿泉经过,乡里的遗风依然流传在后世。宁国府知府臣欧阳衡恭敬抄录。◎文章评论·清圣祖康熙 【给范司谏的信】情意深厚诚挚,文思安详典雅,是大家作品中少数的佳作。【送徐无党南归序】对自己的要求非常高,所以立论都比常人高出一层。【论为君之难上】文章气势峻拔果决,是极有裁断和制约力量的作品。【丰乐亭记】把美好的功劳归于国家太平,认为这就是丰乐亭得名的原因。文章立意措辞合乎体制,而俯仰之间更多流露出闲适的情致和超逸的韵味。【论杜衍、范仲淹等罢免政事状】对四人的事迹,从事实明显之处逐一引证,完全不另行发表自己的议论,因此显得格外警策而切实。【论台谏官唐介等应当及早复职札子】在气度舒缓从容之中显出爽快正直,议论事情极为切中要害。【胡先生墓表】安定先生教导士人的规章条目最为详备,篇中专门举出这件事,大概正是所谓评价一个人必定要看他的重大方面。【泷冈阡表】叙述先人的德行,情感深厚,文辞深婉,使先人的声容仿佛千年之后仍然活现在眼前,可以说是仁厚孝顺的言辞。◎文章评论·清高宗 【藏珠于渊赋】这是欧阳修参加殿试时所作的文章。其中说:“如果君上尚且鄙视自己所喜爱的东西,臣下难道还会希求难以得到的东西吗?”已经显露出正直敢谏的气象。【红鹦鹉赋】我的意思是说,万物一定要在人那里得到实际作用,这才算充分发挥了它的本性。角的(原文此处有缺字或乱码)不舍弃,正是它胜过普通牛的地方。庄子关于牺牛的比喻,还没有穷尽物理。可是,万物成为万物,并不是因为求取人的使用;这反倒有些像君子德行充实之后,名声自然归附于他的情形。至于淳厚流失、真伪混杂,自己炫耀、自己推销,以求被世俗任用,那就连物还不如了,又凭什么成为万物之灵呢!明用 朱子说“用九”“用六”,欧阳修的说法是正确的。本文说“不认为六爻全都是通常所说的九”,就是本于陆绩“九已经处在第二爻,初爻便不是九”的意思。文章体制很像明初的制义文。制义本来是宋人经义文的变化,解说经书的文章理应如此。等到它泛滥开来,便只追求华丽辞藻,对于义理却完全没有阐发,连告朔时供奉的羊也丢失了。录下它,是为了让读者知道制义的源流。书写梅圣俞稿后 《尚书》说:“诗是表达心志的,歌是把言语咏唱出来的,声音依着咏唱的节拍,音律使声音和谐。”由此可知,遵循音律而不失调,写成的文章不紊乱,诗与音乐相互感通,确实十分微妙。作诗时耗尽心力、苦苦雕琢,却得不到自然的趣味,那么所谓感动四时之气、调和万物的作用便荡然无存,又怎能恢复正始之音呢?不过是在词章上反复锤炼,只是秋虫的鸣叫、朝生暮死之菌的媚态罢了。这就是我推许梅圣俞的诗独有心得的原因。苏东坡《题梅诗后》说:“驿站使者从前村骑马回来,北方人这才初次认识越地的梅花。清香不要拿来同酴醾相比,只是少了溪头月下的一杯酒。”又说:“我虽然是后辈,还来得及同他交往;读他亲笔所写的诗,就像看见他拍掌谈笑一样。”如今看欧阳修、苏轼二人的书跋,仿佛在高山流水之间遇见梅圣俞一样。桑怿传 欧阳修撰写《五代史》,又撰写《新唐书》的纪、书、表。他所撰的史书,已经列入学官之中。但这些书篇帙都很大,读者需要累月经年才能读完。录下这篇杂传,可以看出他的史笔大概,也就是所谓尝鼎一脔——尝一块鼎中肉,便可知道全鼎的滋味。上范司谏书 文中论说阳城的地方并不十分恰当,我已经在《争臣论》书后说明了。总之,欧阳修的意思只是想劝范仲淹直言,并不是要正面论说阳城。上杜中丞书

主簿非台谏也。越职言事,孟子所谓位卑而言高罪也,然犹须视其言之当否耳。若朱梁、刘汉,当时欲求其后裔,而介慷慨陈奏,谓不当求。则修所云识见直可任御史无愧允矣,又何论其为主簿非台谏也。仁宗非▯弗谏之主,而中丞不能昌言匡救,为国家储有用之才,为士人振敢言之气,则以淆于祸福之念,而夺其好恶之正也。此修所以▯▯乎杜衍欤?

【答吴充书】

韩、柳而后,人推欧阳在李、孙之上。今三人论文之语具在,若出一口。韩之言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柳之言曰:“大都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与此文所云“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真如一堂两琴鼓,此而彼应者矣。学文者不以三人者为归则奚归?如以此三人为准的,则所以用其心者当不在文辞之末矣。

吴充,字仲卿,浦城人。未冠,举进士,与兄育、京、方,皆高第。修之长子妇,充女也。充,神宗时为宰相。修性直不避众怨,为参知政事,与二三大臣主国论。妻弟薛宗孺坐举官被劾,内冀因修幸免。修乃言不可以臣故侥幸,以故宗孺免官,怨修切齿,因构为帷薄无根之谈,辞连充女吴氏,苟欲以污辱修,小人乘间抗章劾之。值神宗初即位,几致大戮,久乃解。修初以孤甥女张氏事被案,及是又被谗蔑,遂力请致仕,以终于汝阴。噫,小人之仇君子,虽忠正如修者,犹忍以鸟兽行诬之,使才识之士噤不敢为国家任一事,而后得志,其可畏如此!

【与高司谏书】

是岁修甫三十岁,年少激昂慷慨,其事之中节与否,虽未知孔、颜处此当何如,然而凛凛正气,可薄日月也。时修筮仕才五年,为京职才一年余,未熟中朝大官老于事之情态语言大抵如此,千古一辙,于是少所见多所怪,而有是书。至今传高若讷不复知人间羞耻事也,人固有幸不幸欤。

【与尹师鲁第一书】

此修遗书责谏官高若讷,以书闻,遂落馆职,责授夷陵令。尹洙同时贬逐,有书问修,而修答之也。较韩愈潮州谢表,柳宗元与萧亻免等书,可谓不觉前贤畏后生矣。

【答范龙图辞辟命书】

按史:修为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移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范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此即其辞辟命书。修之自洁其身不苟进取如此。

【与石推官第一书】

按公操即石守道,为国子直讲,为文指切当时无所讳忌。杜衍、韩琦荐擢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会吕夷简罢相,夏竦夺枢密使。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及琦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并为谏官。介喜曰:“此盛事也,歌颂吾职,其可已乎!”作《庆历圣德诗》,有曰:“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其言大奸,盖指竦也。竦衔介甚,并欲陷富弼,令婢学介书,伪作介为弼撰废立诏草。会介死,竦言介诈死,北走契丹,请发棺以验,赖杜衍得免斫棺。介盖狂士,修借八法一端,极尽忠告之谊,以消其好异自喜之心,可谓良友矣。竦令婢子学得介书,岂非以介书绝怪异转,易以仿佛其迹邪?可为好异之戒矣!

【答宋咸书】

六经如日。日或午蔽于云、夜入于地而不得,谓天壤间有一刻无日也。经虽遭焚被禁、解谬语讹而不得,谓人心中有一时无经也。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尧、舜与人同耳,虽圣远言湮,而果有得于同天地合万物之人心,自然有合于数千载以上不传之遗旨。是故学士大夫,果能身体力行,讲明而切究之,有所述说,皆足以俟百世以下之圣人而折衷也。若夫党同妒异,僻守一家之言,自用师心,乐著井蛙之见,则虽使六经具在,而圣人之微言奥义日诵于口,而不能入于其心矣。况出区区汉儒之补苴罅漏,宋儒之张皇幽渺,绝非周公、孔子之全文,而又奚校焉?

【与刁景纯学士书】

修年二十二,谒学士胥偃于汉阳。偃大奇之,留置门下,许以女妻之,携以如京师。阅二年,而登甲科。其明年,乃亲迎。逾二年,而胥氏卒。景▯三年,修年三十,落职为峡州夷陵县令。明年,移乾德县令。逾一年,为宝元二年,复旧官,权成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乃自乾德奉母待次于南阳。而闻胥偃之卒,作此书与所知刁景纯也。

【与乐秀才第一书】

译主簿不是台谏官。越出职权谈论政事,正如孟子所说,是职位低微却发表高位者的言论,属于罪过;但仍然要看他说得对不对。像朱梁、刘汉的时候,当时想寻求他们的后裔,石介慷慨上奏,认为不应当寻找。这样看来,欧阳修所说石介的见识,完全可以担任御史而无愧,确实是恰当的,又何必计较他只是主簿而不是台谏官呢?仁宗并不是拒绝进谏的君主,可是中丞不能公开直言加以匡正挽救,不能为国家储备有用的人才,不能为士人振作敢于进言的气概,正是因为被祸福的考虑所混淆,丧失了正确的好恶。这就是欧阳修为什么对杜衍如此忧惧、激切吧?答吴充书 韩愈、柳宗元之后,人们把欧阳修排在李翱、孙樵之上。如今三人论文章的话都在,仿佛出自同一张口。韩愈说:“根部茂盛的树木果实就丰美,油脂丰厚的灯光就明亮,有仁义的人说话和蔼可亲。”柳宗元说:“大体说来,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心真诚。”同本文所说“大体上,道德胜过文章的人,文章不难而自然能够写成”,真像同堂两张琴,一琴弹奏,另一琴便相应。学习文章的人不以这三人为归依,还能归依谁呢?如果以这三人为准则,那么用心所在就不应停留在文辞末节上。吴充,字仲卿,浦城人。还未成年便考中进士,和兄长吴育、吴京、吴方都取得了高等名次。欧阳修的长子媳妇,是吴充的女儿。吴充在神宗时任宰相。欧阳修性情正直,不回避众人的怨恨,任参知政事时,和几位大臣共同主持国家政务。妻弟薛宗孺因荐举官员获罪被弹劾,暗中希望凭借欧阳修而幸免。欧阳修于是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使他侥幸,因此薛宗孺被免官。他恨欧阳修恨得咬牙切齿,便捏造帷帐闺门之间毫无根据的流言,言辞牵连到吴充的女儿吴氏,只想污辱欧阳修。小人乘机上章弹劾他。正值神宗初即位,欧阳修几乎遭到极刑,过了很久才解脱。欧阳修先前又因孤外甥女张氏的案件受到审查,到这时再次遭到诬蔑,于是竭力请求退休,终于在汝阴终老。唉!小人仇视君子,即使忠诚正直如欧阳修,也还忍心用禽兽般的行为诬陷他,使有才识的人噤声,不敢替国家承担任何事情,随后自己才得志;这种情势实在可怕啊!与高司谏书 这一年欧阳修刚三十岁,年少而激昂慷慨。他所处理的事情是否合乎分寸,虽然还不知道孔子、颜回处在这种情形会怎样做;然而那凛然的正气,足以逼视日月。当时欧阳修初入仕途才五年,任京官才一年多,还没有熟悉朝廷大官们久经世故的情态和言语,大体上就是这样:古今千篇一律。于是他见识少、惊怪多,便写下了这封信。直到今天,人们还传说高若讷已经不知道人间有羞耻之事了。人本来就有幸与不幸吗?与尹师鲁第一书 这是欧阳修写信斥责谏官高若讷的一封遗书。高若讷把信上报,欧阳修因此被罢去馆职,降职授为夷陵令。尹洙同时被贬逐,写信询问欧阳修,欧阳修便答复了他。拿它同韩愈《潮州谢表》、柳宗元给萧亻免等人的信相比,可以说前贤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后生超过了。答范龙图辞辟命书 据史书记载:欧阳修任馆阁校勘时,范仲淹因进言政事被贬,朝廷中许多人上书论救,只有司谏高若讷认为应当贬黜。欧阳修写信斥责他,高若讷把信上报,欧阳修因此被贬为夷陵令,稍后改任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范仲淹出使陕西,征召欧阳修任掌书记,欧阳修笑着推辞说:“从前的举动,难道是为了谋利吗?同他一起退处,却不同他一起进取,这就可以了。”这就是他辞谢征召的信。欧阳修这样洁身自守、不肯苟且求进。与石推官第一书 据考,公操就是石守道,任国子直讲时,写文章针砭时弊,毫无忌讳。杜衍、韩琦推荐提拔他为太子中允、直集贤院。适逢吕夷简罢相,夏竦被夺去枢密使之职。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以及韩琦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一同任谏官。石介高兴地说:“这是盛事啊!歌颂我们的职分,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作《庆历圣德诗》,其中说:“众多贤人进用,如同茅草被拔起;最大的奸邪离去,如同鞋底的刺被拔掉。”他说的“大奸”,大概指夏竦。夏竦对石介怀恨很深,也想陷害富弼,便让婢女学习石介的笔迹,伪造石介替富弼撰写废立诏书的草稿。恰逢石介去世,夏竦说石介是假死,已经向北逃往契丹,请求打开棺材检验,幸亏有杜衍才免于劈棺。石介大概是个狂放之士,欧阳修借八种方法中的一端,极力尽到忠告的情谊,以消除他喜欢标新立异、自鸣得意的心理,可以说是良友了。夏竦让婢女学习石介的笔迹,难道不是因为石介的书法极其怪异,反而容易仿照其形迹吗?这可以作为喜好奇异者的警戒!答宋咸书 六经如同太阳。太阳有时中午被云遮蔽,有时夜里沉入大地而看不见;难道能说天地之间有一刻没有太阳吗?经书即使遭到焚烧、禁止,解释错误、文字讹误而不能显现,难道能说人心中有一刻没有经书吗?根据自己的理解去揣摩圣人的心志,这才算有所收获。尧、舜和普通人本性相同,即使圣人已经远去、言论已经湮没,只要确实从与天地同体、与万物相合的人心中有所领会,自然会同数千年以前失传的遗旨相合。因此,学士大夫如果真能亲身实行,讲明并切实探究经义,有所著述说明,都足以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裁定。至于结党附和、嫉妒异己,偏执地固守一家的说法,自以为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师,喜欢著述井蛙般的见解,那么即使六经全都存在,圣人的精微言论和深奥义理天天诵读在口中,也不能进入心里。何况那些出自汉儒、只会弥补漏洞的说法,和宋儒夸张铺陈幽深渺远之处的说法,根本不是周公、孔子的完整话语,又有什么可比的呢?与刁景纯学士书 欧阳修二十二岁时,在汉阳拜访学士胥偃。胥偃非常惊异他的才华,把他留在门下,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并带着他一同到京师。过了两年,欧阳修考中甲科。第二年,才亲自迎娶胥氏。又过了两年,胥氏去世。景祐三年,欧阳修三十岁,被罢去职务,任峡州夷陵县令。第二年,改任乾德县令。又过一年,到了宝元二年,恢复原来的官职,权任成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于是从乾德带着母亲在南阳等待补缺。这时听说胥偃去世,便写了这封信给相识的刁景纯。与乐秀才第一书

“天在山中,《大畜》。”孔颖达《正义》谓实无此象,假设此义。然孔子曰“象也者,像也”。空言无实之名,何象之有?夫仰而观天,苍苍焉而已矣,御飞龙而至苍苍之所,其上之苍苍仍若是也,则苍苍者不可以语天之实也。惟风雨云雷之属为天所降者,从以究其所降之方,则曰天在焉可也。而山之为物,能出云为风雨,则天之在山中必矣,岂曰实无象哉?莫大于天而山能畜之,上下千万年,纵横数万里,而心能识之。昔人有问芥子纳须弥之义,或答以心如椰子大能读万卷书者。是即天在山中之象也。文王曰“不家食吉”。盖君子之于仕也,行其义也。欲行义,必先集义。万事万物莫不有义,诚备集之,而后能行义,则可与治天下国家矣。故“不家食吉”,使于此,未“大畜”焉。而食君之禄,是诗人所刺硕鼠之食苗也。行固如是,言胡不然?行以治一时,言以教万世一也。孔子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畜其德,则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无所不可,于此未“大畜”焉。而强为文辞,是《曲礼》所谓“鹦鹉能言,不离飞鸟”也。

【与张秀才第二书】

唐、虞、三代间事不见于六经,四子之论说者,具不可信。信之则其心如镜之有滓焉,以之照万事,当滓之处,必不能以明。孟子所谓:“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修此书,不特为文字者所宜熟读深思也,与《帝王世次图序》参观益明。

【帝王世次图后序】

修平生于古人书,不轻訾议,至其灼见刺谬,则反复申明,以诏后世,又不惮▯缕间。尝论之马迁上下千百年以成《史记》,而班固讥其是非颇谬于圣人。迄今考其书,其所褒贬盖多微辞,所以讥切当世,语南意北,使读者自得之,未尝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又何以据其文而讥其谬也?特所编次,多据战国、秦汉间处士游谈不经之说,杂入孔子论定之六经,使金▯莫辨,泾渭不分,则其所蔽耳。《公羊传》曰:“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事隔数世,不能以无讹谬,虽《左氏传》犹或未免,况其他乎?如《史记》载卫公子▯、寿争死,乃据《左传》、《诗传》之文,谓卫宣公纳▯之妻生寿及朔,朔与宣姜诉▯于公,公令▯之齐,使贼先待于隘而杀之。寿窃其节以先,▯至争死,贼并杀之。先儒信之无疑者。乃考其年代,则宣公十八年纳▯之妻,而十九年宣公死。然则所谓寿者、朔者,虽孪生,亦俱未周ㄧ,安得有诉▯、争死之事乎?不特《左氏传》可疑,即二子乘舟之诗,亦不知何为作也。如是者不可枚举,聊附记其一端,使后世知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之为至论也。

【诗谱补亡后序】

修《与宋咸书》谓“经非一世之书,其传之谬非一日之失,其刊正补缉亦非一人之所能。使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虽未能复六经于无失,然聚众善以补缉之,庶几不至于大谬,可以俟圣人之复生”。又《与徐无党书》谓“凡今治经者,莫不患圣人之意不明,而为诸儒以自出之说汩之也。今于经外又自为说,则是患沙浑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尽去,则水清而明矣”。合之此序,三者虽若语相抵牾,而实如五味之相和,可见修于六经潜心自得之趣,而亦可为后世学人治经之法也。

【韵总序】

字学所系甚小,然韩愈云“凡为文,宜略识字”,固亦不得而略也。既有声形曲直毫厘之别,则必有音响清浊相生之类,五方言语风俗各殊,莫可究诘,然必有统宗会元之处焉。先儒谓声较色、味、臭,止得其半,盖三者俱兼阴阳,独声止阳数。《记》曰“凡声阳也”,故至于阴则不能行,理固然矣。然其不能行处,即是无声。而无声之所从来,必有有声者以为对,其对为何声,则反而求之于此,虽无声而不异有声也。梵书有华严字母,能统万类之声而一一区别之,僧鉴聿其精于是者欤!

