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云笈七签三

卷一道德部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6–9 段

卷一道德部◎总叙道德《老君指归》曰:太上之象,莫高乎道德;其次莫大乎神明;其次莫大乎太和;其次莫崇乎天地;其次莫着乎阴阳;其次莫明乎大圣。夫道德,所以可道而不可原也。神明,所以可存而不可伸也。太和,所以可体而不可化也。天地,所以可行而不可宣也。阴阳,所以可用而不可传也。大圣,所以可观而不可言也。故度之所度者知,而数之所数者少,知之所知者浅,而为之所为者薄。至众之众不可数,而至大之大不可度。微妙穷理,非知之所能测,大成之至,非为之所能得,天地之间祸乱患咎,非事之所能克也。故不道之道,不德之德,政之元也;不名之名,亡功而功,化之根也。是故王者有为而天下有欲,去醇而离厚,清化而为浊。开人耳目,示以声色,养以五味,说以功德,教以仁义,导以礼节,民如寝觉出于冥室,登丘陵而盼八方,览参辰而见日月。故化可言而德可列,功可陈而名可别。是以知放流而邪伪作,道德壅蔽,神明隔绝。百残萌生,太和消竭。天下徨徨迷惑,驰骋是非之境,失其自然之节。情变至化,糅于万物。悴憔黧黑,忧患满腹,不安其生,不乐其俗。丧其天年,皆伤暴虐。是以君臣相顾而营营,父子相念而恋恋,兄弟相忧而凄凄,民人恐惧而忄双身。忄双身相结,死不旋踵,为患祸也。父子恋恋,兄弟凄凄,昏定晨省,出辞入面,为夭伤也。臣见其君,五色无主,疾趋力拜,翕肩促肘,稽首膝行以严其上者,为不相亲也。故可道之道,道德彰而非自然也;可名之名,功名显而非素真也。《老君指归略例》曰:夫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必生乎无形,形由乎无名。无形无名者,万物之宗也。不温不凉,不宫不商,听之不可得而闻,视之不可得而彰,体之不可得而知,味之不可得而尝。故其为物也则混成,为象也则无形,为音也则希声,为味也则无呈。故能为品物之宗主,包通天地,靡使不经也。若温也,则不能凉矣。宫也,则不能商矣。形必有所分,声必有所属。故象而形者,非大象也。音而声者,非大音也。然则四象不形,则大象无以畅;五音不声,则大音无以至。四象形而物无所主焉,则大象畅矣。五音声而心无所适焉,则大音至矣。故执大象则天下往,用大音则风俗移。无形畅,天下虽往,往而不能释也;希声至,风俗虽移,移而不能辩也。是故天生五物,无物为用;圣行五教,不言为化。是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也。五物之母,不炎不寒,不柔不刚。五教之母,不皦不昧,不恩不伤。虽古今不同,时移俗易,此不变也。所谓自古及今,其名不去者也。天不以此则物不生,治不以此则功不成。故古今通,终始同。执古可以御今,证今可以知古始,此所谓常者也。无皎昧之状,温凉之象,故知常曰明也。物生功成,莫不由乎此,故以阅众甫。夫奔电之疾,犹不足以一时周;御风之行,犹不足以一息期。善速在不疾,善至在不行。故可道之盛,未足以官天地;有形之极,未足以府万物。是故叹之者不能尽乎斯美,咏之者不能畅乎斯弘。名之不能当,称之不能既。名必有所分,称必有所由。有分则有不兼,有由则有不尽。不兼则大殊其真,不尽则不可以名。此可演而明也。夫道也者,取乎万物之所由也。玄也者,取乎幽冥之所出也。深也者,取乎探赜而不可究也。大也者,取乎弥纶而不可极也。远也者,取乎缅邈而不可及也。微也者,取乎幽微而不可睹也。然则道玄深大妙远之言,各有其义,未尽其极者也。然弥纶无极,不可名细;微妙无形,不可名大。是以《经》云:字之曰“道”,谓之曰“玄”,而不名也。然则言之者失其常,名之者离其真,为之则窒其性,执之则失其原矣。是以圣人不以言为主,则不违其常;不以名为常,则不离其真;不以为为事,则不败其性;不以执为制,则不失其原矣。然则老君之文,欲辩而诘者,则失其旨也;欲名而责者,则违其义也。故其大归也,论太始之原以明自然之性;

