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居士集卷四◎古诗二十四首

译李师的琴纹像卧着的蛇，一弹便使我三次叹息。五音中的商、羽主肃杀之气，飒飒的风仿佛在座上吹沙；忽然黄钟调返回温暖的律吕，严冬中的草木都萌发新芽。郡斋中正午公事办完，荒凉的树木和石头交错在一起。李师一弹出凤凰的声音，空山中的百鸟都停止了嘈杂鸣叫。我奇怪李师已经七十岁，面目却明秀，光彩如霞。问他为什么这样，他笑着告诉我：千万不要辛苦追求丹砂。只应当培养老根，自然会使光华显现。又说，调理身体就像调理琴，纯正的声音不可让邪音干扰。我听了这些话还没有满足，野鹤为什么又思念自己的家？他抱着琴向我作揖，出门而去，归袖在风中猎猎斜飞。《拜赦》（庆历七年） 在古州南面拜受赦书，山火明亮而猛烈。州中百姓一起喧腾，两人扶着白发的我。天子的言语深切叮咛，浩荡的皇恩广大无边。于是知道天地施恩，无论幽深偏远都没有分别。草木显出欣欣向荣的心意，喜气消除了残雪。《弹琴效贾岛体》古人已经无法见到，但古人的琴还可以弹奏。弹奏古曲的声音，仿佛在同古人说话。琴声虽然可以听见，琴中的情意又有谁能说明？我把琴横放在床头，正午晒着背睡觉。梦见一位丈夫，穿着庄严的古代衣冠。他登床取琴坐下，调弦弹奏《南风》曲。一弹便风雨来临，再弹便云烟变幻。鸟兽都嘤嘤鸣叫，草木也滋长繁茂。才知道太古时代并不遥远，还可以追寻回来。正当梦中欢乐时，心里明白而嘴里难以传达。醒来后那个人已经不见，我起身坐着，眼泪纵横。《酬学诗僧惟晤》《诗经》共有三百零五篇，作者并不是一个人。有被拘系的臣子，也有被遗弃的女子；桑间濮上的诗篇，写的又是私奔。只要其中的言语可以取用，内容即使庞杂，也不必完全纯粹。你虽然是佛门弟子，却不能轻易废弃这些诗歌。只要它们的言语合乎道理，就值得保存；只是担心学习的人达不到它的境界。佛家和儒家道路不同，难以同车而行。你为什么偏偏仰慕我，却忘记削平自己的身份？如果能够知道归宿所在，本来就有道路可以自我更新。引导你前进，也许可以达到；拒绝你，实在是不仁。诗歌对于文章，就像泰山中的一粒尘土。又像古代衣裳，织绣得灿烂成文。拾取裁剪剩下的余料，却不知道衮服本身的尊贵。可叹你学习虽然辛劳，只是徒然使筋骨劳苦。你勤勤恳恳带着卷轴，一年三次来到我门下，只求得到一句话来增添荣耀，回去夸耀于同类。与其只使外表荣耀，不如开启它的根源。韩愈也曾说过，要收束整理，给它加上冠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别后奉寄圣俞二十五兄》（庆历七年） 长河秋雨很多，夜里寒潮插入其中。年末我乘孤舟缓慢前行，客愁却像飞鸟一样急迫。你年老了仍忘却卑微穷困，或许还在编缀文章。我余生遭受艰难困厄，世路险恶也已经走惯。我们离合二十年，乖违离散中夹杂着多次聚会。平时饮酒送别，如今分别却总要饮酒流泪。你说：我已经老了；说着不觉两袖都湿了。我年纪虽比你小，白发却已经纷纷而生。回想当初在京城北门，你送我时马暂且停立。从此以后遭遇牢狱陷阱，一旦失足，谁来引我出困？颠危之中偶然逃脱死亡，藏匿逃亡也甘愿自我拘束。只要身体还在，果然还能重新握手。听说我来了，你高兴地迎上前来；容貌已经改变，忽然作揖相见，彼此惊讶。分别才有多少时候，从前的学业已经荒废了大半。残篇断稿，匆匆各自收拾。空窗前对着青灯说话，夜雨中听着淅沥声。明早解船向南，归去的飞鸟即使想停也停不住。