【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

译“天在山中,是《大畜》卦。”孔颖达《正义》说,实际并没有这样的形象,只是假设这个义理。然而孔子说:“象,就是像。”空说而没有实际的名称,哪里会有象呢?抬头观看天空,不过是苍苍一片罢了;驾着飞龙到达苍苍天空的所在,上面的苍苍仍然如此,那么“苍苍”便不能用来说明天空的实质。只有风雨云雷之类是从天降下来的,顺着追究它们降下的方向,便可以说天在那里。山这种东西能够生出云,形成风雨,那么天在山中就必然无疑了,难道能说实际上没有这个象吗?天地之间没有比天更大的东西,而山却能够包含天;上下经历千万年,纵横绵延数万里,人的心却能够认识它。古人曾有人询问“芥子容纳须弥”的意思,有人回答说,心像椰子那么大,却能读完万卷书。这就是“天在山中”的象。文王说:“不在家中吃饭,吉利。”大概君子做官,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想实行义,必须先积聚义。万事万物无不有义,真正能够把义积聚完备,然后才能实行义,便可以同他治理天下国家。所以“不在家食,吉”,用在这里,还没有达到“大畜”的境界。而接受君主的俸禄,却是《诗经》所讥刺的硕鼠吃禾苗那样的行为。行为本来如此,言语为什么不能这样呢?行为用来治理一时,言语用来教化万世,道理是一样的。孔子说:“君子因为多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行为来积蓄自己的德行。”积蓄了德行,那么出仕或退处,沉默或发言,都没有不可以的;若只停留在这里,还没有达到“大畜”的境界。勉强写作辞章,就如《曲礼》所说:“鹦鹉能够说话,却仍然没有脱离飞鸟。” 与张秀才第二书 唐尧、虞舜和三代之间的事情,如果六经没有记载,四位先生的论说就都不可信。相信它们,心就像镜子上有污垢;拿这样的心去照察万事,在有污垢的地方必定不能明察。孟子所说:“它从心里产生,便会危害政事;从政事上表现出来,便会危害事情。”欧阳修写这封信,不只是写文章的人应当熟读深思的,也应同《帝王世次图序》参照阅读,这样会更加明白。帝王世次图后序 欧阳修一生对于古人的书,不轻易诋毁议论;遇到确实看出错误的地方,就反复申明,告诫后世,也不怕琐细繁复。他曾评论司马迁上下考察千百年而写成《史记》,班固却讥说其中的是非判断很有违于圣人。如今考察《史记》,司马迁所褒贬的地方大多使用含蓄的言辞,用意在南而话说在北,使读者自己领会;他从未肯定自己所肯定的,否定自己所否定的,那么又凭什么根据他的文字来讥刺他的错误呢?只是他编排材料时,多采用战国、秦、汉之间处士游说而不合经义的说法,把它们混入孔子论定的六经,使真伪难辨、泾渭不分,这就是他的局限。《公羊传》说:“亲自听闻的说法不同,传闻的说法又不同。”事情相隔数代,不可能没有讹误,即使《左氏传》也有时不能避免,何况其他书呢?例如《史记》记载卫国公子伋、寿争着赴死的故事,便根据《左传》《诗传》的文字,说卫宣公娶了伋的妻子,生下寿和朔;朔和宣姜向宣公诉说伋,宣公命伋前往齐国,并让盗贼先在险要处等候杀他。寿偷偷拿着伋的符节先行,伋赶到后争着赴死,盗贼便把二人一同杀死。先儒对此深信不疑。可是考察年代,宣公十八年娶伋的妻子,十九年宣公就死了。这样说来,所谓寿、朔二人,即使是孪生,也都还没有满周岁,哪里会有向公子伋诉告、争着赴死的事情呢?不只是《左氏传》可疑,就连《二子乘舟》这首诗,也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而作。像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这里姑且附记其中一端,使后世知道孟子所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确实是至理名言。诗谱补亡后序 欧阳修在《与宋咸书》中说:“经书不是一个时代写成的书,它流传中的错误也不是一天造成的,刊正、补缀也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假使学者各自充分发挥所见,让明达的人加以选择,十人取其一,百人取其十,即使不能使六经完全恢复到毫无错误的状态,然而汇聚众人的长处来补缀它,大概不至于发生大错,可以等待圣人重新出现。”他又在《与徐无党书》中说:“如今凡是研究经书的人,没有不担忧圣人的心意不明,而被诸儒各自创出的说法搅乱。如今在经书之外又自行立说,这就像担心水中有沙而再向其中投入泥土,不如把沙土全都除去,使水清澈明亮。”把这些话同本篇序合起来,三者看似彼此抵触,实际上却如五味相互调和,可以看出欧阳修潜心六经、从中自得的旨趣,也可以作为后世学者研究经书的方法。韵总序 文字学所涉及的范围很小,但韩愈说:“凡是写文章,应当略微懂得文字。”所以也不能完全忽略。既然声音、形体、曲直、毫厘之间有差别,就必然有音响清浊相互生成之类的规律。五方的语言风俗各不相同,无法穷尽考察,但必定有统摄根本、会通源流之处。先儒说,声音同颜色、味道、气味相比,只得到其中一半,大概后三者都兼有阴阳,唯独声音只属于阳数。《礼记》说:“凡是声音都属阳。”所以到了阴的范围便不能运行,道理本来如此。然而它不能运行的地方,正是没有声音;而无声由何而来,必定有有声之物作为对应。它所对应的究竟是什么声音,反过来从这里求取,即使无声,也同有声没有不同。梵书有《华严字母》,能够统摄各种声音并逐一加以区别,僧鉴聿大概是精通这门学问的人吧!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

秦二世时,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向,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及阎乐至望夷宫,射及幄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惶扰不斗。旁有一宦者侍不敢去,二世谓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嗟夫!古先哲王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夫人情莫不好誉而恶毁,古先哲王亦人尔,必欲尽小人怨汝詈汝之声交至于耳,且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不啻不敢含怒,岂非布衣之所不能堪者哉!凡以位愈高则蔽愈众且远,或望风而战栗,或望风而希旨,以其一喜则万利集,一怒则万苦聚,人安得不惟喜之冀而唯怒之惧?于是有可以得喜者无不为也,有可以得怒者无不避也。是故下愈巧而上愈暗,下愈党而上愈孤,上孤且暗,则百姓无可告诉,而小人在位愈益得志,社稷危于累卵,若秦二世矣。《易》曰“丰其屋,▯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此之谓也。夫秦二世者,与桀、纣比踪者也。后世人主言及二世事,则曰是安得复见于今也?今观修所言,乃宋仁宗时事,仁宗之与二世,相去天渊,不可以道里计,而一有惧民幸水旱因缘得免租之见,则畿内之近,民有灾而不得闻,遣吏四出,而归言无灾者十七八矣。仁宗虽终不为二世,而秦时谒者何难复生于景▯间哉?人主奈何不惧惧之,若何曰谨好恶而己矣!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

此篇与《丰乐亭记》同义。俯仰百年间,想创业之艰难,识治平之有由,抚安乐之适时,惧危亡之不戒,期全孝于抒忠,畏失义而离道,种种具流露于意言之表。

【送杨▯序】

古之善言琴者,惟韩退之《听颖师弹琴》诗,然未免三分琵琶七分筝之诮。若此文与枚乘《七发》中“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一篇,便真有琴声出于纸上。

【送王陶序】

王陶为御史,力攻富弼,其人正子贡所恶以不孙为勇、以讦为直者欤?修于其筮仕时,为述大《易》刚德之善以戒之,盖早有以识其心也。其言“君子之用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政、以礼、以说、以和而济之,诚有得”。夫“天德不为首”之旨,先圣之微言大义具于此矣。虽然,若王陶者,何足以语!此党小人,害君子,正是阴柔,非刚也,所为恶积而不可掩者也。若夫壮趾、壮<九页>,犹君子也,公私善恶之不同,由其发心之始已如秦、越焉。若王陶者,拟之于《易》,其为“羸豕孚▯▯躅”乎?

【问进士策一】

译秦二世时,崤山以东各郡县的年轻人苦于秦朝官吏,纷纷杀死郡守、郡尉、县令、县丞反叛,以响应陈涉;又相互拥立为侯王,联合向西进军,名义上说是讨伐秦朝,这样的事多得数不清。谒者从东方出使回来,把反叛的事情报告给秦二世,二世大怒,将他交给官吏治罪。后来使者到来,皇帝问他,他回答说:“只是群盗罢了,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已经全部捉拿,不值得忧虑。”皇帝很高兴。等到阎乐到达望夷宫,箭已经射到了帷帐。二世发怒,召唤左右,左右惊慌骚乱,不敢迎战。旁边有一个宦官侍立,不敢离去,二世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竟到了这种地步?”宦官说:“臣不敢说,所以才能保全性命。假使臣早说,已经被诛杀了,哪里能活到今天?”唉!古代的圣明君王,让公卿直到列士进献诗歌,让乐师进献乐曲,让史官进献史书,让太师进献箴言、瞽人进献赋,让蒙人诵读、乐工进谏,让平民传递意见,让近臣尽力规劝,让亲戚补充察看。人情没有不喜欢赞誉而厌恶毁谤的,古代圣明君王也不过是人,却一定要让小人怨恨你、辱骂你的声音交相传入耳中;并且亲自敬慎修德,自己的过失就说是“我的过失”。这不只是平民做不到的事吗?大凡地位越高,受到的蒙蔽就越多、越远;有人望风便战栗,有人望风便迎合旨意,因为君主一喜,万种利益就聚集到他们身上;君主一怒,万般苦难便汇聚而来。人怎么能不只希望君主欢喜,而只害怕君主发怒呢?于是,凡是可以获得君主欢喜的事,没有不去做的;凡是可能招致君主发怒的事,没有不躲避的。因此下面的人越来越巧诈,上面的人越来越昏暗;下面的人越来越结党,上面的人越来越孤立。君主既孤立又昏暗,百姓便没有可以申诉的地方,小人处在职位上就更加得志,国家危急得像堆叠的蛋一样,就如秦二世时。《易经》说:“房屋修得高大,家中显得空荡;从门缝窥视,寂静得像没有人;三年都看不见人,凶。”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秦二世,是同夏桀、商纣齐名的君主。后世君主谈到二世的事情,总说怎么会在今天重新出现呢?如今看欧阳修所说的,正是宋仁宗时的事情。仁宗同秦二世相差如天渊,不能用里数计算;可是只因为害怕百姓借水旱灾害的机会请求免租,京畿附近的百姓有灾情也无法上报,派遣官吏四处查访,回来却说没有灾害的竟有十分之七八。仁宗最终虽然没有成为秦二世,但秦朝的谒者难道不能又在景祐年间出现吗?君主怎么能不对此深深恐惧呢?应当怎么办?只是谨慎对待自己的好恶罢了!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 这篇文章同《丰乐亭记》旨意相同。俯仰百年之间,追想创业的艰难,认识天下太平的由来,享受安乐的适时,害怕危亡而不知戒备,希望以抒发忠心来保全孝道,害怕失去义理而背离正道,种种意思都流露在言语之外。送杨(原文此处字形有缺损)序 古代善于谈论琴的文章,只有韩愈《听颖师弹琴》诗;但它仍免不了被讥评为三分像琵琶、七分像筝。像本文和枚乘《七发》中“龙门的梧桐高达百尺却没有枝条”的一段,才真正像琴声从纸上流淌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送王陶序 王陶任御史时,竭力攻击富弼;这个人难道正是子贡所厌恶的那种把不谦逊当作勇敢、把揭发别人隐私当作正直的人吗?欧阳修在他初入仕途时,便写文章阐述《易经》中刚健德性的好处来告诫他,大概早已看出他的内心了。文中说:“君子运用刚强,是逐步进行而不失时机,又不单独凭靠刚强,一定要用政事、礼法、说服、和谐来辅助它,确实有所收获。”所谓“天的德性不以刚强为首”的旨意,先圣微妙的言论和重大义理,全都包含在这里了。虽然如此,像王陶这样的人,哪里值得谈论这些!他结党附和小人、危害君子,正是阴柔,不是刚强;他的恶行积累到无法掩饰。至于“壮趾”“壮(原文缺字)”,还属于君子;公私、善恶的不同,从他最初发心时就已经像秦国和越国那样悬殊。像王陶这样的人,如果拿《易经》来比拟,他岂不就是“瘦弱的猪相信自己会蹒跚前进”吗?问进士策一

修言用《周礼》以致乱者王莽、后周。而王安石之乱宋,即在同时,修为策问已见其端而为是说耶?抑偶言耶?修知贡举时,安石之祸未炽也。《周礼》一书,宋儒终不敢直以为非周公所作。或言王莽时,刘歆伪撰篇章篡入之以媚新室,俾其虐政,若出周公之旧典者,而礼家▯▯以为不可。今观修文,核计六官之属五万余人,而无员额者尚不在内,乃欲以千里之地供其禄糈,则实势所必无矣。顾修所疑,犹为举其小而遗其大也。夫圣人之治天下,养人为大。《书》曰“厚生”,《易》曰“损上益下”,《诗》刺“苌楚”,《春秋》讥“税亩”,孔子曰“富之”,孟子曰“薄税敛”,《大学》曰“财聚则民散”,凡六经、四子之书,所以教万世之帝王、公卿、大夫,至于师长、百执事者,莫此为先焉。盖天生贵者所以养贱者也,天生富者所以养贫者也,此天地之性也。圣贤之所以为圣贤,由欲利民也;经书之所以为经书,由欲垂利民之典则于万世也。今观《周礼》司市、质人、廛人、肆长、泉府、司门、司关、山虞、林衡、川衡、泽虞、迹人、B3人、角人、羽人、掌葛、掌染、掌荼、掌蜃之属,举市廛门关山林川泽所有鸟兽鱼鳖草木玉石一切货贿之属,莫不设厉禁而尽征之。入市有税,入门有税,入关有税,避而不入即没入之,地所从产又官守而以时入之,甚至民有称贷又官取其息,不如禁者执而诛罚之。如是,则天之所生,地之所长,人之所养,俱入朝廷,不留一丝毫之遗利以与民矣。虽王莽之虐,恐其力亦不能悉如书中之所载,以尽行其厉民之事也,而谓周公为之乎?若夫有天地而后有万物,有万物而后有男女,有男女而后有夫妇。《中庸》曰“造端乎夫妇”,夫妇诚人道之始也。今《周礼·媒氏》曰“中春之月,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又曰“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如是,则是设之官,立之禁,驱天下女子之未有夫者必奔,而夫死者必嫁也。诚何心哉!其他琐细不具论,即此二大端,在上者虽有《关雎》、《麟趾》之意,又如之何其可行邪?由此观之,即使周公果有是书,亦已不传于后世。孟子不云乎“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岂孟子时已无其籍,而今日犹有全书邪?纵使尚有断简残编之没于莽秽榛杂中者,非圣人复起,其孰能辨之?然则或谓刘歆媚莽所作者,似亦十得六七也。

【问进士策】

学校之教不逮于古,而取士无长策矣。其上下交相失之故,具见于篇,盖千古贤君志士之所同慨也。

【泰誓论】

乍读斯论,一则曰“妄说”,再则曰“妄说”,更三四称而不止,若言之无文者,绎思之,而后知其用意也。《无逸》曰“文王受命惟中身”,盖由武王已得天下之后而推本言之耳。周公若曰当文王之中年,已可朝诸侯,有天下,而不改臣节,文王所以为至德也,文王非不能得天下而必待武王也。孔子亦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后世不察,转因“受命惟中身一语”,而谓文王有灭商之心,且显叛商之迹,推其年岁,当在戡黎之时。遂谓其时西伯称王改元,武王本文王之志以伐商,即位不改元,而于泰誓之十有三年。缪解纷纭,曹操、司马懿遂有吾其为周文王之语,经之不明人伦之大患。修既确见其妄辞,而辟之应不遗余力,故不惜言重辞,复为斩斩▯▯之辞,凡以明人伦云尔。

【本论】

此文切中宋仁宗时政事之失。汉之不复于三代,人每为文、景叹,宋之遽衰于神、哲,人亦每为仁、英惜。盖国无人焉,孰与为理!此《雅》诗所以颂美人君,必以贤才众多为辞。盖国家之福,天地之祥,诚莫大乎此也!

【为君难论上下】

《为君难论》分著用人、听言之难,故作上下二篇,实一首也。

【岘山亭记】

修言羊叔子、杜武库“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盖谓二人之意非沾沾诩诩自喜,直自以为功烈犹卑不足传后,而恐其磨灭云尔。此修厚待古人处,而所以勖史中辉者已在言外。虽然,亦未可谓羊、杜之意不如修所云也。凡人急功近名,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岂必不胜于人而取于人哉?而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往往及身而败,又安能死而益明、久而愈光?惟实有立于天地而被于万民,则其存也,常自▯▯然不足蒿目焉,而莫副所愿。及其亡也,其所立与所被乃耿耿不磨,出于其人平时意料之外。古语云“鼠忘壁,壁不忘鼠”,谓其实有穴在也。善固如此,恶胡不然?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疾没世而名不称,则必其未没之尽其实也明矣。名者,实之宾也。岂曰吾将为宾乎?岂曰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图目前之ピ赫,如彼槿荣昼炕而宵聂乎?

【丰乐亭记】

译欧阳修说,采用《周礼》而导致祸乱的,是王莽和后周。王安石造成宋朝的祸乱,正与此同时;欧阳修在策问中已经看到了它的端倪而写下这番话吗?还是只是偶然说到呢?欧阳修主持贡举时,王安石的祸害还没有兴盛。《周礼》一书,宋儒终究不敢直接说不是周公所作。有人说,王莽时刘歆伪造篇章,把它窜入书中以讨好新朝,使王莽的暴政仿佛出自周公的旧典;但礼学家们都认为不能这样说。如今看欧阳修的文章,计算六官所属官员五万多人,还不包括没有定额的人员,却想用方圆千里的土地供给他们的俸禄,实际上势所必不能行。只是欧阳修所怀疑的,仍然只是举出小处而遗漏了大处。圣人治理天下,养活人民是最大的事情。《尚书》说“使民生计厚实”,《易经》说“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诗经》讥刺“苌楚”,《春秋》讥刺“税亩”,孔子说“使人民富足”,孟子说“减轻赋税”,《大学》说“财富聚集在上面,人民就会离散”。六经、四子之书用来教诲后世帝王、公卿、大夫,直到师长、百官,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上天生出尊贵者,是为了让他们供养卑贱者;生出富有者,是为了让他们供养贫穷者,这是天地的本性。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希望使人民获利;经书之所以成为经书,是因为希望把使人民获利的法则传给万世。如今看《周礼》中司市、质人、廛人、肆长、泉府、司门、司关、山虞、林衡、川衡、泽虞、迹人、(原文为B3人)、角人、羽人、掌葛、掌染、掌荼、掌蜃等官职,把市场、店铺、门关、山林、河川、湖泽中所有鸟兽鱼鳖、草木玉石以及一切货物财贿,全都设置严厉禁令而征收。进入市场有税,进入城门有税,进入关隘有税;想躲避而不进入,就把货物没收入官;土地所产之物,又由官府看守,按时征收入官;甚至百姓借贷,官府还要收取利息;不遵守禁令的人便逮捕惩罚。这样一来,天所生的、地所长的、人所养的,全都进入朝廷,丝毫不剩给百姓。即使王莽的暴虐,恐怕他的力量也不能完全照《周礼》所载那样实行尽,做尽残害百姓的事情;难道能说这是周公制定的吗?至于有了天地才有万物,有了万物才有男女,有了男女才有夫妻。《中庸》说“从夫妻关系开始”,夫妻确实是人道的起点。如今《周礼·媒氏》说:“仲春的月份,在这个时候聚合男女;私奔者不禁止。若无故不用命令的,处罚他。”又说:“掌管没有夫家男女的婚配。”这样看来,就是设置官职、制定禁令,驱使天下未婚女子一定要私奔,丈夫死了的女子也一定要再嫁。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呢?其他琐碎之处就不全部评论了,仅凭这两件大事,即使在上位的人有《关雎》《麟趾》那样的善意,又怎么能够实行呢?由此看来,即使《周礼》果真是周公所作,也已经不可能原样流传到后世。孟子不是说过“诸侯厌恶它危害自己,于是都把它的书籍删去”吗?难道孟子的时候已经没有这部书,而今天反倒还有完整的全书吗?即使还有断简残篇埋没在荒草杂木之中,若不是圣人再生,又有谁能辨别它呢?这样看来,有人说这是刘歆为了讨好王莽而作的,似乎也有六七成可信。问进士策 学校教育赶不上古代,选取士人的办法也没有长久有效的策略了。上下双方相互失误的原因,都在文章中说得很清楚,大概这是千古以来贤明君主和有志之士共同感慨的事情。泰誓论 刚读这篇论,一开头说“妄说”,第二处又说“妄说”,再三再四地这样说个不停,仿佛语言毫无文采;反复思考之后,才知道它的用意。《无逸》说:“文王接受天命,只在中年。”大概是从武王已经取得天下以后,反过来追溯说明的。周公如果是说,文王在中年时已经可以使诸侯朝见、拥有天下,却没有改变臣子的节操,这正是文王达到最高德行的地方,并不是文王不能取得天下而一定要等待武王。孔子也说:“周占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却仍然服事殷。”周朝的德行可以说达到最高了。后世不明察,反而因为“受命惟中身”一句话,认为文王有消灭商朝的心思,甚至显露出背叛商朝的迹象;推算年代,便说应当在征伐黎国的时候。于是又说那时西伯称王、改换年号,武王遵循文王的志向讨伐商朝,即位后不改年号,到《泰誓》所说的十三年才如此。种种错误解释纷纷出现,曹操、司马懿于是有了“我大概就是周文王”的话。经书不能明白,人伦便遭受大祸。欧阳修既然确实看出这些话是妄说,便全力加以驳斥,所以不惜语气严重、言辞激烈,写成这样斩截严正的话,完全是为了阐明人伦罢了。本论 这篇文章切中了宋仁宗时期政事的弊病。汉朝不能恢复三代的盛况,人们常常替汉文帝、汉景帝叹息;宋朝在宋神宗、宋哲宗时迅速衰败,人们也常常替宋仁宗、宋英宗惋惜。大概国家没有人才,谁能同它一起治理呢?这就是《雅》诗赞美君主时,必定以贤才众多作为辞句的原因。国家的福气、天地的祥瑞,确实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为君难论上下 《为君难论》分别论述任用人才、听取言论的困难,所以写成上下两篇,实际上是一篇文章。岘山亭记 欧阳修说羊叔子、杜武库“自我期许很高,而思虑深远”,大概是说二人的心意并不是沾沾自喜、自我夸耀,而是认为自己的功业还很低微,不足以流传后世,担心它会被磨灭罢了。这正是欧阳修厚待古人的地方,而他用来勉励史中辉的意思已经包含在言外了。虽然如此,也不能说羊叔子、杜武库的心意一定不如欧阳修所说。凡人急于求功、追逐近在眼前的名声,希望胜过别人并从别人那里取得声誉,难道一定真能胜过别人并取得声誉吗?而且实际品德的好坏,一开始表现出来就掩盖不住,往往活着时便已经败坏,又怎么能死后更加显明、时间越久越光耀呢?只有真正立足于天地之间、施及万民的事业,存在时往往自己还茫然不足以引起注意,不能符合自己的愿望;等到他死后,他所建立、所施及的东西却光明不灭,超出本人平时的预料。古语说“老鼠忘记墙,墙却不忘老鼠”,是说老鼠确实在墙上打了洞。善事固然如此,恶事为什么不是这样呢?孔子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显扬。”忧虑死后名声不能显扬,显然是因为他活着时还没有把实际德行完全建立起来。名声,是实际的宾客。难道要说“我将要成为宾客”吗?难道要说希望胜过别人、从别人那里取得名声,只图眼前显赫,像木槿花白天盛开、夜里凋谢一样吗?丰乐亭记

按林希元曰:此篇专归功于上之功德。第一节称叙滁之景以为亭,第二节论滁为干戈用武之地,第三节论圣宋平定之事,第四节论民生丰乐皆上之功德,第五节论滁人立亭共享丰年之乐,第六节论宣上谕以与民同乐所以名亭。希元于此文,脉络善为分疏矣,若修言外之意,顾未及之也。尝考唐末、五代干戈纷争,生民荼苦备矣。宋兴,削平天下,斩其蓬蒿藜藿而养以雨风。至于仁宗,犹天下之母焉,一以柔道滋培和气,一时四海宴清,人民欢乐。然而名实亦少混焉,武备亦少弛焉。文恬武嬉,积日阅考以取卿相者,多席祖宗太平余业几及百年,百姓长子养孙不见兵革于斯时也,在《易》之《丰》所谓“日中”者也。君子见微而知彰,修所以一则曰“幸其民乐岁之丰成”,再则曰“幸生无事之时”,岂非深危夫斯世斯民之不能长久其幸者哉!至于神宗,“日中则昃”,于是言利之臣进,而天下十室九空,边疆之衅开,而西北肝脑涂地。迨至金人长驱直入,王业偏安,而滁乃复为用武之地矣。然则斯文也,有《蟋蟀》风诗之意焉,所以诏天下万世以居安思危者,旨深哉!

