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礼记集说》卷一百四十九宋衞湜撰
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髙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壊乱极矣。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贤经传之防,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散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僣逾,无所逃罪,然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又曰:圣人作大学,便要使人皆入于圣贤之域。又曰:学者须是为己,圣人敎人只在大学第一句「明明德」上。
译在小学阶段没有用处;异端虚无寂灭的学说,其理论高度超过了大学却缺乏实际内容。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追求功名为目的的说法,以及百家众技之类的流派,那些用来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充塞仁义道德的学说,又纷纷杂杂地出现在其中。致使君子不幸而不能听闻大道的要领,小人不幸而不能蒙受至善政治的恩泽,昏暗闭塞,反复沉溺于痼疾,直到五代衰微之时,败坏混乱达到了极点。天道运行循环往复,没有只去不回的道理。宋朝德行隆盛,政治教化美好光明,于是河南程氏两位先生出现,从而承接了孟子的道统,实际上开始尊崇并信奉这篇著作并加以表彰。随后又为它编排简册,阐发其主旨意趣,然后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圣贤经传的奥义,清晰地重新显现在世间。即使像我朱熹这样不聪慧的人,也幸运地私下向贤者学习而有所听闻。只是这本书仍然多有散失,因此我忘记自己固陋浅薄,采集并编辑它,偶尔也私下附上自己的见解,补全其缺漏简略之处,以等待后来的君子。极知这是僭越逾矩,无法逃避罪责,然而对于国家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图,以及学者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或许未必没有小小的补益。又说:圣人创作《大学》,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进入圣贤的境界。又说:做学问的人必须是为自己,圣人教化人只在《大学》第一句“明明德”上。
象山陆氏曰:「此言大学指归,欲明明德于天下,是入大学标的。格物致知,是下手处。中庸言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是格物之方【学说】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郑氏曰:「止,犹自处也。得,谓得事之宜也。」
孔氏曰:章明己之明德,亲爱于民,止于至善之行,大学之道,在此三事也。知止于至善,而后心能有定;心定无欲,故能静;静故情性安和;情性安和,故能思虑于事;能虑,然后于事得宜。天下万物有本有末,经营百事有终有始。
河南程氏曰:「明德者,明此理也。」又曰:「亲当作新,言既自明其德,而使人用此道以自新也【伊川】又曰:「至善者,义理之精微,无可得而名,姑以至善目之也。」又曰:「止于至善,反己守约是也。」又曰:「止于至善。」
如子止于孝,父止于慈之类,非谓务观物理于外,泛然如游骑无所归也。又曰:明德新民,岂分人我?此成德者之事也【明道】又曰:知止则自定,万物挠不动,非是别将定来助知止也。又曰:得而后动,与虑而后动异,得在己,如自使手举物,无不从者;虑则未在己,如手持物,知其不利。又曰:人之学,莫大于知本末终始,致知在格物,则所谓本也,始也;治天下国家,则所谓末也,终也。治天下国家,必本诸身,其身不正而能治天下国家者,无之【伊川】
蓝田吕氏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穷理尽性而已。性者,合内外之道,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人伦物理,皆吾分之所固有;居仁由义,皆吾事之所必然。物虽殊类,所以体之则一;事虽多变,所以用之则一。知此,然后谓之明。明则穷理者也。至此,然后谓之诚。诚则尽性者也。在明明德者,穷理以自明其明德者也;在亲民者,推吾明德以明民之未明,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也。己则不明而以明民,则不知自明其德;而不以明民,则不仁。二者皆非大人之事,不可与穷理尽性者也。在止于至善者,所谓诚也。善之至者,无以加于此也。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所止者,皆善之至者也。所居之位不同,则所止之善不一;其所以止于至善,则一也。盖学至于诚,则天之道也,非有我之得私也。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虽善不足以明之。然天下之善,何以加此?故所止者,止于是而已。人之所以不定者,以其不知所止而已。犹行者之未得舎,则不能不求其他。故人莫不欲知所止。所止未在于至善,则终亦莫之定矣。夫学至于诚,则莫非天道之自然,盛行不加,穷居不损。先圣后圣,若合符节,可以不勉不思,自中于道,岂容人之智力措于其间哉?知此,则其心定矣。故曰:知止而后有定,定则无所事,故能静。无所事,则莫非吾分之所固有,吾事之所必然,故能安。安则有诸己而不去,然后可以用之而谋虑生焉。以此谋虑,则未有不得者也。穷理则本末终始,莫不有序,昭然成列而不可乱也。知天下皆吾体也,则不得不以吾身为本,以天下为末。知尽性者,必以明明德于天下为主,则不得不以致知为始,以明明德于天下为终。知此,则可以进道。故曰:近德。至此,则与道为一,夫何逺近之有哉?延平杨氏曰:「大学之道,必知其所止。知止然后能定,不知所止而欲应酬曲当,是犹射者未知正鹄之所在而欲取中也。」又曰:「古之善学者,必先知其所止,然后可以渐进。若伥伥然莫知所止,而欲望圣贤之域,多见其难也。」又曰:「自致知至于虑,而后得进德之序也。譬之适四方者,未知所出,必问道所从出,所谓致知也。知其所之,则知止矣。语至则未也,知止而至之,在学者力行而已,非教者所及也。」
新安朱氏曰:自此至「未之有也」,为经第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下传十章,
译象山陆氏说:“这是说《大学》的宗旨,想要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这是进入《大学》的标的。格物致知,是下手的处所。《中庸》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这是格物的方法。”
《大学》的宗旨,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在于使民众更新,在于达到最完善的境界。知道应达到的境界,然后心志才能坚定;心志坚定,然后才能宁静;宁静,然后才能安稳;安稳,然后才能思虑周详;思虑周详,然后才能有所收获。万物都有根本和枝末,事情都有终结和开始,知道什么是先后顺序,就接近大道了。
郑氏说:“止,就是自我安处。得,是说得到做事的适宜。”
孔氏说:“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亲近爱护百姓,安处于最完善的德行,这就是《大学》的宗旨,在于这三件事。知道安处于至善,然后心志才能坚定;心志坚定没有私欲,所以能宁静;宁静所以性情安和;性情安和,所以能思虑事情;能思虑,然后做事就能适宜。天下万物有根本有枝末,经营百事有终结有开始。”
河南程氏说:“明德,就是彰明这个天理。”又说:“‘亲’应当作‘新’,是说既然自己彰明了德性,就使人们用这个道来自我更新。”又说:“至善,是义理的精微,无法用言语命名,姑且用‘至善’来称呼它。”又说:“安处于至善,就是反求自身、坚守简约的意思。”又说:“安处于至善。”
比如儿子安处于孝顺,父亲安处于慈爱之类,不是说务必向外观察物理,泛泛地像游骑一样没有归宿。又说:“彰明德性、使民众更新,哪里分得开人和我?这是成就德性的人做的事。”又说:“知道安处,自然就能坚定,万物扰乱也不能动摇,并不是另外用‘定’来辅助‘知止’。”又说:“有所收获然后行动,与思虑然后行动不同,收获在于自身,就像自己用手举起物体,没有不顺从的;思虑则还未在自身,就像手持物体,知道它不利。”又说:“人的学习,没有比知道本末终始更大的了,致知在于格物,这就是所说的根本、开始;治理天下国家,就是所说的枝末、终结。治理天下国家,必须以自身为根本,自身不正却能治理天下国家的,是没有的。”
蓝田吕氏说:“《大学》,是大人之学。不过是穷尽天理、尽性罢了。性,是合内外之道,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人伦物理,都是我们本性中固有的;居仁由义,都是我们行事所必然的。物体虽然种类不同,用来体认它们的原则是一样的;事情虽然多变,用来运用的原则是一样的。知道这些,然后才叫作‘明’。明,就是穷尽天理。达到这个境界,然后才叫作‘诚’。诚,就是尽性。‘在明明德’,就是穷尽天理以自我彰明光明德性;‘在亲民’,就是推广我的光明德性去彰明民众未明的德性,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自己如果不明却去彰明民众,就是不知道自我彰明德性;如果不彰明民众,就是不仁。这两者都不是大人的事,不能与穷尽天理、尽性相提并论。‘在止于至善’,就是所说的诚。善的极致,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做君王安处于仁,做臣子安处于敬,做儿子安处于孝,做父亲安处于慈,与国人交往安处于信。所安处的,都是善的极致。所居的地位不同,所安处的善就不一样;但他们安处于至善的原则,则是一样的。大概学问达到诚的境界,就是天道了,不是我有私心能得到的。所以不勉强就能中道,不思考就能得到,从容合于正道,即使是善也不足以说明它。然而天下的善,怎么能超过这个呢?所以所安处的,安处在这里就够了。人之所以不能坚定,是因为不知道安处在哪里。就像走路的人没有找到住处,就不能不寻求其他。所以人没有不想知道安处在哪里的。所安处的不在至善,那么终究也不能坚定。学问达到诚的境界,就没有不是天道自然的,兴盛时不增加,困顿时不减少。先圣后圣,像符节一样相合,可以不勉强不思考,自然合于正道,哪里容得下人的智力介入其中呢?知道这些,那么心志就坚定了。所以说:知道安处然后才有坚定,坚定就没有所事,所以能宁静。没有所事,就没有不是我们本性固有的、行事必然的,所以能安稳。安稳就有诸己而不去,然后可以运用它而产生谋虑。用这种谋虑,就没有不得到的。穷尽天理,那么本末终始,没有不有序的,明显排列而不可混乱。知道天下都是我的身体,那么不得不以我的身体为根本,以天下为枝末。知道尽性的人,必须以彰明光明德性于天下为主,那么不得不以致知为开始,以彰明光明德性于天下为终结。知道这些,就可以进道。所以说:接近大道。达到这个境界,就与大道合一,哪里还有远近的区别呢?