还期望在明月下饮酒，幸而能赶上中秋。酒意酣畅时吟弄篇章，四座宾客都疲于应酬。欢快的话语正喧闹，离别的意味忽然使人忧愁。日暮时在北亭上，姑且共同饮一杯浑酒。轻舟船桨翩翩划动，晚水明亮闪烁。心里急着离去，诀别的话说出口却仍然艰涩。回来后抄录你的诗，卷轴上诗篇很多。谁说你已经老了？你的意气仍然高峻。可惜正当壮年时，千里之行的脚力常常充沛。了解我的没有谁比你更深，只是我的力量不足以呼吸长叹。感叹长叹，偶然写成这篇，姑且用来缀入你的诗篇。《紫石屏歌》（庆历七年） 月亮从海底升起，运行到天空东南方。正当月在天中时，向下照耀千丈深潭。潭心没有风，月亮也不动；倒映的月影射入紫色石岩。月光、水色洁净，石头晶莹明净；受此感动，月的阴魂潜入其中。从月亮进入这块石头以后，天上便仿佛有两个太阳和月亮，分成三个光体。清光万古不磨灭，天地间的至宝难以收藏封闭。天公呼唤雷公，夜里手持巨斧劈毁高峻的岩石，把这一片石头从千仞高处劈落；它明亮如寒镜，放在玉匣之中。虾蟆和白兔在天上奔走，只留下月中的桂树影子仍然高大。景山得到它却舍不得独占，把它送给我，情意胜过千金。景山说，每到月圆时，石头放在暗室中，光芒便会照出屋檐。天地之间真伟大，万般怪异之物难以全部谈说。可叹我不能自量，每件事都想追究到底。想把耳目所能见闻的，拿来同造化争论细微之处。日、月、星三辰光辉灿烂，其中日月尤其尊严。假如把它们降下来同万物相比，纷扰的万类将仰望谁呢？不然这块石头究竟是什么？我有话想说，却仿佛嘴被钳住。我的奇异朋友苏子胸中包容万象，罗列着天下万物。他不但胸襟宽广，胆量也大，屡次说出使凡庸愚人惊骇的话。自从我得到这块石头，还没见苏子心中惭愧过。如果没有老工匠先行指点决定，谁敢动手雕刻？我叫工匠画下石样，拿来寄给你，幸而希望你留心，不要谦让推辞。《聚星堂前紫薇花》（皇祐二年） 亭亭玉立的紫薇花，面对我仿佛有情意。傍晚高空烟霭朦胧，清晨露珠点缀花朵。难道没有阳春三月吗？只是所得的时节不同。安静的女子不争宠，她幽静的姿态仿佛自得其乐。它将等待谁来顾盼？独自陪伴我憔悴。可是我若不勉强饮酒，繁茂的花朵也将逐渐凋落。彼此相看都很寂寞，姑且独自吟咏来自我安慰。《获麟赠姚辟先辈》（皇祐元年） 世上已经没有孔子了，捕获麒麟的意义谁能知道？我曾经为此作过解释，听到的人不免非难我。唯独你说确实如此，就像埙和篪相互应和。麒麟并不是祥瑞之物，它的意义正可以由此推究。《春秋》记载二百年，文字简约，义理却很平易。自从圣人去世，学者各自以己意为师。众家学说峥嵘纷杂，平地上生出艰深险怪之说。相互沿袭，越来越迂曲怪诞，各自争着造出新奇说法。到如今一千多年过去，举世都不知道自己陷入了迷误。圣人的经典光明灿烂，照耀万世的疑惑。自从被众家说法蒙蔽，便如日月遭到遮蔽亏损。我常常忧虑自己没有力量，扫除披散的浮云。还原经典本来的光明，使万物都能看见。你过去已经喜爱古道，这部经书常常握在手中。你超然于众人见解之外，不被世俗牵引而降低自己。近来又脱离科举赋格的束缚，如飞黄骏马摆脱缰络。圣门敞开大道，平坦道路上任意奔驰嬉游。这样就可以剪除众说，使阻塞的许多歧路旁通。正道应当趋向简易，千万不要专门走崎岖道路。著述要等到老年，积累勤学却应当从少时开始。如果希望流传后世，大禹尚且磨破了手脚。看看我如今已经老了，两眼被昏眵侵蚀。大字书已经不能长久观看，心力还在而体力已经衰弱。于是想到年轻时自我放弃，如今即使后悔又怎么追得回来？我用这些话告诫自己，也勉励你；面对文章，只能临文叹息。《喜雨》（皇祐二年）