又按《宋史》,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以党议罢去,修疏救,指斥群邪。于是其党益恨,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其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此文修治滁日所作也,其言温厚和平,足征城府中了无他物,君子哉!首言“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盖其时难始平也。

【醉翁亭记】

苏轼作《醉翁操》,其序曰:“琅邪幽谷,山水奇丽,泉鸣空涧,若中音会。醉翁喜之,把酒临听,辄欣然忘归。既去十余年,好奇之士沈遵闻之往游,以琴写其声,曰《醉翁操》,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知琴者以为绝伦。然有其声而无其辞,翁虽为作歌,而与琴声不合。又依楚辞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辞以制曲,虽粗合均度,而琴声为辞所绳约,非天成也。后三十余年,翁既捐馆舍,而遵亦没久矣。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妙于琴,恨此曲之无辞,乃谱其声,而请于东坡居士以补之云。”其辞曰:“琅然,清圜,谁弹,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弦。”相传崔闲按琴而鼓,东坡援笔而书,曲止辞尽,而宫商谐畅,长短恰宜,为一时胜事。前人每叹此记为欧阳绝作,间尝熟玩其辞,要亦无关理道,而通篇以“也”字断句,更何足奇?乃前人推重如此者,盖天机畅则律吕自调,文中亦具有琴焉,故非他作之所可并也。况修之在滁,乃蒙被垢污而遭谪贬,常人之所不能堪,而君子亦不能无动心者,乃其于文萧然自远如此,是其深造自得之功发于心声而不可强者也。

【偃虹堤记】

朝廷欲为大作以利民生,往往因之有二蠹。一者利蠹不顾民之利病,而惟上意之视,借以固宠加秩而不问其他。又或赖其金钱出纳以为家肥上,所作无已,则其利亦无已。一者名蠹不考古今之宜,而弃天地之性,钓奇立异,以为己名。方自谓能为振古未有之事,而不知古人之所不为者之必不可以为。有是二蠹,则朝廷有利民之心,每转为病民之事。逮其事之已成,则外黄徐子所为啜汁者众,缘藤附茑,实繁有徒,有一以为不然,则群起挫之,指为挠国。是民不见利而惟被其累,虽愁苦呻吟而终莫彻于上听,久之而病民者深,遂以病国甚矣。夫三代以下,人才不振,匪特害民之事不可为,而利民之事亦难为也。孰能谋之审,虑之熟,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如滕子春之为者乎!范仲淹《岳阳楼记》曰:子京为巴陵郡,其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然则此所为偃虹堤者,殆亦其一事欤?士大夫为百姓立命,为国立业,本非为己身家。而然使有一丝毫名利之念淆其间,则源之不清,流千里而犹浊,汲者、饮者并受其祸。《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食之不渫,安足福哉?夫所为渫者,岂止不贪财贿之谓?夫耗帑肥家,似为最下矣,然计短迹污,人之所恶,易于发露,其害浅。希上旨以钓爵位,稍深矣,而无赫赫名,事不成,则主易悟,犹浅也。若夫假经术以文其奸,取令名以▯高其势,若似乎所欲利者国与民,而非有他,虽拨本害枝,而千载而下,论其人犹将疑信参半者,是最大蠹也,王安石是已。安石未相,欧阳修亦尝荐其可以为相矣。皋陶曰“在知人”,而禹曰“惟帝其难之”,圣人之言所以为万世法鉴哉!

【王彦章画像记】

译据林希元说:这篇文章专门把功劳归于君主的功德。第一节叙写滁州的景色,以说明建亭;第二节论述滁州曾是战争用武之地;第三节论述圣宋平定天下的事情;第四节论述百姓丰衣足食、安乐生活都是君主的功德;第五节论述滁州人建亭,共同享受丰收之年的快乐;第六节论述宣读君上的诏谕、同百姓共享快乐,因此给亭子命名。林希元对这篇文章的脉络分疏得很好,但欧阳修言外的意思,他还没有说到。我曾考察唐末、五代战乱纷争,百姓饱受苦难。宋朝兴起,削平天下,铲除丛生的蒿草、藜藿,用雨露风调来养育百姓。到了仁宗时期,仍然像天下的母亲一样,一心用柔和的方式培育和气,一时四海安宁,人民欢乐。然而名义和实际也稍有混淆,武备也稍有松弛。文臣安逸,武将嬉游,长期只凭考核资历来取得卿相职位的人很多,他们坐享祖宗留下的太平事业,差不多已有百年;百姓养育长子、孙子,在这个时候没有见过战争,这正是《易经·丰》所谓“日中”的时候。君子能从细微处看到显著的变化,欧阳修先说“庆幸百姓享受丰收之年的快乐”,又说“庆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难道不是深深担忧这个时代、这些百姓不能长久享受这种幸运吗?到了神宗时期,正是“太阳到了中天便开始偏斜”;于是谈论财利的大臣进用,天下十室九空;边疆的祸端开启,西北大地血肉横陈。等到金人长驱直入,王业偏安,滁州便又成为用兵之地了。这样看来,这篇文章含有《蟋蟀》风诗的意思,正是要告诫天下万世在安定时想到危险,旨意深远啊!又据《宋史》记载,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因朋党之议被罢免,欧阳修上疏营救,指斥群邪。于是他们的党羽更加怨恨,借孤外甥张氏的案件罗织他的罪名,把他降为知制诰、知滁州。这篇文章是欧阳修治理滁州时所作的。它的言辞温厚和平,足以证明他胸中毫无别的盘算,真是君子啊!开头说“我在治理滁州的第二年夏天,才开始觉得滁州的水甘美”,大概这时艰难的局势才刚刚平定。醉翁亭记 苏轼作《醉翁操》,序中说:“琅邪的幽谷,山水奇异秀丽,泉水在空旷的山涧中鸣响,仿佛合于音律。醉翁喜欢那里,拿着酒临水倾听,总是欣然忘记回去。离开那里十多年后,好奇的士人沈遵听说此事,前往游览,用琴描写泉声,曲名叫《醉翁操》;节奏疏放开阔,音调华美流畅,懂琴的人认为它无与伦比。然而它有声音而没有歌词,醉翁虽然作了歌,却同琴声不相合。后来又依照《楚辞》作《醉翁引》,好事者也依着歌词制曲,虽然大致合乎音律,但琴声被歌词束缚,不是天然形成的。三十多年后,醉翁已经去世,沈遵也去世很久了。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别精通琴艺,遗憾这首曲子没有歌词,于是谱写它的声音,请东坡居士补作歌词。”他的歌词说:“琅琅作响,清亮圆润,谁在弹奏?声音回荡在空山,没有言语。只有醉翁在醉中知道它的天籁。月明风清、露水晶莹,人还没有睡;有个背着筐的人从山前经过,说:这位贤人真是有心啊。醉翁长啸吟咏,声音同流泉相和。醉翁离去之后,空留下清晨吟唱、夜晚哀怨;山有时会变成童山,水有时会回旋奔涌。思念醉翁不知多少年,如今醉翁已经成为飞仙;这种心意还在人间,请听琴徽之外三两根弦的余韵。” 相传崔闲按着琴弹奏,东坡提笔书写,曲终辞尽,宫商和谐流畅,长短恰到好处,成为一时的盛事。前人常常赞叹这篇记是欧阳修的绝作。我偶尔仔细玩味它的辞句,归根到底也没有什么关于义理的内容,而全文又都用“也”字断句,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可是前人之所以如此推重它,大概是因为心灵的机巧流畅,音律便自然调和;文章中也自有琴声,因此不是其他作品可以相比的。何况欧阳修在滁州时,正蒙受污辱、遭受谪贬,这是常人不能忍受、君子也不能不动心的处境;可是他的文章却如此萧然超远。这是他修养深厚、内心自得的功夫,从心声中自然流露出来,不是勉强能够做到的。偃虹堤记 朝廷想兴建大型工程来使百姓受益,往往因此产生两种蠹虫。第一种是利禄之蠹,不顾百姓的利益和疾苦,只看上面的意旨,借此巩固宠信、增加俸禄,其他事情一概不问;又有的人依靠掌管金钱出纳来肥大家产,工程没完没了,他得到的利益也没完没了。第二种是名声之蠹,不考察古今是否适宜,而抛弃天地的本性,故意猎奇立异,把它作为自己的名声;正自以为能做出古今未有的事情,却不知道古人不做的事情,必然有不能做的道理。有这两种蠹虫,朝廷使百姓获利的心愿,往往反而转成危害百姓的事情。等到工程已经完成,像外黄徐子那样只会喝汤汁的人便很多了;攀藤附树、依附权势的人,实在数量众多。只要有一个人认为不对,众人便一齐打击他,指责他妨碍国家。这样百姓没有得到利益,只承受了它带来的负担;即使愁苦呻吟,最终也不能让声音传到上听。时间久了,残害百姓更加严重,于是对国家的危害也更加厉害。三代以后,人才不振兴,不仅危害百姓的事情不能做,即使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也很难做。谁能谋划周详、考虑成熟,不苟求一时的赞誉,而想着为无穷后世谋利,像滕子春这样做呢?范仲淹《岳阳楼记》说:“子京治理巴陵郡,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所有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 这样看来,修建这座偃虹堤,大概也是其中的一件事情吧?士大夫替百姓建立安身立命之道,替国家建立事业,本来不是为了自己的身家;可是如果有一丝一毫追逐名利的念头混杂其中,那么源头不清,即使流到千里之外仍然浑浊,汲水的人、饮水的人都会遭受祸害。《易经》说:“井已经淘清却无人饮用,使我心中悲伤;可以汲取,君王明智,双方都能得到福泽。”井水没有淘清,怎么足以带来福泽呢?所谓淘清,难道只是说不贪财受贿吗?耗费国库、肥养私人家产,似乎是最低劣的情形;但谋划短浅、行迹污秽,人人厌恶,也容易暴露,危害较浅。迎合上意以求取爵位,危害稍深;但没有显赫名声,事情做不成,君主容易醒悟,危害还算浅。至于借经术来文饰奸诈,取得美名来抬高势力,表面上似乎是想使国家和百姓获利,实际上并无其他目的,即使它拔掉根本、伤害枝叶,千年以后评论这个人时,人们还会将信将疑,这才是最大的蠹虫。王安石就是这样。王安石还没有任宰相时,欧阳修也曾推荐说他可以任宰相。皋陶说“在于知人”,禹说“只有帝尧也觉得困难”,圣人的话之所以能成为万世的法则和鉴戒,正在这里啊!王彦章画像记

《易》曰:“硕果不食。”说者谓剥穷上反下如木,虽本槁枝凋而末有硕果,则落地复生,本枝复肖其旧也。五代之世,君臣之义可谓剥之尽矣。而彦章为梁纯臣,其硕果欤?或曰朱温者唐之贼也,彦章事梁,复何义之?明曰此,正所为本槁枝凋之硕果也。木无生理,而果则有生心。且舜、禹既曰孝矣,彦章岂非忠?夫元载之妻,奚害其为烈妇欤?欧阳修既为《五代史传》,又于《画像记》反复低徊不置,诚慕乎其忠也。若其慨元昊、契丹之事,而叹今无其人,所以激劝西帅者切矣。

【伐树记】

漆以膏自割,雁以不能鸣而见烹,其将焉处?庄子曰:“吾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夫材、不材之间其果可处邪?割漆者曰是尚材也,烹雁者曰是亦不材也,其犹有侧足之所乎?君子所欲全者性之云尔,岂曰身之云哉?性全则身亦全,忠烈之士陨身沟壑,然而全受全归也。身全而灭其性者,入于禽兽之路矣,身又奚论?抑又闻之《中庸》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人之性敬敷五典,俾彝伦攸叙,斯尽矣。物之性若之何?其尽曰人则不材者必皆使之材,而后其性尽。物则以材付材,以不材付不材,而后胥尽也。物之生也,所以为民用耳。杏之实可食,樗之枝可薪,食其实而薪其枝,不至于弃掷而朽蠹,则樗与杏之性各尽也。若夫杏之实储之以供宗庙宾客之礼,樗之薪析之而为吉蠲饣奔饣喜之需,质之贱而用之贵,不以供纵欲而暴殄,则樗与杏之性益尽也。若夫郁结轮▯于山巅涧ㄛ之间,猿▯之所号,狸犭生之所居,以此为不夭斧斤,抑知此正所以为夭哉。

【议学状】

读此文并修所作取士策问,而知后世用人之难也。国家事事须人,而事事难得其人,虽欲跻斯世于唐虞,其谁与为理?三代学校之盛,根于积德累仁,不特非一王所能致,并非一代之所能致。是以极于成周,而美隆于千古。自东周以来,陵夷衰微,败坏湮灭,古今事体绝不相同,而欲举成周之法以求后世天下之人材,犹资章甫以适于越也。《易》曰:“不耕,获;不▯,▯。则利有攸往。”杨万里别为义曰:“初九,动之始;六二,动之继。初耕之,二获之;初▯之,二▯之。天下无不耕而获、不▯而▯者。其曰‘不耕’、‘不▯’,则耕且▯皆前人之所已为也。”是说也,于《易》虽未为正义,而于此可以取喻焉。若成周者所为,前人已耕已▯者也。其在《诗》,所为▯或朴之薪▯▯,旱麓之榛▯苦。当文、武已上,其所以“誉髦斯士”者至矣。至于周公,益明选士、造士之制,习射择士之文。而《卷阿》之诗,谓“蔼蔼王多吉士”,如凤凰之鸣于高冈也。斯时也,获耳▯耳,非耕且▯,以待食者也。若夫“▯▯周道,鞠为茂草”,而谓利乃钱▯,便可取盈于仓箱所获,安得而非荑稗邪?虽然学校之制,盛莫过于成周,而亦未必无忄佥壬衰莫甚于元世,而亦未尝无硕士经纶天下者。百司庶务无一时而可以乏人,而能待污莱之田忽嘉谷之▯生乎?其必别有所以处之者矣。此篇末幅所论,具足为世法也。

【论茶法奏状】

状大臣不达民情,妄建谬议,始终回护,而庶僚希风顺意,不顾百姓疾苦,情事如绘。

【论选皇子疏】

天下大器,帝王大统,付托得人,则三才蒙庥,万类咸若,华夏、蛮貊,罔不蕃祉老寿,否则反是。宋仁宗之不轻择嗣,岂为一己之私哉!然当日宰执、台谏、侍从之臣交章敦劝,而欧阳修此文,益复情致缠绵,忠爱悱恻,抑何社稷之臣多也!仁宗崩,年止五十耳。修疏上,正仁宗富于春秋之年,而修言之无忌,仁宗听之无恨,君臣之间美千古矣,岂非两人皆止知有宗庙社稷苍生而不知有己者乎。世以仁宗为汉文帝、唐太宗后一人而无子,以为天地之大之憾,然亦何憾择嗣得英宗,无愧宗庙社稷苍生,仁宗有子矣。况帝王父天母地而子万民,有宋三百年,人民孰非仁宗之子哉!

【通进司上皇帝书】

《洪范》“一曰食”而“八曰师”,食尚未预储,何言师也?通漕、屯田,自是当时要务,通篇不下万言,总欲丰财足粟以纾西人耳。至论课程之法,课必与商贾共利,方能取少而致多。其辞亦若言利而与言利之臣霄壤者,盖导利而布之上下,本君人者之责也,为国家司课程者,不可不知。若其所云不惜其利以诱大商,则立言不可为训,又欲尽括大商居积之物官为卖而还之,则更迂阔纷扰而不可行也。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

译《易经》说:“硕大的果实不会被吃掉。”解释的人说,剥卦穷尽于上而反归于下,就像树木一样;虽然树根枯槁、枝条凋零,但末端还有硕大的果实,果实落地后又重新生长,根和枝便恢复旧日的样子。五代时期,君臣之义可以说已经被剥落殆尽了;而王彦章是后梁的纯臣,难道就是那颗硕果吗?有人说,朱温是唐朝的贼臣,王彦章侍奉后梁,又有什么义可言?明白地说,正因为如此,他才是所谓根枯枝凋之后的硕果。树木已经没有生机,而果实却有生长的心。况且舜、禹都被称为孝,王彦章难道不是忠吗?元载的妻子,怎么会妨碍她成为烈妇呢?欧阳修既然已经撰写《五代史传》,又在《画像记》中反复低回感叹而不能放下,实在是仰慕他的忠心。至于他感慨元昊、契丹的事情,叹息当今没有这样的人,借此激励、劝勉西部边帅,情意十分深切。伐树记 漆树因为有油脂而被割取,大雁因为不会鸣叫而被烹食,它将要处在什么境地呢?庄子说:“我将处在有用和无用之间。”处在有用和无用之间,果真可以安身吗?割取漆的人说它还算有用,烹食雁的人说它也算无用,难道还会有可以侧脚站立的地方吗?君子想要保全的,是人的本性罢了,难道说的是身体吗?本性保全,身体也就保全;忠烈之士虽身死沟壑,然而他们完整地承受了天性,也完整地归还了天性。身体保全而毁灭了本性,便进入禽兽的道路了,身体又有什么可谈的呢?我又听《中庸》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人的本性,在于恭敬地施行五种常典,使人伦秩序得以井然,这样便算充分发挥了人的本性。万物的本性又怎样呢?所谓充分发挥,就是对人而言,必须使原本无用的人都成为有用的人,然后才算充分发挥其本性;对物而言,则让有用的物发挥有用之处,让无用的物发挥无用之处,然后各种物的本性都得到充分发挥。万物生长出来,本来就是为了供百姓使用。杏的果实可以食用,樗树的枝条可以当柴烧;吃它的果实,烧它的枝条,不至于任意丢弃而腐朽蛀坏,那么樗树和杏树的本性各自都得到充分发挥了。至于把杏的果实储存起来,用来供应宗庙、宾客礼仪的需要;把樗树的柴薪劈开,用来供给吉蠲(原文“饣奔饣喜”有疑误)的祭祀之需;物质本身虽低贱而用途却高贵,不拿来供人放纵欲望、任意糟蹋,那么樗树和杏树的本性就更加充分发挥了。至于那些郁积盘结在山巅和溪涧之间的树木,是猿猴哀号、野兽栖居的地方;以为这样就能不遭斧斤砍伐,难道不知道这正是它们早夭的原因吗?《议学状》读了这篇文章以及欧阳修所作的《取士策问》,便知道后世用人的困难了。国家各方面都需要人才,而各方面都难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即使想把这个时代提升到唐尧、虞舜那样的境界,又能同谁一起治理呢?三代学校的兴盛,根源在于长期积累德行、施行仁义,不只是一个君王所能造成的,也不是一个朝代所能造成的。因此,它在成周时达到极盛,并且千古以来最为美盛。自东周以来,逐渐衰败微弱,毁坏湮没,古今情势完全不同,却想搬用成周的制度来寻求后世天下的人才,就如同拿着章甫之冠到越地去一样。《易经》说:“不耕种,却有收获;不耕治,却有禾稼生长。这样前往是有利的。”杨万里另作解释说:“初九,是行动的开始;六二,是行动的继续。初九耕种,六二收获;初九耕治,六二收成。天下没有不耕种而能收获、不耕治而能有收成的事。所谓‘不耕’‘不耕治’,是说耕种和耕治都已经由前人做过了。”这个说法在《易经》中虽然不是正统解释,但在这里可以借来作比喻。像成周那样的事业,就是前人已经耕种、已经耕治过的。至于《诗经》中所说的薪材、旱麓的榛木,在文王、武王以前,能够“赞誉这些英俊之士”的条件已经达到极致了。到了周公,更加明确了选士、造就人才的制度,以及通过学习射礼来选拔人才的办法。《卷阿》诗说“文王的贤士多么盛美”,就像凤凰在高冈上鸣叫一样。这个时候,收获和收成已经有了,并不是先耕种、先耕治来等待食用的。至于后来“周道荒废,遍地长满茂草”,却说利益只是钱财,可以从仓箱中取满所获之物,那怎么能不是秕糠稗草呢?虽然如此,学校制度的兴盛没有超过成周,但也未必没有奸邪小人;衰败没有比元代更严重的,但也未曾没有能够治理天下的大才。各部门、各种事务,没有一刻可以缺少人才;难道能等着荒芜的田地忽然自己长出嘉谷吗?一定另有处置它的办法。这篇文章末尾所论述的,完全可以作为治理世事的法则。《论茶法奏状》说大臣不了解民情,妄自提出错误的建议,始终回护自己的主张;而众官又迎合风向、顺从上意,不顾百姓疾苦,事情的实情描绘得十分清楚。《论选皇子疏》天下是重器,帝王是大统;托付给合适的人,天地人三才便都蒙受恩泽,万物也都各得其所,华夏和蛮貊没有不繁盛安乐、长寿的;否则就相反。宋仁宗不轻易选择继承人,难道只是出于个人私心吗?然而当时宰执、台谏、侍从之臣纷纷上章恳切劝谏,而欧阳修这篇文章更加情意缠绵、忠爱深切,唉,国家的忠臣为什么这样多啊!仁宗去世时,年仅五十岁。欧阳修上疏时,正是仁宗年富力强的时期,而欧阳修直言无忌,仁宗听了也不怨恨,君臣之间的美德足以光耀千古;难道不是因为两人都只知道有宗庙、社稷和百姓,而不知道有自己吗?世人认为仁宗如同汉文帝、唐太宗之后的又一位贤主,只是没有儿子,以为这是天地间最大的遗憾。然而选择继承人而得到英宗,既无愧于宗庙、社稷和百姓,仁宗也就等于有了儿子。何况帝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把万民视为自己的子女;宋朝三百年间,百姓中谁不是仁宗的子女呢!《通进司上皇帝书》《洪范》说“一是食”,又说“八是军队”;粮食尚且没有预先储备,谈什么军队呢?疏通漕运、兴办屯田,本来就是当时的重要事务;全文不下万言,总的意图只是想增加财物、充足粮食,来缓解西部百姓的困苦。至于论说征收课税的方法,必须同商人共同获利,才能少征取而取得更多。它的言辞虽然也像是在谈利益,却同那些只会谈利益的大臣有天壤之别,因为引导利益并把它分布到上下各方,本来就是统治者的责任;负责国家税利事务的人,不可不懂这一点。至于它所说的不惜让利来诱导大商人,这种立论不能作为准则;又想把大商人囤积的货物全部收归官府出售,再把钱财归还给他们,那就更加迂腐烦扰而不可实行了。《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