延平杨氏说:“《大学》的宗旨,必须知道安处在哪里。知道安处然后能坚定,不知道安处而想要应酬得当,就像射箭的人不知道靶心在哪里却想要射中。”又说:“古代善于学习的人,一定先知道安处在哪里,然后可以循序渐进。如果茫然不知道安处在哪里,却想达到圣贤的境界,大多很难。”又说:“从致知到思虑,然后有所收获,是进德的次序。比如去四方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出发,一定要问路从哪里出发,这就是所说的致知。知道要去哪里,就知道安处在哪里了。说到‘至’还不够,知道安处而达到它,在于学者努力实行,不是教导者所能做到的。”
新安朱氏说:“从这到‘未之有也’,是经的第一章。大概是孔子的话,而曾子叙述它。下面传十章,”
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旧本颇有错简,今因程子所定,更考经文以为序次。《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虚明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汚也。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德」「新民」皆当至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三者,《大学》之纲领也。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静谓心不外驰。安谓所处而安。虑谓思无不审。得谓得其所止。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此结上文两节之意。或问曰:「然则此篇所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者,亦可得而闻其说之详乎?」曰:天道流行,发育万物,其所以为造化者,隂阳五行而已。而所谓五行隂阳者,又必有是理而后有是气。及其生物,则必是气之聚而有是形。故人物之生,必得是理然后有以为健顺仁义礼知之性,必得是气然后有以为百骸九窍五藏之身。周子所谓「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正谓是也。然以理言之,万物一原,固无人物贵贱之殊。以其气而言之,则得其正且通者为人,得其偏且塞者为物。是以或贵或贱而不能齐也。彼贱而为物者,既梏于形气之偏塞,而无以充其本体之全矣。唯人之生,乃得其气之正而且通者,而其性为最贵。故其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咸备。盖其所以异于禽兽者,正在于此,而其所以可以为尧舜,能参天。地賛化育者,亦不外是焉。是则所谓明德者也。然其通也,或不能无清浊之异;其正也,或不能无美恶之殊。故其所赋之质,清者知而浊者愚,美者贤而恶者不肖。又有不能同者,必其上知大贤之资,乃能全其本体而无小不明。其有不及乎此,则所谓明德者已不能无蔽,而失其全矣。况乎人以气质有蔽之心,接乎事物无穷之变,则其耳之欲声,目之欲色,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德者,又岂可胜言哉?二者相因,反覆深固,是以此德之明日益昏昧,而此心之灵其所知者,不过情欲利害之私而已。是则虽曰有人之形,而实何以逺于禽兽虽曰可以为尧舜而参天地,然亦不能有以自充矣。然其本体之明得之于天,盖有终不可得而昧者,是以虽其昏愚之极,而介然之顷,而吾心一有觉焉,则即此空隙之中,而其本体已洞然矣。是以圣人施教,既已养之于小学之中,而后开之以大学之道,其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说者,所以使之即其所养之中,而因其所发,以启其明之之端也。继之以诚意正心修身之目者,则又所以使之因其已明之端,反之于身,而致其明之之实也。夫既有以发其明之之端,而又有以致其明之之实,则吾之所得于天而未尝不明者,岂不超然无有气质物欲之累,而复全其本体之明哉?是则所谓明明德者,而非有所作为于性分之外也。然其所谓明德者,又人人之所同得,而非有我之得私也。向也俱为物欲之所蔽,则其贤愚之分固无以大相逺者。今吾既幸有以自明矣,则视彼众人之同得乎此而不能自明者,方且甘心迷惑,没溺于卑汚苟贱之中而不自知也,岂不为之恻然而思有以救之哉?故必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始而齐家中于治国,而终及于平天下,使彼有是明德而不能自明。者亦皆如我之有以自明而去其旧染之汚焉?是则所谓亲民者,而亦非有所付畀増益之也。然德之在己而当明,与其在民而当新者,则又皆非人力之所为,而吾之所以明而新之者,又非可以私意苟且而为也。是其所以得之于天,而见于日用之间者,固已莫不各有本然一定之则矣。以其义理精微之极,有不可得而名者,故姑以至善目之。而传所谓君之仁,臣之敬,
译这是曾子的意旨,由门人记录下来的。旧本中错简之处很多,现在依据程子所定的版本,再考证经文来确定次序。《大学》是大人之学。“明明德”的第二个“明”字,是彰明、发扬的意思。明德,是人从天那里得到的,虚灵明澈而不昏暗,具备众理并能应对万事的本性。只是因为受到气禀的拘束、人欲的遮蔽,有时就会昏暗。然而其本体的光明,却从未曾停止过。所以求学的人应当顺着它显露的地方而加以彰明,以恢复其初始的状态。“新”,是革除旧弊的意思。说的是既然自己已经彰明了明德,又应当推己及人,使他人也能去除旧日沾染的污秽。“止”,是必定要达到那个境界而不改变的意思。至善,是事理应当达到的极致。说“明明德”“新民”都应当达到至善的境界而不改变。大概必定要穷尽天理的极致,而没有丝毫人欲的私心。这三条,是《大学》的纲领。“止”,是应当停止的地方,也就是至善所在的地方。知道了这一点,意志就有了定向。“静”,是说心不向外驰求。“安”,是说所处而心安。“虑”,是说思虑无不审慎。“得”,是说得到了所应止的地方。明德是根本,新民是枝末。知止是开始,能得是终结。根本和开始是所先行的,枝末和终结是所后行的,这是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有人问:“那么这篇所说的‘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也可以听到详细的解说吗?”回答说:天道流行,化育万物,它之所以成为造化的原因,不过是阴阳五行罢了。而所谓的五行阴阳,又必定先有这个理然后才有这个气。等到化生万物时,必定是气的凝聚而有了形体。所以人物出生,必定先得到这个理然后才有健顺仁义礼智的本性,必定先得到这个气然后才有百骸九窍五脏的身体。周敦颐所说的“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正是说的这个。然而从理的角度来说,万物同源,本来没有人物贵贱的区别。从气的角度来说,得到正气且通畅的是人,得到偏气且闭塞的是物。因此有的尊贵有的卑贱而不能齐同。那些卑贱而成为物的,既然被形气的偏塞所束缚,就无法充实其本体的全部了。只有人的出生,得到了正气且通畅的气,而其本性最为尊贵。所以其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具备。