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四·居士集卷四十四◎序九首
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岳渎,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贤于一乡者,一乡之望也;贤于一国者,一国之望也;名烈著于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德被于后世者,后世之望也。孝慈友悌达于一乡,古所谓乡先生者,一乡之望也。春秋之贤大夫,若随之季良、郑之子产者,一国之望也。位于中而奸臣贼子不敢窃发于外如汉之大将军;出入将相,朝廷以为轻重,天下系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殁,其事已久,闻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夔、龙、稷、契是也。其功可以及百世,其道可以师百王,虽有贤圣莫敢过之者,周、孔是也。此万世之望,而皆所以为民之表也。
传曰:“其在贤者,识其大者远者。”章君儒其衣冠,气刚色仁,好学而有志。其▯然修乎其外,而辉然充乎其内,以发乎文辞,则又辩博放肆而无涯。是数者皆可以自择而勉焉者也,是固能识夫远大者矣。虽予何以勖焉,第因其志,广其说,以塞请。庆历三年六月日序。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景▯四年〉】
五代之初,天下分为十三四。及建隆之际,或灭或微,其在者犹七国,而蜀与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举李氏。而蜀亦恃险为阻,秦陇、山南皆被侵夺,而荆人缩手归、峡,不敢西窥以争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举两国如一郡县吏,何其伟欤!当此时,文初之祖从诸将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于时语名将者,称田氏。田氏功书史官,禄世于家,至今而不绝。及天下已定,将率无所用其武,士君子争以文儒进,故文初将家子,反衣白衣从乡进士举于有司。彼此一时,亦各遭其势而然也。
文初辞业通敏,为人敦洁可喜,岁之仲春,自荆南西拜其亲于万州,维舟夷陵。予与之登高以远望,遂游东山,窥绿萝溪,坐磐石,文初爱之,数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为名;或曰巴峡之险,至此地始平夷。盖今文初所见,尚未为山川之胜者。由此而上,溯江湍,入三峡,险怪奇绝,乃可爱也。当王师伐蜀时,兵出两道,一自凤州以入,一自归州以取忠、万以西。今之所经,皆王师向所用武处,览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赋矣。
【送曾巩秀才序〈庆历二年〉】
广文曾生来自南丰,入太学,与其诸生群进于有司。有司敛群材,操尺度,概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弃之。虽有魁垒拔出之材,其一累黍不中尺度,则弃不敢取。幸而得良有司,不过反同众人叹嗟爱惜,若取舍非己事者,诿曰:有司有法,奈不中何!有司固不自任其责,而天下之人亦不以责有司,皆曰:其不中,法也。不幸有司尺度一失手,则往往失多而得少。呜呼!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
况若曾生之业,其大者固已魁垒,其于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弃之,可怪也。然曾生不非同进,不罪有司,告予以归,思广其学而坚其守。予初骇其文,又壮其志。夫农不咎岁而▯播是勤,其水旱则已,使一有获,则岂不多邪?