世有谓修之贤而上章论拯,盖与拯不相能者,夏虫不可语冰也。夫修此疏固为朝廷杜徼讦倾陷之风,又使嗣后言事者得白其无他而易以拾遗救失,乃其意中所最保护爱惜者拯耳。曾子寝疾革,一闻童子之言谓“华而皖,大夫之箦欤”,则瞿然命易其箦。曾元不肯易,人子之常情也,而曾子斥之为细人,至谓其爱父不如此童子。曾子之贤几于圣矣,岂其将死犹好奇钓名至此哉?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假使不易,安知不少缓须臾无死。然而曾子不愿者,盖虽一箦之非正,犹舍生取义如此也。今三司使之位,非一箦之细矣;逐人而居之,非士用大夫器物之小过矣。修知爱人以德而已,遑问后世以修与拯为相能不相能哉。善夫蔡襄之疏也,曰:“朝廷增用谏臣,欧阳修、余靖、王素一日拜命,三人忠诚刚正,必能尽言。臣恐邪人不利,必造为御之之说。其说不过三,臣请辨之。一曰好名。夫忠臣引君当道,论事惟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无所陈列,则土木之人皆可为矣。二曰好进。前世谏者之难,激于忠愤,遭世昏乱,死犹不辞,何好进之有?近世奖拔太速,但久而弗迁,虽死是官,犹无悔也。三曰彰君过。谏争之臣,盖以司过举耳,人主听而行之,足以致从谏之誉,何过之能彰。至于巧者亦然,事难言则喑,择其无忤者,时一发焉,犹或不行,则退而曰吾尝论某事矣,此之谓好名。默默容容,无所愧耻,蹑资累及,以挹显仕,此之谓好进。君有过失,不救之于未然,传之天下后世,其事乃不可掩,此之谓彰君过。愿陛下察之。”襄于修辈始作谏官之时,讽上久而勿迁,使之死于是官,岂亦与修辈不相能哉?君子之所欲忠者国耳、主耳,其他又何所惜?襄之知修,必不以不迁官为恨,犹修之知拯,必不以不得三司使为恨也。正人君子之心胸,类非俗士之所为欤!

【论乞令百官议事札子】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顾又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何哉?曰:军国大事,人人共知而不可秘密者,古先哲王固不特谋及卿士,而且谋及庶人矣。若夫事之未成而定命于几先,则不特无谋及庶人之理,即在廷卿士,自不得人人与闻,以害其成也。嗟乎!偏听生奸,独任成弊。如修所云大臣自无谋虑而杜塞众见者,固以不能集思广益而处置多差。然如修所云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者,亦归于有治人无治法耳。《诗》不云乎“谋夫孔多,事用不集。发言盈廷,谁敢执其咎”?为人君者傅采其论,则人各欲售其私说,以图其意中所欲得而不顾其它;弃之不采,则人各缄默取容,以听大官之臆决而万口附和。是非卿、尹、旅、牧各得其人,则修之此议亦徒然耳。甚哉!期事之集,必期谋之臧,而期谋之臧,必期才之众。国无贤才,则国空虚。“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蒿目斯世,不能不读修此议而三叹也。

【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札子】

张氏,仁宗美人,卒谥温成皇后。初,仁宗宠张氏,欲以为后。太后难之,乃立郭崇之孙为后,继而见废。世儒谓仁宗夫妇间,未免大圭之玷也。然郭后废而曹后立,史载曹后事迹亦不减女中尧舜,然则其所为张美人,当亦必有取焉,而非仅以色升欤。欧阳修此疏,读者必曰仁宗亦蛊于女色,否则必曰欧阳修彰君之过,而使此文传至于今也。为此解者,不特不识欧阳修,亦不识仁宗。夫床笫之爱,而当时文学侍从之臣得直言无忌如此,非圣贤而能致然乎?

【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札子】

元史臣谓真宗英悟之主,而天书一事,吁可骇怪。及修《辽史》,乃知辽俗尚礻几而明鬼,故神道设教,假以动敌人之听,消凯觎而偃兵革耳,然而计亦末矣。仁宗以天书殉葬,贤哉。欧阳修作蜀《王建世家》论,谓自古王者殊祥异瑞并见于五代,而又皆萃于蜀,惑者可以思焉。盖深以为非也。及是澧州献瑞木成文,遂慷慨论列,不顾忌讳。修于真宗之非自欺,而仁宗之必不裕蛊,虽若不相知者,顾其论正而言忠,则可为后世法也。

【请驾不幸温成庙札子】

译世上有人说欧阳修很贤能却上章议论包拯,大概是因为他与包拯不合;这真是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论冰。欧阳修上这篇疏,固然是为了朝廷杜绝互相窥伺、攻讦、倾陷的风气,也使后来议论政事的人能够表明自己并无别的意图,从而更容易提出补过救失的意见;但他心中最想保护、爱惜的,正是包拯。曾子病重将死时,一听到童子说“席子华美而有光泽,大夫用的席子吗”,便惊醒过来,命人更换席子。曾元不肯更换,这是人子通常的感情,曾子却斥责他是小人,甚至说他爱父亲还不如这个童子。曾子的贤德几乎接近圣人,难道他将死之时还喜欢猎奇求名到这种地步吗?众人抬着他更换席子,刚回到席上还没坐安稳便去世了。假使不更换,谁知道不能稍稍延缓片刻死亡呢?然而曾子不肯这样做,是因为即使只是一张席子不合礼制,他也仍然如此舍生取义。如今三司使的职位,不是一张席子这样的小事;让不合适的人担任它,也不是士人使用大夫器物那样的小过错。欧阳修只知道以德爱护人才,哪里还顾得上后世说他与包拯合得来还是合不来呢?蔡襄的奏疏说得好:“朝廷增加任用谏臣,欧阳修、余靖、王素一日之间同时接受任命;三人忠诚刚正,一定能够把话全部说出来。” 我担心邪恶之人感到不利,一定会制造出防范谏臣的说法。这种说法不过有三种,请允许我逐一辨明。第一种说他们好名。忠臣引导君主走正道,议论政事唯恐说得不够周全;如果因为避嫌、怕被说成好名而什么都不陈述,那么木头泥土做的人都可以充任谏臣了。第二种说他们好进取求官。前代谏臣所遭遇的艰难,是因为忠愤激发;即使世道昏乱,死也不推辞,哪里有什么好进取求官的呢?近代奖拔太快,但只要长期不升迁,即使死在这个官位上,也不会后悔。第三种说他们彰显君主的过错。谏诤之臣,本来就是负责指出过错的;君主听取并实行,足以获得善于纳谏的声誉,又怎么能说是彰显君主的过错呢?至于巧于应付的人也是如此:事情难以进言,就闭口不说;选择没有触犯之处的事情,偶尔提出一次;即使有时也不被采纳,退下后却说“我曾经议论过某事”,这叫好名。默默苟容,毫无惭愧,随着资历逐级升迁,以求显达的官职,这叫好进。君主有过失,不在尚未发生时加以挽救,等它传遍天下后世,事情就再也掩盖不住了,这叫彰君之过。希望陛下明察。”蔡襄在欧阳修等人刚开始任谏官时,劝皇帝长期不要升迁他们,使他们死在这个官位上,难道也同欧阳修等人不合吗?君子所希望忠于的,只是国家和君主罢了,其他还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呢?蔡襄了解欧阳修,一定不会因为没有升官而怨恨;正如欧阳修了解包拯,也一定不会因为没有得到三司使的职位而怨恨。正直君子的胸襟,大概不是俗人所能做到的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论乞令百官议事札子》你若有重大的疑问,就要谋划于自己的内心,谋划于卿士,谋划于百姓,谋划于卜筮;但又说君主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严守秘密就会丧失自身,机密之事不保密就会使事情失败,这是什么道理呢?答道:军国大事,是人人都应该知道、却不能保密的,古代先王本来不只是同卿士谋划,甚至还同百姓谋划。至于事情尚未成功、要在事机萌芽之前确定决策的,就不只是没有同百姓谋划的道理,即使朝廷中的卿士,也不能人人都参与知悉,以免妨害事情的成功。唉,偏听会产生奸邪,独断专任会造成弊病。像欧阳修所说,大臣自己没有谋划,却堵塞众人的意见,固然是因为不能集思广益,所以处置多有差错。然而像欧阳修所说,下令百官在朝廷议论,按照各人的见解异同分别署名陈状,也仍然会归结为只有善于治理的人而没有完善的治理方法。《诗经》不是说过“谋划的人太多,事情因此不能成功;发言充满朝廷,谁敢承担这个过错”吗?作为君主,如果完全采纳这些意见,人人都想推销自己的私说,以实现心中想得到的目的而不顾其他;如果完全不采纳,人人又会缄默苟容,听任大官凭主观意见决断,众口附和。若非卿、尹、旅、牧等职位都得到合适的人才,欧阳修的这个建议也只会徒然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太严重了!希望事情成功,就必须希望谋划完善;希望谋划完善,就必须希望人才众多。国家没有贤才,国家就会空虚。“贤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我看到这样的世道,不能不读欧阳修这篇议论而再三叹息。《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札子》张氏是仁宗的美人,死后谥为温成皇后。当初仁宗宠爱张氏,想立她为皇后。太后对此为难,于是立郭崇的孙女为皇后,后来又废黜了她。后世儒者认为,仁宗夫妻之间未免有重大缺憾。然而郭后被废、曹后继立,史书所记曹后的事迹也不逊于女子中的尧舜;那么仁宗所宠爱的张美人,也一定有可取之处,不只是凭容貌得到升宠吧。欧阳修这篇奏疏,读者一定会说仁宗也被女色迷惑了,否则就会说欧阳修揭露君主的过错;而这篇文章竟能流传到今天。这样解释的人,不只是不了解欧阳修,也不了解仁宗。夫妻床笫之间的宠爱,而当时文学侍从之臣却能够如此直言无忌,若不是圣贤,能够做到这样吗?《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札子》元代史臣说宋真宗是英明聪悟的君主,但天书一事,实在令人惊骇。等到欧阳修修撰《辽史》,才知道辽人的风俗崇尚祭祀并相信鬼神,所以设置神道教化,借此动摇敌人的听闻,消除觊觎之心,使兵革停止;然而这种计策也只是末流。仁宗以天书陪葬,真是贤明。欧阳修作《蜀王建世家论》,说自古帝王的奇异祥瑞在五代时纷纷出现,又都集中在蜀地,迷惑的人可以由此思考。可见他深深认为这是错误的。到了这次澧州进献瑞木、木上形成文字,欧阳修便慷慨论列,不顾忌讳。欧阳修对于真宗的错误并不自欺,对于仁宗则必不愿受迷惑;他似乎并不了解二人的处境,但他的议论正确、言辞忠诚,仍然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请驾不幸温成庙札子》

唐太宗文德皇后既葬,帝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魏征同升。征熟视曰:“臣▯毛昏不能见。”帝指示之。征曰:“此昭陵邪?”帝曰:“然。”征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臣固见之矣。”帝泣为毁观。欧阳修请驾不幸温成庙,与征后先辉映矣。夫《咸》、《恒》为后天卦首,古先哲王亦与人同其情,况存亡之际乎。然惟情之无过不及处乃为礼。礼失则情乖,情乖则民志惑。厚于所当薄,即已薄于所当厚,本乱而末不可得而治。故虽一举足,一出言,而子孙黎民之能保不能保系焉。以礼制心,然后能垂裕于后昆。此忠臣志士之所以▯▯于其君也。然则太宗之不若魏征,仁宗之不若欧阳修,固若是乎?曰奚其然也。君者,表也;臣者,影也。观影之直,则知表之正,影与表可曰二哉?况善言者出于口而无穷,善行者备厥万而犹阙,言易行难,何往不然?独是臣能言之于君,则匪为言也,乃其行也。然君能听而改之,则言者臣之虚言,听者君之实行矣。千虚不如一实,曷可贬实而崇虚哉?成汤之圣也,曰改过不吝。圣,不圣于无过,而圣于改过。然过之作也,己觉之而己改之,犹未足以云圣人之大心也。惟人觉之而己改之,则天下之人之心莫非其心,而博厚配地、高明配天矣。是非太宗、仁宗之所可当也。必也舜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必也孔子乎,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舜与孔子固全之,若此二事,乃太宗、仁宗之能得乎?舜与孔子,百之一而荣莫大焉者也!俗士以征有言即谓太宗不如征,修有言即谓仁宗不如修,是人我之见不忘,而元首股肱之义由以日丧也。

【论逐路取人札子】

观修此疏,知东南文字之盛,自宋仁宗时已然,而解额之不能均,亦复与今一辙。顾尝论之,虞廷之取士也,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周室之取士也,曰或以德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然则取人以言,固属一端,即使文风日正,经学日明,而所为科目出身者,亦止是三代以上言扬之,一未可谓此外必无贤才。况所较者,仅在声调格律时尚之细,以此而欲重东南而轻西北,诚非帝王驭世之大公矣。特是时移势易,古今不同,故虞廷之所为“明试以功”,周室之所为“德进事举”者,后世用之益以滋乱。不若科目之法,犹可驱天下,使诵法孔子泽躬于六经,忽不自知其入于义理之域。且其法易以防闲,统百年而计之公者犹得什九,是以不得不专用其法,岂曰经世之士尽出于能文者也。故就文而论,则选额之不可以地均,诚如修之所云。以用人而论,其不得不以地均之者,亦天下之大势有不能因噎以废食者。修有试进士策问取士之法,而极论其难,较之此疏,更为千古确论。

【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札子】

译唐太宗的文德皇后下葬后,太宗就在苑中修建高楼来远望昭陵,并叫魏征同他登楼。魏征仔细看了看说:“臣眼睛昏花,看不见。”太宗指给他看。魏征说:“这是昭陵吗?”太宗说:“是。”魏征说:“臣以为陛下是在望献陵;如果是昭陵,臣本来是看得见的。”太宗流泪,于是拆毁了高楼。欧阳修请求皇帝前往不幸去世的温成皇后之庙,这件事可以同魏征前后辉映。《咸》《恒》是后天八卦的首卦,古代先王也同常人一样有感情,何况处在生死关头呢?然而只有感情不过分、不偏失,才合乎礼。礼制失守,感情就会乖违;感情乖违,民心就会迷惑。对本应淡薄的事情过于厚重,就等于对本应厚重的事情淡薄了;根本混乱,枝末也无法治理。所以即使抬一次脚、说一句话,子孙和百姓能否保全都系于此。用礼来约束内心,然后才能把宽裕的福泽留给后代。这就是忠臣志士为什么对君主勤勉不懈的原因。那么,太宗不如魏征、仁宗不如欧阳修,难道确实如此吗?答:怎么会这样呢?君主是表,臣下是影。看影子的直曲,就知道表是否端正;影和表难道能说是两个东西吗?何况善于言说的人,即使说得再多也总有穷尽;善于行动的人,做完万件事仍可能有所欠缺。说话容易、行动困难,哪里不是这样呢?只是臣下能够把话说给君主听,就不只是说话,而是已经在行动了。然而君主能够听取并改正,那么说话的是臣下的空言,听取并实行的是君主的实际行动。一千句空话也不如一件实事,怎么可以贬低实际而崇尚空言呢?成汤是圣人,却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圣人并不是因为没有过错而圣,而是因为能够改正过错而圣。然而过错产生后,自己觉察、自己改正,仍不足以说是圣人的广大心胸。只有别人觉察到过错而自己加以改正,天下人的心才都成为自己的心,德行广大厚重可以与大地相配,光明高远可以与上天相配。这不是太宗、仁宗所能达到的吗?一定要说是舜吧,舜喜欢询问,也喜欢考察浅近的话。一定要说是孔子吧,孔子说:“我丘能够有幸,如果有过错,人们一定知道。”舜和孔子的确完全做到了这一点;像这两件事,难道太宗、仁宗就不能做到吗?舜和孔子,能做到其中百分之一,也是极大的荣耀啊!俗人因为魏征进言,就说太宗不如魏征;因为欧阳修进言,就说仁宗不如欧阳修,这是不能忘掉分别人我之见,以至于君臣如元首股肱的道义日益丧失。《论逐路取人札子》看欧阳修这篇奏疏,可以知道东南地区文风兴盛,从宋仁宗时已经如此;而各地解额不能均等,也同今天完全一样。我曾经这样议论过:虞舜朝廷选取人才,是“广泛奏报,以言论考察;明确试用,以功绩考验”。周王室选取人才,是“有的凭德行进用,有的凭事务举荐,有的凭言论扬名”。这样看来,以言论取人本来只是一个方面;即使文风日益端正、经学日益明白,那些凭科举出身的人,也只是三代以前所谓凭言论扬名的人,不能说除此之外就一定没有贤才。何况所比较的,不过是声调、格律和时尚等细节;凭这些来重视东南、轻视西北,实在不是帝王驾驭天下所应有的大公。只是时代推移、形势变化,古今不同,所以虞廷所说的“明确以功绩试用”、周室所说的“凭德行进用、凭事务举荐”,后世采用反而会更加增添混乱。不如科举制度,仍然可以驱使天下人诵习孔子的法则、把六经的教泽施于自身而不自知地进入义理之域。而且这种制度容易防范限制,纵观百年、总体衡量,公正的地方仍有十分之九;因此不得不专门采用这种制度,难道是说经世治国的人全都出自能写文章的人吗?所以只从文章方面说,选取名额不能按地域平均,确实如欧阳修所说。从用人方面说,不能不按地域平均,也是天下大势所决定的,不能因为噎住过就废止吃饭。欧阳修曾作《试进士策问取士之法》,把其中的困难论述得极其透彻;同这篇奏疏相比,那更是千古不易的确论。《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札子》

暴秦焚书,六经亡轶。汉儒掇拾遗言,各立门户,其幸而传至今日者,固其守先待后之功,而诈伪繁兴,亦莫甚于彼时。而于其中敢于诬天蔑圣者,则以谶纬为甚。谶纬之书,莫知所自起,王莽笃好之,其下遂相与诈造欺蒙,以售其私。而莽又明知其欺而乐用之,以愚黔首,而借以篡汉天下。盖乱臣贼子之言也,而托诸孔子。然既托诸孔子,则虽以光武之贤,犹不能无惑焉。唐作《九经正义》,犹引用其说。欧阳修疏请削除,见亦伟矣,惜犹未曾抉其底里痛扫溉之,以解后世惑也。夫谶纬之托诸圣言者,为其“前知”也,为其“知天”也。《中庸》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又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疑若似矣。顾差若毫厘,即谬以千里。夫天者,理也。叙则为典,秩则为礼,立之为三纲,行之为五常。三纲立,五常行,则人无逆天,物极则长,而所为“生生之谓易”者行乎其间,乾坤于以不毁。三纲颓,五常废,则人物凋丧,渐消渐毁,以至于无而乾坤息。故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孔子之所为知天而可以前知者,如是而已。若夫继周而为汉,汉帝姓刘,孔子安得知之,而又何用知之哉?孔子葬母,既封矣,雨甚而墓崩,孔子不能前知也。而谓孔子知沙丘崩为汉元王皇后之祥乎?《国语》有之曰:“吾非瞽史,安知天道?”盖盲者业专,其艺必精,故能以数测气,推现至隐。如裨灶、梓慎、京房、焦赣之流,犹古瞽史之遗,见于史氏,代不乏人。然其为术,所为文史星历,近于卜祝之间者,又奚得以六经、《语》、《孟》治天下之大经大法错处杂陈,而谓圣之所以为圣在此也哉?况夫王莽时,刘歆辈所造奸言,直是执左道以乱政,又安可令其托于孔子惑世诬民而莫之正耶?汉承七国之后,圣远道微,言庞事杂,故如所传斩蛇交龙等事,犹与篝火狐鸣一辙。萧、曹辈皆未尝学问,不知正其前失,转艳称于后世。后世惑之,王莽遂乘之以移其社稷当涂,典午更用之以灭其子孙,而辗转相灭。由是讹以传讹,暴以易暴,五代十六国之交,视弑君篡国为天之所命,圣之所记,史臣津津称道之。呜呼!人心若此,几何不入于禽兽也!又如晋王嘉《拾遗记》等书,所称黄帝金支玉叶,武王白鱼流乌之类,谓自古帝王受命之符罔不如是。夫删《书》断自唐、虞,既有其事,周、孔必述,周孔不述,其诬可知。王嘉辈何能从千载以后而得千载以前之事?其博洽过于周、孔如是也?其为拾汉、魏之遗▯,诬帝王以神怪,不待明者而决矣。《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之所归,是乃天之符命耳。人者,万物之灵也,天地之心也,五和之秀气也。不观之人而观之云物鸟兽,何其荣末而虐本欤!亦异乎圣人之言矣。陋儒不察,遂使谶纬之文述之学校,被之闾阎,虽妇人小子亦同然一辞,其所以为人心之害者,岂细故哉!