大概它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正在于此,而其之所以能够成为尧舜,能够参赞天地化育的,也不出于此。这就是所谓的明德。然而其通畅,或许不能没有清浊的差异;其端正,或许不能没有美丑的区别。所以其所赋予的资质,清的聪明而浊的愚笨,美的贤良而丑的不肖。还有不能相同的,必定是上等智慧和大贤的资质,才能保全其本体而没有丝毫不明。那些不及于此的,所谓的明德就已经不能没有遮蔽,而失去其全部了。何况人用有遮蔽的心,去接触事物无穷的变化,那么耳朵想听声音,眼睛想看美色,嘴巴想尝美味,鼻子想闻香气,四肢想安逸,这些危害其德行的,又岂能说得完呢?这两者相互依存,反复深固,因此这德行的光明日益昏暗,而这心灵的灵明所知道的,不过是情欲利害的私心罢了。这就是虽然有人类的形体,但实际上怎么远离禽兽呢?虽然可以说成为尧舜而参赞天地,然而也不能自我充实了。然而其本体的光明是从天得到的,大概终究不能使其昏暗,所以即使昏愚到了极点,在介然的一刹那,我的心一旦有所觉悟,那么就在这空隙之中,其本体已经洞然明朗了。所以圣人施教,既已经在小学中加以培养,然后又用大学之道来开启,其必定先以格物致知的学说,是为了使他们在所培养的基础上,顺着其显露的地方,来启发其彰明的端倪。接着以诚意正心修身的条目,则是为了使他们在已经彰明的端倪上,反求诸身,而实现其彰明的实质。既然已经启发了其彰明的端倪,又实现了其彰明的实质,那么我从天得到而未曾不明的,难道不是超然没有气质物欲的拖累,而恢复其本体的光明吗?这就是所谓的明明德,而不是在性分之外有所作为。然而所谓的明德,又是人人所共同得到的,而不是我独自私有的。过去都被物欲所遮蔽,那么贤愚的区别本来没有很大的不同。现在我既然有幸能够自我彰明,那么看待那些同样得到此明德而不能自我彰明的人,正甘心迷惑,沉溺于卑污苟贱之中而不自知,难道不为之恻然心动而想拯救他们吗?所以必定推我所自我彰明的以及于他们,开始于齐家,中间于治国,最终达到平天下,使那些有明德而不能自我彰明的人,也都像我一样能够自我彰明而去除旧日沾染的污秽。这就是所谓的亲民,而不是有所给予增加。然而德行在自身而应当彰明,以及在民众而应当革新的,又都不是人力所能为的,而我之所以彰明和革新的,又不可以私意苟且而为。这是它从上天得到,而显现在日常用度之间的,本来无不各有本然一定的法则。因为其义理精微到了极点,有不可命名的,所以暂且用至善来称呼它。而传文中所说的君之仁,臣之敬,
子之孝,父之慈,与人交之信,乃其目之大者也。众人之心固莫不有是,而或不能知;学者虽或知之,而亦鲜能必至于是而不去。此为大学之教者,所以虑其理虽复而有不纯,欲虽克而有不尽,将无以尽夫修己治人之道,而必以是为明德新民之标的也。欲明德而新民者,诚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过不及之差焉,则其所以去人欲而复天理者,无毫发之遗恨矣。大抵大学一篇之防,緫而言之,不出乎八事;而八事之要,緫而言之,又不出乎此三者。此愚所以断然以为大学之纲领,而无疑也。然自孟子没,而道学不得其传,世之君子各以其意之所便者为学,于是乃有不务明其明德,而徒以政教法度为足以新民者;又有耽嗜空寂,自谓足以明其明德,而不屑乎新民者;又有略知二者之当务,顾乃安于小成,狃于近利,而不求止于至善之所在者。是皆不考乎此篇之过,其能成己成物而不缪者,鲜矣。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何也?曰:此推本上文之意,言明德新民所以止于至善之由也。盖明德新民固皆欲其止于至善,然非先有以知其所当止之地,则不能有以得其所当止者而止之。如射者固欲其中夫正鹄,然不先有以知其所当中之地,则不能有以得其所当中者而中之也。知止云者,物格知至,而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是则吾所当止之地也。能知所止,则方寸之间,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矣。理既有定,则无以动其心而能静矣。心既能静,则无所择于地而能安矣。能安则日用之间,从容闲暇,事至物来,有以揆之而能虑矣。能虑则随事观理,极深研几,无不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矣。然既真知所止,则其必得所止,固已不甚相逺。其间四节,盖亦推言其所以然之故。有此四者,非如孔子之志学以至从心,孟子之善信以至圣神,实有等级之相悬,为终身经歴之次序也。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何也?
译子女的孝、父亲的慈、与人交往的信,是其中最重要的条目。众人的心中本来没有不具备这些的,但有的人却不能认知;求学的人虽然有的人能够认知,但也很少能必定达到这个境界而不背离。这就是《大学》的教育者,考虑到人们的道理虽然反复提及却有不纯粹,欲望虽然克制却有不彻底,将不足以穷尽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所以必定以这些作为彰显光明德性、使百姓更新的目标。想要彰显光明德性并使百姓更新的人,如果真能追求必定达到这个境界,不容许稍有超过或不及的偏差,那么他们用来去除人欲、恢复天理的做法,就不会有丝毫的遗憾了。大致来说,《大学》这一篇的防范,总括而言,不出八件事;而八件事的关键,总括而言,又不出这三者。这就是我坚决认为这是《大学》的纲领,而没有怀疑的原因。然而自从孟子去世,道学没有得到传承,世间的君子各自以心意所便利的作为学问,于是就有不致力于彰显自己的光明德性,而只认为政治教化和法律制度足以使百姓更新的人;又有沉溺喜好空寂,自认为足以彰显自己的光明德性,而不屑于使百姓更新的人;又有略微知道这两者应当致力,却安于小小的成就,拘泥于眼前的利益,而不追求停留在最完善的境界的人。这些都是不考察这一篇的过错,他们能够成就自身、成就外物而不失误的,很少了。问:知道所应停留的地方然后才有确定的志向,有了确定的志向然后才能内心宁静,内心宁静然后才能身心安适,身心安适然后才能思虑周详,思虑周详然后才能有所收获。为什么呢?答:这是推究上文的意思,说明彰显光明德性、使百姓更新之所以要停留在最完善境界的原因。大概彰显光明德性、使百姓更新固然都想要停留在最完善的境界,然而如果不先有方法知道所应当停留的地方,就不能有方法获得所应当停留的地方而停留在那里。就像射箭的人固然想要射中靶心,然而如果不先有方法知道所应当射中的地方,就不能有方法获得所应当射中的地方而射中它。所谓知道所应停留的地方,就是格物致知,而对于天下的事情都有方法知道最完善境界所在的地方,这就是我所应当停留的地方。能够知道所应停留的地方,那么方寸之间,事事物物都有确定的定理了。定理既然已经确定,就没有什么能动摇内心而能够宁静了。内心既然能够宁静,就没有什么选择地点而能够安适了。能够安适,那么在日常用度之间,从容闲暇,事情到来、外物呈现,有方法衡量它而能够思虑周详了。能够思虑周详,那么随着事情观察道理,深入探究细微之处,没有不各自获得所应停留的地方而停留在那里的。然而既然真正知道所应停留的地方,那么必定获得所应停留的地方,本来已经相差不远了。这四节,大概也是推究说明其所以如此的原因。有这四者,并不像孔子从志学到从心所欲,孟子从善信到圣神,实在有等级相差悬殊,作为终身经历的次序那样。问:事物有根本和枝末,事情有终结和开始,知道所应先后的,就接近道了。为什么呢?