曾生橐其文数十万言来京师,京师之人无求曾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干也。予岂敢求生,而生辱以顾予。是京师之人既不求之,而有司又失之,而独余得也。于其行也,遂见于文,使知生者可以吊有司,而贺余之独得也。
【送张唐民归青州序〈庆历二年〉】
予读《周礼》至于教民兴学、选贤命士之法,未尝不辍而叹息,以谓三代之际,士岂能素贤哉!当其王道备而习俗成,仁义礼乐达于学,孝慈友悌达于家,居有教养之渐,进有爵禄之劝,苟一不勉,则又有屏黜不齿戮辱之羞。然则士生其间,其势不得不至于为善也,岂必生知之贤。及后世道缺学废,苟伪之俗成,而忘其教养之具,至于爵禄黜辱之法,又失其方而不足以劝惧。然则士生其间能自为善卓然而不惑者,非其生知之性、天所赋予,其孰能至哉?则凡所谓贤者,其可贵于三代之士远矣。故善人尤少。幸而有,则往往饥寒困踣之不暇,其幸者,或艰而后通。
夫贤者岂必困且艰欤?盖高世则难合,违俗则多穷,亦其势然也。呜呼!人事修,则天下之人皆可使为善士,废则虽天所赋予,其贤亦困于时。夫天非不好善,其不胜于人力者,其势之然欤?此所谓天人之理,在于《周易》否泰消长之卦。能通其说,则自古贤圣穷达而祸福,皆可知而不足怪。
秀才张生居青州,其母贤而知书,三子丧其二,独生最贤,行义闻于乡,而好学力为古文,是谓卓然而不惑者也。今年举进士,黜于有司,母老,而贫无以养,可谓困且艰矣。嗟乎!予力既不能周于生。而生尤好《易》,常以讲于予,若归而卒其业,则天命之理,人事之势,穷达祸福,可以不动于其心。虽然,若生者岂必穷也哉?安知其不艰而后通也哉?庆历二年三月十九日序。
【送杨▯序〈庆历七年〉】
译名山大川,是一方百姓所仰望的;山川中的高山大河,是天下百姓所仰望的。因此,贤能超过一乡之人的,是一乡所仰望的人;贤能超过一国之人的,是一国所仰望的人;声名功烈著于天下的,是天下所仰望的人;功德施及后世的,是后世所仰望的人。孝顺、慈爱、友善、敬悌能够通达于一乡,古人所说的乡先生,就是一乡所仰望的人。春秋时代的贤大夫,如随国的季良、郑国的子产,是一国所仰望的人。处在朝廷中,使奸臣贼子不敢在外面暗中发动,如汉代的大将军;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朝廷以他的存在来衡量轻重,天下安危都系于他,如唐代的裴丞相,是天下所仰望的人。他们已经去世,事情也过去很久,但听到他们的名字,便能想见他们的为人,像夔、龙、稷、契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的功业可以影响百代,他们的道可以作为百王的老师,即使有贤人圣人也不敢超过他们,周公、孔子就是这样的人。这些是万世所仰望的人,也都是作为百姓表率的人。传记说:“对于贤者,要认识宏大而长远的事物。” 章君穿着儒者的衣冠,气质刚强而神色仁厚,喜爱学习而有志向。他外表庄重修整,内在充实光明,流露到文辞中,便又辩说广博、纵横自如而没有边际。这几方面都可以由他自己选择并努力做到;他本来就是能够认识长远宏大之事的人。即使是我,又凭什么来勉励他呢?只是顺着他的志向,扩大说明这些道理,以回应他的请求。庆历三年六月作序。【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景祐四年〉】五代初年,天下分裂成十三四个政权。到了建隆年间,有的灭亡,有的衰微,剩下的还有七国,其中蜀国和江南的土地最为广大。凭周世宗的雄才,三次进军淮河一带,仍不能消灭李氏政权。蜀国也依仗险要地势作为屏障,秦陇、山南都被侵夺,而荆人退缩不敢行动,退守归州、峡州,不敢向西窥伺,以争夺旧有土地。等到太祖承受天命,出兵不过万人,便像郡县官吏办理事务一样攻下两个国家,这是多么伟大啊!当时,文初的祖先跟随各位将领向西平定成都,又向南攻打金陵,功劳最多;当时谈到名将,都称道田氏。田氏的功劳载入史官记录,家族世代享有俸禄,直到今天仍没有断绝。天下平定以后,将领没有地方施展武力,士君子争相凭文才儒学进身,所以文初本是将门之后,反而穿着白衣,以乡贡进士身份参加官府考试。前后处境不同,也都是各自遭逢时势而如此。文初辞学通达敏捷,为人敦厚清正可爱。这年仲春,他从荆南向西到万州拜见父母,在夷陵停船。我同他登高远望,于是游览东山,探看绿萝溪,坐在磐石上。文初很喜爱这里,过了几天才离去。夷陵,《地志》说因北面有夷山而得名;也有人说,巴峡的险要到了这里才开始平缓。大概文初如今所看到的,还不算山川真正的胜景。从这里向上,逆着江水湍流进入三峡,山川险峻奇绝,才真正值得喜爱。当王师讨伐蜀国时,军队从两条道路出发:一路从凤州进入,一路从归州攻取忠州、万州以西的地方。如今所经过的地方,都是过去王师用武之处;观览这些山川,可以慨然作赋了。