译卷一,道德部 ◎总论道德 《老君指归》说:太上的形象,没有比道德更高的;其次,没有比神明更大的;再次,没有比太和更大的;再次,没有比天地更尊崇的;再次,没有比阴阳更显著的;再次,没有比大圣更明白的。道德,是可以用言语说明、却不能穷究其本原的;神明,是可以存守、却不能完全伸展说明的;太和,是可以体察、却不能加以变化的;天地,是可以运行、却不能宣示穷尽的;阴阳,是可以运用、却不能传授尽知的;大圣,是可以观看、却不能用言语穷尽的。所以,度量所能度量的只是可知之物,计数所能计数的只是少数;认识所能认识的很浅,作为所能作为的很有限。至多的众多无法计数,至大的广大无法度量。微妙而穷究事理,不是知识所能测知的;大成的最高境界,不是人为作为所能取得的;天地之间的祸乱、忧患和灾咎,也不是单凭办事就能制服的。因此,不可言说的道之道、不可凭德名言的德之德,是政治的根本;不可命名的名、无功而成就功业,是教化的根源。所以,君王有所作为,天下便产生欲望;淳厚因此减损,厚朴因此离散;清明的教化变得浑浊。君王开启人的耳目,把声色展示给他们;用五味养育他们,用功德取悦他们,用仁义教导他们,用礼节引导他们。百姓就像从睡梦中醒来,走出昏暗的房屋,登上丘陵而眺望四方,观看参星辰星而看见日月。所以,教化可以用言语说明,德行可以分条排列,功业可以陈述,名号可以区别。由此,知识流于放纵,邪伪便产生;道德受到阻塞,神明彼此隔绝。各种残害开始滋生,太和逐渐枯竭。天下惶惶迷惑,在是非的境界中奔走驰逐,失去了自然的节度。情欲变化达到极端,混杂于万物之中。人们憔悴黧黑,满腹忧患,不能安于自己的生命,也不能以自己的习俗为乐,夭折天年,全都受到暴虐的伤害。因此,君臣相互顾望而忙乱不安,父子彼此思念而 恋恋不舍,兄弟彼此忧虑而凄凄惨惨,百姓恐惧而“忄双身”。“忄双身”彼此纠结,死亡接踵而来,终于酿成祸患。父子恋恋不舍,兄弟凄凄忧伤,晚上侍奉安寝,早晨前往问安,出门告辞,入门问候,这是导致夭折伤亡的原因。臣下拜见君主时,面带五色而神色失常,快步趋前用力跪拜,收缩肩膀、紧缩手肘,叩头跪行以显示君主威严,这是彼此不亲近的表现。所以,可用言语说明的道,虽然道德彰显,却不是自然之道;可以命名的名,虽然功名显赫,却不是本然真实。《老君指归略例》说:万物所以产生,功业所以成就,必定产生于无形;形体则由无名而来。无形无名,是万物的宗主。它不温不凉,不属于宫声也不属于商声;听它,不能听见;看它,不能显现;体察它,不能认识;品尝它,不能尝到。因此,它作为事物时是混然一体的,作为形象时没有形体,作为声音时是稀微之声,作为味道时没有可呈现之味。所以它能够成为万物的宗主,包容贯通天地,没有什么不由它经过。如果是温的,就不能是凉的;如果是宫声,就不能是商声。形体必有所分别,声音必有所归属。因此,有形可见的形象,不是最大的形象;有声可闻的声音,不是最大的声音。然而,如果四象没有形体,最大形象就无从显畅;五音没有声响,最大声音就无从达到。四象显形而万物没有主宰,最大形象便显畅了;五音发声而心中没有所趋向,最大声音便达到了。所以把握最大形象,天下都会归往;运用最大声音,风俗就会改变。无形之象显畅,天下虽然归往,归往了却不能得到解脱;稀微之声达到,风俗虽然改变,改变了却不能辨明。因此,天生五种事物,却没有一种事物是为了被使用;圣人施行五种教化,却以不言作为教化。所以说:“道可以说出来,但不是永恒的道;名可以命名,但不是永恒的名。”五种事物的本源,不炎热也不寒冷,不柔弱也不刚强;五种教化的本源,不明亮也不昏暗,不施恩也不伤害。虽然古今不同、时代变迁、风俗改变,但这一点不变。这就是所谓自古至今,其名始终不消失。天如果不依靠它,万物就不能产生;治理如果不依靠它,功业就不能成就。所以古今相通,终始相同;把握古道可以驾驭今世,验证今事可以认识古始,这就是所谓“常”。没有明暗的形状,也没有温凉的形象,所以认识常道就叫作明。万物产生、功业成就,没有不由此而来,所以可以用它来考察万物的本始。奔雷闪电的速度,尚且不足以在一时之间周遍;驾风而行,尚且不足以作为一息的期限。真正的迅速在于不显得疾速,真正的到达在于不显得行进。因此,可言说道的盛大,还不足以统摄天地;有形之物的极致,还不足以容纳万物。所以,赞叹它的人不能穷尽这种美,歌咏它的人不能充分表达这种宏大;命名不能恰当,称说不能穷尽。名必有所分别,称必有所 依据。有分别就有不能兼备之处,有依据就有不能穷尽之处。不能兼备,就会大大偏离真实;不能穷尽,就不能用名来概括。这些都可以推演而说明。所谓道,是取万物所由以产生的意思;所谓玄,是取幽冥所由以出现的意思;所谓深,是取探究幽微而不能穷尽的意思;所谓大,是取包罗周遍而不能达到极限的意思;所谓远,是取遥远而不能企及的意思;所谓微,是取幽微而不能看见的意思。这样看来,“道、玄、深、大、妙、远”等说法,各有自己的意义,却都没有穷尽其极致。然而,包罗周遍而没有极限,不能称为细小;微妙而没有形体,不能称为广大。所以《经》说:给它加字叫作“道”,称说它叫作“玄”,但实际上并未真正命名。这样看来,说它就会失去常道,命名它就会背离真实,把它作为对象就会堵塞其本性,执着于它就会失去根源。因此圣人不以言语作为主宰,就不违背常道;不把名称当作恒常,就不背离真实;不把人为作为当作事情,就不损害本性;不以执着作为制约,就不失去根源。由此可知,对于老君的文章,若只想争辩诘问,就会失去它的宗旨;若只想命名责难,就会违背它的意义。所以它的主要归旨,是论说太始的根源,以说明自然的本性;