曰:此结上文两节之意也。明德、亲民两物,而内外相对,故曰本末。知止能得,一事而首尾相因,故曰终始。知先其本而后其末,先其始而后其终也,则其进为有序,而至于道也不逺矣。
涑水司马氏曰:「明明德,所以修身也;亲民,所以治天下国家也。君子学斯二者,必至于尽善,然后止;不然,不足谓之大学也。定者,能固执于至善也;静者,不为纷华盛丽之所移夺也;安者,恱而时习之也;虑者,专精致思以求之也;得者,入于圣人之道也。」
广汉张氏曰:「在明明德,成己也;在亲民,成物也。而成己成物,非二致也。」又曰:「在止于至善。」此则合内外之道,防人物于一己,圣学之渊源也。所谓至善者,其太极之蕴欤?盖明德本也,新民末也,而本末一事也。明明德始也,止于善终也,而终始一道也。此圣学也。知止是知所谓至善也,止于至善是得其所止而天矣。龙泉叶氏曰:「明德者,人之本也。治己,待人,遇事接物,以至于死生变故之际,皆有至明而不可乱者。自众人而视圣贤,疑其所独至者,出于寻常知虑之外,以为不可及,而不知圣贤由乎天人之常理,而无所加损焉。理无不明,而学者必蒙,自蒙以发明,如云雾之除,膏火之光,昏夜之旦,日月之出,光辉洞达,表里无间。此大学之所以为明也。」利欲蔽之则不明,私意乱之则不明,可喜者诱之,可畏者挫之,与之为敌者障之,先有所入者执之,此其所以不明也。明明德者,去其所以不明而已。在亲民者,天地虽大,万物虽多,其体同也,况于人乎?无不得乎吾之所同然者。然而人之常情,私己而异人,其外特为同耳,而好恶向背,交际往来之间,盖有邱山之崇,江河之深,不啻若胡越之扞拒者,况欲其体万物为一身,天地为一性乎?夫是以相戕相杀,海内横于三纲九畴,隳壊亡灭之祸,皆起于此。故学莫大于新民,反而合之,黜而验之,推而通之,扩而同之。人之与我,不相近者几何?知此则然,亲民矣。亲民则天地万物之体可见矣。然必至其所止,而后可以行;必知其所止,而后可以学。诗曰:「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圣贤所止之地,平易正直,广大坚实,满足于其间而无憾,所以能终身由之而不息者,其地至善而不可易故也。过此则荡,不及此则野。观尧舜禹汤文武孔子之所止,则可以见至善之所在矣。学者最患于私止而意。行之故,虽有所止,而非善也。三者皆大学之要道也,而以知止为先。鸟止于巢,兽止于丘,鱼止于渊,物未有无所止者也。未有非其所止而可以强止者也。行路者必先定其所止,所止既定,虽百舎重趼而不敢息焉。学不先求其所止,则终身之所行者为何事?日夜之所讲明者为何说是故莫先于知止。知止而后有定,则向之驰骛者息矣,向之嗜玩者亡矣,向之往来上下,欲进而不能,欲退而不决,今皆隐然得其所定矣。定而后能静,则非对动之静;静而后能安,则非求息之安;安而后能虑,则非役物之虑;虑而后能得,则非妄意之得。夫是以物见其本末,事识其终始,辨内外之分,审先后之序,则德可明,民可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行于万物之所同然。故曰:莫先于知止也。范阳张氏曰:知止而不己,则此止变而为定。止犹似用力也,定则不用力而深于止矣。定不己,则动静由我而不由人。欲莫易乎动,莫难乎静。吾欲静则静耳,何难之有?故谓之能静。
山隂陆氏曰:「若后世学者举皆躐等,生未足知而语死,人未足知而语鬼神,譬如一叶之在江湖也,信风漂流,莫知所届矣。」虑而后能得,书曰:「弗虑胡获?」此之谓也。
建安真氏曰:「明德乃天赋与之德性也,本自光明。缘人始生之初,所禀之气不同,有禀得清明纯粹之气者,则为圣为贤;有禀得半清半浊之气者,则为中人;全禀昏浊之气者,则为愚不肖。此所谓气禀所拘也。及生而为人,既有知识,与外物接,则耳欲声,目欲色,鼻欲香,口
译说:这是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明德、亲民这两件事,内外相对,所以称为本末。知止能得,是一件事而首尾相因,所以称为终始。知道先立其本而后立其末,先立其始而后立其终,那么他的进步就有秩序,而达到道也就不远了。
涑水司马氏说:“彰明光明的德性,是用来修养自身的;亲近民众,是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君子学习这两件事,一定要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然后才停止;不然,不足以称为大学。定,是能够固执于至善;静,是不被纷华盛丽所转移夺取;安,是喜悦并时常温习;虑,是专精致思以求索;得,是进入圣人之道。”
广汉张氏说:“在彰明光明的德性,是成就自己;在亲近民众,是成就万物。而成就自己与成就万物,并非两回事。”又说:“在止于至善。”这就是合内外之道,将人物统一于自身,是圣学的渊源。所谓的至善,大概是太极的蕴藏吧?因为明德是本,新民是末,而本末是一件事。彰明明德是始,止于至善是终,而终始是一条道。这就是圣学。知止是知道什么是至善,止于至善是得到了所应止之处而顺应天理了。
龙泉叶氏说:“明德,是人的本性。治理自己,对待他人,遇事接物,以至于生死变故之际,都有至明而不可扰乱的东西。从普通人来看圣贤,怀疑他们所独自达到的境界,出于寻常知虑之外,认为不可及,却不知道圣贤遵循天人的常理,而没有增加或减损。理没有不明的,而学者必定蒙昧,从蒙昧中发明,如同云雾消散,膏火发光,黑夜变为白天,日月升起,光辉洞达,表里无间。这就是大学之所以称为明的原因。利欲遮蔽它就不明,私意扰乱它就不明,可喜的事物引诱它,可畏的事物挫折它,与之对抗的事物阻碍它,先入为主的事物执着它,这就是它不明的原因。彰明明德,只是去除那些使它不明的因素罢了。在亲近民众方面,天地虽然大,万物虽然多,它们的本体是相同的,何况是人呢?没有不得到我所认同的东西的。然而人的常情,自私而与他人不同,外表特别装作相同,而在好恶向背、交际往来之间,大概有山丘的高耸、江河的深邃,不止像胡越那样抗拒,何况想要把万物视为一体,把天地视为一性呢?因此互相残杀,海内横亘着三纲九畴,毁坏灭亡的祸患,都起于此。所以学问没有比新民更大的了,反过来合并它,贬斥并验证它,推广并贯通它,扩大并统一它。人与我,不相近的有多少?知道这一点就是这样,亲近民众了。亲近民众那么天地万物的本体就可以看见了。然而一定要到达所应止的地方,然后才可以行动;一定要知道所应止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学习。《诗经》说:‘终南山有什么?有纪有堂。君子到达那里,穿着黻衣绣裳。’圣贤所止的地方,平易正直,广大坚实,满足于其间而无遗憾,所以能够终身遵循它而不止息,是因为那个地方至善而不可改变。超过这个就放荡,达不到这个就粗野。观察尧舜禹汤文武孔子所止的地方,就可以看见至善所在了。学者最忌讳的是私自停止而凭意行事。所以,虽然有所止,但不是善。这三者都是大学的要道,而以知止为先。鸟止于巢,兽止于丘,鱼止于渊,万物没有无所止的。没有不是其所止而可以强行停止的。走路的人必须先确定所止的地方,所止的地方确定了,即使百次住宿、脚底磨出厚茧也不敢休息。学习不先寻求所止的地方,那么终身所行的是什么事?日夜所讲明的是什么学说?所以没有比知止更先的了。知止而后有定,那么以前奔驰的人就停止了,以前嗜好玩弄的人就消失了,以前往来上下,想进不能,想退不决,现在都隐约得到了所定的地方。定而后能静,那么静就不是相对于动的静;静而后能安,那么安就不是寻求休息的安;安而后能虑,那么虑就不是役使事物的虑;虑而后能得,那么得就不是妄意的得。因此事物看见其本末,事情识别其终始,辨别内外的分别,审察先后的顺序,那么德可以明,民可以新,穷尽理数、尽性以至于命,而实行于万物所共同认同的。所以说:没有比知止更先的了。
范阳张氏说:知止而不止,那么这个止就变为定。止还像是用力,定则不用力而深于止了。定不止,那么动静由我而不由人。欲望没有比动更容易的,没有比静更难的。我想静就静罢了,有什么难的?所以称为能静。
山阴陆氏说:“如果后世学者都超越等级,生命还没了解就谈论死亡,人还没了解就谈论鬼神,就像一片叶子在江湖中,顺风漂流,不知道到达哪里了。”虑而后能得,《尚书》说:“不思考怎么获得?”说的就是这个。