【送曾巩秀才序〈庆历二年〉】广文曾生从南丰来,进入太学,同其他学生一起到主管考试的官府应试。主管考试的官员收取众多人才,手持一定的尺度,概括地用同一标准考核,把不合标准的人抛弃。即使有魁伟杰出的人才,只要有极细微的一点不合尺度,也会被弃置而不敢录取。幸而遇到好的主考官,也不过是反复同众人叹息爱惜,仿佛取舍不是自己的事情,只推说:主管考试自有法度,奈何他不合标准呢!主管考试的官员固然不肯自己承担责任,天下人也不责备他们,都说:他不合标准,这是法令规定。不幸的是,主管考试的官员一旦把尺度掌握错了,往往失去的人多而得到的人少。唉!主管考试所掌握的尺度,果真是好的法度吗?为什么长久以来竟不想改革呢?何况像曾生这样的学业,大的方面本来就魁伟杰出,小的方面也可以合乎尺度,主管考试的官员却把他弃置,真是奇怪。然而曾生没有责怪一同应试的人,也没有怪罪主管考试的官员,只告诉我要回去,准备扩大自己的学问并坚定自己的操守。我起初为他的文章惊异,后来又为他的志向壮美。农夫不责怪年成,而是辛勤耕种播种;即使遭遇水旱灾害也就罢了,只要有一次收获,难道不是很多吗?曾生带着数十万字的文章来到京师,京师的人没有人寻求结交他,但曾生也不因此去求见他们。我哪里敢求曾生,而曾生却屈尊来看我。京师的人既不求取他,主管考试的官员又错过了他,唯独我得到了他。在他将要离去时,我便把这些事写在文章中,使了解曾生的人可以为主管考试的官员惋惜,也可以庆贺我独自得到了他。【送张唐民归青州序〈庆历二年〉】我读《周礼》读到教育百姓兴办学校、选拔贤能任用士人的制度时,没有一次不是停下来叹息,认为三代时期的士人难道天生就贤能吗?当时王道完备、习俗养成,仁义礼乐贯彻于学校,孝顺慈爱、友善敬悌贯彻于家庭;居家时有教育培养的熏陶,入仕时有爵禄的鼓励;如果有一点不努力,又有被屏退、不与之交往、受刑辱的羞耻。这样看来,士人生在那种环境中,势必不能不趋向行善,哪里一定是天生就知道的贤人呢?到了后世,道统缺失、学校废弛,苟且虚伪的风俗形成,人们忘记了教育培养的工具;至于授予爵禄、罢黜羞辱的制度,也失去了适当的方法,不足以起到鼓励和警戒的作用。这样看来,士人生在那种环境中,能够自己行善、卓然不受迷惑的,若不是天生的本性、上天的赋予,谁能做到呢?那么凡是所谓贤人,与三代的士人相比就更加可贵了。因此善人尤其少。幸而有这样的人,往往连饥寒困顿、跌倒失败都无暇顾及;其中幸运的,也有经历艰难以后才通达的。贤者难道一定要困顿艰难吗?大概是因为超出世俗就难以合群,违背习俗就多遭困穷,这也是形势造成的。唉!人事修明,天下人都可以使他们成为行善的士人;人事废弛,即使是上天赋予贤能本性的人,也会困顿于时势。上天并不是不喜欢善良,只是它不能胜过人的力量,这难道是形势造成的吗?这就是所谓天人之间的道理,见于《周易》否泰消长的卦象。能够通晓其中的学说,那么自古贤圣的穷达、祸福,都可以知道,也就不足为怪了。秀才张生住在青州,他的母亲贤能而通晓书籍,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只有张生最为贤能;他的品行和义行在乡里闻名,又喜爱学习,努力写作古文,这就是所谓卓然自立而不受迷惑的人。今年他参加进士考试,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母亲年老,家中贫困,无法供养她,可以说是困顿而艰难了。唉!我的力量已经不能周济张生,而张生尤其喜爱《易》,常常把《易》中的道理讲给我听;如果他回去完成自己的学业,那么天命的道理、人事的形势、穷达祸福,都可以不再动摇他的内心。即使这样,像张生这样的人难道一定会穷困吗?怎么知道他不会经历艰难以后便通达呢?庆历二年三月十九日作序。【送杨▯序〈庆历七年〉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夫疾,生乎忧者也。药之毒者能攻其疾之聚,不若声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心而平,不和者和,则疾之忘也宜哉。
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心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堙郁,写其忧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矣。是不可以不学也。
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送秘书丞宋君归太学序〈皇▯元年〉】