演幽冥之极以定惑罔之迷。因而不为,损而不施,崇本以息末,守母以存子;贱夫巧术,为在未有,无责于人,必求诸己;此其大要也。而法者尚乎齐同,而形以检之;名者尚乎定真,而言以正之;儒者尚乎全爱,而誉以进之;墨者尚乎俭啬,而智以立之;杂者尚乎众美,而总以行之。夫形以检物,巧伪必生;名以定物,理恕必失;誉以进物,争尚必起;矫以立物,乖违必作;杂以行物,秽乱必兴。斯皆用其子而弃其母,物失所载,未足守也。然致同涂而异至,合旨而趋乖,而学者惑其所致,迷其所趋。观其齐同则谓之法,睹其定真则谓之名,察其纯爱则谓之儒,鉴其俭啬则谓之墨,见其不系则谓之杂。随其所鉴而正名焉,顺其所好而执意焉。故使有纷纭愤错之论,殊趋辨析之争,盖由斯矣。又其为文也,举终以证始,本始以尽终。开而弗达,导而弗牵。寻而后既其义,推而后尽其理。善法事始以首其论,明夫会归以终其文。故使同趋而感发于事者,莫不美其兴言之始,因而演焉;异旨而独构者,莫不说其会归之征,以为证焉。夫涂虽殊必同其归,虑虽百必均其致,而举夫归致以明至理,故使触类而思者,莫不欣其思之所应,以为得其义焉。凡物之所以存,乃反其形;功之所以克,乃反其名。夫存者不以存为存,以其不忘亡也;安者不以安为安,以其不忘危也。故保其存者亡,不忘亡者存;安其位者危,不忘危者安。善力举秋毫,善听闻雷霆,此道之与形反也。安者实安,而曰非安之所安;存者实存,而曰非存之所存;侯王实尊,而曰非尊之所尊,皆理之大者也。名号生乎形状,称谓出乎涉求。名号不虚生,称谓不虚出。故名号则大失其旨,称谓则未尽其极。是以谓玄,则玄之又玄;称道,则域中有四大也。《韩非子主道篇》曰:道者,万物之始(物从道生,故曰始),是非之纪也(是非因道彰,故曰纪),是以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故虚静以待令,臣将自表异(君见其志,臣用其意以称之)。故曰:去好去恶,臣乃见素;去贤去智,臣乃自备。故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行而不以贤,观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群臣守职,百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谓习常。故曰:寂乎其无位而处,寥乎莫得其所名。明君无为于上,群臣悚惧于下。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穷于智;贤者敕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穷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穷于名。是故不贤而为贤者师,不智而为智者正。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此之谓贤主之经也。《淮南洪烈》曰:“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拆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汩汩,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辰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太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是故能天运地滞,轮转而无废,水流而不止,与万物终始。风兴云蒸,事无不应;雷声雨降,并应无穷;鬼出电入,龙兴鸾集;钧旋毂转,周而复匝;已雕已琢,还反于朴。无为为之而合于道,无为言之而通乎德;恬愉无矜而得于和,有万不同而便于性;神托于秋毫之末,而大与宇宙之总。其德优天地而合阴阳,节四时而调五行;句俞覆育,万物群生;润于草木,浸于金石;禽兽硕大,毫毛润泽;羽翼奋也,角觡生也,兽胎不殰,鸟卵不殈;父无丧子之忧,兄无哭弟之哀;童子不孤,妇人不孀,虹姿不出,贼星不行;含德之所致。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象而弗宰。