建安真氏说:“明德是天赋给的德性,本来光明。因为人刚出生时,所禀受的气不同,有禀受清明纯粹之气的人,就成为圣人贤人;有禀受半清半浊之气的人,就成为中等人;全禀受昏浊之气的人,就成为愚笨不肖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气禀所拘束。等到生而为人,既有知识,与外物接触,那么耳朵想听声音,眼睛想看颜色,鼻子想闻香气,嘴巴
欲味,私欲一胜,则本心为其所乗遂流于不善,而所谓明德者,亦从而昏矣。此所谓物欲所蔽也。人能讲学穷理,则可以复其本然之性,故曰『明明德』也。」又曰:「大学之止至善,正是孟子『美与大』之地位。久而不息,则大而化之,至于圣矣。盖功夫到此,已是十分,更无可用力者,但优游涵泳,以俟其自化尔。故《易》曰:『穷神知化,德之盛也。』横渠曰:『大可能也,化不可能也。』盖化则不可用力矣。」又曰:「知止者,谓知为君必止于仁,为臣必止于敬,为子必止于孝,为父必止于慈,方知得此理,未曾实到其地。能得者,谓为君己仁,为臣己敬,为子己孝,为父己慈,是实到其地矣。」又曰:「定静安三字相类,但有浅深,学者用工且从。」
译如果私欲一旦占上风,本心就会被其驾驭,从而流向不善,那么所谓的明德,也就随之昏暗了。这就是所说的被物欲遮蔽。人如果能够讲学探究事理,就可以恢复其原本的天性,所以说“明明德”。又说:“《大学》所说的‘止于至善’,正是孟子所说的‘美’与‘大’的境界。如果长久坚持而不间断,就会由大而化之,达到圣人的境界。大概功夫到了这一步,已经是十分圆满,再没有可以着力之处,只需从容涵泳,等待其自然转化罢了。所以《易经》说:‘穷尽神妙,通晓变化,是德行的极致。’张载说:‘大是可以做到的,化是不能强求的。’因为‘化’的境界已经无法用力了。”又说:“知止,是指知道做君主必须止于仁,做臣子必须止于敬,做儿子必须止于孝,做父亲必须止于慈,这才算是知道了这个道理,但还没有真正达到那个境界。能得,是指做君主已经做到了仁,做臣子已经做到了敬,做儿子已经做到了孝,做父亲已经做到了慈,这才是真正达到了那个境界。”又说:“定、静、安三个字意义相近,但程度有深浅不同,求学的人用功且从浅处开始。”
定字起如此心摇动不定,如何讲得学问,穷得义理?此心既定,方可渐到静与安之地。此心未定,便要得静与安,无是理也。
霅川倪氏曰:学者之功用不过脩己安人而已。明明德所以修己也,亲民所以安人也。两者皆欲止于至善也。惟人万物之灵,具秉彞之性,未有不明者。至于昏,则物欲有以蔽之。譬之于镜,圣人之明德,镜之无尘者也。然犹曰明明德者,镜无尘矣,更加以磨拭则愈明矣。亲民者,伊川读亲作新,以下文作新民为证。朱氏祖之,然先儒皆不敢改,盖于民言亲自有义,亲近也,爱也。《书》曰:「民可近,不可下。」亲近之义也。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亲爱之义也。圣人为民父母,视民如子,推爱子之心以爱民,不止于近之而已。《中庸》曰:「子庶民,」此篇引《康诰》曰:「如保赤子,」又曰:「此之谓民之父母,」皆亲民之义。至善者,善而又善,进进不已,至于大善,无地可进乃为至善。止者,至于其极,无进地则止矣。然学以知为先,先知之而后能行,先知可止之地,则有定向矣。有如所立卓尔之有见,其所有之实,则可以为凖,而后吾心定。自此以下言能者,必加学力而后能之也。物之本则自修身以上者也,物之末则自修身以下者也。事之宜终者,则当治之于其终,事之宜始者,则当行之于其始。物之本、事之始则所当先,物之末、事之终则所当后。自本及末,顺而言之也;因终原始,逆而推之也。又曰:以首章言之,明明德者先也,亲民者后也;自三章言之,致知格物者先也,治国平天下者后也。
晋陵喻氏曰:「止而定,定而静,静而安,安而虑,虑而得,皆自然而然也,非一日而止,二日而定,三日而静也。」钱塘吴氏曰:「明德者,得于此心之同然,本自昭明,所谓昭明有融者也。明明德者,所谓自昭明德也。人之生也,均有是德,感物而动,或为所蔽,非有格物之学以致其知,则是德无由而明,此大学之道所以在明明德也。」亲民者,德明而民亲也。考诸《孟子》《学记》,其义本明。《孟子》对滕文公曰:「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先言人伦,明于上;次言小民,亲于下;而后告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由《孟子》之言观之,则亲与新之意可见矣。《孟子》所谓人伦,即下文所谓君仁、臣敬、子孝、父慈、交信者是也。《大学》以明明德言,《孟子》以明人伦言,至于论民之亲,初无异辞,又何疑焉?《学记》曰:「化民易俗,近者恱服而逺者懐之。」「化民易俗」言其新也,「近者恱服,逺者懐之」言其亲也。由《学记》之言观之,「化民易俗」岂非《孟子》所谓「新子之国」者乎?「近者恱服,逺者懐之」岂非《孟子》所谓「小民亲于下」者乎?则知新者亲民之效也,亲者明明德之验也。此《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所以继以在亲民也【如愚】
新定邵氏曰:「明明德者,成己之事也。明德之上,不假他语,径以明之一字重复言之,则知至明之德己所自有。君子非能有所増加于此心之外也,特明其明而使之勿蔽耳。《易》曰:『君子以自昭明德』,是也。新民者,成物之事也。味『新』之一辞,则知导民有方,化民以渐,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所以为新民之道也。《易》曰:『君子以振民育德』,是也。夫始于明明德己,而新其民,复继之曰『在止于至善』,何也?盖至善即明德新民极致之地,明德而未极于至善,则其明为未周;新民而未极于至善,则其化为尚浅。此緫论《大学》之道,在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也。继此即言知止之在所先焉。止者,何?至善是也。至善者,明德新民所止之地,而吾宅心措躬之所也。果知乎此,则天下之事事物物皆由此出,虽变态万状,不能以惑吾之所见;异议纷纭,不能以夺吾之所得。如此而后有定,所见既定,则道之本体不外此心,心境内融,寂然无际。如此而后能静,静则日享恬澹之乐,而无外驰之劳
译心若如此动摇不定,怎么能讲习学问、穷究义理呢?这颗心安定下来,才可以逐渐达到宁静与安定的境界。这颗心尚未安定,却想要获得宁静与安定,是没有这种道理的。
霅川倪氏说:学者的功夫不过在于修养自身、安定他人罢了。彰明光明德行是用来修养自身的,亲近百姓是用来安定他人的。这两者都想要停留在最完善的善上。只有人是万物的灵长,具备天赋的本性,没有不明德的。至于变得昏昧,是因为物欲遮蔽了它。拿镜子来比喻,圣人的光明德行,就像没有灰尘的镜子。然而还说“彰明光明德行”,是因为镜子虽然没有灰尘,再加以磨拭就会更加明亮。关于“亲民”,伊川先生读作“新”,以下文“作新民”作为证据。朱熹沿袭了这个说法,但先儒都不敢改动,大概是因为对百姓说“亲”自有其意义,即亲近、爱护。《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轻视。”这是亲近的意义。孟子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这是亲爱的意义。圣人作为百姓的父母,看待百姓如同子女,推己及人,用爱子女的心去爱百姓,不仅仅停留在亲近他们而已。《中庸》说:“养育百姓。”本篇引用《康诰》说:“如同保护婴儿。”又说:“这就叫做百姓的父母。”这些都是“亲民”的意义。至善,就是善而又善,不断进步不止,达到最大的善,没有地方可以再进步才叫至善。止,就是达到极致,没有地方可以再进步就停止了。然而学习以认知为先,先认知然后才能实行,先知道可以停止的地方,就有确定的方向了。就像所确立的目标卓越而有见识,其拥有的实质,就可以作为准则,然后我的心就安定了。从此以下谈论“能”的,必定加上学习的功夫然后才能做到。事物的根本是从修身以上,事物的末节是从修身以下。事情适宜在最终完成的,就应当在最终去治理;事情适宜在开始进行的,就应当在开始去实行。事物的根本、事情的开始是应当先做的,事物的末节、事情的最终是应当后做的。从根本到末节,是顺着说的;从最终推究到开始,是逆着推的。又说:从首章来说,彰明光明德行是先的,亲近百姓是后的;从第三章来说,致知格物是先的,治国平天下是后的。