陋巷之士甘藜藿而修仁义,毁誉不干其守,饥寒不累其心,此众人以为难,而君子以为易。生于高门,世袭轩冕,而躬布衣韦带之行,其骄荣佚欲之乐,生长于其间而不溺其习,日见于其外而不动乎其中,此虽君子,犹或难之。学行足以立身而进不止,材能足以高人而志愈下,此虽圣人,亦以为难也。《书》曰:不自满假。又曰:汝惟不矜不伐。以舜、禹之明,犹以是为相戒惧,况其下者哉!此诚可谓难也已。
广平宋君,宣献公之子。公以文章为当世宗师,显于朝廷,登于辅弼,清德著于一时,令名垂于后世。君少自立,不以门地骄于人。既长,学问好古为文章。天下贤士大夫皆称慕其为人,而君歉然常若不足于己者。守官太学,甘寂寞以自处,日与寒士往来,而从先生、国子讲论道德,以求其益。夫生而不溺其习,此盖出其天性。其见焉而不动于中者,由性之明,学之而后至也。学而不止,高而愈下。予自其幼见其长,行而不倦,久而愈笃,可知其将无所不至焉也。孟子所谓“孰能御之”者欤!
予陋巷之士也,遭时奋身,窃位于朝,守其贫贱之节,其临利害祸福之际,常恐其夺也。以予行君子之所易者犹若是,知君行圣贤之所难者为难能也。
岁之三月,来自京师,拜其舅氏。予得延之南斋,听其论议而慕其为人,虽与之终身久处而不厌也。留之数日而去。于其去也,不能忘言,遂为之序。庐陵欧阳修述。
【送徐无党南归序〈至和元年〉】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送王陶序】
译我曾患有深沉忧郁的疾病,退居闲住,却不能治愈。后来向朋友孙道滋学习琴,接受了几支宫调的曲子,久而久之便喜爱上它,不知道疾病已经存在于身体。疾病是从忧愁中产生的;有毒性的药物能够攻治聚积的病邪,却不如琴声深入人心,调和内心的不平。内心平和了,不和谐的地方得到调和,那么疾病被忘却也是理所当然的。琴这种技艺本来很小,但达到最高境界时,大声属于宫调,细声属于羽调。拨动琴弦骤然奏起,忽然改变曲调;急促时凄清而短促,舒缓时舒展而和谐。有时像山崖崩塌、巨石裂开,高山涌出泉水,夜间风雨骤至;有时像怨夫和寡妇的叹息,像雌雄鸟相互和鸣。忧思深沉而思虑久远,便是舜、周文王、孔子遗留下来的声音;悲愁感慨、愤懑不平,便是伯奇这个孤儿、屈原这个忠臣所发出的叹息。喜怒哀乐,都能深深触动人心。琴声纯正古雅、淡泊宁静,同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的忧患意识、《诗》的怨刺之情没有什么不同。能够用耳朵听它,用手指应和它,取得其中的和谐,用琴声疏通郁结、抒写忧思,那么在感动人的时候也会达到极深的境界。这是不能不学习的。我的朋友杨君喜爱学习,有文才,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得志。后来凭门荫调任,在剑浦做县尉,偏偏身处东南数千里之外,他心中本来就有不平之气。况且他年轻时便多病,而南方缺少医药,风俗和饮食也不合宜。以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情,居住在风俗饮食不同的地方,他怎么能够郁郁不乐地长久生活下去呢?然而他若想平和心情来调养疾病,在琴艺上也将会有所收获。因此我写作《琴说》赠给他出行,并且邀请孙道滋斟酒奏琴,为他送别。【送秘书丞宋君归太学序〈皇祐元年〉】住在陋巷的人甘愿吃粗劣的藜藿,却修养仁义;毁誉不能干扰他的操守,饥寒不能扰乱他的内心,这在众人看来很难,君子却认为容易。出生在高门之家,世代承袭高官显爵,却亲自实行穿布衣、系革带的品行;骄傲、荣华、安逸、欲望的快乐,生长在其中却不被这种习气淹没,天天显现在外面却不能动摇内心,这件事即使君子也有时难以做到。学问品行足以立身,进取却不停止;才干能力足以高出众人,志意却更加谦下,这件事即使圣人也认为困难。《尚书》说:不要自满自大。又说:你要不自夸、不自伐。凭舜、禹的明智,尚且把这些作为相互警戒、戒惧的事情,何况比他们更低下的人呢!这实在可以说是困难了。广平人宋君,是宣献公的儿子。宣献公以文章成为当世宗师,显名于朝廷,登上辅弼之位,清正的德行在当时著称,美好的声名流传后世。宋君年轻时便自立,不因门第而对人骄傲。长大以后,钻研学问,喜好古道,写作文章。天下贤士大夫都称赞并仰慕他的为人,而宋君却常常谦逊自歉,好像总觉得自己还不够。任职太学时,他甘愿安于寂寞,日常同贫寒士人交往,又跟随先生、国子学官讲论道德,以求获得益处。他生在富贵之家却不被世袭习气淹没,大概出于天性;他每天见到富贵荣华却不被内心动摇,是因为本性明达,经过学习才达到这种境界。学习而不停息,地位越高而心志越谦下。我从他幼年就看见他成长,行动不知疲倦,时间越久越加笃实,由此可以知道他将没有什么境界不能达到。这就是孟子所说的“谁能抵挡他”吧?我是住在陋巷的士人,遇到时机便奋身而起,侥幸在朝廷中窃居官位;守护贫贱时的操守,在面对利害祸福的时候,常常害怕自己会被它们夺去。凭我实行君子认为容易做到的事情,尚且如此艰难,由此可知宋君能够实行圣贤认为困难的事情,是多么难能可贵。