【论议濮安懿王典礼札子】

译暴虐的秦朝焚烧书籍,六经因此散失。汉代儒者搜集残存的言论,各自建立门户;那些有幸流传到今天的,固然有他们守护先圣、留待后人的功劳,但欺诈伪造的风气也没有比那时更盛的了。其中敢于欺骗上天、蔑视圣人的,以谶纬之书最为严重。谶纬之书不知道起源于何时,王莽特别迷信它,他的属下于是互相伪造欺骗,以满足自己的私欲。王莽又明知它们是欺骗,却乐于使用,用来愚弄百姓,并借此篡夺汉朝天下。这本来是乱臣贼子的言论,却把它托名为孔子所说。既然托名孔子,即使光武帝那样贤明,也不能不受迷惑。唐代编纂《九经正义》,仍然引用其中的说法。欧阳修上疏请求删去这些内容,见识也很高明;可惜还没有揭穿它的根底并彻底清除,以解除后世的迷惑。谶纬把话托给圣人,是因为它自称能够“预先知道”,能够“知晓天意”。《中庸》说“至诚的道理,可以预先知道”,又说“想要了解人,不能不了解天”,看起来似乎相近。可是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所谓天,就是理;把它叙述出来就是典章,使它有秩序就是礼;确立它就是三纲,实行它就是五常。三纲确立,五常实行,人就没有违逆天理,万物发展到极盛便能继续生长,所谓“生生不息就是易”便运行其间,天地也因此不会毁灭。三纲崩颓,五常废弃,那么人与万物就会凋零丧失,逐渐消减、逐渐毁坏,直到一无所有,天地之道也就停息。因此孔子说:“殷承袭夏的礼制,哪些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周承袭殷的礼制,哪些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假如有继承周的朝代,即使百代以后,也可以知道。”孔子所谓能够知天、能够预先知道的,不过如此而已。至于继承周而建立汉朝,汉帝姓刘,孔子怎么能预先知道,又何必预先知道呢?孔子安葬母亲,坟墓已经封土,雨下得很大,墓却塌了,孔子也不能预先知道;难道能说孔子预先知道沙丘崩塌是汉元王皇后的祥瑞吗?《国语》说:“我不是盲人史官,怎么知道天道?”盲人以此为专门职业,技艺必然精通,所以能够通过术数推测气象,由显现推求隐微。像裨灶、梓慎、京房、焦赣这些人,仍是古代盲人史官的遗风,见于史书,历代不乏其人。然而他们所从事的,是文史、星象、历法,接近卜筮祝祷一类的术数;怎么能把这些同六经、《论语》《孟子》中治理天下的根本道理和大法混杂排列,还说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就在于此呢?何况王莽时期刘歆等人编造的奸邪言论,纯粹是执持邪道来扰乱政事,又怎么可以让它们托名孔子,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却没有人为之辨正呢?汉朝承接七国之后,圣人离世已远,道统衰微,言论庞杂,事迹混乱,所以像传说中的斩蛇、交龙等事,仍与篝火狐鸣属于同一类。萧何、曹参一类的人都不曾学习,不知道纠正汉朝以前的过失,反而使这些说法在后世更加艳称。后世受其迷惑,王莽于是趁机夺取汉朝的社稷;典午时期又利用这些说法灭亡晋朝的子孙,彼此辗转相灭。于是以讹传讹,以暴易暴;五代十国交替之际,竟把弑君篡国看作上天的命令、圣人所记载的事情,史官还津津乐道地称述它。唉!人心到了这种地步,离陷入禽兽之道还能有多远呢!又如晋代王嘉《拾遗记》等书,所说黄帝有金枝玉叶、周武王有白鱼流乌之类,认为自古帝王接受天命的符瑞无不如此。《尚书》删定内容从唐尧、虞舜开始,既然这些事确实存在,周公、孔子一定会加以记述;周公、孔子没有记述,其虚妄就可以知道了。王嘉一类的人,怎么能在千年以后取得千年以前的事情?难道他们的博学通达超过周公、孔子到这种程度吗?他们不过是在搜集汉、魏遗留下来的琐碎传闻,用神怪之事诬饰帝王,这不必等明智的人来判断就可断定了。《尚书》说:“上天所看到的,就是从我的百姓那里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就是从我的百姓那里听到的。”民心归向之处,才是上天降命的符瑞。人,是万物之灵,是天地的心,是五行和气中的精秀。不去观察人,却去观察云气、草木、鸟兽,这是多么重视枝末而虐待根本啊!这也与圣人的言论不同。浅陋的儒生不能明察,于是让谶纬之文进入学校,流传到民间,即使妇女儿童也都用同样的话来谈论;它对人心造成的危害,难道是小事吗!《论议濮安懿王典礼札子》

按史:仁宗以同祖兄濮王元让子宗实为皇子,是为英宗。治平元年,宰相韩琦等奏请下有司议合行典礼,诏须大祥后议之。二年,乃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议,翰林学士王▯等谓宜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尊以高官大国。于是中书奏:王▯等所议,未见详定濮王当何称,名与不名。▯等议宜称皇伯而不名。中书又奏:《礼》与令:出继之子于所继所生皆称父母。又汉宣、光武,皆称皇考。今▯等议称皇伯,于典礼未有明据,请下尚书省,集三省御史台议奏。方议,而皇太后手诏诘责执政。于是诏权罢议,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礼官范镇等又奏请如王▯等议。御史吕诲弹欧阳修首建邪议,韩琦、曾公亮、赵概附会不正之罪,固请如王▯等议。既而内出皇太后手诏,可令皇帝称亲,濮王称皇,夫人并称后。英宗即日手诏曰:“称亲之礼,谨遵慈训;追崇之典,岂易克当?其以茔为园,即园立庙,俾王子孙奉祠。”翌日,诲等缴敕,家居待罪,英宗命阁门以告还之,诲等力辞台职。诲等既出,而濮议亦寝。修此疏,当在皇太后诘责执政,而英宗手诏罢议之时也。观宋诸臣所见虽不同,要非若明臣张璁、桂萼谄上希旨为进用阶梯。顾核诸先王“缘人情以制礼,本天性以立则”之旨,欧阳之议自是至当,而当日英宗处置尽善,亦可为无遗憾矣。乃后世犹▯▯焉,谓称皇伯之是者,盖以司马温公诸贤并与王▯同议也。夫君子亦不能无过,有过不害为君子。然君子之过,亦不可从,一以理为断而已。世传朱子亦以欧阳为非,谓其疑于两父,其说曰:“辟若仁宗与濮王俱在世,则为英宗者,可皆称为父子乎?”顾未知朱子实有是说邪,抑门弟子附会之词也?不可考矣。夫所为伯、仲、叔、季者,行第之称。古人伯则曰伯父,叔则曰叔父,无去父而止称伯、叔者。《曲礼》云“五官之长,天子同姓,谓之伯父。九州之牧,天子同姓,谓之叔父”者是也。又如《鲁颂》曰“王曰叔父”,《小雅》曰“既有肥牡,以速诸父”,经籍所载,不可备举,何得谓为二父乎?伯父、叔父、诸父,本生父同义也,独于所继,止谓之父,则亦足以昭重宗之义,合降期之意矣。乃必讳其父之称而称皇伯,何其无稽也!人之生父生之,此天也,非人也,其名可以意为改者哉?或曰:若然,则不得为人后矣,为人后者人为之,岂天为之邪?曰:固天为之也。自身而上有父,天也;自父而上有祖,亦天也。由父视之,则有己子与兄弟之子之分;由祖视之,则均之为孙矣。均之为孙,则天也,非人矣。宋时诸臣,固亦于此有未能脱然者,又哀仁宗大贤而无子,必欲泯濮王之迹以消其余憾,而朝堂之上纷呶不已。英宗不欲明其是非,而两置之,遂成千秋疑案。有宋君臣是者固无非矣,其非者犹是君子之过也。然而延及明嘉靖帝,诸臣遂执宋臣之议,以死争哭于阙下。帝刚愎少恩,尽收付廷尉,而贤材为之一空。于是佞人虱其间,荧惑▯张,尽变明代祖宗成宪与贤士大夫风尚,而明亦浸衰而浸亡矣。於戏!士君子持论,揆诸天理民彝之衷,少有偏倚,则其毒流于后世。如此,可不慎哉!

【祭尹师鲁文】

尹师鲁,名洙,少以儒学知名,举进士。宋世古文,洙与穆修实始振起其衰。自元昊不庭,洙未尝不在兵间,练习边事,深晓兵法,以右司谏、知渭州兼领泾原路经略公事。会郑戬为陕西四路都总管,遣刘沪、董士廉城水洛,以通秦、渭援兵。洙以为城砦多则兵势分,是以前此屡困于贼,今何可又益城?奏罢之时,戬已解四路,而沪等督役如故。洙召之,不至;代之,不受。乃使狄青械沪、士廉下吏。戬论奏不已,卒城水洛。士廉诣阙上书讼洙,诏遣御史刘▯就鞫,不得他罪。▯文致之,贬洙监均州酒税,感疾而卒。修祭文所谓“辨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者也。尝谓明刑所以弼教,而察狱所以平冤。汉承秦弊,古义荡然,虽相如萧何,将如周勃,亦辄付系。延至末代,狱吏成风,惟希意指之所向,不揆其情辞而丽以法,转以法就其情辞,意见既立,虽孔、孟不得为完人,而苏、张无所措其舌。矜名节者,恚极而不得辨;达生死者,休焉而不与辨;暗且弱者,呐呐然辨而不能辨;强且明者,喋喋然辨而不听其辨。所以古人画地为牢誓不入,刻木为吏义不对也。以此承君上之意指,则一狱成而万事必有受其害者矣;以此承权臣之意指,则万事隳而宗社亦且受其害矣。贤如宋仁宗,尚使尹洙被文致于狱吏以称于后世也,可不惧哉!

【祭苏子美文】

仁宗逐苏舜钦辈,不使朝士以夸诞标榜相尚,所以维风端习,未为失也。特宜正王直柔侮慢圣贤之罪,而苏舜钦辈醉饱之过,则教而不怒。斯才士不至沉沦,而忄佥壬一网打尽之策,亦自不堕其术中矣。

【泷冈阡表】

译考察史书:宋仁宗把同祖兄长濮王元让的儿子宗实立为皇子,这就是宋英宗。治平元年,宰相韩琦等上奏请求下令有关官署议定应行的礼仪,诏令说要等大祥之后再议。治平二年,才下诏令礼官和待制以上官员议论。翰林学士王▯等认为,应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给濮王尊崇的高官和大的封国。于是中书省上奏说:王▯等所议,没有详细确定濮王究竟应当怎样称呼,是否称名。王▯等议定,应该称“皇伯”而不称名。中书省又上奏:《礼》和法令规定,出继的儿子对于所继父母和亲生父母都称父母。汉宣帝、汉光武帝也都称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皇考。如今王▯等议称皇伯,在典礼上没有明确依据,请下令尚书省召集三省、御史台共同议奏。正当议论时,皇太后亲自下诏责问执政大臣。于是诏令暂且停止议论,让有关官署广泛查求典故后上报。礼官范镇等又上奏请求依照王▯等的意见办理。御史吕诲弹劾欧阳修首先提出邪说,指责韩琦、曾公亮、赵概附和不正,坚决请求依照王▯等的意见办理。不久,宫中传出皇太后的手诏,说可以让皇帝称亲,濮王称皇,濮王夫人一并称后。英宗当天亲自下诏说:“称亲的礼仪,谨慎地遵从慈母的训示;追崇的典礼,哪里容易完全承担得起?应当把墓地建为园,在园中建立庙宇,让濮王的子孙奉祀。”第二天,吕诲等人退还诏敕,闭门居家等待治罪;英宗命阁门把诏敕送还给他们,吕诲等人竭力辞去御史台职务。吕诲等人离开朝廷后,濮王礼仪的议论也搁置了。欧阳修写这篇奏疏,应当是在皇太后责问执政大臣、英宗亲自下诏停止议论的时候。考察宋朝诸臣的看法,虽然彼此不同,却并不像明朝大臣张璁、桂萼那样谄媚皇上、迎合旨意,把它作为求取进用的阶梯。若考察先王“顺应人情来制定礼制,依据天性来确立法则”的宗旨,欧阳修的议论本来就是极其恰当的,而当时英宗的处置也十分周全,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可是后世仍然喋喋不休地说称皇伯是对的,大概是因为司马温公等贤人也曾与王▯一同议论。君子也不能没有过错,有过错并不妨碍他成为君子;但君子的过错也不能盲从,只应一概以义理来判断。世间传说朱子也认为欧阳修错了,说他对两个父亲有所疑惑;他的说法是:“譬如仁宗和濮王都在世,那么作为英宗的人,难道可以都称他们为父子吗?”只是不能确定朱子确实有这种说法,还是门下弟子附会出来的话,已经无法考证了。所谓伯、仲、叔、季,是兄弟排行的称呼。古人排行为伯,就称伯父;排行为叔,就称叔父,从来没有去掉“父”字而只称伯、叔的。《曲礼》说:“五官之长中,天子同姓的,称为伯父;九州的长官中,天子同姓的,称为叔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又如《鲁颂》说“王说叔父”,《小雅》说“既有肥壮的公牛,用来迎请诸父”;经籍中记载的例子数不胜数,怎么能说这是两个父亲呢?伯父、叔父、诸父,与亲生父亲的意义相同;唯独对于所继承的父亲只称“父”,也足以彰明尊重宗族、符合降为期服的意义了。如今却一定要避讳“父”的称呼而称“皇伯”,这是多么没有根据啊!人的亲生父亲生育自己,这是天性,不是人为;他的称呼难道可以任意按照意愿改掉吗?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就不能成为别人的后嗣了;成为别人的后嗣是人为的,难道是上天造成的吗?回答说:本来就是上天造成的。由自身向上有父亲,这是天性;由父亲向上有祖父,也同样是天性。从父亲的角度看,自己与他的儿子、兄弟的儿子有所区别;从祖父的角度看,都是孙子。既然都是孙子,就是天性,不是人为。宋朝当时的诸位大臣,对于这一点本来也未能完全释然;又因为哀悼仁宗是大贤却没有儿子,必定想抹去濮王的痕迹来消除剩余的遗憾,所以朝堂之上争吵不休。英宗不愿明确判定是非,而把两种意见都放置不决,于是成为千秋以来的疑案。宋朝君臣中认为正确的一方固然没有什么过错,认为错误的一方也仍然属于君子的过失。然而事情延续到明嘉靖帝时,群臣竟执守宋朝臣子的议论,在宫阙之下以死相争、哭泣抗议。嘉靖帝刚愎而少有恩德,把他们全部交给廷尉审治,贤能之才因此几乎一扫而空。于是奸佞之人混杂其中,惑乱视听,肆意张扬,把明朝祖宗的成法和贤士大夫的风尚全部改变了,明朝也逐渐衰落、逐渐灭亡。唉!士君子立论,如果以天理和民间常情的内心尺度来衡量,稍有偏差,就会使毒害流传到后世。像这样,难道能不谨慎吗!《祭尹师鲁文》尹师鲁,名洙,年轻时就因儒学而知名,考中进士。宋代古文,尹洙与穆修实际上是最先振兴其衰落局面的人。自从元昊不向宋朝臣服以来,尹洙没有一次不在军中,熟悉边疆事务,深知兵法;他以右司谏、知渭州兼领泾原路经略公事的身份任职。适逢郑戬担任陕西四路都总管,派刘沪、董士廉修筑水洛城,以便沟通秦州、渭州的援军。尹洙认为,城寨太多就会使兵力分散,从前因此屡次被敌军困住,如今怎么可以再增加城寨呢?他上奏请求停止此事时,郑戬已经解除陕西四路都总管之职,但刘沪等仍照旧督促役夫施工。尹洙召他们回来,他们不来;让别人代替他们,他们也不接受。于是派狄青把刘沪、董士廉用刑具拘押,交给官吏审理。郑戬不停地上奏论争,最终水洛城还是修成了。董士廉到宫阙上书控告尹洙,诏令派御史刘▯前往审讯,却查不出其他罪行。刘▯罗织文辞构成罪名,把尹洙贬为监均州酒税;尹洙因忧愤成疾而死。这就是欧阳修祭文所说“明辨足以穷尽万物,却不能抵挡一个狱吏”的事情。欧阳修曾说,彰明刑罚是为了辅助教化,审察狱讼是为了平反冤屈。汉朝承受秦朝的弊病,古代的义理荡然无存,即使司马相如、萧何这样的官员,或像周勃那样的人,也常常被交付拘禁。延续到后世末代,狱吏形成风气,只迎合上意所指向的方向,不衡量案情和供词是否相符,而是反过来用法律迁就案情和供词;一旦先入为主,即使孔子、孟子也不能被当作完人,而苏秦、张仪也无从施展舌辩。看重名节的人,愤怒到了极点却无法申辩;通达生死的人,安然处之而不与人争辩;昏昧而软弱的人,支支吾吾地想申辩却不能申辩;刚强而明察的人,喋喋不休地申辩,却没有人听他的申辩。所以古人宁可在地上画一座牢狱,也发誓不进去;即使把木头刻成狱吏,也坚持道义而不向它回答。用这种狱吏来迎合君上的意旨,那么一件狱案办成,万事都必有受害者;用这种狱吏来迎合权臣的意旨,那么万事都会毁坏,国家社稷也将受到祸害。贤明如宋仁宗,尚且使尹洙被狱吏罗织罪名,留给后世这样的教训,难道能不令人恐惧吗!《祭苏子美文》仁宗放逐苏舜钦等人,不让朝廷士大夫以夸张虚妄、互相标榜为时尚,用来维持风俗、端正习气,这并没有错。只是应当严正处理王直柔侮慢圣贤的罪过;至于苏舜钦等人醉酒饱食的过失,则应加以教导而不要发怒。这样,才士不至于沉沦,而把奸佞小人一网打尽的办法,也不会反而落入他们的圈套。《泷冈阡表》

朱子谓韩愈《祭十二郎文》后数百年,而本朝复有欧阳文忠公《泷冈阡表》,其为朱子所心折如此。然以两文较之,其情致悱恻,能达所不能达之隐,所谓喜往复善自道者,则果相伯仲。若夫垂诸万世,使酷吏读之亦不觉泫然流涕者,欧作固专其美,而韩逊不如。子曰“苟有车,必见其式;苟有衣,必见其敝”,盖言有其实斯有其文也。愈固不得无之而空言之,欧之胜者实也。如此文者,所当自朝廷至于里巷,莫不讴吟讽诵者欤!夫是之谓羽翼六经。羽翼六经云者,固不在句训字诂之徒也。

【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

修与杜衍子▯书自谓:“文字简略,止记大节,期于久远,恐难满孝子意。”又言:“范公家神刻,为其子擅自增损,不免更作文字发明,欲后世以家集为信。”又言:“尹氏子卒请韩太尉别作墓表,以此见朋友、门生、故吏与孝子用心尝异,修岂负知己者!范、尹二家,亦可为鉴。”别一书云:“所记事,皆录实有稽据,皆大节与人之所难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无巨美,不可不书。于公为可略者,皆不暇书。”观修言,作志亦大难矣。凡墓志、神道,皆国史所据以示后世者也。文如韩、欧其人者不世出,而史则不可以或阙。不可或阙,而又无可信之碑志以为据依,则信史不更大难乎!观修为杜衍作志,其斤斤自明如此,盖以时俗不能晓信今传后之义,徒欲跻其父祖与圣哲比肩,必铭功悉太公、颂德皆仲尼而后快,不知空言无实之名非所荣也。徒使平昔一言一行之善犹可励俗而兴行者,转因繁言浮词致晦昧湮亡而莫可问。迨史氏稽集于数十百年之后,济济皆太公、仲尼,而考其实,茫然无所得。既总无可信,则必以意为轩轾,党其所亲而毁其所怒,甚至苞苴请谒行焉。而古今是非之公,不独泯于当时,而且泯于万世矣。修之慎重不苟然者,岂为一己之私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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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五·居士集序

【门人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撰)】

  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子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殁,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趣利,残民以厚主,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

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予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二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子,著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说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

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纳说为忠。长育成就,至嘉▯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

欧阳子殁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实,识者忧之。赖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元▯六年六月十五日叙。〈周必大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先生文粹跋(宋·陈亮)】

右《欧阳文忠公文粹》一百三十篇。公之文根乎仁义而达之政理,盖所以翼六经而载之万世者也。虽片言半简,犹宜存而弗削。顾犹有所去取于其间,毋乃诵公之文而不知其旨,敢于犯是不韪而不疑也。