晋陵喻氏说:“停止而安定,安定而宁静,宁静而安稳,安稳而思虑,思虑而有所得,都是自然而然的过程,不是第一天停止,第二天安定,第三天宁静。”钱塘吴氏说:“光明德行,是获得于这颗心共同认可的,本来自己就昭明,所谓‘昭明有融’。彰明光明德行,就是所谓‘自昭明德’。人的出生,都有这种德行,感于外物而心动,有时被遮蔽,如果没有格物致知的学习来穷尽认知,那么这种德行就无法彰显,这就是大学之道在于彰明光明德行的原因。”亲近百姓,是德行彰明而百姓亲近。考察《孟子》和《学记》,其意义本来就很明白。《孟子》对滕文公说:“学习是夏商周三代共同实行的,都是为了彰明人伦。”先说人伦,在上位者彰明;次说小民,在下位者亲近;然后告诉他说:“周虽然是旧邦,它的天命在于革新。”你努力实行,也是用来革新你的国家。从《孟子》的话来看,那么“亲”与“新”的意思就可见了。《孟子》所说的人伦,就是下文所说的君仁、臣敬、子孝、父慈、交信这些。《大学》用“彰明光明德行”来说,《孟子》用“彰明人伦”来说,至于论及百姓的亲近,起初没有不同的言辞,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学记》说:“教化百姓改变风俗,近处的人喜悦信服,远处的人怀念向往。”“教化百姓改变风俗”说的是“新”,“近处的人喜悦信服,远处的人怀念向往”说的是“亲”。从《学记》的话来看,“教化百姓改变风俗”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革新你的国家”吗?“近处的人喜悦信服,远处的人怀念向往”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小民在下位者亲近”吗?就知道“新”是“亲民”的效果,“亲”是“彰明光明德行”的验证。这就是大学之道在于彰明光明德行,所以接着说在于亲近百姓【如愚】。
新定邵氏说:“彰明光明德行,是成就自身的事情。在‘明德’之上,不借助其他词语,直接用‘明’字重复来说,就知道至善的德行是自己本来就有的。君子并不是能在心之外有所增加,只是使那光明不被遮蔽罢了。《易经》说:‘君子以此自我彰明光明德行’,就是这样。新民,是成就外物的事情。体味‘新’这个词,就知道引导百姓有方法,教化百姓有渐进,百姓每天向善而不知道是谁做的,这就是新民的方法。《易经》说:‘君子以此振奋百姓培育德行’,就是这样。既然开始于彰明自身的光明德行,而革新百姓,接着又说‘在于停留在最完善的善’,为什么呢?因为至善就是明德新民极致的地方,明德而没有达到至善的极致,那么它的彰明就不周全;新民而没有达到至善的极致,那么它的教化就还浅薄。这是总论大学之道,在于彰明光明德行、革新百姓,停留在最完善的善。接着就说知道停止是应当先做的。止,是什么?就是至善。至善,是明德新民所停留的地方,是我们安顿身心、立身处世的地方。果真知道这个,那么天下的事事物物都由此产生,虽然变化万千,不能迷惑我们的所见;异议纷纭,不能夺走我们的所得。这样然后才有定,所见既已安定,那么道的本体不超出这颗心,心境内外融合,寂静没有边际。这样然后能静,静就每天享受恬淡的乐趣,而没有向外驰骋的劳累。
。夫是以能安,安则灵扄湛然常明,而无物欲之蔽。夫是以能虑,虑则事之隐微曲折,无不了然洞见矣。夫是以能得:知止者,其本也;虑而能得者,其末也。知止者,其始也;虑而能得者,其终也。」
译因此能够安定,安定则心灵澄澈常明,没有物欲的遮蔽。因此能够思虑,思虑则事物的隐微曲折,没有不清晰透彻地看见的。因此能够有所收获:知道止息之处,是根本;思虑而能有所收获,是枝末。知道止息之处,是开始;思虑而能有所收获,是终结。
金华邵氏曰:「安静虑得,皆曰能而定,独曰有者,盖天下事物皆有定理,惟无所止则自为迁转,今既知之,则能有诸此而不失也。若其他能乎?彼始能乎此耳。物也,知也,意也,心也,以至于身与国家天下,皆物也。曰格,曰致,曰诚,曰正,以至于修齐平治,皆事也。其理虽一贯,而本末终始自有次第。惟能知本与始,在所当先;末与终,在所当后,则由己以成物。此道虽未可径造,然亦不逺矣。道即《大学》之道也。」
严陵方氏曰:「物与事一也。物固无非事,事固无非物。曰物,则以形言之也;形故有本末。曰事,则以理言之也;理故有终始。」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孔氏曰:「此经从盛以本初,又从初以至盛,上下相结也。」
河南程氏曰:致知则有知,有知则能择。又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伊川】又曰:知者吾之所固有,因物有迁则迷而不知,迷而不知则天理灭矣,故圣人欲格物以致其知也。又曰:格,至也;格物,言穷理也。但立诚意去格之,其迟速却在人明暗也。明者格物速,暗者格物迟。又曰:凡一物有一理,须是穷至其理,穷亦多端,或读书讲明道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皆穷理也。又问:格物者,物物而格之乎?将格一物而万理皆知也?曰:虽顔子亦但闻一知十而已,岂敢自谓如此?及其达理之后,则虽亿万可通矣。学者须是徧求,若能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贯通处【伊川】又曰:物不必事物然后谓之物也,自一身之中至万物之理,理会得多,相次自然豁然有个觉处。又曰:所务于穷理者,非谓尽穷了天下万物之理,又非谓穷得一理便到,只是要积累多后自然见知。又曰:格物之理不若察之于身尤切。又曰:或问格物是外物邪?性中物邪?曰:不拘,凡眼前无非物也,物物皆有理,如火之所以热,水之所以寒,至于君臣父子之间,皆是理也。又曰:物理须是要穷,若言天地之所以髙深,鬼神之所以幽显,若言天只是髙,地只是深,则是已了,复何可穷之有?又曰:格物穷理非是尽要穷天下之物,所谓穷理也,但于一事上穷得尽,则其他可以类推矣。至如言孝,须穷所以为孝者如何,所谓穷理也。如一事上穷不得,即且别穷一事,或先其易者,或先其难者,各随人浅深。譬如千蹊万径皆可适国,但得一道入得,斯可矣。所以能穷者,只为万理皆是一理,至于一事一物虽小,皆有是理【伊川】又曰:随事观理而天下之理得矣。又曰:物来则知起,物各付物,不役其知,则意诚不动。意诚自定,则心正,始学之事也【明道】又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今人立心不定,视心如宼贼而不可制,非事累心,乃心累事。当知天下无一物是合少得者,不可恶也。又曰:知至意须诚,若知而不诚者,皆知未至耳。又曰:知之既至,其意自诚,其心自正。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他人复行,知之不至也。又曰:《大学》论意诚已下,皆穷其意而明之,独格物。
则曰:物格而后知至,此盖可以意得而不可以言传也。自格物而充之,然后可以至于圣人。不知格物而先欲诚意、正心、修身,未有能中于理者也。或问进修之术何先?曰:莫先于正心诚意。而诚意在致知,致知在格物。或问:忠信进德之事,固可勉疆,然致知甚难?曰:予以诚意可勉疆,且恁地说至底,湏是知了方行得。若不知,只是觑却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聦明叡知,怎生得他动容周旋
