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居士集卷十三◎律诗五十五首

译《奉答圣俞岁日书事》（嘉祐四年） 积雪映照着清晨，东风寒冷地侵袭人身。年华临近老年，流逝得很快；万物的情态随着时令更新。赊酒，闲来邀请客人；披上皮衣，共同探访春意。还能够勉强自我振作，请顾念我，不要嫌我频频相邀。《夜闻春风有感奉寄同院子华紫微长文景仁》（嘉祐四年） 闰月之后春意已深，积雪才开始消融；东风猛烈，气势正盛。阳气生发，草木在黄泉之下开始萌动；冰层破裂，江湖上白浪高翻。尚未报答国恩，却叹息病弱的身体；可怜自己的身世，只像一个渔夫。年轻人自然还能同芳菲争胜，不要嘲笑我这个穿破旧袍子的衰翁。《病告中怀子华原父》（嘉祐四年） 兴致来时还想同春天争胜，年老之后这种心情渐渐不能维持。世间滋味只剩下淡泊的诗，生活的一半已被疾病侵扰。花朵在晓日下明丽，繁盛如锦；拨开浮在酒面的酒醅，酒色碧绿如渑水。只是年轻时曾经豪放强健，如今却痴钝得像寒天的苍蝇。《奉酬长文舍人出城见示之句》（嘉祐四年） 春分时腊雪还没有完全消尽，凛冽的春寒气势仍然逞强。开始代理职事，欣喜地迎接春社归来的燕子；寻访春花，因而走过溪桥。酒醅初拨，酒面浮着清亮的酒花；暖意进入莺笋，黄莺的歌喉渐渐调和。兴味在于喜爱您年纪还轻，不要嫌斋舍禁闭，暂时没有乐趣。《唐崇徽公主手痕和韩内翰》（嘉祐四年） 连故乡的飞鸟尚且还在啁啾，何况出塞的悲笳，更增添愁苦。青冢中埋葬的魂魄知道再也不能回来，翠色山崖上留下的遗迹又是为谁保留？自古以来美貌反而成为女子的负累，身居高位的人有谁替国家谋划？行路之人至今只能空自叹息，岩花涧草却自顾自地经历春秋。《答和阁老刘舍人雨中见寄》（嘉祐五年） 花间鸟语因道路泥泞而令人发愁，屋上斑鸠鸣叫，厌烦雨水太多。眼看残春竟成这个样子，可怜我的心意也已经蹉跎。两鬓萧条，如霜后的衰草；潋滟的美酒足有十分，像金色的荷叶。只有这东西还能安慰衰老，天气稍晴，我们就约定多次来往。《寄阁老刘舍人》（嘉祐五年） 梦中都想着江西，却始终不能归去；谁来怜惜我萧瑟衰败的鬓发？莓苔长满墙壁，图书室荒寂；桃李花开的时节，风雨使我闭门不出。得到酒虽能陪人谈笑，但年老之后其实已经厌倦奔走应酬。明天雨停，花应当还在；我又将踏着春泥走向凤池。《详定幕次呈同舍》（嘉祐四年御试进士，当时详定试卷的幕次在崇政殿后。嘉祐四年） 来时宫柳的绿色刚刚均匀，坐在这里眼看红花已经几番更新。蜜蜂把蜂房酿得满满，花朵也结成了果实；回到家时，到哪里去寻找残剩的春光呢？《禁中见▯呈红牡丹》（这是洛阳花中的奇品。嘉祐四年） 年轻时曾在西洛盛情游赏，晚年落居南谯，自号醉翁。如今白发归来，任职玉堂；在君王殿后看见了▯呈红牡丹。《和江邻几学士桃花》（用原诗韵，当时在崇政殿后详定幕次。嘉祐四年） 草上的红花多，枝头的花却稀疏；芳香的枝条和绿色的花萼，使我回想起花开之初。看到桃树结子，才知道自己要归去了；谁说仙花开放凋落得迟呢？《送襄陵令李君》（嘉祐四年） 襄陵的新任长官头发乌黑，虽然面容年老，脸色仍红润如丹。（您服用何首乌，须发全黑，容貌像年轻时。）为了五斗米暂且弯腰屈身，举杯时仍能一笑为欢。红枣林茂盛，令人欣喜年成丰熟；紫檀树皮柔软，可以抵御春寒。百姓淳朴，政务简约，居官多有快乐；不必苦苦思归，急着辞官。《景灵宫致斋》（嘉祐四年） 代理职事时年老力衰，谁来怜惜我独处斋舍的寂寥？