这一年的三月,(他)从京城来,拜见他的舅父。我把他请到南斋,听他谈论,便仰慕他的为人;即使同他终身长久相处,也不会厌烦。留了他几天,他便离去了。他离去时,我不能忘记他的话,于是为他写下这篇序。庐陵欧阳修撰述。《送徐无党南归序》(至和元年) 草木鸟兽作为物类,普通人作为人类,虽然它们的生命各不相同,但到了死亡却是一样的,最终都归于腐烂、消尽、泯灭罢了。然而普通人中有圣贤,他们固然也生存在世间并死于世间,却独独不同于草木鸟兽和普通人的地方在于: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距离时代越远反而保存得越久。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在自身修养上有所成就,在事功上有所施行,在言论中有所表现;这三方面,正是能够使他们不朽而长存的原因。在自身修养方面,没有什么不能做到;施行于事情,有成功也有不成功;表现在言论中,又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区别。已经施行于事,即使不见于言论也是可以的。从《诗》《书》以及《史记》所记载的情况看,那些人难道一定都是善于言辞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即使没有施行于事、没有表现在言论中,也同样可以。孔子的弟子中,有擅长政事的,有擅长言语的。像颜回这样的人,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不过是弯着胳膊当枕头,饥饿地睡觉罢了;他同众人相处时,整天默默无言,像个愚人。然而当时所有弟子都推重他,认为自己不敢希望赶得上他;后世经过几百上千年,也没有能赶得上他的。他能够不朽而长存,本来就不需要凭借事功,何况还需要言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岁〕 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见其中所列的书籍,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还有三四十篇,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可是书籍散失、灭亡,能够保存下来的百不存一二。我私下为这些人感到悲哀:文章华美,言辞精巧,却如同草木的荣华被风吹散,又如鸟兽的美妙叫声从耳边掠过,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当初耗费心力辛劳写作,又同普通人忙忙碌碌有什么不同呢?可是忽然便死去了,虽然有的早有的晚,最终仍同草木鸟兽以及普通人一样归于泯灭。言论不能凭恃,大概就是这样。如今的读书人,没有不羡慕古代圣贤能够不朽,却耗尽一生心力从事文字的人,都是可悲的。东阳人徐生,年轻时跟随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得到人们的称许。他离开我以后,同众多士人在礼部参加考试,取得高等名次,由此出了名。他的文章日益进步,如同水从地中涌出、山从地下生长。我想挫一挫他的盛气,勉励他多加思考,所以在他回去时把这些话告诉他。不过我本来也是喜欢写文章的人,也借此来警戒自己。《送王陶序》
六经皆载圣人之道,而《易》著圣人之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乾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至于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无咎、凶、厉、悔吝之象生焉。盖刚为阳、为德、为君子,柔为阴、为险、为小人。自乾之初九为▯后,而上至于剥,其卦五,皆阴剥阳之卦也,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于▯,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夫刚之为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过泰之三而四为大壮,五为▯。