跂行喙息,腽飞蠕动,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待之后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誉,用而败者不能非;收聚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授而不益贫;周旋而不可究,纤微而不可勤;累之而不高,堕之而不平;益之而不众,损之而不寡;斫之而不薄,杀之而不残;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浅。惚兮恍兮,不可为象兮;恍兮惚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邃兮洞兮,不虚动兮;与柔刚卷舒兮;与阴阳俯仰兮。葛仙公《五千文经序》曰:老君体自然而然,生乎太无之先,起乎无因,经历天地终始,不可称载;穷乎无穷,极乎无极也。与大道而轮化,为天地而立根。布气于十方,抱道德之至纯。浩浩荡荡,不可名也。焕乎其有文章,巍乎其有成功,渊乎其不可量,堂堂乎为神明之宗。

译阐明幽冥的极致,以平定迷惑错乱。因而主张不妄为,减损而不施加;尊崇根本以止息末流,守护母体以保存子体;鄙弃巧术,行事从尚未发生之处着手,不责求别人,必定反求自身。这就是它的大要。法家崇尚齐同,以形法来检束;名家崇尚确定真实,以言辞来校正;儒家崇尚保全仁爱,以声誉来推进;墨家崇尚节俭吝啬,以智术来建立;杂家崇尚兼收各种美善,以总合来施行。用形法检束事物,巧诈虚伪必然产生;用名来确定事物,事理和宽恕必然丧失;用声誉推进事物,争强尚胜必然兴起;用矫饰建立事物,乖违冲突必然发生;用杂取众说来施行事物,污秽混乱必然兴盛。这些全都是使用子体而抛弃母体,事物失去了所承载的根本,不值得守持。然而,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所得却不同;宗旨似乎相合,趋向却彼此乖离,学习的人便对它们的结果感到迷惑,对它们的趋向感到不明。看见它们齐同,就称为法;看见它们确定真实,就称为名;察见它们专一仁爱,就称为儒;照见它们节俭吝啬,就称为墨;看见它们不受拘系,就称为杂。随着自己的观察来确定名称,顺从自己的爱好来执着其意。因此产生纷纭、愤激、错杂的议论,以及趋向不同的辨析争论,大概都是由此造成的。他写文章,又常常举出结尾来证明开头,以本始来穷尽结尾。开导却不把话说尽,引导却不牵着人走。先寻求,然后才能穷尽其义;推演之后,才能穷尽其理。善于论述法则的人,从事物的开端入手以发起议论,阐明最终会合之处以结束文章。因此,趋向相同而因事情受到感发的人,无不赞美它起言的开端,并由此加以推演;宗旨不同而独自构造见解的人,无不喜悦它会合归结的征象,把它当作证明。道路虽然不同,最终必定归于相同;思虑虽然有百种,所得必定相同。举出归宿和结果来阐明最高的道理,所以凡是触类旁通而思考的人,无不欣喜于自己的思考得到回应,认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它的意义。万物所以能够保存,正在于反其形;功业所以能够成就,正在于反其名。保存者并不把“保存”当作保存,而是因为不忘记灭亡;安定者并不把“安定”当作安定,而是因为不忘记危险。所以只想保全存在的反而灭亡,不忘灭亡的反而保存;安于地位的反而危险,不忘危险的反而安定。善于举起东西,能举秋毫;善于听声音,能听雷霆,这就是道与具体形迹相反。安定者实际上安定,却说不是以安定为安定;保存者实际上保存,却说不是以保存为保存;侯王实际上尊贵,却说不是以尊贵为尊贵,这些都是最大的道理。名号产生于形状,称谓出于有所涉求。名号不会凭空产生,称谓也不会凭空出现。因此,名号一旦确定,就会大大失去宗旨;称谓一旦确定,就不能穷尽其极致。所以称为玄,只能说是玄之又玄;称为道,便说域中有四大。《韩非子·主道篇》说:道,是万物的开端(万物从道产生,所以说是“始”),是判断是非的纲纪(是非因道而彰显,所以说是“纪”)。因此,英明的君主守住开端,以认识万物的本源;治理纲纪,以认识善恶成败的端绪。所以保持虚静来等待命令,臣下将会自行表现其才能和意图(君主看见臣下的志向,臣下便用自己的意图来符合君主)。因此说:除去个人的好恶,臣下才会显露本性;除去对贤能和智巧的偏好,臣下才会自行准备。君主虽有智慧却不亲自谋虑,使万物各知其所处;虽有行动却不自称贤能,观察臣下所凭借的才能;虽有勇力却不凭愤怒行事,使群臣充分发挥武勇。因此,去掉个人智巧反而有明察,去掉个人贤能反而有功业,去掉个人勇力反而有强盛。