青苔点点，没有人的足迹；绿叶浓阴覆盖台阶，带来凉意。玉宇间的清风从遥远处吹来，仙家宫殿在寂静中白日悠长。回头看九街上的车马行人，自然会使人的容颜鬓发容易苍老。《夏享太庙摄事斋宫闻莺寄原甫》（嘉祐四年） 四月农家的麦穗茂密，桑枝上结出桑椹，鸟儿啁啾。凤城中有多少绿树，不知黄栗留从哪里飞来。（农家把麦子成熟时鸣叫的鸟称为黄栗留，出自《诗》的义理。） 《送王平甫安国下第》（嘉祐四年） 归去时衣袖飘摇，心胸浩荡；清晨的船鸣鼓，转过有风的沙滩。朝廷失去人才，是主管部门的耻辱；贫贱并不值得忧虑，君子只忧患自己的处境。握手分别，姑且应当痛饮送行；回到家中，拿什么来安慰双亲的欢心？惭愧我知道您的才华，却不能荐举您；我白发苍苍，为什么还在做侍从官！《对雪十韵》（嘉祐四年） 面对大雪写不出佳句，闲居在家正好闭门。人静时看见雪花初落，风停后雪势繁密得无法承受。可喜雪花轻盈明洁，没有一点剪裁雕刻的痕迹。雪铺平了地面，使池沼都消失；飘落迅急，敲响窗棂。可惜它不摇动美好的树木，冲雪时应当让彩绘车辕奔驰。寒气欺凌新酿的白酒，温暖则使紫貂皮衣更加可爱。远处的雾气消散得像洗过一样，傍晚愁云却又聚集。孩子吟诵，像幼凤的声音；老人坐着，像冻僵的鸱鸟蹲伏。疾病中的心情惊觉一年将尽，朋友间的欢乐全靠酒杯。天气稍晴，春意就要萌动，谁和我一起去探访名园？《和武平学士岁晚禁直书怀五言二十韵》（用原诗韵，嘉祐四年） 多病之身拖延着残年，初寒时卧在值班的官舍。朝廷致力于清静无为，铃索之间少有文书。如今向学之风最为兴盛，古来优待贤才没有比这更好的。禁署幽静深严，闲暇时宴饮，乐于群居。获赐骏马，系着金饰的络头；清扫尘土，侍奉玉辇。讨论三代的盛治，进献意见，辅助处理万机。号令宽大仁厚，文章又恢复古初风格。谈笑间挥洒笔墨，转眼便写成美玉般的诗篇。夜漏将尽，宫中蜡烛燃尽；春日光辉照上玉石台阶。歌咏唐代李白、杜甫，言语追慕汉代严安、徐乐。回头看自己追随当代才俊，深感惭愧，幸而没有被您鄙弃。无盐女还烦劳雕饰，寒谷也借助吹嘘之力。朋友如飞翔的鹭鸟，君臣如水藻间的游鱼。贪恋荣华如同卫懿公爱鹤，取人笑柄又像黔地的驴子。内心光明的志向虽然还在，萧萧白发却已经稀疏。不知如何谈论报效之事，怎能实现归隐樵渔的愿望？云层破开，西山显现；江水横在画阁前，空旷虚明。余生叹息劳苦不止，搔首思念归去。归乡时佩着官印，向百姓夸耀；杀牛宴请乡邻。一旦得到辞官的许可，这个打算难道还会犹豫吗？《答西京王尚书寄牡丹》（嘉祐六年） 远方送来的新花令人欣喜，我拆封打开；叫来酒，看花的兴致还没有尽。年轻时曾做洛阳客，如今眼睛一亮，又看见魏家红牡丹。回想当初赴任青油幕，自笑如今已经成了白发老人。向西遥望，却没有机会陪您共赏盛景，只能吟诵佳句，想象花丛的芳香。《应制赏花钓鱼》（嘉祐六年） 朱红宫阙沐浴晨霞，雾气散开；尘土轻微不动，皇帝的车驾在翠华仪仗中到来。鱼儿游在碧绿的池水中，承载着圣德；花朵散发清香，进献给祝寿的酒杯。仿佛梦中听到钧天广乐，声音遥远而寂静；白日漫长，太平之国的景象令人流连。惭愧自己击壤歌声粗野，却也蒙准许在帝王之所和诗歌唱。《清明赐新火》（嘉祐六年） 清晨鱼钥开启九重宫门，一骑快马在天街上飞驰，扬起红尘。桐花应时开放，催促着佳节到来；皇帝推恩赐火，我忝列侍臣。多病正发愁寒食的饧粥已冷，只有喜爱蜡烟新燃的清香。自怜已经习惯见到金莲烛，翰苑中曾经七次经历春天。《明堂庆成》（嘉祐七年）