壮者,壮也;▯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阴,然阳众而阴寡,则可用壮以攻之,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阴,阴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知阴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强者可诎也,圣人于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贞。”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弗履。”▯之彖辞曰:“健而说,决而和。”其象辞曰:“居德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临浸而长,泰交而大壮,以众攻其寡,▯乘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说、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
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常嫉世阴险而小人多,居京师,不妄与人游。力学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故予为刚说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曰:“壮于趾,征凶。”▯之初九亦曰:“壮于趾,往不胜为咎。”以此见圣人之戒用刚也,不独于其彖、象,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于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
【六一居士传】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
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皆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
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贫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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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五·居士集卷四十五
◎上书一首
【通进司上书〈康定元年〉】
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阙下。臣伏见国家自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言事者众矣。臣初窃为三策,以料贼情。然臣迂儒,不识兵之大计,始犹迟疑,未敢自信。今兵兴既久,贼形已露,如臣素料,颇不甚远。故窃自谓有可以助万一而尘听览者,谨条以闻。惟陛下仁圣,宽其狂妄之诛,幸甚!
译六经都记载圣人的道理,而《易》阐明圣人的作用。吉凶、得失、行动与静止、前进与退守,都是《易》所讨论的事情。它用来发挥作用的,是刚与柔。乾卦刚健、坤卦柔顺,是刚柔的主要作用。至于八卦的变化、六爻的交错,刚与柔交替处在各自的位置,于是产生吉、亨、利、无咎、凶、厉、悔、吝等征象。刚属于阳、属于德、属于君子;柔属于阴、属于险、属于小人。从乾卦的初九变为▯后卦,直到剥卦,这五个卦都是阴剥夺阳的卦,是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静守退避的时候。从坤卦的初六变为复卦,直到▯卦,这五个卦都是刚决断柔的卦,是小人的势力消退、君子行动前进而掌权做事的时候。刚所代表的德,是君子通常所运用的力量;庇护百姓、使万物获利,没有比这更大的功绩。就卦象而言,超过泰卦的九三,到了九四便是大壮卦,到了九五便是▯卦。“壮”就是强壮;“▯”就是决断。四个阳爻虽然强盛,却还剩两个阴爻;但阳多阴少,就可以运用强力去攻击它,所以这个卦叫作壮。五个阳爻而只有一个阴爻,阴爻不足以成事,直接决断它就可以了,所以这个卦叫作▯。那么,君子运用刚强之力时,应当审察自己的力量,观察时机,知道阴险的小人确实可以除去,然后用强力决断。勇猛的人可以冒犯,强硬的人也可以被折服;圣人对于强壮、决断的运用,一定有所戒备。因此大壮卦的彖辞说:“大壮,利于守正。”象辞说:“君子不合乎礼的事不去做。”