群臣各守职分,百官各有常规,依据才能任用他们,这就叫作遵循常道。所以说:寂静啊,他无固定职位而居处;空旷啊,没有人能得到可以称说他的所在。英明的君主在上面无为,群臣在下面就会敬畏。英明君主的治道,是让有智慧的人充分思虑,君主据此裁断事情,所以君主不困于自己的智慧;让贤能的人施展才能,君主据此任用他们,所以君主不困于自己的才能。有了功劳,君主便享有贤能之名;有了过错,臣下便承担罪责,所以君主不困于名声。因此,自己不贤却能成为贤者的老师,自己不智却能成为智者的准则。臣下承担劳苦,君主享有成功,这就叫作贤明君主的常法。《淮南鸿烈》说:“道,覆盖天空、承载大地,扩展四方,贯通八极;高远得不能到达边际,深邃得不能测量;包容天地,承受并给予无形之物;像泉源奔涌,冲激而渐渐盈满;混混汩汩,先浑浊而渐渐清澈。因此,竖立它便充塞天地,横布它便弥漫四海,施用它没有穷尽,也没有早晚;舒展开来覆盖六合,卷收起来不满一 握。它收缩却能张开,幽暗却能显明,柔弱却能变强,柔和却能变刚;横贯四维而含摄阴阳,充满宇宙而使三光彰明;极其柔弱而黏滞,极其纤细而微小。山凭借它而高,深渊凭借它而深;野兽凭借它而奔走,鸟凭借它而飞翔;日月凭借它而明亮,星辰凭借它而运行;麒麟凭借它而游行,凤凰凭借它而翱翔。太古的二皇获得了道的权柄,立于中央;精神与教化一同运行,以抚育四方。因此能使天运行、地停定,轮转而没有废止,水流而不停止,与万物共同经历始终。风兴起、云蒸腾,没有一件事不响应;雷声响起、雨降下来,响应无穷;鬼神出没如电,龙兴起、鸾鸟聚集;车轴均匀旋转,周而复始;已经雕琢的又返回质朴。无为而行事,却与道相合;无为而言说,却与德相通;恬淡喜悦而不自矜,因此得到和谐;万物各有不同,却都顺合本性;精神寄托在秋毫的末端,却广大得与宇宙总体相同。其德高过天地而与阴阳相合,调节四时而协调五行;覆盖养育万物群生;润泽草木,浸润金石;禽兽体形硕大,毛发润泽;羽翼振奋,角觡生长;兽胎不败,鸟卵不破;父亲没有失去儿子的忧虑,兄长没有哭泣弟弟的悲哀;儿童不孤独,妇人不守寡;虹的异常形状不出现,凶星不运行。这些都是含德所达到的结果。太上的道,使万物产生却不据为己有,成就教化和形象却不加以主宰。凡是跂行、喙息、腽飞、蠕动之物,都依赖它而后产生,却没有谁知道它的恩德;依赖它而后死亡,也没有谁能够怨恨它。得到利益的不能因此赞誉它,因使用它而失败的也不能因此非难它;收聚蓄积却不因此增加财富,布施给予却不因此增加贫困;周旋运行而不能穷究,纤细微小而不能劳累;堆积它却不增高,削减它却不变平;增加它却不增多,减少它却不变少;砍削它却不变薄,杀害它却不受残损;凿开它却不变深,填塞它却不变浅。恍恍惚惚,不能形成可见的形象;惚惚恍恍,运用它却不会屈竭;幽幽冥冥,应合事物却没有形迹;深邃通达,不会徒然运行;与柔刚一起卷舒,与阴阳一起俯仰。葛仙公《五千文经序》说:老君本体自然而然,生于太无之前,起于无所凭借,经历天地的终始,无法称说记载;穷尽无穷,达到无极。与大道一同轮转变化,为天地建立根本。把气布施于十方,抱持道德的至纯。浩浩荡荡,无法命名。光明显著而有文采,巍峨高大而有成就,深沉幽远而不可测量,堂堂然成为神明的宗主。

三光持以朗照,天地禀之得生,乾坤运以吐精。高而无民,贵而无位,覆载无穷。是故八方诸天,普弘大道。开辟已前,复下为国师,代代不休,人莫能知之。匠成万物而不言我,为玄之德也。故众圣所共宗。道尊德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惟老氏乎!周时复托神李母,剖左腋而生,生即皓然,号曰“老子”。老子之号,因玄而出,在天地之先,无衰老之期,故曰老子。世人谓老子当始于周代。老子之号,始于无数之劫,窈窈冥冥,眇邈久远矣。周室世衰,大道不行,西游天下。关令尹喜曰:“大道将隐乎,愿为我着书。”于是作《道德》二篇五千文上下经焉。《老君戒文》云:老君生玄洪圣堂。尔时未有天地日月,手无所攀,足无所蹑,悬身而处,不堕不落;身着三光之衣,照于虚芒,如今日月之光也。%《混元皇帝圣纪序》曰:原夫大道玄寂,理极无为;上德冲虚,义该众妙。是以精凝真一,非假物以称生;形结九空,不待有而成体。含神太混,毓粹幽原,恍惚帝先,希微至极。故能真融金阙,教逸不言;惠涣玉京,慈光有物。二仪持以覆载,万品赖以滋荣。神冠阴阳,功成造化。先天地而独立,后尘劫而无昧。唐开元皇帝《道德经序》曰:昔在元圣,强着玄言。权舆真宗,启迪来裔。遗文诚在,精义颇乖。撮其指归,虽蜀严而犹病;摘其章句,自河公而或略。其余浸微,固不足数。则我玄元妙旨,岂其将坠?朕诚寡薄,常感斯文,猥承有后之庆,恐失无为之理。每因清宴,辄叩玄关;随所意得,遂为笺注。岂成一家之说,但备遗阙之文。