译朱子说,韩愈《祭十二郎文》之后数百年,本朝又有欧阳文忠公的《泷冈阡表》,他对这篇文章由衷折服到了这种程度。然而把这两篇文章相比较,它们的情感和文致都深切哀婉,能够表达出难以表达的隐衷;所谓善于反复往来、善于自我抒写,确实可以说不相上下。至于能够流传万世,使残酷的狱吏读了也不由得流泪的作品,欧阳修的文章确实独占其美,而韩愈还逊色一些。孔子说:“如果确实有车,就一定能看见车前横木;如果确实有衣服,就一定能看见它的破损。”这是说有真实内容,才会有相应的文章。韩愈当然不可能没有真实内容而只是空说;欧阳修胜过他的地方,就在于真实。像这样的文章,应当从朝廷到民间街巷,无不歌咏、吟诵、讽读吗?这就叫作辅助六经。所谓辅助六经,本来不在于那些只做句读训释、字义训诂的人。《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欧阳修给杜衍的儿子▯写信时说:“文章写得简略,只记载大节,希望能够流传久远,恐怕难以满足孝子的心意。”又说:“范公家中的神道碑刻,因为他的儿子擅自增删,不得不重新写一篇文字加以说明,希望后世把家集作为可信的依据。”又说:“尹氏的儿子最终请求韩太尉另写墓表,由此可见朋友、门生、旧日属吏和孝子的用心有时并不相同;我欧阳修难道会辜负知己吗!范、尹两家,也可以作为鉴戒。”他在另一封信中说:“所记的事情,全都是有真实考据的,都是大节以及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其他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并没有特别大的美善,也不能不记载。至于杜公认为可以略去的事情,我都没有时间记载。”看欧阳修这些话,可知撰写墓志实在非常困难。凡是墓志、神道碑,都是国史据以向后世昭示的材料。像韩愈、欧阳修这样的人,世上并不常有;而史书却不能有任何缺漏。既然不能有缺漏,又没有可信的碑志作为依据,那么写成信实的历史不就更加困难了吗!看欧阳修为杜衍撰写墓志,反复如此明确地说明自己,大概是因为当时的风俗不能理解流传于今日、取信于后世的道理,只想把自己的父祖抬高到可以和圣贤并肩的地位,一定要把功劳全部铭刻成太公那样,把德行全部歌颂成孔子那样,才觉得满足;他们不知道,没有事实根据的空名并不是荣耀。这样做只会使平日一言一行中的善行本来还可以用来激励风俗、振兴事业,却反而因为繁琐浮夸的言辞而变得昏暗、湮没,最终无从考察。等到史官在几十年、上百年之后搜集考核材料时,满眼都是太公、孔子一样的人物;可是考察实际事迹,却茫然无所得。既然全都没有可信的依据,就必定凭主观意愿评定高下,偏袒亲近自己的人,诋毁自己憎恶的人,甚至还会发生送礼请托的事情。这样一来,古今是非的公论,不仅会在当时泯灭,也会在万世之后泯灭。欧阳修这样慎重而不苟且,难道是为了个人私利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原文为“?”,无法据此确定具体内容。】●附录五·《居士集序》【门人、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撰】有些言论内容宏大却并非夸张,通达的人相信它,普通人却怀疑它。孔子说:“上天将要使这种文化灭亡了,后世之人也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孟子说:“禹治平了洪水,孔子作了《春秋》,而我排斥杨朱、墨翟的学说。”这是把自己的功劳与禹相提并论。文章的兴盛和衰败,和上天有什么关系?而禹的功业与天地并存,孔子、孟子却用空洞的言辞与禹相配,不是太夸张了吗?《春秋》写成以后,乱臣贼子都感到恐惧;孟子的言论施行以后,杨朱、墨翟的学说就衰败了。天下人认为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却不知道其中的功劳。孟子去世以后,出现了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违背道义而趋逐利益,残害百姓来使君主富厚;这些学说极其浅陋,士人却用它来欺骗君上。君上的人贪求一时侥幸取得的功效,纷纷随之而行。世上又没有孔子、孟子那样的伟大先生,推究这些学说的根本和末流,权衡祸害福益的轻重,来挽救人们的迷惑,所以这种学说终于得以流行。秦朝因此失掉天下,逐渐衰败,直到陈胜、吴广、刘邦、项羽造成的祸乱,死者十分之八九,天下一片萧条。洪水的灾害,大概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秦国还没有得志的时候,假如再有一个孟子,那么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就只能成为空话;它们产生于思想,危害于行动,产生于行动,危害于政治,必定不至于像这样惨烈。假如杨朱、墨翟的学说在天下得志,它们造成的祸害难道会比申不害、韩非少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与禹相提并论,也是可以的。太史公说:“盖公谈论黄帝、老子的学说,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晁错不值得称道,而贾谊也受到这种学说影响;我因此知道,邪说改变人的思想,即使豪杰之士也有不能避免的,何况普通人呢!自汉朝以来,道术没有超出孔氏的范围,但扰乱天下的事情却很多。晋朝因老子、庄子的学说而灭亡,梁朝因佛教而灭亡,却没有人纠正它们;五百多年以后才有韩愈出现,学者把韩愈与孟子相提并论,大概差不多可以这样说。韩愈之后二百多年,又有欧阳先生出现;他的学说推尊韩愈、孟子而上达孔子,阐明礼乐仁义的实际内容,以符合大道。他的言论简洁而明白,真实而通达,能够援引事物、联系同类,把它们归结到最高的义理上,使人心悦诚服,所以天下人一致以他为师、尊崇他。自从欧阳先生在世以来,世上不喜欢他的人便喧哗攻击他,能够困扰、伤害他的身体,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不约而同地说:“欧阳先生,是当今的韩愈。” 宋朝建立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生活富裕而且受到教化,到天圣、景▯年间达到极盛;可是当时的文章终究比古代逊色。士人也因处境浅陋而因循守旧,议论卑下,气势衰弱。自从欧阳先生出现,天下人争相自我磨炼,以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高尚,以挽救时弊、推行道义为贤能,以冒犯君颜进言为忠诚。士人的成长、培养和成就,到了嘉▯末年,号称人才众多;欧阳先生的功劳最大。唉,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不是上天,又有谁能使它这样呢!欧阳先生去世十多年后,士人开始推行新学,借佛、老学说相似的地方,扰乱周公、孔子的真实道统,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幸赖天子圣明,下诏修订选取士人的法令,激励学者专心研究孔氏之学,贬斥异端,之后风俗才发生改变。考察、讨论各家师友学术渊源的来源,人们又知道诵读学习欧阳先生的著作。我从他的儿子▯那里得到他的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先生论大道像韩愈,论政事像陆贽,记叙事情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话,而是天下人的共同评价。”欧阳先生名修,字永叔。年老以后,自称六一居士。元▯六年六月十五日作序。〈周必大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先生文粹跋》(宋·陈亮)】以上是《欧阳文忠公文粹》一百三十篇。欧阳公的文章以仁义为根本,并把它贯彻到政治道理之中,大概正是用来辅助六经、流传万世的作品。即使只有片言半简,也应当保存而不删削。只是我仍然在其中有所取舍,难道不是因为诵读欧阳公的文章却不了解它的宗旨,竟敢冒犯这种不可为之事还毫不疑惧吗?

初天圣、明道之间,太祖、太宗、真宗以深仁厚泽,涵养天下,盖七十年,百姓能自衣食,以乐生送死,而戴白之老安坐以嬉,童儿幼稚什伯为群,相与鼓舞于里巷之间。仁宗恭己无为于其上,太母制政房闼,而执政大臣实得以参可否,晏然无以异于汉文、景之平时。民生及识五代之乱离者,盖于是与世相忘久矣。而学士大夫其文犹袭五代之卑陋,中经一二大儒起而麾之,而学者未知所向,是以斯文独有愧于古。天子慨然下诏书,以古道饬天下之学者,而公之文遂为一代师法。未几,而科举禄利之文,非两汉不道,于是本朝之盛极矣。公于是时,独以先王之法度未尽施于今,以为大缺。其策学者之乱,殷勤切至,问以古今繁简浅深之宜,与夫周礼之可行与不可行。而一时习见百年之治,若无所事乎此者。使公之志弗克遂伸,而荆国王文公得乘其间而执之。神宗皇帝方锐意于三代之治,荆公以霸者功利之说饰以三代之文,正百官,定职业,修兵民,制国用,兴学校,以养天下之才。是皆神宗皇帝圣虑之所及者,尝试行之,寻察其有管、晏之所不道,改作之意,盖见于末命,而天下已纷然趋于功利而不可禁。学者又习于当时之所谓经义者,剥裂牵缀,气以日卑。公之文虽在,而天下不复道矣。此子瞻之所为深悲而屡叹也。元▯间始以末命从事,学者复知诵公之文,未及十年,浸复荆公之旧。迄于宣政之末,而五季之文靡然遂行于世,然其间可胜道哉!

二圣相承又四十余年,天下之治大略举矣,而科举之文犹未还嘉▯之盛。盖非独学者不能上承圣意,而科制已非祖宗之旧,而况上论三代。是以公之文,学者虽私诵习之而未以为急也。故予姑掇其通于时文者,以与朋友共之。由是而不止,则不独尽究公之文,而三代、两汉之书,盖将自求之而不可御矣。先王之法度,犹将望之,而况于文乎?则其犯是不韪,得罪于世之君子而不辞也。虽然,公之文雍容典雅,纡余宽平,反复以达其意,无复毫发之遗。而其味常深长于言意之外,使人读之蔼然,足以得祖宗致治之盛,其关世教,岂不大哉!

初,吕文靖公、范文正公以议论不合党与遂分,而公实与焉。其后西师既兴,吕公首荐范、富、韩三公以靖天下之难。文正以书自咎,欢然与吕公戮力。而富公独念之不置。夫左右相仇,非国家之福。而内外相关而不相沮,盖治道之基也。公与范公之意盖如此。当是时,虽范忠宣犹有疑于其间,则其用心于圣贤之学,而成祖宗致治之美者,所从来远矣。退之有言:“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故予论其文,推其心存至公而学本乎先王。庶乎读是编者,其知所趋矣。乾道癸巳九月朔,陈亮书。〈明嘉靖二十六年郭云鹏刻本《欧阳先生文粹》〉

【欧阳文忠公集跋(宋·周必大)】

欧阳文忠公集,自汴京、江、浙、闽、蜀,皆有之。前辈尝言公作文,揭之壁间,朝夕改定。今观手写《秋声赋》凡数本,《刘原父手帖》亦至再三,而用字往往不同,故别本尤多。后世传录既广,又或以意轻改,殆至讹谬不可读。庐陵所刊,抑又甚焉,卷帙丛脞,略无统纪。私窃病之,久欲订正,而患寡陋,未能也。会郡人孙谦益老于儒学,刻意斯文,承直郎丁朝佐博览群书,尤长考证,于是遍搜旧本,傍采先贤文集,与乡贡进士曾三异等互加编校,起绍熙辛亥春,迄庆元丙辰夏,成一百五十三卷,别为附录五卷,可缮写模印。惟《居士集》经公决择,篇目素定,而参校众本,有增损其辞至百字者,有移易后章为前章者,皆已附注其下。如《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又迥然不同,则收置外集。自余去取因革,粗有据依,或不必存而存之,各为之说,列于卷末,以释后人之惑。第首尾浩博,随得随刻,岁月差互,标注抵牾,所不能免。其视旧本,则有间矣。既以补乡邦之阙,亦使学者据旧鉴新,思公所以增损移易,则虽与公生不同时,殆将如升堂避席,亲承指授,或因是稍悟为文之法,此区区本意也。六月己巳,前进士周必大谨书。〈周必大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文忠公集序(明·李均度)】

译当初天圣、明道年间,太祖、太宗、真宗凭借深厚的仁德恩泽涵养天下,大约七十年之久,百姓能够自行解决衣食问题,以安乐地生活、安然地送终;头发花白的老人安坐嬉游,儿童幼童十人、百人结成群,一同在里巷之间鼓舞欢庆。仁宗在上面恭敬自守、无为而治,太后在宫闱中主持政务,而执政大臣实际上能够参与裁决是非,安宁的情形与汉文帝、汉景帝太平时期没有不同。百姓生活安定,连经历过五代战乱的人,大概也已经与世事相忘很久了。然而学士大夫的文章仍然沿袭五代的卑陋,中间虽有一两位大儒兴起加以斥责,学者却还不知道应当趋向哪里,因此当时的文章独独有愧于古代。天子感慨地颁下诏书,用古道整顿天下的学术,而欧阳公的文章于是成为一代人的师法。不久以后,科举中追逐俸禄利益的文章,除了两汉文章以外一概不予称道,于是本朝的文治达到了极盛。欧阳公在这时却独自认为先王的法度还没有完全施行于当今,这是最大的缺失。他谋划纠正学者的弊病,情意殷切而论说深切,向他们询问古今政事繁简、浅深的适宜之处,以及《周礼》哪些可以施行、哪些不可以施行。然而当时的人习惯于眼前百年太平,好像认为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可做的。假如欧阳公的志向没有能够充分实现,荆国王文公便得以乘此机会把持朝政。神宗皇帝正锐意推行三代的政治,荆公把霸者追求功利的主张用三代的文辞加以修饰,整顿百官,确定职事,修治军队和民政,制定国家财政制度,兴办学校,用来培养天下的人才。这些都是神宗皇帝圣明思虑所涉及的事情,于是试着施行;不久察觉其中有管仲、晏婴所没有说过的内容,以及改革制度的意图,大概在临终遗命中已经显露出来,但天下人已经纷纷趋向功利,无法禁止。学者又习惯于当时所谓的经义,割裂经文,牵强缀合,文气日益卑下。荆公的文章虽然还在,但天下不再谈论了。这正是子瞻深感悲痛、屡屡叹息的地方。元祐年间,才开始按照遗命办事,学者又知道诵读荆公的文章;不到十年,逐渐恢复了荆公旧日的风气。到了宣和、政和末年,而五代以来的文风已经衰靡地流行于世;然而在这期间,值得说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二圣相继治理天下又过了四十多年,天下的治理大体都已完备了,但科举文章仍没有恢复到嘉祐年间的盛况。这大概不只是学者不能上承圣意,而且科举制度也已经不同于祖宗旧制,更何况要上溯三代呢?因此,学者虽然私下诵读荆公的文章,却还没有把它当作急务。所以我姑且选取其中适合时文的部分,和朋友们共同学习。由此如果不停止,那么不但会把荆公的文章全部研究透彻,而且三代、两汉的书籍,也将自行寻求而不可遏止。先王的法度尚且会因此得到期望,何况文章呢?这样做即使触犯忌讳,得罪当世君子,我也不推辞。虽然如此,荆公的文章雍容典雅,舒缓宽厚平正,反复申说以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没有一点遗漏;而且意味常常深长于言辞和意思之外,使人读来和悦,足以领会祖宗致力于治理天下的盛美。它对世道人教的关系,难道不重大吗!当初,吕文靖公、范文正公因为议论不合,党与于是分裂,而荆公实际上也参与其中。后来西方边事兴起,吕公首先推荐范公、富公、韩公三人来平定天下的祸难。文正公写信自我责备,欣然同吕公合力办事;而富公却独自对此念念不忘。朝廷左右互相仇视,并不是国家的福分;内外彼此联系而不互相阻挠,大概才是治理之道的基础。荆公和范公的心意大概就是这样。当时,即使范忠宣公对其中仍有疑虑,那么他们用心于圣贤之学、成就祖宗致治之美,其来由也已经很久远了。韩退之曾说:“仁义之人的言语,使人感到和悦。”所以我评论荆公的文章,推求他的内心存有至公之心,学问以先王之道为根本。希望读这部文集的人,能够知道自己应当趋向什么。乾道癸巳九月初一日,陈亮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欧阳文忠公集跋》(宋·周必大) 欧阳文忠公集,从汴京、江南、浙江、福建到四川,都有刻本。前辈曾说,欧阳公写文章,先把它张贴在墙上,早晚修改订定。如今看他亲手书写的《秋声赋》就有好几种本子,《刘原父手帖》也有两三种,而用字往往不同,所以别本尤其多。后世传抄刊录越来越广,又有人凭自己的意思轻率改动,几乎到了错误多得无法阅读的地步。庐陵刊本尤其严重,卷帙杂乱,几乎毫无条理。我私下对此感到忧虑,很久以来就想订正,只是担心自己学识浅陋,一直未能做到。适逢同郡人孙谦益精通儒学,专心于此文,承直郎丁朝佐博览群书,尤其擅长考证,于是遍搜旧本,旁采先贤文集,又和乡贡进士曾三异等人相互编校。从绍熙辛亥年春开始,到庆元丙辰年夏完成,共一百五十三卷,另编附录五卷,可以抄写和刊印。只是《居士集》经过欧阳公亲自取舍,篇目原本已经确定;但参校各本后,有的篇章增删文字达到一百字,有的把后章移作前章,这些都已经在篇下附注。至于《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又与各本截然不同,于是收入外集。其余篇目的取舍、沿革,大体都有依据;有些本来不必保存却保存下来的,也各自说明理由,列在卷末,用来消除后人的疑惑。只是这部书篇首篇末内容浩繁,随得到一部分就随即刊刻,年代彼此参差,标注互相矛盾,这是无法避免的。和旧本相比,当然还有差距。既是为了补足乡邦的缺失,也是使学者能够依据旧本鉴别新本,思考欧阳公为什么增删、移易;这样即使没有和欧阳公同时生活,也几乎可以像登堂后因主人避席而亲自接受指授一样,或许还能由此稍稍领悟作文的方法。这就是我的一点本意。六月己巳日,前进士周必大谨书。《欧阳文忠公集序》(明·李均度)

文之有集尚矣,求其全者不多见,如韩、柳文虽完,然亦间有讹阙,使人可恨。予幼时读《欧阳先生文集》,乃苏本也,中间遗脱,不可一二数,每至讹阙处,未尝不为之叹息。洪武辛亥秋,予忝丞永丰,实先生之旧乡也。首谒学宫,得蔡侯行素新刊先生文集。予甚嘉之,曰:“侯之德亦至矣。夫当兵燹煨烬之余,文物凋丧之后,乃能留心斯文,捐俸铤梓,以广其传。”及三四读,又惜其断简讹字,有模糊而不众辨者。因与蔡侯及俞侯允中、邑庠李实、胡启复参互考订,颇知其说,俾断者续之,讹者正之,阙者补之,计三十余简,历三越月,五十卷仅完。

嗟夫!公之议论正大,变化不测,凛然而秋霜严,郁然而庆云丽,实与韩、柳比肩,更千古而不磨也。今幸与蔡侯诸君完集是编,非惟有益于后学,欧阳公实嘉赖焉。洪武六年龙集癸丑秋九月鞠节后八日,番阳李均度谨叙。〈明正统间重刻永丰县学本曾鲁考异《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文忠公集后记(明·危素)】

宋欧阳文忠公之文,门人苏内翰轼既为之序,氵反、京局、杭官、苏、衢、吉、建、蜀俱有刻本,子▯又手写家集。而孙恕宣和五年校于景陵者,卷帙多寡各异。唯《居士集》五十卷,公所亲定,故诸本相同,讹阙亦鲜。至《外集》,则篇次谨略不同,讹阙尤甚,一篇之中,或少一二字,多至数十百字,读者病之。旧本虽有刊误一编,遄遄患其疏略。

周丞相必大用诸本较定重刻,比他本为最胜。然于凡诸缪误脱漏不可读者,亦莫从是正,仅疏注疑误其下而已。迨病亟,始得写本于李参政光家,周公子纶,属旧客订定编入,今每卷所谓恕本是已。然亦徒摭其时有笔误处,指以为疵,不复加意精较,甚可惜也。

写本后归军器监簿曾天麟家,纸墨精好,字画端楷,有唐人风致,皆识以公印章,藏诸曾氏,且四世,兵后独存。曾氏孙鲁避乱新淦山中,始能取他本详加较勘,而以写本为据,篇次卷第,则壹以吉本为定。其异同详略,颇仿朱氏《韩文考异》义例。若吉本所阙,而见于他本者,别为《拾遗》一卷。

龙舒蔡▯,来知永丰县,以公乡邑,首出廪禄倡率好义者,取鲁氏所较,刻诸学宫。邑士夏巽属素识其成。呜呼!公当国家全盛之时,世运昌明之际,虽然为一代文宗,上配韩子,若丽天之星,光于下土,何其伟哉!学者不为文则已,苟欲为之,要必取法于此,犹梓令规矩准绳也。蔡君之志,忧所之湮坠,补典策之阙遗,而为此举。乃若纷纷焉,以□刻为以苟逭一时之责者,因不可同日而语。永丰之士须能知尊崇其乡先达于数百年之上,此其好善懿德,何可以不书之焉。末学非敢评公之文以犯僭逾之咎,姑记其后,使有考焉。后学临川危素书。〈明正统间重刻永丰县学本曾鲁考异《欧阳文忠公集》〉

【新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后序(明·彭勖)】

海虞程君由刑部员外郎擢知吉安府事八阅月,适丁仲秋上旬行祀典毕,乃以俸市特牲分祀郡之诸贤,实肇举也。明旦,诸贤子孙咸诣谢,乃谂于众曰:“文忠公之文章可见者,惟《六一居士集》板行四方,全集则未之见,若获一睹,诚为至愿。”于是胡文穆公子永肃,持其家藏内阁明本以献。君既得睹之,喜甚,遂捐堂食资购板募工刊置郡庠之藏书阁,期与四方共。且属教授郑钢正其字之讹,请勖言序诸后。

夫文忠公之政事,与宋韩、范、富三公并称,文章则匹休于唐昌黎伯也,岂末学之所敢评。盖昌黎伯之文起八代之衰,文忠公则变乎五季习也,故元揭文安公谓其正天下之宗、明先王之道者,为得其要,勖岂容喙于其间哉。第全集之行将,天下之君子有志于学古者,宁不欣然有感,习以公之文章政事自期待,岂非程君之惠乎!予故不以衰薄辞,摭述其概如此。