译大雨虽然滂沱，却隔着车辙形成一边晴、一边阴。小雨缓缓浸润，滋润的范围广大而深厚。只要浸润不停，利益和恩泽哪里会有穷尽？不要说雨有大小，小雨尤其令农人欢喜。越冬的麦子已经结实，新稻还没有抽秧。及时下一天雨，全年都能获得丰收。夜里雨声流淌，清晨雨霁，天光苍凉。川原洁净如洗，草木自然生出光彩。儿童喜爱瓜和芋头，农夫盼望池塘蓄满水。谁说农家生活困苦？这种快乐实在没有尽头。《飞盖桥玩月》（皇祐元年） 天空积聚着轻盈清明之气，水的本性是空明宁静。云收风止，波浪平息，这才显出天和水的本性。于是月亮在天地水之间，明亮地悬挂，像一面寒镜。余光所照耀之处，万物都鲜明晶莹。何况人的灵性，难道不会使视听清醒吗？而我在这时，悠然发出孤独的吟咏。纷乱昏暗的心绪欣然得到洗涤，俯仰之间任意涵泳其中。人的心胸开阔而闲适，月色高远而更加幽深。只怕清夜将尽，便时时抬头看北斗的斗柄。《竹间亭》（皇祐二年） 竹林间鸟儿啾啾叫，早晚相互鸣唱。水中的鱼儿悠然游动，在藻和萍之间出入。水、竹、鱼、鸟本来就是它们的家，是什么人建造了这座亭子？老翁来这里没有车马，也不是来弹弓射鸟。潜水的进入深渊，飞翔的四散纵横。可是老翁多次前来，白白使飞鸟游鱼受惊。忘掉你的荣华和利禄，脱下你的冠帽和缨带。回来寻找鱼鸟，沿着水竹旁边行走。鸟声在苍翠间嬉弄，鱼儿在清澄水中游玩。而老翁你又是做什么呢？独自沉醉，又独自清醒。三者各自得到适意，若要归去，心情也相同。老翁啊，你知道这种快乐，就不要厌倦，每天都来登临。《答吕公著见赠》（皇祐元年） 晋人歌咏蟋蟀，孔子把它收录在《诗经》中。由此知道圣贤的心，难道不珍惜美好时光吗？行乐若不及时，红润的容颜很快就会衰老。飞逝的时光如同箭，一去便不可追寻。如今若不勉强饮酒，后来即使后悔又有什么用？我被贬在永阳三年，陷入困厄而不知危险。种树种满幽谷，疏通泉水流入清池。新春的阳气染绿山中树木，纷乱地催发枯枝。没有人歌咏青春，我只能独自斟白玉酒杯。如今承蒙宽赦，乞求一个州郡，随你的意思便好。西湖的名声从前已经听说，亲眼见到后又超过了传闻。荷花间红绿相映，鸳鸯浮游在渺远水面。四季的花和竹，随时都可陈设酒宴。何况和贤者在一起，和暖的气息如兰芝芬芳袭来。寒冷而醇厚的美酒，清亮的歌声婉转而舒缓。四座都已经醉了，面对酒杯还有什么疑虑？古人遇到曲车载酒，尚且流涎垂颐。何况杯中的乐趣，长久以来才得到这种无边快乐。忧愁太多，早早衰老患病，心中有抱负实在可叹。譬如卧在马槽中的马，听到军鼓仍然悲鸣。春雨已经滋润大地，百花渐渐茂盛。得到新的丹砂药方，旧病也许可以医治。还可以执鞭握弓，周旋奔走以忘记疲劳。《送荥阳魏主簿广》卓异出众的东都才子，姓名已经听闻十年。严冬大雪塞满天空，你从千里之外来到我的门前。你的脚还没有踏进门槛，我的衣服已经惊得颠倒。仆童彼此相看而疑惑，同僚属吏也有人不以为然。你低头如鹄鹤啄食，进退如凫雁相联。穿着青衫，脚着靴子，言语神色温和可亲。在公门之中人才难道少吗？却唯独得到我的欢心。获得知遇本来不容易，真正识别人才尤其困难。我想使仆童和属吏屈服，却难以用言语说明。佳节陈列酒杯豆器，高堂上聚集众位贤者。看你落笔作文，议论前后驰骋。像从破石中取出至宝，像决开高处的水势长流。光辉相互磨映，浩渺的文思任意奔涌。属吏惭愧，我叹息；仆童恭敬，脸上显出敬色。我回头对属吏笑道：士人难道能用这些表面行为来评量吗？这只是姑且开个玩笑，用来惊醒那些昏昧的仆童。