译大火星位于天文星次，皋门和路寝宏伟高大。奉侍父母以彰显孝德，只有皇帝能享受精诚祭祀。礼制每三年讲行一次，又因万物成熟而举行。九筵陈设在庄严的太室，六变乐舞引导和谐之声。象魏在半空中耸立，风雷般的诏令传播四方。欢呼声震响山岳，恩泽流布到草木根茎。珍贵的御墨飞动如云，金色文字映日闪耀。随从臣子的才力浅薄，无法歌颂皇帝的美盛光明。《群玉殿赐宴》（嘉祐七年） 政治达到极盛，天下无事；丰年已成，人们欢乐。秘府打开图书，群英聚集参加宴饮。谈论《皇坟》的深奥道理，传授先王谋略，宝训清楚明白。皇帝身居九重，闲暇很多；精研各种书体，达到极高境界。笔力有千钧之劲，笔端生出万千景象。金箔般的笺纸飞落，拜受赐物，玉佩铿锵作响。盛世崇尚儒学，我这个愚臣滥受宠荣。只愿像舞兽一样共同起舞，听到音乐便懂得和谐的声调。《永昭陵挽词三首》（仁宗，嘉祐八年） 您与先帝相遇虽是上天的意旨，却也如同古人所说帝王难得。只用一句话便早早定下谋略，九鼎之势先已安定。大舜的仁德出于本性，成汤以宽厚治理天下。孤臣尚未报答您的恩德，清泪只能泛滥成行。不用动用干戈，天下达到太平无事；朝野欢乐，年成丰足。曾在便殿看您挥写飞白字，侍臣新近唱和《柏梁篇》。衣冠之士忽然看见您藏于原庙，悲愁地听见箫鼓声向着洛水而去。群玉殿在秋风中寂寞，仿佛仍在恍惚中梦听钧天之乐。行宫深沉，彩绘的门重重；凄凉的挽铎从深宫传出。攀着龙须号哭，还没有醒悟龙车已经远去；侍从仍然穿行在豹尾仪仗之中。夕阳逼近山川，雾气不断升起；天气寒冷，松柏自然生风。百姓受到四十年温暖的教化，只知耕作和凿井，哪里知道承受了皇帝的功德！《续作永昭陵挽词五首》（嘉祐八年） 帝王居于尊位，本来没有内外之分，自古以来把天下看作一家。六龙驾着云彩在白日里离去，哪里还用金钱购买送葬的车子？苦雾纷纷，沾湿了彩旗；吉祥仪仗和凶丧仪式仍然杂合排列。平日里凤凰车辇游行的地方，今天却跟随龙辒痛哭。京城百姓纷纷扰扰，堵塞宽阔的大道；向西送灵车经过苑墙。金鼎中的药已经炼成，龙却已经离去；人间只剩下老鼠拖着肠子。白色帷幕悠悠，迎着拂晓的风；跟随悲哀的挽歌走出深宫。妃嫔不要向苍梧山遥望，云彩覆盖着洛水以东的昭陵。我忝列法从多年，习惯了听梨园演奏管弦。从此没有机会再瞻望皇帝的座席，只应在魂梦中到达钧天。《赴集禧宫祈雪追忆从先皇驾幸泫然有感》（嘉祐八年） 玉石宫阙高耸，倚着祥瑞烟气；回忆曾陪伴先皇游乐，进入新年。云气深处，晓日照开宫殿；水面辽阔，春风吹来，管弦声飘荡。千骑扫清尘土，环绕皇帝车辇经过的道路；万家在明月下张灯，遍布天空。一旦人事发生凄凉变化，只有灵光殿独自巍然屹立。《夜宿中书东阁》（嘉祐八年） 翰林院平日接待群臣，以文章和酒宴相聚，安慰我这个病翁。白头归田只是徒有约定，在黄扉中参与论道，却惭愧没有功劳。攀龙须的道路已经断绝，三山遥远；忧国之心处在危险中，仿佛遭受百箭攻击。今夜静听丹禁中的漏声，还疑心自己仍在玉堂之中。《送王学士赴两浙转运》（嘉祐八年） 汉家管理财利，细微之处也要分辨；暂且委屈您的清才，岂值得劳苦。州县房屋连绵如云，万家井邑充盈；船只首尾相接，排列着上千艘。春寒将尽，黄梅雨将来；海浪高翻，如白鹭掠过的波涛。往日的壮心如今还在吗？江山仍然能够助长您的诗兴豪情。《早朝》（治平元年） 阊阖门刚在瑞雾中开启，丹霞与晓日照上苍龙。鸣鞭声响彻千步长廊，佩玉声中，群臣趋向重重戟卫。雪后早晨的寒气仍然凛冽，柳梢上的春意已经丰茂。年轻时自会结交芳菲伴侣，年老多病后只增添浓重的睡意。《下直》（治平元年） 宫柳和街槐的绿色还没有齐整，春日阴云不散，夜间的云层低垂。