译金华邵氏说:“‘静’、‘安’、‘虑’、‘得’,都说是‘能’而达到‘定’,唯独‘定’说‘有’,这是因为天下的事物都有确定的理,只有没有止境才会自行变迁转化,现在既然知道了,就能拥有这个理而不丧失。至于其他的‘能’呢?那只是起初能在这个理上罢了。物、知、意、心,以至于自身与国家天下,都是物。说‘格’、说‘致’、说‘诚’、说‘正’,以至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事。它们的理虽然一贯,但本末终始自有次序。只有能知道根本和起始,是应当先做的;末节和终结,是应当后做的,那么就能由自己来成就外物。这道虽然不能直接达到,但也不远了。道就是《大学》的道。”
严陵方氏说:“物与事是一样的。物固然无非是事,事固然无非是物。说‘物’,是从形体方面来说的;因为有形体,所以有本末。说‘事’,是从理方面来说的;因为有理,所以有终始。”
古代那些想要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的人,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先整顿好自己的家族。想要整顿好家族的人,先修养好自己的身心。想要修养好身心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要端正心的人,先使意念真诚。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先使知识达到极致。使知识达到极致在于穷究事物的原理。穷究了事物的原理然后知识才能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然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然后心才能端正,心端正然后身心才能修养好,身心修养好然后家族才能整顿好,家族整顿好然后国家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然后天下才能太平。从天子一直到平民百姓,一概都以修养身心为根本。根本乱了而末节能治理好的,是不可能的。他所看重的反而轻慢,他所轻慢的反而看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这就叫做知道根本,这就叫做知识达到了极致。
孔氏说:“这段经文从盛大处推究到根本初始,又从初始推究到盛大处,上下相互联结。”
河南程氏说:致知就有知识,有知识就能选择。又说:涵养必须用敬,进学则在于致知【伊川】。又说:知是我们本来就有的,因为外物而有变迁就会迷惑而不知道,迷惑而不知道那么天理就灭绝了,所以圣人想要穷究事物来使我们的知识达到极致。又说:格,是至的意思;格物,是说穷究理。只要确立诚意去穷究它,快慢却在于人的明暗。明的人穷究事物快,暗的人穷究事物慢。又说:每一物都有一个理,必须穷究到它的理,穷究也有多种途径,或者读书讲明道理,或者议论古今人物辨别是非,或者应对处理事物,都是穷究理。又问:格物,是每一样东西都去穷究它呢?还是穷究一样东西而万理就都知道了呢?回答说:即使是颜回也不过是闻一知十罢了,怎么敢自称那样呢?等到通达了理之后,那么即使亿万事物也能贯通了。学者必须普遍探求,如果能今天穷究一样东西,明天又穷究一样东西,积累习惯了多了,然后突然有贯通的地方【伊川】。又说:物不一定指具体事物然后才叫物,从自身之中到万物的理,理会得多了,接着自然豁然有一个觉悟的地方。又说:致力于穷究理,不是说穷尽了天下万物的理,也不是说穷究了一个理就到了,只是要积累多了自然看见知道。又说:格物的理不如在自身上察验尤其切近。又说:有人问格物是外在的事物呢?还是本性中的物呢?回答说:不拘泥,凡是眼前无非是物,每一物都有理,如火之所以热,水之所以寒,以至于君臣父子之间,都是理。又说:物理必须穷究,如果说天地之所以高深,鬼神之所以幽显,如果说天只是高,地只是深,那么就已经完了,还有什么可穷究的呢?又说:格物穷理不是非要穷尽天下的物,所谓的穷理,只要在一件事上穷究得尽,那么其他就可以类推了。至于说孝,必须穷究之所以为孝的是怎样,这就是所谓的穷理。如果在一件事上穷究不得,那就暂且穷究另一件事,或者先穷究容易的,或者先穷究难的,各自随人的深浅。譬如千条路径都可以到达国家,只要有一条路能进去,就可以了。之所以能穷究,只是因为万理都是一个理,至于一事一物虽小,都有这个理【伊川】。又说:随着事物观察理而天下的理就得到了。又说:事物来了知识就产生,事物各自交付给事物,不役使知识,那么意念真诚不动。意念真诚自然安定,那么心就端正,这是开始学习的事情【明道】。又说:入道没有比敬更好的,没有致知而不在敬的。现在人立心不定,把心看作强盗而不能制服,不是事情拖累心,而是心拖累事情。应当知道天下没有一样东西是应该少得的,不可厌恶。又说:知识到了极致意念必须真诚,如果知道而不真诚的,都是知识没有到极致的缘故。又说:知识既然到了极致,他的意念自然真诚,他的心自然端正。颜回有不善,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犯,他人再犯,是知识没有到极致的缘故。又说:《大学》论述意念真诚以下,都穷究其意而阐明它,唯独格物。
就说:物格而后知至,这大概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从格物扩充它,然后才可以达到圣人。不知道格物而先想要诚意、正心、修身,没有能符合理的。有人问进修的方法什么在先?回答说:没有比正心诚意更先的。而诚意在于致知,致知在于格物。有人问:忠信进德的事情,固然可以勉强,然而致知很难?回答说:我认为诚意可以勉强,暂且这样说到底,必须是知道了才能实行。如果不知道,只是看着尧学他的行事,没有尧那么多聪明睿智,怎么能让他的动容周旋
中理?有诸中必形诸外,德容安可妄学?如子所言,是笃信固执之非,固有之也。未致知便欲诚意,则是躐等也。学者固当勉疆,然不致知怎生行得?勉疆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顺理,事本亦不难,但为人不知,旋安排着道难也。知有多少般数,然有深浅。向亲见一人,曾为虎所伤,因言及虎色便变。旁有数人见他说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他说了有畏惧之色。盖真知虎者也。学者深知亦如此。且如说脍炙,贵公子与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贵人闻着便有欲嗜之色,野人则不然。学者须是真知,才知得便泰然行将去也。某年二十时,解释经义与今无异,然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年自别。又曰:知至则当至之,知终则当遂终之。须以知为本,知之则行之必至,无有知之而不能行,知而不行是知得浅。饥而不食,乌喙人不蹈水火,只是知人为不善,只是不知。知至而至之,几之事故常至。知终而终之,故可与存义。知至是致知,博学、明辨、审问、慎思,皆致知,知至之事。笃行便是终之,如始条理,终条理,因其始条理,故能终条理,犹知至即能终之。或问:今人有志于学,然知识蔽固,力量不至,则如之何?先生曰:只是不致知,若致知则知识自当渐明,不曾见一物事终思不到也。知识明则力量自进。问:何以致知?曰:能明理。或多识前言往行,识之多则理明,然全在强勉【伊川】濂溪周氏曰: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也。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暌》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其志不同行。尧所以厘降二女于妫汭,舜可禅乎?吾斯试矣。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于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焉。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哉!