士人想看他的操守，要观察他处在卑贱贫困时的表现。想知道他追求什么，可以用义和利去试探他。我刚认识你的面貌，已经看见了你的肺腑。礼讲究有来必往，正如木瓜必须用美玉来报答。十年思念想见你，一天相处后你又要离开。拿什么慰藉离居之情？赠给你这首短诗。《青松赠林子国华》（庆历八年） 青松生来挺直，稍加绳墨便容易成材。美玉具有天然资质，稍加琢磨便能显现。你确实怀有美好的才质，只是还没有遇到优秀的工匠。培养得坚实美好以后，英华自然充满其中。由谁来成就你呢？孟子、韩愈、荀子以及扬雄。《人日聚星堂燕集探韵得丰字》（皇祐二年） 污浊的池塘在低处，是众多水流汇聚的地方。尺深的水掀不起大浪，蛟龙哪里能容身？看看我实在鄙陋浅薄，却劳烦群贤屈尊而来。得到一位贤者也不算少，即使人数多，又怎会嫌其丰盛？譬如登上圆坛，璧和琮罗列四周。又如享用天帝的音乐，左右间笙和镛交替奏响。文章灿烂照耀，应和之声相互撞击。我处在其中，眼花缭乱，不知该跟从谁。韩愈也曾说过，青蒿依靠高大的松树。新春阳气使群枯萌发，生机渐渐丰茂。傍晚大雪浩荡堆积，寒冷的醇酒更加浓厚。不要说轻视这种快乐，这样的快乐很难多次遇到！《橄榄》五行分别居于四时，火气在南方最为旺盛。炎热焦灼压过木气，橄榄得到的火气尤其多。酸和苦开始不能相容，起初彼此争斗，久了才调和。经霜的橄榄果从中州进入，沿着江水漂流万里而来。幸而登上君子的席面，得以同众多果品陈列在一起。中州的各种果品都很美好，圆润如珠，光泽如玉。惭愧这种微贱简陋的品质，只因来自远方而没有受到呵斥。糖饴使儿女觉得甜，遗留下的味道久了却变得令人厌倦。良药不甜美可口，它的功效却能在沉重的疾病中显现。忠言起初令人厌恶，事情发生后又后悔有什么用？世上已经没有采诗的制度，只能作诗为君吟咏。《鹦鹉螺》浩大的沧海多么茫茫，天地间的百般珍宝都藏在其中。牙、须、甲、角争相闪光，腥风怪雨洒遍幽暗荒远之地。珊瑚玲珑，巧妙地点缀装饰；珍珠宫殿、贝壳楼阁灿烂辉煌。泥中的居处和贝壳的房屋细微难以详察，红螺在沙上爬行，夜里发出光芒。身负才物反而自取其害，遭受剖腹，正如平民怀璧自伤，是古来令人痛惜的事。浓沙剥蚀，隐约显出纹理；用玉粉磨制，边缘因金色而显得明黄。清酒美酒陈列在华堂上，山中的鸟回头望着，思念故乡。美人清歌，蛾眉扬起；一声歌唱凛冽清爽，仿佛使春阳回转。物品虽然微小而来自远方，一经使用便显出价值；一只鹦鹉螺价值千金，谁能估量？哪里像泥下的螺蛳，只能追逐含浆而食。《食糟民》农家种糯米，官府酿酒；专卖酒的利润，连秋毫也要按升斗征取。酒卖得钱，酒糟却被当作废物；大屋里一年到头堆积着，几乎腐朽。酒醅水沸如汤，东风吹来，酒瓮散发香气。坛坛罐罐堆叠着，只怕不能尝到。官府卖的酒味道美，村酒却淡薄；每天饮官酒确实快乐。却看不见田里种糯米的人，锅里没有稀粥，靠什么度过冬春？他们还要到官府买酒糟来吃，官吏把酒糟散给他们，便以此自称施德。可叹那些官吏，你们的职分号称养育百姓。自己不参加蚕桑耕作，却学习义和仁。仁应当养活人民，义应当使事情合宜；言语可以上达，力量可以施行。对上不能放宽国家的酒利，对下不能使你们填饱饥肠。我饮的是酒，你们吃的是糟；你们虽然不责怪我，我的责任又怎么逃得掉？《送焦千之秀才》（皇祐元年）