今兹绝笔,是询于众公卿臣庶、道释二门,有能起予类于卜商,针疾同于左氏。渴于纳善,朕所虚怀;苟副斯言,必加厚赏。且如谀臣,自圣幸非此流。悬市相矜,亦云小道。既其不讳,咸可直言。勿为来者所嗤,以重朕之不德。唐吴筠《玄纲论道篇》曰:道者何也?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其大无外,其微无内,浩旷无端,杳冥无际。至幽靡察而大明垂光,至静无心而品物有方。混漠无形,寂寥无声;万象以之生,五行以之成。生者无极,成者有亏。生生成成,今古不移。此之谓道也。德者何也?天地所禀,阴阳所资;经以五行,纬以四时;牧之以君,训之以师;幽明动植,咸畅其宜;泽流无穷,群生不知谢其功;惠加无极,百姓不知赖其力。此之谓德也。然则通而生之谓之道,道固无名焉;畜而成之谓之德,德固无称焉。尝试论之:天地人物、仙灵鬼神,非道无以生,非德无以成。生者不知其始,成者不见其终。探奥索隐,孰窥其宗?入有之末,出无之先。莫究其朕,谓之自然。自然者,道德之常,天地之纲也。又曰:道德者,天地之祖;天地者,万物之父;帝王者,三才之主。然则道德、天地、帝王一也,而有今古浇淳之异,尧桀理乱之殊者何哉?夫道德无兴衰,人伦有否泰,古今无变易,情性有推迁。故运将泰乎则至阳真精降而为主,贤良辅而奸邪伏矣;时将否乎则太阴纯精升而为主,奸邪弼而贤良隐矣。天地之道,阴阳有数,故理乱之殊也。所以古淳而今浇者,亦犹人幼愚而长慧也。婴儿未孩,则上古之含纯粹也;渐有所辩,则中古之尚仁义也;成童可学,则下古之崇礼智也;壮齿多欲,则季世之竞浮伪也。变化之理,世俗之宜,故有浇淳之异也。核其所以,原其所由,子以习教而性移,人以随时而朴散。虽然,父不可不教于子,君不可不理于人。教子在于义方,理人在于道德。义方失则师友不可训也;道德丧,则礼乐不能理也。虽加以刑罚,益以鞭楚,难制于奸人贼子矣。是以示童儿以无诳,则保于忠信;化时俗以纯素,则安于天和。故非执道德以化人者,未闻其至理也。唐陆希声《道德经传序》曰:大道隐,世教衰,天下方大乱。当是时,天必生圣人。圣人忧斯民之不底于治,而扶衰救乱之术作,周之末世其几矣。于是仲尼阐三代之文以扶其衰,老氏据三皇之质以救其乱,其揆一也。盖仲尼之术兴于文,文以治情;老氏之术本于质,质以复性。性情之极,圣人所不能异;文质之变,万世所不能一也。《易》曰:显诸仁。以文为教之谓也。文之为教,其事彰,故坦然明白。坦然明白,则雅言者详矣。《易》曰:藏诸用。以质为教之谓也。质之为教,其理微,故深不可识。深不可识,则妄作者众矣。夫惟老氏之术,道以为体,名以为用,无为无不为,而格于皇极者也。杨朱宗老氏之体,失于不及,以至于贵身贱物。庄周术老氏之用,失于太过,故务欲绝圣弃智。申、韩失老氏之名,而弊于苛缴刻急。

译三光凭借它保持明亮照耀,天地承受它而获得生命,乾坤运行它而吐纳精气。高贵却没有臣民,尊贵却没有职位,覆盖承载而没有穷尽。因此,八方诸天普遍弘扬大道。在天地开辟以前,他又下降成为国师,世世代代不曾停息,只是人们无法知道。造就万物却不说是自己所为,这是玄妙之德。因此众圣共同尊奉他。道尊德贵,没有人授予爵位,却始终自然而然,只有老氏才是这样啊!周代时又托身于神李母,从她左腋剖生出来,出生便皓然明白,号称“老子”。“老子”这个名号因玄妙而产生,在天地之前就已存在,没有衰老的期限,所以称为老子。世人认为老子始于周代。其实老子的名号开始于无数劫以前,幽深冥暗、渺远久长。周室世代衰微,大道不能流行,他向西游历天下。关令尹喜说:“大道将要隐没了吗?希望您为我写书。”于是老子写成《道德》上下二篇,即五千言经文。《老君戒文》说:老君生于玄洪圣堂。当时还没有天地日月,手无处攀援,脚无处踩踏,身体悬空而处,不坠不落;身穿三光之衣,照耀在虚空的光芒之中,就像今天日月的光一样。《混元皇帝圣纪序》说:推究大道,本来幽玄寂静,道理达到无为的极致;上德冲虚,意义包摄众多玄妙。因此,精气凝聚为真一,不借助外物来称说其产生;形体结成于九空,不等待有形之物便形成自身。含藏神妙于太混之中,在幽深本源中孕育精粹,恍惚而先于帝者,微妙而达到极致。所以真性融会于金阙,教化安逸而不言说;恩惠弥漫玉京,慈悲之光惠及万物。阴阳二仪凭借它覆盖承载,万类依靠它滋长繁荣。神明统摄阴阳,功业成就造化。它先于天地而独立,后于尘世劫运而不昏昧。唐开元皇帝《道德经序》说:从前元圣勉强撰写玄妙的言论,开创真宗,启发后世。遗留下来的文章确实存在,但精微义理颇有乖误。撮取它的旨归,即使像蜀地严君平那样解释,仍然有所不足;摘录它的章句,即使出自河上公,也有时过于简略。其余解释日益微末,本来就不值得计算。这样看来,我玄元妙旨难道将要坠失吗?