淡淡的寒气侵入驼色衣裘，细雨点点落下，像燕子衔泥。报国没有功劳，感叹自己已经老了；归田早有约定，却一再拖延！最终一定要亲自驾着柴车离去，独自在颍水以西结一座茅庐。《斋宫尚有残雪，思作学士时摄事于此尝有闻莺诗寄原父，因而有感四首》（治平元年） 积雪压着枯枝，树木的脉络还没有抽芽；春寒使人战栗，反而造成春日的愁绪。回想那绿叶形成的清凉浓阴下，我曾来到这里听黄栗留鸣叫。年老之后哪里还与青春年华有关，闲居时才知道白昼漫长。只恨如今还未能请求退休，牙齿松动，鬓发苍白如浪。平日里在两京交往的都是英俊才士，不仅诗写得豪迈，饮酒也同样豪迈。不要拿青铜镜照看双鬓了，君谟如今已经满头白发。诗篇自觉随着年老而更加有力，酒量仍能助成长豪气。兴致不衰的只有这些，其余万事都不过像一根牛毛。【在斋宫代理职事时偶然题写〈治平元年〉】斋宫寂静，我偶然偷得清闲，仍觉得闲暇之中兴致未尽。美酒清香消磨了白昼，冷风残雪造成了春寒。忠心未死，只有忧虑国事；白发插满簪子，何不挂冠归隐？谁替我向清颍的朋友传个话，此生终究不会辜负钓鱼竿。【早朝时有感于时事〈治平元年〉】稀疏的星辰零落，晨光微弱；残月已落在苍龙阙西边的角楼旁。玉饰马勒的车马争先进门，随着仪仗入内；持牙牌的官员在殿上报告班次已经齐整。仪仗虽然接近鸳鹭般的朝班，我的野性终究还像鹿和麋。可笑汝阴的常处士，十年来骑马天天听候早朝的鸡鸣。【在集禧殿谢雨〈治平元年〉】十里长街上五更鼓催促着行程，泥深雨急，马走得很慢。躺下听竹屋中萧萧的雨声，却想起在滁州睡到满足的时候。【退朝后呈给同行的三位公卿〈治平元年〉】午漏的声音刚刚转过，归途中偶然与三位公卿同行。天空清朗，黄道上太阳高照；街道宽阔，绿槐间清风吹拂。天下各国的舟车会聚于此，中央宫阙高耸雄伟。收起兵戈，使四海清平；与三公反复讨论治道。我惭愧陪在群贤之中，向来只有朴实忠诚。时世太平，容许我白领俸禄；年岁将晚，只能叹息自己成了衰老之人。想在淮山以北买地，在颍水以东垂钓。稻粱虽然值得留恋，我的志向却在高飞的鸿雁。【东阁雨中〈治平元年〉】在直阁值事时偶尔偷得闲暇，独自坐着吟咏幽深的情怀。绿苔上人迹稀少，黄叶间雨声很多。云层凝结，愁惨的阴气沉重；风把宫禁中的漏声传来。新的圣主继承了基业，玉门关一带长久地收藏着兵戈。相府的文书简少，丰年气候和顺。还要把凤池中的诗句，姑且杂在乡野人的歌声里。【四月十七日在景灵宫奉迎仁宗皇帝御容有感〈治平二年〉】行殿巍峨，从绿槐间出来；琳宫芝阙高耸险峻。管弦乐声飘落到人间，旌旗仪仗仿佛从天上而来。百年的基业传给圣明的后嗣，百姓享受了四十年的太平春日。我这个孤臣不能同众臣一起奉迎，未死之心已经先冷得像灰一样。【原文仅见问号，无法确定其内容】●《居士集》卷十四 ◎律诗六十五首 【骑马途中默诵圣俞的诗而有感〈治平二年〉】兴致来时笔力有千钧之劲，酒醒之后觉得人间万事皆空。苏舜钦、梅尧臣两位如今都已亡故，只剩下滁山中寂寞的我这个醉翁。【定力院七叶木〈治平二年〉】伊洛一带有许多佳木，娑罗树自古便以此得名。常常在佛家寺院中见到它，想来应当生长在月宫里。石砌台阶下阴影铺展，幽静的厅堂中传来果实坠落的声音。夜风吹来，仿佛下过一场雨；清晨露珠闪耀，如霞光般明亮。王都车马繁盛，佛寺楼台宏大。只有清静的人才应当喜爱这里，不时听到野鸟鸣叫。【秋日阴天〈治平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