译焦生是独立不屈的士人，权势利益不能使他恐惧。谁说一个人贫穷？他自视如九鼎般尊重。有能力揭示并实行道义，可以说是仁者的勇气。吕侯是宰相家的子弟，德义胜过华丽宠荣。焦生得到他的追随，志趣相合，像胶漆一样牢固。焦生来我门下，徐子高兴得跳跃起来，说：这是难以得到的宝玉，一旦失去，哪里还能再找到？自从我得到这两位学生，光彩灿烂，仿佛得到两块美玉。为什么要夺走其中一人，使我的心绪纷乱？我一向爱惜焦生的才质，刚刚拔擢，正如草木繁茂生长。（“委”音勇反。）还须经历老霜积雪，才能看见它森然高耸。何况跟随贤明主人，高尚的品行足以使人倾倒敬畏。读书应趋向简要，言谈应去除杂冗。新作的文章时时寄给我，也许可以消除烦闷郁结。《伏日赠徐焦二生》（皇祐元年） 徐生纯洁明白，如白玉未琢；焦子清亮洁白，如寒泉之水。清光晶莹，彼此互相辉映，在暑天自然可以消除炎热。平湖绿波上涨，浩渺无边；高台古树浓荫层层。唉，我难道不喜欢这里吗？心里虽想前往，身体却不能做到。俸禄优厚，饮食饱足，力量无处施展；官事清闲，白日漫长，连睡意也提不起。不想高飞而仰慕鸿鹄，反而这样忧愁地躺着，白白偿付蚊蝇的叮咬。你们所见的三年永阳，山林中任性放纵，快乐哪里能尽？清泉白石相对饮酒，山花野鸟作为朋友。沿着崎岖的涧谷上下走遍，追逐猿猱，争相腾跃。美酒佳宾足以自负，酒喝到兴浓，意气纵横而又骄傲自得。哪里知道分别才几天，我的苍老面容已经不是从前，白发又增多了。勉强欢笑只是徒劳，勉强饮酒哪里赶得上合饮一升？擦拭眼眵，转眼看万物；坐着看楼阁，尚未登临便先发愁。你们头脑轻快、眼目明亮、脚力健旺，我羡慕你们的志气将要凌空飞扬。如今心意已经如此，最终事业又能有什么称誉？年轻力壮时应及时努力，年老之后无所作为，实在令人厌恨。《寄生槐》（皇祐二年） 桧树才是凌云的材料，槐树其实只是平凡低贱的木头。为什么让柔弱脆薄的槐树，拖累这根孤高的桧干？桧树的鳞皮苍老青黑，槐树的鼠耳叶却光亮鲜明。起初的因缘无法追究，感叹也只是徒然自叹。寄托依附而偷生，得势便争相葱茏。正当它们荣盛时，根本看不出真假。想知道困穷憔悴的时节，就应当用霜雪来试验。萌芽从微小的分枝开始，辨别时却违背了先见。剪除起初并不困难，长久养大便成了祸患。虽然根性不同，却常常担心枝叶混乱。只有栽植的人根基深厚，幸而不会因习染而改变。宽容包容固然有害，铲除断绝必须明决。只应当审慎使用斧斤，除去邪恶而不伤害善良。《韩公阅古堂》（皇祐元年） 兵事闲息了四十年，士人都不知道兵器甲胄。水旱灾害波及数千里，流离的百姓谁来开垦土地？韩公刚来视察，便说：唉，这正是我的责任。将法多方面施行，事情由一件扩展到十件、百件、千件、万件。整顿安排在谈笑之间，进退都合乎尺度。他说：这些事情容易办，在于有我的绳墨。天成地生的粮食，是古人最重视的民食。储藏粮食不是一天能完成的，百姓性命危在旦夕。这件事怎么办？我怎敢不竭尽力量！木牛尚且可以运输，玉罄也还能够拿去买粮。越是困难，越能显出才干；事情不止于此，还将有所收获。起初人们不相信公的话，到年终考核，终于看见了成效。骄惰之人知道恩威，瘦弱百姓也唱起歌来。勇猛的将士编入队伍，粮仓堆满粮食。闲暇时以文章自娱，查阅传记，追寻往事。文才和武略都英气勃勃，灿然陈列在四壁图画中。酒令排列诸将，谈锋压倒善辩之客。日常周旋顾视之间，也并非没有益处。做循吏可以守一州，做将军可以抵御万人。韩公哪里只做到这些？他的事业本来就是夔、稷那样的功业。使百姓富裕长寿，威名震慑夷狄。应当回到朝廷上去，朝中正有职位长期空缺。大匠不亲自挥斧，众工都随指挥安排。从容任用各类人才，文武百官各按职分办事。《永州万石亭寄知永州王顾》（皇祐元年） 上天生下子厚，唯独给了他艰难的禀赋。