朕确实浅薄,却常常感念这部文章;侥幸承受有后嗣的福庆,又恐怕失去无为的道理。每逢清闲宴饮之时,便叩问玄妙的关窍;随着心得所得,遂作笺注。哪里敢说已经成为一家之言,只是用来补备遗缺的文章。如今搁笔,向众位公卿臣民以及道、释两门询问:若有人能像卜商那样启发我,像左氏那样针砭疾病,请起而指正。朕渴望采纳善言,内心十分虚怀;如果符合这些要求,一定加以厚赏。至于谄媚之臣,自称圣明,幸好朕并不是这一类。像悬市相夸那样相互矜夸,也不过是小道。既然已经说明不避讳,大家都可以直言。不要让后世讥笑,以 加重朕不具备德行的过失。唐代吴筠《玄纲论道篇》说:道是什么?它是虚无的联系、造化的根本、神明的本源、天地的元始。它广大得没有外部,微小得没有内部;浩瀚空旷而没有端始,幽深冥暗而没有边际。极其幽深而难以察知,却能垂下大明之光;极其寂静而无心,却使万物各有法则。混然而无形,寂然而无声;万象凭它产生,五行凭它成就。产生没有穷极,成就却有亏缺;不断产生、不断成就,古今不曾改变。这就是道。德是什么?它是天地所禀受、阴阳所凭借的东西;以五行作为经,以四时作为纬;由君主治理,由师长教导;幽明、动物、植物全都畅达其所宜;恩泽流行无穷,群生不知道感谢它的功劳;恩惠施加没有极限,百姓不知道依赖它的力量。这就是德。这样看来,贯通万物并使之产生叫作道,道本来没有名称;蓄养万物并使之成就叫作德,德本来没有称谓。试着论述它:天地、人物、仙灵、鬼神,没有道就不能产生,没有德就不能成就。产生者不知道其开端,成就者看不见其终点。探寻奥秘、索求幽隐,谁能窥见它的根宗?它进入有形之物的末端,出现在无形之物的先前。没有谁能穷究它的迹象,所以称为自然。自然,是道德的常态,是天地的纲纪。又说:道德,是天地的祖先;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帝王,是天地人三才的主宰。这样说来,道德、天地、帝王本来是一体的,可为什么又有今古淳厚与浇薄的不同,有尧与桀治乱的差别呢?道德没有兴衰,人伦却有否泰;古今没有改变,道情和本性却有推移。因此,时运将要通泰时,至阳的真精下降而成为主宰,贤良得到辅佐,奸邪伏藏;时运将要闭塞时,太阴的纯精上升而成为主宰,奸邪得到辅佐,贤良隐退。天地之道中阴阳有一定的数,所以出现治乱的不同。古代淳厚而后世浇薄,也如同人幼小时愚朴、长大后聪慧一样。婴儿还不会嬉笑,是上古含藏纯粹的状态;渐渐能够辨别,是中古崇尚仁义的状态;长成儿童可以学习,是下古尊崇礼智的状态;到了壮年欲望增多,是末世争逐浮伪的状态。变化的道理和世俗的适宜不同,所以有浇薄与淳厚的差别。考察其原因,追究其由来,儿子因学习教化而改变本性,人因顺应时势而散失淳朴。即便如此,父亲不能不教育儿子,君主不能不治理人民。教育儿子在于教以合宜的道义,治理人民在于实行道德。道义失去,师友也无法训导;道德丧失,礼乐也不能治理。即使增加刑罚、加重鞭打,也难以制服奸人逆子。因此,把不欺骗的道理示范给儿童,就能使他们保持忠信;用纯朴素净来教化时俗,就能使人安于天和。所以,没有听说过不执守道德来教化人的人,能够达到最高的道理。唐代陆希声《道德经传序》说:大道隐没,世俗教化衰败,天下正陷入大乱。在这个时候,上天一定会产生圣人。圣人为百姓不能达到治理而忧虑,于是扶助衰败、挽救乱世的方法出现了,周朝末世大概正是如此。于是孔子阐明夏商周三代的文章来扶助衰败,老子依据三皇时代的质朴来挽救乱世,他们的原则是一致的。孔子的学说兴起于文饰,文饰用来治理情欲;老子的学说根本在质朴,质朴用来恢复本性。性情的极致,圣人不能不同;文与质的变化,万世不能相同。《易》说“显诸仁”,就是说以文饰作为教化。文饰的教化,事情显著,所以坦白明白;坦白明白,雅正的言语就详尽。《易》说“藏诸用”,就是说以质朴作为教化。质朴的教化,道理微妙,所以深奥而难以认识;深奥难识,妄自创作的人就多了。只有老子的学说,以道为本体,以名为作用,无为而无所不为,达到皇极之道。杨朱尊奉老子的本体,却失之不及,以至于贵重自身、轻贱外物;庄周运用老子的作用,却失之太过,所以致力于绝弃圣人和智巧;申不害、韩非失去了老子的名称,而流于苛刻、纠缠、严急。