君名宗,字源伊。尝以《诗经》中辛未拘潜榜进士云。天顺辛巳长至日,赐同进士出身、中宪大夫、山东按察副使致仕、郡后学彭勖谨序。〈明天顺六年程宗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新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序(明·钱溥)】

译文集的出现已经很久了,但能够求得完整文集的并不多见;像韩愈、柳宗元的文集虽然完整,却也间或有讹误和缺漏,令人遗憾。我小时候读《欧阳先生文集》,是苏轼所编的本子,其中脱漏的地方多得无法一一计数;每当读到讹误、缺漏之处,没有一次不为之叹息。洪武辛亥年秋,我有幸任永丰县丞,那里正是欧阳先生的故乡。我第一次拜谒学宫,得到蔡侯行素新刊的先生文集,十分赞赏,说:‘蔡侯的德行也达到极高的境界了。在兵火焚烧、文物凋残丧失之后,竟能留心于文章,捐出俸禄,刻板刊行,以扩大它的流传。’等到读了三四遍,又惋惜其中有断简和讹字,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众人都无法辨认。于是我和蔡侯、俞侯允中,以及县学的李实、胡启复相互参校考订,颇为弄清了其中的道理,使断缺的接续起来,错误的订正,缺少的补足,共计三十多简;经过三个月,五十卷才完成。唉!欧阳公的议论正大,变化莫测,凛然如秋霜般严峻,郁然如庆云般绚丽,实在可以和韩愈、柳宗元并肩,经历千古而不会磨灭。如今有幸和蔡侯诸位共同完成这部文集,不只是对后来的学者有益,欧阳公本人实在也会因此获得嘉许和依赖。洪武六年龙集癸丑秋九月鞠节后第八日,番阳李均度谨叙。《欧阳文忠公集后记》(明·危素) 宋代欧阳文忠公的文章,门人苏内翰苏轼已经为它作过序;汴京、京局、杭州官刻本、苏州、衢州、吉州、建州、四川都各有刻本,欧阳▯又亲手抄写家集。孙恕在宣和五年于景陵校订的本子,卷帙多少也各不相同。只有《居士集》五十卷是欧阳公亲自编定的,所以各本相同,错误和缺漏也少。至于《外集》,篇次详略各本不同,错误和缺漏尤其严重;一篇之中,有时少一两个字,多的竟达几十、上百字,读者对此深感困扰。旧本虽然有《刊误》一编,却又担心它过于疏略。宰相周必大采用各本比较审定后重新刊刻,这个本子比其他本最好。然而对于各种错误、脱漏以至无法阅读的地方,也没有办法加以校正,只是在下面疏通并注明疑误而已。等到病重时,才从参政李光家得到一个写本;周公的儿子周纶委托旧日门客订定后编入文集,这就是如今各卷所谓的孙恕本。不过它也只是摘取其中偶有笔误的地方,指出作为缺点,并没有再用心精细校勘,实在很可惜。那个写本后来归入军器监簿曾天麟家,纸墨精良,字迹端正楷整,有唐人的风韵;每篇都加盖欧阳公的印章,收藏在曾氏家中,已经四代,战乱之后仍独自保存下来。曾氏的孙子曾鲁在新淦山中避乱,才得以取其他本子详细校勘,并以写本为依据;篇次和卷第则一概以吉州本为定本。各种本子的异同、详略,大体仿照朱熹《韩文考异》的体例。如果吉州本缺少而其他本有的,另编为《拾遗》一卷。龙舒人蔡▯来任永丰县知县,因为欧阳公是本县乡贤,首先拿出廪禄,倡导并率领好义之人,取曾鲁校订的本子,刊刻在县学中。县中士人夏巽嘱托一向认识我的人把事情写成。唉!欧阳公处在国家全盛、世道昌明的时代,虽然已经成为一代文宗,和韩愈相匹配,像高悬天空的星辰,光照大地,这是多么伟大啊!学者如果不作文便罢,假如想要作文,就一定要以此为法,正如木工所用的规矩、准绳一样。蔡君的志向,是忧虑这些文章湮没失传,补足典籍文书的缺遗,因此采取这一行动。至于那些纷纷把刊刻当作苟且逃避一时责任的人,就不能和蔡君同日而语了。永丰的士人如果能够懂得尊崇本乡先达,使其声名流传数百年,那么这种爱好善行的美德,怎么可以不记载下来呢?后学不敢评论欧阳公的文章,以免犯僭越之罪,姑且记在这部书的后面,使后人有所考察。后学临川危素书。《新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后序》(明·彭勖) 海虞程君由刑部员外郎升任吉安府知府,任职八个月,正好在仲秋上旬举行完祭祀礼典,于是用俸禄购买特牲,分别祭祀郡中的诸位贤人,这实在是创举。第二天早晨,诸贤的子孙都来拜谢,程君于是告诉众人说:‘文忠公现今能够看到的文章,只有《六一居士集》刊行于四方,全集却从未见过;如果能够看一看,实在是最大的愿望。’于是胡文穆公的儿子胡永肃拿出家藏的内阁明本献上。程君看到后非常高兴,便捐出堂食费用,购买刻板,招募工匠,把它刊刻后收藏在郡学的藏书阁,期望同四方共享。又嘱托教授郑钢校正其中的错字,请我彭勖作序记在后面。文忠公的政事,可以和宋代的韩、范、富三公并称;他的文章则与唐代昌黎伯韩愈相匹敌,哪里是后学所敢评论的呢?昌黎伯的文章振兴了八代以来的衰颓文风,文忠公则改变了五代以来的习气,所以元代揭文安公说,他使天下文章归于正宗,使先王之道得到阐明,这确实抓住了要点;我彭勖哪里容得在其中置喙呢?只是全集即将刊行,天下有志于学习古道的君子,难道不会欣喜并有所感发,学习欧阳公的文章和政事,以此自我期许吗?这难道不是程君的恩惠吗!所以我不以才力衰薄为辞,摘述大意如此。程君名宗,字源伊。曾经据《诗经》中辛未拘潜榜考取进士。天顺辛巳年冬至日,赐同进士出身、中宪大夫、山东按察副使致仕、郡中后学彭勖谨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新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序》(明·钱溥)

欧阳文忠公,庐陵人也。庐陵旧有公全集本,既而收上内府,而天下遂不复得是全集久矣。海虞程君宗,自秋官知府事之明年,广求之而得于胡文穆公家,盖内出本也。亟命工翻刻于郡横。适予使交南至庐陵,其郡博郑钢,首进而请曰:“使庐陵文献足征而使天下复有是集者,太守功也。愿一言序其首。”予峻拒之弗获,至舟不能行,乃抚然有间曰:“士非文章之难也,而以文章救世为难。商楹既奠,齐辕不返,而荀、韩、黄老之术起,斯道遂亡于秦,凿于汉,而靡于隋、唐矣。岂复知有七篇仁义之说哉?幸而韩愈氏出,慨然以斯道为己任,其文章足以革弊而拯弱,尝曰“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则亦隐然自任其传矣。后又变而为五季衰陋之习,虽宋兴七十有余年,而学者亦未易遽复于古。一旦欧阳子出,以文章道德为宗师。若范仲淹之贬于饶也,一时名士目为党人。公在谏院,为《朋党论》以献,群言遂息,不然,党锢之祸成矣。嘉▯学者争尚怪僻为奇,文体大坏,公知贡举,黜险怪而录雅正。士初喧然腾谤,其后不五六年,文格遂变而复古,不然弊将若何而止哉?世所谓文章必以救世为难也。

虽然,当是之时,倡而和者,韩有柳宗元,欧阳有苏氏父子,其他李翱、皇甫▯、张籍之流,曾巩、尹洙、张文潜、秦少游之辈,声振而气从,金舂而玉应,文非不美也,而较其救世之功,则若列星之有五行,众山之于五岳,其功化发育呈露,盖自有不侔者。宜其崛起于千百载之前,而并耀于千百载之后,而渺焉未有能继之者,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盖唯有二公焉。

是集之行,程君嘉惠后学亦至矣。使善学者诵其文而知能以身任国家安危之计,其用舍为世所重轻,进不知富贵为乐,而退不忘天下以为心,然后为无愧也,夫岂徒以文体变其所习而已。天顺六年壬午五月二十四日,翰林侍读学士、奉直大夫、后学云间钱溥,谨书于螺川驿。〈明天顺六年程宗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先生遗粹跋(明·郭云鹏)】

鹏计《欧阳文忠公集》总一百三十余卷,其文瀚漫,既不可以篇数。深味之,尤见纯而正,典而雅,锋采隐伏不外,见有古人遗风,诚为学者宗匠。传之者宜尽存而弗削也。龙川陈先生亮,伊何畴拔仅百三十篇,要之其殆有见云尔。若鹏则弗忍舍置,于是会合诸英选既其子孙家藏全集,反复阅越岁。更取辞根义理事切要务者八十三篇,别汇十卷,窃名“遗粹”附之。又不敢秘以自私,并录寿梓,俾公文流播蕃衍,得与韩、柳、苏集齐驱,博雅君子咸得丕式,是亦庶乎其可矣。然不自量,妄敢取去其文,使之不尽传于世,则鹏之负罪,岂不重欤!

时工告就,谨以愚志岁月志焉。嘉靖丁未中元日,东吴后学郭云鹏敬跋。〈明嘉靖二十六年郭云鹏刻本《欧阳先生遗粹》〉

【欧阳先生遗粹题记(菘耕居士)】

郭氏刻本校雠很精,以宋刊本核之,绝无讹字。故明刊亦足珍也。〈明嘉靖二十六年郭云鹏刻本《欧阳先生遗粹》〉

【重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序(清·吴▯)】

今宁国太守庐陵欧阳梅龛以政事之暇,手校其二十七世祖宋文忠公全集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重刊既成,属友人吴▯序之。▯,固公后七百年治下产也,不敢辞,序曰:宋初文章,承五季余习,一二有志于古之士思变其风而未能也。公出,以文名天下,天下靡焉从之,于是极一代之盛,先后作者各用其所至成家。综而论之,三百年中,文之善者,莫有过于公者也。盖公之为文,非仅求古于气体词句间,观公之自言得力乎唐韩昌黎氏者,而知公于所谓“文以载道”者深矣。说者徒以公与苏、王、曾并列宋大家之目,不知三家之文虽工,而苏不免驳,王不免偏,曾不免狭,求若公之和平中正、昌明博大、可以垂诸数百千年为师为法而无弊者以相较,不皆瞠乎后哉!前明归太仆有光,专奉公文为矩范,故能卓尔嗣起,莫与埒者。

国朝右文,人材辈出,薄海内外,操翰濡墨,咸知望庐陵之门径而俎豆焉,不独尧峰、望溪诸子心摹手追向往于公也。公集传世已久,且最盛,然或非精椠,或初本美而传印模糊有不可辨者,学者病之。梅龛此举,庶几人获善本,家置一编,自是公之文传于无穷,斯公之道传于无穷矣,远述祖德,上裨文治,厥功甚伟,故斋而为之序。若夫自有公集以来,各本杂出,互为同异。斯刻据周益公定本,校勘精详则具见梅龛之记略及凡例,兹不赘云。嘉庆岁阳三在巳月阳初在丁,旧史氏,全椒吴▯拜撰。〈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重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叙略(清·欧阳衡)】

译欧阳文忠公是庐陵人。庐陵过去有欧阳公全集的本子,后来收进内府,于是天下人很久都再也得不到这部全集。海虞程君宗,在担任秋官知府事的第二年,广泛搜求,在胡文穆公家得到一部,大概就是从内府流出的本子。他立即命令工匠在郡中翻刻。恰逢我出使交南经过庐陵,郡学教授郑钢首先进见,请求说:‘使庐陵的文献足以考察,并使天下重新拥有这部文集,是太守的功劳。希望您说几句话为它作序。’我坚决推辞却没有成功,直到船不能开行,才叹息片刻说:‘士人写文章并不难,难的是用文章挽救世道。商朝栋梁安置以后,齐国的车驾没有返回,而荀子、韩非、黄老之术兴起,这条道理于是亡于秦,穿凿于汉,衰靡于隋、唐。哪里还知道有七篇仁义之说呢?幸而韩愈出现,慨然把弘扬此道当作自己的责任;他的文章足以革除弊病、挽救衰弱。他曾说“孟轲死后,便没有得到他的传承”,那么他也隐然把传承此道自任起来了。后来文风又变成五代衰败浅陋的习气,虽然宋朝兴起已经七十多年,学者也不容易立即恢复古道。一天,欧阳子出现了,把文章和道德作为宗师之道。’ 比如范仲淹被贬到饶州时,当时的名士把他看作朋党中人。欧阳公在谏院,作《朋党论》献上,众人的议论于是平息了;否则,党锢之祸就会形成。嘉祐年间,学者争相崇尚怪异偏僻,把奇险当作新奇,文体大为败坏;欧阳公主持贡举,黜退险怪的文章,录取雅正的文章。士人起初喧嚣着诽谤,后来不到五六年,文风就改变而恢复古雅;否则这种弊病将怎样才能止息呢?世人所谓文章,难就难在必须用来挽救世道。不过,在那个时候,倡导者和应和者,韩愈有柳宗元,欧阳公有苏轼父子;其他如李翱、皇甫▯、张籍一类,曾巩、尹洙、张文潜、秦少游一辈,声名振作而气势相随,像金石相击、珠玉相应,文章不是不美;但若比较他们挽救世道的功劳,就如群星之于五行诸星、众山之于五岳,其功业、教化、发育、显露,自然有不可相比之处。难怪他们能在千百年前崛起,又在千百年后共同照耀,而遥远之处始终没有能够继承他们的人;平民却成为百世之师,一句话却成为天下的法则,大概只有这两位公才做得到。这部文集的刊行,程君惠及后学也达到极高的程度了。假如善于学习的人诵读他的文章,并且知道能够亲身承担国家安危的谋划;自己的任用或弃置任由世人看重或轻视,进仕时不知道把富贵当作快乐,退居时也不忘记把天下放在心上,这样才算无愧于欧阳公;难道只是为了改变文体、改变自己的习惯而已吗?天顺六年壬午五月二十四日,翰林侍读学士、奉直大夫、后学云间钱溥谨书于螺川驿。《欧阳先生遗粹跋》(明·郭云鹏) 我计算《欧阳文忠公集》总共有一百三十多卷,文章浩瀚,不能只按篇数来衡量。深入品味,尤其可以看出其纯正、典雅,锋芒和文采含蓄而不外露,显现出古人的遗风,确实是学者的宗师。传抄它的人应当全部保存,不应删削。龙川陈先生亮为什么只选取一百三十篇,大概是有所见解吧。至于我郭云鹏,却不忍心舍弃,于是会合同道英才,得到他子孙家藏的全集,反复阅读,经过一年多。又选取其中文辞、义理和事理切实重要的文章八十三篇,另编为十卷,私下题名为《遗粹》附在后面。又不敢把它秘藏起来作为私有,便一同录写并刊刻,使欧阳公的文章广泛流传,能够和韩、柳、苏氏文集并驾齐驱,使博雅君子都能大加取法,这样大概也就可以了。然而如果不自量力,妄自取舍他的文章,使它不能全部流传于世,那么我的罪过难道不是很重吗!此时刻工已经告成,谨以我的愚意记下年月。嘉靖丁未年中元日,东吴后学郭云鹏恭敬作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欧阳先生遗粹题记》(菘耕居士) 郭氏刻本校勘得很精细,用宋刊本核对,完全没有错字。因此,明代刊本也足以珍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重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序》(清·吴▯) 如今宁国太守、庐陵人欧阳梅龛利用处理政务的空闲,亲手校订他的二十七世祖、宋文忠公的全集一百五十三卷和附录五卷。重新刊刻完成后,嘱托友人吴▯作序。吴▯本来是欧阳公身后七百年、在其后裔辖治之地出生的人,不敢推辞,于是作序说:宋朝初年的文章承袭五代遗留下来的习气,只有一两个有志于古道的士人想改变这种风气,却没有做到。欧阳公出现后,以文章闻名天下,天下人纷纷跟从,于是一代文风达到极盛,前后作者各以自己的成就建立文坛门户。总的说来,三百年间,文章之美没有超过欧阳公的。欧阳公作文,并不只是从气势、体制、词句之间追求古意;看他自己说从唐代韩昌黎那里获得力量,就知道他对于所谓‘文章是用来承载道义的’理解很深。评论者只把欧阳公和苏轼、王安石、曾巩并列为宋代文学大家,却不知道三家的文章虽然工巧,但苏轼难免驳杂,王安石难免偏执,曾巩难免狭窄;若拿他们同欧阳公的和平中正、昌明博大,可以流传数百上千年,作为后世师法而没有弊病的文章相比,难道不是都只能瞠目落后吗!前明归太仆归有光专门把欧阳公的文章奉为准则,因此才能卓然兴起,后继无人能够与他匹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本朝尊崇文治,人才辈出,海内海外,执笔濡墨的人都知道仰望庐陵的门径而加以尊奉,不只是尧峰、望溪诸位先生在心中摹拟、手上追随并向往欧阳公。欧阳公的文集流传已久,而且最为盛行,但有的不是精刻本,有的原本很美而流传翻印后模糊不清,无法辨认,学者对此深感困扰。梅龛的这一举措,大概可以使人人得到善本,每家收藏一部;从此欧阳公的文章流传无穷,他的道也流传无穷。远则追述祖先的德业,近则有助于文治,这功劳非常伟大,所以我斋戒后为它作序。至于欧阳公文集流传以来,各种本子纷纷出现,彼此有同有异。这次刊本依据周益公所定的本子,校勘精细详尽,梅龛的记略和凡例中都有说明,这里不再赘述。嘉庆岁阳三在巳月阳初在丁,旧史氏、全椒吴▯拜撰。《重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叙略》(清·欧阳衡)

先文忠公集自《居士集》五十卷自定外,其余集雕本四出,字句互异。汇为全书,则自周益公始,总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历代摹刻,悉所依据。我朝《四库全书》,即以是书著录。盖益公同里后进,考核之精,远有端绪,与随手掇拾者迥殊。故自周本出,而当时绵、韶、衢、吉诸刻俱废,藏书家莫不珍而护之。顾相沿浸久,简叶讹脱,点画差谬,往往而有。自乾隆丙寅岁,族叔祖教谕公讳安世雕板宗祠,阅今又七十年,漫漶黑▯昧,亦所不免。郡斋稍暇,偕从父叔平先生互相雠勘,讹脱差谬一一厘正。岁序再更,遂草创凡列,重付诸梓。而于原集次第,罔敢窜乱,冀存其真。并恭录圣祖仁皇帝御批八条,高宗纯皇帝御批五十条暨题像诗一章,又钦定《四库全书》目录及提要各二条,刊列卷首,以彰先臣异代知遇之盛。衡才识▯昧,诵述前芬,无能发明万一。区区铅椠之役,盖比于箕裘之末而已。抑《传》曰:“九变复贯,知言之选。”当宋天圣、景▯间,文治翕而未张,乃挺生先公,以古文倡导一代,前拓柳、穆,后启苏、曾,其盛也如此。今海内人士涵濡教泽垂二百年矣,文愈盛则治愈昌,读是集者,其能无慨然而兴起也乎!嘉庆二十四年岁次己卯仲春月,二十七世孙衡谨叙。〈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重刊欧阳文忠公全集跋(清·欧阳▯)】

《文忠公集》家刻已历七十余年,字多漫漶,且自明迄今,相沿锓本,脱讹尤甚。家君思得善本手自校雠,人事牵率,弗克如愿。从弟衡守宁国,从政之暇,于是书时致意焉,有原刻未载而从别本增入者,有别本较优而于原刻厘正者,有准朱子《韩文考异》之例而注其字句之异同者,有仿《归震川集》中《周宪副行状》之例而以小字附录别本于后者。校刊事竣,邮函至都,适▯与仲兄杰礼闱报罢,复得少加参订。再四展读,喜予弟之克诵先芬,而又窃幸家君数十年未竟之志卒赖以有成也。时嘉庆庚辰四月既望,内阁中书舍人二十七世孙▯谨识于京邸。〈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文忠公集提要〈《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

宋欧阳修撰。修有《诗本义》,已著录。按《宋史·艺文志》载修所著文集五十卷,别集二十卷,六一集七卷,奏议十八卷,内、外制集十一卷,从谏集八卷。诸集之中,惟《居士集》为修晚年所自编,其余皆出后人裒辑,各自流传。如衢州刻奏议,韶州刻从谏集,浙西刻四六集之类,又有庐陵本、京师旧本、绵州本、宣和吉本、苏州本、闽本,诸名分合不一。陈振孙《书录解题》谓修集“遍行海内,而无善本”,盖以是也。此本为周必大所编定,自《居士集》至《书简集》,凡分十种,前有必大所作序。陈振孙以为益公解相印归,用诸本编校刊之家塾,其子纶又以所得欧阳氏传家本欧阳▯所编次者,属益公旧客曾三异校正,益完善无遗恨。然必大原序又称“郡人孙谦益、承直郎丁朝佐,遍搜旧本,与乡贡进士曾三异等互相编校,起绍熙辛亥,迄庆元庚辰”,据此,则是书非三异独校,亦非必大自辑,与振孙所言俱不合。检书中旧存编校人姓名,有题绍熙三年十月丁朝佐编次、孙谦益校正者,有题绍熙五年十月孙谦益、王伯刍校正者,又有题郡人罗泌校正者,亦无曾三异之名,惟卷末考异中多有云公家定本作某者,似即周纶所得之欧阳氏本。疑此书编次义例本出必大,特意存让善,故序中不自居其名。而振孙所云纶得欧阳氏本付三异校正者,乃在朝佐等校定之后添入刊行,故序亦未之及欤?其书以诸本参校同异,见于所纪者,曰《文纂》、曰《薛齐谊编年庆历文粹》、曰《熙宁时文》、曰《文海》、曰《文薮》、曰《京本英辞类稿》、曰《缄启新范》、曰《仕途必用》、曰《京师名贤简启》,皆广为搜讨,一字一句必加考核。又有两本重见而删其复出者,如《濮王典礼奏》之类;有他本所无而旁采附入者,如《诗解统序》之类;有别本所载而据理不取者,如钱Α等传之类,其鉴别亦最为详允。观楼钥《攻▯鬼集》有《濮议跋》,称庐陵所刊《文忠集》列于一百二十卷,以后首尾俱同。又第四卷《札子》注云:“是岁十月撰,不曾进呈检勘。”所云即指此本。以钥之博洽,而必引以为据,则其编订精密,亦概可见矣。〈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先生文粹提要〈《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