若骤然越级拔擢，过分兴盛反而容易遭受摧折。使他常常忧虑危险，内心苦闷，发出悲哀的声音。于是把他投放到空旷偏远的地方，让他的天才纵横施展。山穷水险，山上山下极尽曲折迂回。所以他写文章，出语大多高峻奇伟。人迹很少到达的地方，遗迹长久荒凉颓败。王君喜爱奇异，善于经营，时隔二百年后来到这里。剪除野草，揭开幽深的杂草，搜寻而得到美玉般的遗迹。景物本身不会自我珍贵，凭借人才能成为材料。只知道古代值得仰慕，哪里能免于今人的讥议？我也惊异于子厚，打开他的文集常常徘徊。作诗给志同道合的人看，也替我把诗刻在山边。卷五·居士集卷五 古诗一十八首 《答原父》（皇祐二年） 炎热之气郁积蒸腾，正午的阳光炽烈如火。你来到这里，兴起清风，萧萧吹过几案和竹席。又像浇下美玉般的浆液，立即饮下也不知满足。可叹我求学太晚，白发之年困于笔墨。遇到危险疑难，又向谁求证？孔子、孟子早已埋葬。群儒被私见阻塞，唯有你通达而博洽。幸而时常求取你的余力，屡次使我饥乏的学问得到饱足。严肃的《春秋》经典，其中的大法谁敢窥探？三才失去纲纪，五代陷入极端昏乱困厄。盗贼任意打开箱箧，英雄争相奋剑。兴亡接连仓促，史实多有遗缺。只顾才能记载成败，哪里有闲暇诛责奸邪僭越？见闻孤陋的弊病，是非又有谁来验证？我曾经欣喜于与你有相同的好恶，于是请你指出瑕疵。你反而用华衮之誉褒奖我，仿佛称赞嫫母的美貌。纠正错误应当及早，错误已经暴露，又怎么收敛？如果能够怜悯我的顽疾，难道还会可惜施用针砭吗？风声或许可以邀来，湖水正碧绿而波光荡漾。《虫鸣》树叶落下，秋水寒冷，群鸟的叫声已经停止。阴气进入墙壁，百虫都在夜里鸣叫。虫鸣催促寒冷的岁时，唧唧声像织机的声音。时节忽然已经更换，壮心徒然受到惊动。天刚亮起身照镜，只怕看见白发滋生。《奉答子华学士安抚江南见寄之作》（皇祐二年） 百姓受苦已经很久了，一句话很难立刻说尽。良医将要治病，必定先追究病因。天下长期没有战事，人情便以因循苟安为贵，把优游宽纵当作高明仁慈。今天废弃小事，大家都说不值得议论；明天大事败坏了，又说力量难以振作。旁观者各自暗中拱手，当职者自然迟疑退缩。岁月侵蚀，事势日渐颓败，纲纪于是纷乱。万里疆土平坦广大，九州百姓愚朴勤劳。过去安定而富足，如今却困迫而贫穷。小病不及时医治，逐渐蔓延便会遍及全身。汤药只是平常药物，不能去除深层病根；针灸虽有奇效，暂时疼痛也不要呻吟。疼痛平息、四肢舒展之后，才知道针灸的神妙。刚猛与宽缓相互配合治理国家，这是古语和六经中都保存的道理。革除弊病和侥幸心理，杜绝冗滥官吏与贪昧昏庸之徒。牧人赶走羊群中的狼，并不能说他不是仁人。使俊秀之士不再沉沦下位，铲除邪恶，善人才能伸展。贤能与愚劣各得其职，从未听说有不用治理便能自然安定的事。这一主张是关键，容易知道而实行总是艰难。迟疑和果断，利害在反掌之间便会相反。舍弃这个道理而想有所作为，我知道只是白费力气。要家家户户都照顾到，使人吃饱或免于饥饿、穿暖而不受寒，这是三王也未能做到的事，哪里只是今天的困难呢？我过去惭愧地列在谏官之中，每天常到紫宸殿朝见。圣君有尧舜般的心肠，对百姓忧患极其勤切。子华来朝时，我曾亲耳听到圣上的玉音。上面符合明主的心意，下面使这些百姓的困苦得到宽解。江南只是天下的一方，大事小事都可以询问。把皇上的恩德晓谕给他们，即使在冬天，也能使那里反如阳春。我的话只是概略，哪里只是说江南一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