王、何失老氏之道,而流于虚无放诞。此六子者,皆老氏之罪人也。而世因谓老氏之指,其归不合于仲尼。故訾其名,则曰槌提仁义,绝灭礼学;病其道,则曰独任清虚,不可以为治。于戏!世之迷,其来远矣!是使老氏受诬于千载,道德不行于当世,良有以也。且老氏本原天地之始,历陈古今之变,先明道德,次说仁义,下陈礼学之失,刑政之烦,言其驯致而然耳。其秉要执本,在乎情性之极。故其道,始于身心,形于家国,终于天下,如此其备也,而惑者尚多云云,岂不谓厚诬哉!昔伏羲氏画八卦,象万物,穷性命之理,顺道德之和。老氏亦先天地,本阴阳,推性命之极,原道德之奥。此与伏羲同其原也。文王观太《易》九六之动,贵刚尚变,而要之以中。老氏亦察太《易》七八之正,致柔守静,而统织以大。此与文王通其宗也。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导斯民以仁义之教。老氏亦拟议伏羲,弥纶黄帝,冒天下以道德之化,此与孔子合其权也。此三君子者,圣人之极也。老氏皆变而通之,反而合之,研至变之机,探至精之归,斯可谓至神者矣。而王弼以为圣人与道合体,老氏未能体道,故阮籍谓之上贤亚圣之人,盖同于辅嗣。岂以老氏经世之迹未足充其所言耶?斯不然也。于戏!圣人之在世也,有有迹,有无迹。故道之不行也,或危身历聘,以天下为其忧;或藏名飞遁,示世故不能累。有迹无迹,殊途同归。斯实道义之门,非徒相反而已。然则仲尼之所以出,老氏之所以处;老氏之所以默,仲尼之所以语,盖屈伸隐显之极也。二子安能识之哉?司马迁统序众家,以道德为首,可谓知本末矣。班固作《古今人表》,乃诎老氏于第三品。虽其名可诎,而道可贬乎哉?于戏!老氏之术,见弃于当代久矣,斯数子者之由也。且仲尼亲见老氏,叹其道曰“犹龙乎”。从之问礼。诚无间然,着在纪传,后世不能探其意,是以异端之说纷然,盖迷之者不穷其源,故非之者不尽其致。噫!斯传之不作,则老氏之旨或几乎息矣。今故极其致,显其微,使昭昭然与群圣人意相合。有能体其道,用其名,执古以御今,致理如反掌耳。自昔言老氏术者,独太史公近之;为治少得其道,唯汉文耳。其他皮傅诡说,皆不足取。

译王弼、何晏失去了老子的道,而流于虚无放诞。这六个人,都是老子的罪人。世人于是认为老子的旨意最终与孔子不合。因此诋毁他的名教,说他捶击提倡仁义、断绝礼学;指责他的道,说他只任用清静虚无,不能用来治理。唉!世人的迷误,来源已经很久了!这使老子千年来受到诬蔑,使道德不能在当世流行,确实是有原因的。况且老子推究天地的开端,详细陈述古今的变化,先说明道德,其次讲仁义,最后陈述礼学的弊病和刑政的烦琐,说的是这些弊病怎样逐渐造成的。他所把握的要领、执守的根本,在于性情的极致。所以他的道,始于身心,体现于家国,终于天下,是如此完备;可是迷惑的人仍有许多说法,难道不是深重的诬蔑吗?从前伏羲氏画八卦,取法万物,穷究性命的道理,顺应道德的和谐;老子也以天地为先,取法阴阳,推究性命的极致,探究道德的奥秘。这与伏羲同出一源。文王观察《太易》九六的变化,重视刚健、崇尚变化,而以中道统摄;老子也考察《太易》七八的正道,达到柔顺、守持寂静,而以广大之道贯串组织。这与文王相通于根本。孔子以尧舜为祖述,以文王武王为法式,用仁义的教化引导百姓;老子也拟议伏羲,包罗黄帝,以道德的教化覆盖天下,这与孔子相合 于权变之道。这三位君子,都是圣人的极致。老子把它们变化贯通、反本而会合,研究极端变化的机理,探究至精之道的归宿,这可以说是最神妙的了。然而王弼认为,圣人与道合为一体,老子还没有达到体道境界;所以阮籍称他为上贤、次于圣人的人,大概与辅嗣王弼相同。难道是因为老子治理世间的事迹还不足以充实他的言论吗?并不是这样。唉!圣人处在世间,有显现形迹的,也有不显现形迹的。因此大道不能流行时,有的人危及自身、历聘诸国,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忧患;有的人隐藏姓名、远走高飞,表示世事不能束缚自己。有迹与无迹,途径不同而归宿相同。这实在是道义的门径,不只是表面相反而已。这样看来,孔子所以出仕,老子所以退处;老子所以沉默,孔子所以言说,大概都是屈伸、隐显的极致。两位先生哪里能够完全理解呢?司马迁统摄叙述诸家,把道德列为首位,可以说懂得根本与末节。班固编作《古今人表》,却把老子降列到第三品。即使可以贬低他的名位,难道道可以被贬低吗?唉!老子的学说被当代抛弃已经很久了,正是这几个人造成的。况且孔子亲自见过老子,赞叹他的道说:“像龙一样。” 孔子跟随老子询问礼。确实无可非议,这些都记载在史书和传记中;后世却不能探明其中的意义,所以异端说法纷纷出现。迷误的人,是因为没有穷究根源;非难的人,是因为没有穷尽其旨趣。唉!如果这部传没有写成,老子的旨意或许几乎就要断绝了。现在因此穷尽它的旨趣,显明它的微妙,使它清楚地与诸圣人的意旨相合。若有人能够体察它的道、运用它的名,执守古道来驾驭今世,使治理达到理想,就会像反掌一样容易。自古以来谈论老子学说的人,只有太史公最接近;用它治理而稍有所得的,只有汉文帝。其他牵强附会、诡异虚妄的说法,都不值得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