▯卦的彖辞说:“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象辞说:“居处于德中便会有所忌惮。”这些话是为了说明刚强之力不能单独任用。所以由复卦开始而通达,临卦渐渐增长,泰卦刚柔交合而发展为大壮,以众多攻击少数,再乘▯卦之阴衰而决断它。君子运用刚强之力,要循序渐进而不失时机,又不能单独依靠刚强,必须用正道、礼法、喜悦与和谐来辅助,这样功业才可以成就;这就是君子行动前进、掌握事权的方法。太原人王陶,字乐道,是喜好刚强之道的人。他常常憎恨世间阴险、小人众多,住在京城,却不随意同人交游。他努力学习古道,以此自信自守。如今他开始做官,在《易》中正得到君子行动前进的卦象,所以我写这篇《刚说》赠给他。大壮卦初九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出征凶险。”▯卦初九也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往不能取胜,便会造成过失。”由此可以看出圣人对运用刚强的戒备,不仅体现在彖辞、象辞中,又常常在初爻特别深切地告诫。唉!世上的君子少而小人多。你努力学习、喜好刚强之道来蓄积自己的志向,还没有把它施用于事情;现在要出发做事,尤其应当慎重对待开头啊!《六一居士传》六一居士最初被贬谪到滁山,自号为醉翁。后来年老体衰又患病,将要退居颍水之上,便又改号为六一居士。有位客人问道:“六一是什么意思?”居士说:“我家收藏书籍一万卷,辑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一张琴,有一局棋,还常常放着一壶酒。”客人说:“这只是五个一罢了,为什么叫六一呢?”居士说:“加上我这个老头,老在这五种东西之间,难道不就是六一吗?”客人笑道:“您是想逃避名声吗?却屡次更改自己的名号,这正是庄子所讥笑的那种害怕影子、在阳光下奔跑的人吧。我将要看见您快跑得气喘口渴而死,名声却仍然逃不掉。”居士说:“我本来就知道名声不可能逃掉,但也知道没有必要逃避。我取这个名号,只是姑且用来记下我的快乐罢了。”客人说:“这种快乐怎么样呢?”居士说:“我的快乐哪里说得尽!当我在这五种东西中得到乐趣时,泰山在面前也看不见,猛烈的雷声震破柱子也不惊恐。即使在洞庭湖的原野上听九奏之乐,在涿鹿的原野上观看大战,也不足以比喻这种快乐和舒适。然而我常常忧虑不能在这五种东西之间尽情享受快乐,因为世间事务给我造成的牵累太多了。其中最大的有两件:官服、车舆、圭和印绶从外部劳累我的身体,忧患和思虑从内部劳累我的心,使我的身体还没有生病却已经憔悴,心还没有衰老却先衰弱了,哪里还有空闲顾及这五种东西呢?” 即使这样,我向朝廷请求退身已经三年了。有一天,天子怜悯我,赐我告老还乡,使我能够同这五种东西一起返回田园屋舍,也许可以偿还我往日的愿望。这就是我用这个名号来记事的原因。”客人又笑道:“您知道车舆、官服、圭和印绶会劳累您的身体,却不知道这五种东西也会劳累您的心吗?”居士说:“不是这样。被那些东西牵累,既已经劳累,又有许多忧患;被这些东西牵累,身体已经安逸,而且幸好没有忧患。我还选择什么呢?”于是同客人一起起身,握着手大笑说:“算了吧,这些小事不值得计较。” 过了一会儿,他叹息说:“士人年轻时做官,年老时退休,大概有不必等到七十岁就退休的。我一向羡慕这种做法,应该离去的理由,这是第一条。我曾经被当时任用,最终却没有什么声誉,应该离去的理由,这是第二条。壮年时尚且如此,如今既老又病,却还凭着难以勉强支撑的筋骨,贪恋超过本分的俸禄,这将违背我平日的志愿,自己吞食自己说过的话,应该离去的理由,这是第三条。我背负着三条应该离去的理由,即使没有这五种东西,离去也是应该的,还能再说什么呢!”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卷四十五·居士集卷四十五 ◎上书一篇 《通进司上书》(康定元年) 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任馆阁校勘的臣欧阳修冒死拜伏,在皇帝宫阙之下上书。臣下私下看到,自从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家陈述政事的人很多。臣起初私下拟定三条策略,来推测贼人的情况。但臣是迂腐的儒生,不懂军事的大计,开始还犹豫不决,不敢相信自己。如今战争已经持续很久,贼人的形势已经暴露,和臣平素的推测相当接近。因此臣私下认为有些见解可以万分之一地有所帮助、供圣上阅听,谨将它们分条陈述。只希望陛下仁慈圣明,宽免臣狂妄的罪责,臣就万分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