译先文忠公的文集,除《居士集》五十卷是他亲自编定外,其余各集的刻本分散流传,字句彼此不同。汇编成全书,则从周益公开始,共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历代摹刻的本子,都以它为依据。我朝《四库全书》也正是把这部书著录进去的。周益公是同乡后辈,他考订精细,源流深远有据,与随手摘取材料的人完全不同。因此周本出现以后,当时绵州、韶州、衢州、吉州等刻本都被废弃,藏书家没有不珍爱保护它的。然而流传沿袭渐久,书页出现讹误脱漏,点画出现差错,往往有所发生。自乾隆丙寅年,族叔祖教谕公欧阳安世在宗祠刻板,至今又过了七十年,字迹漫漶、墨色昏暗,也是难免的。我利用郡斋稍有空闲,和从父叔平先生相互校勘,把错误、脱漏和差错一一厘正。经历两次岁序更替,于是草拟凡例,重新付诸刊刻。对于原集的次第,则不敢擅自扰乱,希望保存它的真实面貌。并且恭敬录入圣祖仁皇帝御批八条、高宗纯皇帝御批五十条以及题像诗一章,又把钦定《四库全书》目录和提要各两条刊列在卷首,以彰显先臣受到异代知遇的盛况。我的才识昏昧,诵述前人的余芳,连万分之一也不能阐明;区区从事校刻,不过相当于继承祖业的末务罢了。只是《左传》说:‘经历九次变化而重新贯通,才是知言之人的选择。’宋代天圣、景祐年间,文治已经汇聚却尚未发扬,于是先公挺然而生,以古文倡导一代;前面开拓了柳宗元、穆修的道路,后面启发了苏轼、曾巩,其盛况就是这样。如今海内人士涵泳于他的教泽,已经将近二百年;文章越兴盛,政治就越昌明。读这部文集的人,难道能够不感慨奋发吗?嘉庆二十四年岁次己卯仲春月,二十七世孙衡谨叙。《重刊欧阳文忠公全集跋》(清·欧阳▯) 《文忠公集》家刻本已经历七十多年,字迹多已漫漶;而且从明代到现在,沿袭翻刻,脱漏和错误更加严重。家父想得到善本亲自校勘,却因人事牵累,没能如愿。从弟欧阳衡镇守宁国,在处理政务的空闲中,便时常留意此书:有原刻本没有而从别本增入的,有别本较好而据此订正原刻本的,有仿照朱熹《韩文考异》的体例注明字句异同的,有仿照《归震川集》中《周宪副行状》的体例,把别本内容用小字附录在后面的。校刊完成后,书信寄到京城,恰逢我和二兄欧阳杰参加礼部会试落第,于是又稍加参订。反复展读,既为弟弟能够诵述先祖的文采而高兴,又私下庆幸父亲数十年没有完成的愿望最终借此得以实现。当时嘉庆庚辰年四月十六日,内阁中书舍人、二十七世孙欧阳▯谨记于京城寓所。《欧阳文忠公集提要》(《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 宋代欧阳修撰写。欧阳修另有《诗本义》,已经著录。按《宋史·艺文志》记载,欧阳修所著文集五十卷、别集二十卷、《六一集》七卷、奏议十八卷、内制和外制集十一卷、《从谏集》八卷。各种文集中,只有《居士集》是欧阳修晚年亲自编定的,其余都是后人搜集编纂,各自流传。如衢州刻奏议、韶州刻《从谏集》、浙西刻四六集等,又有庐陵本、京师旧本、绵州本、宣和吉本、苏州本、闽本,各种名称和分合都不一致。陈振孙《书录解题》说,欧阳修文集‘遍行海内,却没有善本’,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本书由周必大编定,从《居士集》到《书简集》,共分为十种,前面有周必大所作的序。陈振孙认为,周益公罢相归乡后,采用各种本子在家塾编校刊刻;他的儿子周纶又得到欧阳氏传家本、欧阳▯编次的本子,委托周益公旧日门客曾三异校正,因此更加完善,没有遗憾。然而周必大的原序又说:‘郡人孙谦益、承直郎丁朝佐遍搜旧本,和乡贡进士曾三异等相互编校,从绍熙辛亥年开始,到庆元庚辰年结束。’据此看来,这部书并非曾三异一人校订,也不是周必大亲自编纂,和陈振孙所说都不相合。查考书中旧有的编校人姓名,有的题作‘绍熙三年十月丁朝佐编次、孙谦益校正’,有的题作‘绍熙五年十月孙谦益、王伯刍校正’,又有题作‘郡人罗泌校正’,也没有曾三异的名字。只是卷末《考异》中多次说‘公家定本作某’,似乎就是周纶所得的欧阳氏本。也许这部书的编次体例本来出自周必大,只是有意把功劳让给别人,所以序中不把自己的名字列在前面;而陈振孙所说周纶得到欧阳氏本、交给曾三异校正,可能是在丁朝佐等校定以后增入刊行的,所以周必大的序也没有提及吧?这部书用各种本子互相参校异同,所记载的有《文纂》《薛齐谊编年庆历文粹》《熙宁时文》《文海》《文薮》《京本英辞类稿》《缄启新范》《仕途必用》《京师名贤简启》,可见搜求非常广泛,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必加以考核。又有两种本子重复出现,便删去重复内容,如《濮王典礼奏》之类;有其他本子没有而从旁搜集补入的,如《诗解统序》之类;有别本记载但依据义理不予采用的,如钱Α等传之类,其辨别取舍也最为详细允当。我看楼钥《攻▯鬼集》中有《濮议跋》,说庐陵刊行的《文忠集》列为一百二十卷,此后首尾都相同。又在第四卷《札子》的注中说:‘这一年十月撰写,没有进呈,也没有检勘。’他所说的就是这个本子。以楼钥学识广博,尚且必定引用它作为依据,那么它编订精密的情况,也大体可以看出来了。《欧阳先生文粹提要》(《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

宋陈亮编。亮有《三国纪年》,已著录。是编有亮乾道癸巳后叙,谓录公文凡一百三十篇。案:修著作浩繁,亮所选不及十之一二,似不足尽其所长。然考周必大序,谓《居士集》经公决择,篇目素定,而参校众本迥然不同,如《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皆是也。今以此本校之,与必大之言正合。是书卷首有《原正统论》、《明正统论》、《正统论上》、《正统论下》四篇。《居士集》则但存《正统论》上下二篇,其《正统论上》乃以《原正统论》“学者疑焉”以上十余行窜入,而论内其可疑之际有四,其不同之说有三,以下半篇多删易之。其《正统论下》复取《明正统论》“斯立正统矣”以上数行窜入,而论内“昔周厉王之乱”以下亦大半删易之。其他字句异同,不可枚举,皆可以资参考,固不妨与原集并存也。〈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文忠公集提要补正(胡玉缙)】

检书中旧存编校人姓名,有题“绍熙三年十月丁朝佐编次、孙谦益校正”者,有题“绍熙五年十月孙谦益、王伯刍校正”者,又有题“郡人罗泌校正”者,亦无曾三异之名。惟卷末考异中多有云“公家定本作某”者,似即周纶所得之欧阳氏本。

陆氏《仪顾堂集》有跋云:“《文忠集》一百五十三卷,明正德壬申刘乔刊本,前列孙谦益、丁朝佐、曾三异、胡柯校正衔名,及葛氵▯等复校衔名,每卷后有‘熙宁五年秋七月男发等编定’,及‘绍熙二年郡人孙谦益等校正’二行,犹仍宋绍熙本旧式。其书以吉、建、衢、蜀各本异同,附注本文之下,复以未尽者列于每卷之末,间附丁朝佐案语,考证字义,颇为精核。周益公序称朝佐‘博览群书,尤长考证’,良不虚也。今祠堂刊本于卷末所列一概削去,亦是书之一厄也。”玉缙案:张氏《藏书志》有明天顺刊本,每卷末俱有“熙宁五年男发等编定”二行。案:丁氏《藏书志》有正德庚午刘乔本、嘉靖庚申何迁本,每卷末各附考异,卷尾有编定、校正、复校十二人衔名,有三异名,岂《提要》本佚之耶?三异字无疑,谦益字彦▯,朝佐字怀忠,伯刍字驹甫,罗泌字长源。陆氏《藏书志》有明天顺刊本,每卷末俱有“熙宁五年秋七月男发等编定,绍熙二年三月郡人孙谦益校正”两条,又有周必大后序,未知于庐陵诸本中为何本?瞿氏《目录》有宋刊本《居士集》五十卷,云“每卷末有熙宁五年秋七月男发等编定,绍熙二年三月郡人孙谦校正”二行,卷一后有白文二行云“李文敏公家藏公之孙恕宣和癸卯写本,今以考证异同于后”,其各卷后或有朝佐考正语者,丁朝佐也。据此,则一百五十三卷本,不得每卷有子发字,疑《陆志》误也。

杨氏《楹书隅录》有宋本五十卷,引邹氏《午风堂丛谈》云:“《欧阳文忠集考异》五十卷,临江曾鲁撰。鲁字得之,至元十六年举于乡。洪武初,召修《元史》,历官礼部侍郎。此本尚是元刻,藏书家不多见也。”“案卷末有‘时柔兆摄提格,县人陈斐允文重校伪谬’一行。以得之之时考之,当是洪武十九年丙寅,《丛谈》云‘元刻’,偶未审耳。”据此,则《考异》为元末明初人曾鲁作,今《提要》卷末考异云云,为曾作抑非曾作,亦殊含混。据五十卷宋刊本,又似已有“考异”,殆曾鲁因而广之欤?

苏籀《栾城遗言》云:“欧公碑版,今世第一,集中《怪竹辩》乃甚无谓,非所以示后世。”案:曾三异字无疑,从朱子学,改订纂修,皆以属之。匾其读书堂曰“仰高”,魏了翁为记。庆元五年《五代史记》刊本,即其校本。

陈澧《东塾集》跋是集云:“欧阳子掊击经传何其勇也。其于《易》,则以为《系辞》非圣人之作,又以为‘十翼’之说不知起于何人?自秦、汉以来大儒君子不论。其于《中庸》,则以为其说有异于圣人,怠人而中止无用之空言。其于《春秋》三《传》,则以为妄意圣人而惑学者,三子之过。至其通论诸经,则以为自秦之焚书,六经尽矣。至汉而出者,皆其残脱颠倒,或传之老师昏耄之说。又以诸经所载凤凰、玄鸟、河图、洛书、龟龙、六▯、鸲鹆、麟暨驺虞,皆为语怪,启秦、汉以来诸儒所述之荒虚怪诞。然则如欧阳子之说,六经真可焚矣。〈《四库总目提要补正》卷四十五〉

【欧阳先生文粹提要补正(胡玉缙)】

宋陈亮编。丁氏《藏书志》有明郭云鹏校刊本二十卷,云:“卷数疑云鹏分编。”又有宋刊巾箱本五卷,云:“龙川《六一文粹》,《宋史》不著录。至明时,始见诸家藏目,皆二十卷,似四库馆或仅据郭云鹏所梓文、遗两《粹》析而著录欤?”玉缙案:郭编《遗粹》十卷,《四库》入存目。〈〔《四库总目提要补正》卷四十五〉

【欧阳文忠公集五十卷提要〔节录〕】

王重民

译宋代陈亮编。陈亮另有《三国纪年》,已经著录。这部编集有陈亮乾道癸巳年所作的后序,说选录欧阳公文章共一百三十篇。考察欧阳修的著作极其繁多,陈亮所选还不到十分之一二,似乎不足以穷尽欧阳公的长处。然而考察周必大的序,周必大说《居士集》经欧阳公亲自取舍,篇目原本确定,但参校各本后差异很大,《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都是如此。如今用这部书校对,和周必大的话完全相合。本书卷首有《原正统论》《明正统论》《正统论上》《正统论下》四篇。《居士集》只保存《正统论》上下两篇,其中《正统论上》把《原正统论》中‘学者疑焉’以上十多行窜入;论中可疑之处有四处,主张不同的说法有三处,后半篇又多有删改。《正统论下》又把《明正统论》中‘斯立正统矣’以上数行窜入;而文中从‘昔周厉王之乱’以下,也大半删改了。其他字句的异同更是无法一一列举,都可以用作参考,本来不妨和原集并存。(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文忠公集提要补正》(胡玉缙) 查考书中旧有的编校人姓名,有的题作‘绍熙三年十月丁朝佐编次、孙谦益校正’,有的题作‘绍熙五年十月孙谦益、王伯刍校正’,又有题作‘郡人罗泌校正’,也没有曾三异的名字。只是卷末《考异》中多次说‘公家定本作某’,似乎就是周纶所得的欧阳氏本。陆氏《仪顾堂集》中有跋说:‘《文忠集》一百五十三卷,明正德壬申刘乔刊本,前面列有孙谦益、丁朝佐、曾三异、胡柯的校正衔名,以及葛氵▯等人的复校衔名;每卷后有“熙宁五年秋七月男发等编定”和“绍熙二年郡人孙谦益等校正”两行,仍然沿用宋绍熙本的旧式。这部书把吉、建、衢、蜀各本的异同附注在正文下面,又把尚未尽载的内容列在每卷末尾,间或附有丁朝佐的案语,考证字义,十分精细核实。周益公的序称丁朝佐“博览群书,尤其擅长考证”,确实不是虚言。如今祠堂刊本把卷末所列内容一概删去,也是这部书的一场灾难。’胡玉缙按:张氏《藏书志》有明天顺刊本,每卷末都有‘熙宁五年男发等编定’两行。又考丁氏《藏书志》,有正德庚午刘乔本、嘉靖庚申何迁本,每卷末各附《考异》,卷尾有编定、校正、复校共十二人的衔名,其中有曾三异的名字,难道是《提要》所据本子缺失了吗?曾三异的字号无疑;孙谦益字彦▯,丁朝佐字怀忠,王伯刍字驹甫,罗泌字长源。陆氏《藏书志》有明天顺刊本,每卷末都有‘熙宁五年秋七月男发等编定’和‘绍熙二年三月郡人孙谦益校正’两条;又有周必大后序,但不知道在庐陵各本中究竟属于哪一种。瞿氏《目录》有宋刊本《居士集》五十卷,说‘每卷末有熙宁五年秋七月男发等编定、绍熙二年三月郡人孙谦校正’两行;卷一后有白文两行说‘李文敏公家收藏欧阳公之孙孙恕宣和癸卯年写本,如今用它考证异同,列在后面’。各卷后有时附有丁朝佐的考正语,就是丁朝佐本人。由此看来,一百五十三卷本不可能每卷都有‘子发’二字,怀疑《陆氏藏书志》记错了。杨氏《楹书隅录》有宋本五十卷,引述邹氏《午风堂丛谈》说:‘《欧阳文忠集考异》五十卷,由临江曾鲁撰写。曾鲁字得之,至元十六年在乡里考中。洪武初年被召修撰《元史》,历任礼部侍郎。这个本子仍是元代刻本,藏书家很少见到。’杨氏按语说:卷末有‘时柔兆摄提格,县人陈斐允文重校伪谬’一行。按照曾鲁得之的时代考察,应当是洪武十九年丙寅;《丛谈》说是元刻,偶然没有考察清楚。由此看来,《考异》是元末明初曾鲁所作;如今《提要》卷末所说的《考异》,究竟是曾鲁所作还是不是曾鲁所作,也相当含混。根据五十卷宋刊本,又似乎早已有《考异》,大概曾鲁因此加以扩充吧?苏籀《栾城遗言》说:‘欧阳公的碑版文章,当今世上第一;文集中《怪竹辩》却很没有意义,不是用来示范后世的文章。’按:曾三异的字号无疑。他跟从朱子学习,改订编修的事情,都交给他办理。把他的读书堂题名为‘仰高’,魏了翁为之作记。庆元五年刊刻的《五代史记》,就是他校订的本子。陈澧《东塾集》的跋评论这部集子说:‘欧阳子抨击经传,是多么勇敢啊!对于《易》,他认为《系辞》不是圣人所作,又认为“十翼”之说不知道起于何人;秦、汉以来的大儒君子都没有讨论过。对于《中庸》,他认为其中的学说不同于圣人,使人懒怠而中途停止,是没有用的空话。对于《春秋》的三传,他认为它们妄自揣度圣人的意思,使学者迷惑,这是三人的过错。至于通论各经,他认为自秦始皇焚书以来,六经就全都亡失了;到汉代出现的,都是残缺颠倒的篇章,或者是传自老师而昏聩的说法。又认为各经所记载的凤凰、玄鸟、河图、洛书、龟龙、六▯、鸲鹆、麟以及驺虞,全都是谈论怪异之事,开启了秦、汉以来诸儒所述荒诞怪异的风气。这样说来,按照欧阳子的观点,六经确实可以焚毁了。’ 《欧阳先生文粹提要补正》(胡玉缙) 宋代陈亮编。丁氏《藏书志》有明代郭云鹏校刊本二十卷,说:‘卷数恐怕是郭云鹏分编的。’又有宋刊巾箱本五卷,说:‘龙川的《六一文粹》,《宋史》没有著录。到明代才在各家藏书目录中出现,都是二十卷,似乎《四库》馆臣或许只是依据郭云鹏刻的《文粹》《遗粹》两书拆分著录吧?’胡玉缙按:郭云鹏编的《遗粹》十卷,《四库全书》收入存目。《欧阳文忠公集五十卷提要》(节录) 王重民

宋欧阳修撰。卷内题:“临江后学曾鲁得之考异。”考《永丰县志·名宦传》云:“蔡▯,安庆人,吴二年乙巳知永丰。”乙巳为元至正二十五年,是初刻犹在元季。此本危〔素〕记后及他卷末题“时柔兆摄提格,县人陈斐允章校勘刊谬”。又考《县志·选举志》,永乐间诸贡有陈斐,北坊人。则其刻书之丙寅,似为正统十一年,非洪武十九年也。何也?《县志》列陈斐于周宁后,宁永乐二十一年举人;设斐贡于永乐十五年,上距洪武丙寅为三十一年,下距正统丙寅为二十九年,则洪武丙寅,斐年尚幼,或竟未降生,恐不能刻书也。《北京图书馆善本书目》题“明洪武刻本”,当以丙寅属诸洪武矣。然则得之《考异》,撰成于元季,刻于吴年,再刻于正统,此即正统间刻本也。〈《中国善本书提要》集部·别集类〉

【宋衢州刻本居士集跋(曾寿)】

庚午冬十月十四夜,同子安适厂过藏园,主人以宋本《六一居士集》示观。惊为希世之宝,因作此幅,以志胜缘。〈〔原傅增湘藏衢州本《居士集》〉

【宋衢州刻本居士集跋(朱益藩)】

庚午暮春,藏园燕集。获观主人新得宋衢州本《居士集》,楮墨精美,字得北宋欧体,洵人间之瑰宝。同观者恩施樊增祥、泸州高树、胶西柯劭▯、昭文孙雄、杭邵章、如皋冒广生、云阳涂凤书,嘱莲花朱益藩记之。〈原傅增湘藏衢州本《居士集》〉

译宋代欧阳修撰写。卷内题作:‘临江后学曾鲁得之考异。’考察《永丰县志·名宦传》说:‘蔡▯是安庆人,吴二年乙巳任永丰知县。’乙巳是元至正二十五年,因此第一次刻印仍在元朝末年。这个本子在危素所作记后以及其他卷末,题有‘时柔兆摄提格,县人陈斐允章校勘刊谬’。又考《县志·选举志》,永乐年间各地贡士中有陈斐,是北坊人。那么他刻书的丙寅年,似乎是正统十一年,不是洪武十九年。为什么呢?《县志》把陈斐列在周宁之后;周宁是永乐二十一年的举人。假设陈斐在永乐十五年成为贡士,那么上距洪武丙寅三十一年,下距正统丙寅二十九年;这样看来,洪武丙寅年陈斐年纪还小,甚至可能尚未出生,恐怕不能刻书。《北京图书馆善本书目》题作‘明洪武刻本’,应当是把丙寅归在洪武年间。然而这样看来,曾鲁得之所作《考异》成书于元末,吴年间刻印,正统年间又重刻,这就是正统年间的刻本。《宋衢州刻本居士集跋》(曾寿) 庚午年冬十月十四日夜,我和子安恰好经过藏园,主人拿出宋本《六一居士集》给我们观看。我们惊叹这是世间罕见的珍宝,于是写下这幅题跋,以记载这次美好的缘分。《宋衢州刻本居士集跋》(朱益藩) 庚午年暮春,藏园设宴聚会。我有幸看到主人新得到的宋代衢州本《居士集》,纸张墨色精美,字体具有北宋欧体的风格,确实是人世间的瑰宝。同观者有恩施樊增祥、泸州高树、胶西柯劭▯、昭文孙雄、杭人邵章、如皋冒广生、云阳涂凤书,嘱托莲花朱益藩记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