译合乎中道吗?内在的德行必然表现于外在,德行的仪态怎么可以胡乱模仿?像您所说的,这是笃信固执的错误,本来就是这样。没有达到对事物的认知就想要使意念真诚,这就是超越等级、急于求成。求学的人固然应当努力,但是如果不达到对事物的认知,怎么能够实行呢?勉强实行的人,怎么能持久呢?除非对事理看得透彻明白,自然就会乐于遵循事理。人性本善,遵循事理而行,就是顺应事理,事情本来也不难,只是因为人们不了解,反而人为地设置障碍,说它很难。认知有多少种类别,然而有深浅之分。以前亲眼见到一个人,曾经被老虎咬伤,因此一提到老虎脸色就变了。旁边有几个人听他讲老虎,并非不知道老虎凶猛可怕,然而不像他那样露出畏惧的神色。这是因为他是真正了解老虎的人。求学的人深知事理也是如此。比如说到切细的肉和烤肉,富贵人家的公子和山野之人都知道它们美味,然而贵人一听到就有想要品尝的神色,山野之人却不是这样。求学的人必须是真正的认知,一旦真正认知了,就能安然地实行。我二十岁时,解释经书的义理与现在没有不同,然而思考今日觉得意味与少年时自然不同。又说:认知达到了极点就应当达到那个极点,认知到了终结就应当完成那个终结。必须以认知为根本,认知了那么实行必定能达到,没有认知了却不能实行的,认知了而不实行是认知得浅。饿了却不进食,乌喙这种毒草人不去踩踏,水火人不去涉足,只是因为知道这些是不好的,只是不知道罢了。认知达到了极点而达到那个极点,所以常能到达。认知到了终结而完成那个终结,所以可以保持道义。认知达到极点是致知,博学、明辨、审问、慎思,都是致知,是认知达到极点的事情。笃行就是完成终结,比如开始有条理,终结也有条理,因为开始有条理,所以能终结也有条理,就像认知达到极点就能完成终结。有人问:现在有人有志于求学,然而知识蔽塞固执,力量达不到,该怎么办?先生说:只是没有致知,如果致知那么知识自然应当逐渐明白,不曾见有一件事物最终思考不到的。知识明白了那么力量自然增进。问:怎么致知?说:能够明白事理。或者多认识前人的言论和往事,认识得多那么事理就明白,然而全在于努力勉强。【伊川】濂溪周氏说:治理天下有根本,就是自身;治理天下有法则,就是家庭。根本必须端正,端正根本只是诚心罢了;法则必须善良,善良法则只是和睦亲近罢了。家庭难治而天下易治,家庭亲近而天下疏远。家人离散,必定起于妇人,所以《暌》卦排在《家人》卦之后,因为两个女子同居而志向不同行。尧之所以把两个女儿嫁到妫水边,舜可以禅让吗?我这就来试试。这是治理天下,观察家庭;治理家庭,观察自身罢了。自身端正内心诚意的意思,诚心只是恢复那些不善的举动罢了。不善的举动,是虚妄;虚妄恢复就没有虚妄了,没有虚妄就是诚。所以《无妄》卦排在《复》卦之后,而说“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刻啊!
横渠张氏曰:「一国、一家、一身,皆在处其身。能处一身,则能处一家;能处一家,则能处一国;能处一国,则能处天下。心为身本,家为国本,国为天下本。心能运身,心所不欲,身能行乎?」又曰:「虚心则能格物,格物则能致知。其择善也,必尽精微,无毫发之差,无似是之疑,原始要终,知不可易,然后为至也。」又曰:「致知在格物,格去也。格去物则心始虚明,见物可尽,然后极天下之虑,而能思善也。致知者,乃爲学之大本。夫学之始,亦必先知其一贯之道,其造则固有序也。格物,外物也。外其物,则心无蔽;无蔽则虚静,虚静故思虑精明而知至也。」
涑水司马氏曰:人之情,莫不好善而恶恶,慕是而羞非。然善且是者盖寡,恶且非者实多。何哉?皆物诱之也,物迫之也。桀纣亦知禹汤之为圣也,而所为与之反者,不能胜其欲心故也。盗跖亦知顔闵之为贤也,而所为与之反者,不能胜其利心故也。不轨之民,非不知穿窬探囊之可羞也,而冒行之,驱于饥寒故也。失节之臣,非不知反君事雠之可愧也,而忍处之,迫于形祸故也。况于学者,岂不知仁义廉耻之尚哉?斗升之秩,锱铢之利,诱于前则趋之如流水,岂能安展禽之黜,乐顔子之贫乎?动色之怒,毫末之害,迫于后则畏之如烈火,岂能守伯夷之饿,徇比干之死乎?如此则何暇仁义之思,廉耻之顾哉?不惟不思与不顾也,抑亦莫之知也。譬如逐兽者不见泰山,弹雀不觉露之霑衣,皆物蔽之也。故水诚清矣,泥沙汨之则俛而不见其影;烛诚明矣,举掌翳之则咫尺不辨人睂目。况富贵之汨其志,贫贱之翳其心哉?惟好学君子为不然,己之道诚善也,是也。虽茹之以藜藿,如▯肉;临之以鼎镬,如茵蓆。诚恶也,非也。虽位之以公相,如涂泥;赂之以万金,如粪壤。如此则视天下之事,善恶是非,如数一二,如辨白黒,如日之出,无所不照;如风之入,无所不通,洞然四达,安有不知者哉?所以然者,物莫之蔽故也。于是依仁以为宅,遵义以为路,诚意以行之,正心以处之,修身以帅之,则天下国家何为而不治哉?《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格,犹扞也,御也。能扞御外物,然后能知至道矣。
蓝田吕氏曰:致知在格物。格之为言至也。致知穷理也。穷理者必穷万物之理,同至于一而已,所谓格物也。合内外之道,则天人物我为一;通昼夜之道,则生死幽明为一;达哀乐好恶之情,则人与鸟兽鱼鼈为一;求屈伸消长之变,则天地山川草木人物为一。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又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又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故知天下通一气,万物通一理,此一也出于天道之自然,人谋不与焉。故大学之序必先致知,致知之本必知万物同出于一理,然后为至。一物之不至,则不能无疑。疑存乎胷中,欲至于诚,不啻犹天壤之异,千万里之逺,欲卒归于道而无惑难矣。知万物同出于一理,知之至也。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则心不惑而得所止。心不惑而得所止,则意诚矣。故曰:知止而后意诚。意诚则慎独。慎独则不为异端所移。不为异端所移,则心正矣。故曰:意诚而后心正。身者,视听言貌之谓也。心正而视听言貌之不正者,未之有也。所谓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有是心也,则未有不谨于礼。故曰:心正而后身修。自身修而上在己者也,自家齐而下在人者也。合内外之道,则身也,家也,国也,天下也,无逺近之间,无彼我之异,特施之有先后而已。意诚身修,则德谐顽嚚矣。家有不齐者乎?老以及老,幼以及幼,妃以及妃,子以及子,举斯而加诸彼,国有不治者乎?国与天下,小大之间尔。推是心也,无所往而不可,此所以天下平也。及人之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自修身始。有诸己而后责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己则不修而责人之修,可以力服而不可以心服,此末世之所以不能治也。于所厚者薄,则无所不薄,此管仲所以知公子开方、奄人
译横渠张氏说:“一个国家、一个家庭、一个人,都在于如何安顿自身。能够安顿自身,就能安顿家庭;能够安顿家庭,就能安顿国家;能够安顿国家,就能安顿天下。心是身的根本,家是国的根本,国是天下的根本。心能支配身体,心所不想要的,身体能去做吗?”又说:“内心虚静就能推究事物,推究事物就能获得知识。在选择善道时,必须穷尽精微之处,没有丝毫差错,没有似是而非的疑惑,追溯本源把握终结,知道不可改变,然后才算是达到了极致。”又说:“获得知识在于推究事物,‘格’是去除的意思。去除了外物的干扰,心才开始虚静明澈,看清事物的全部,然后穷尽天下的思虑,从而能够思考善道。获得知识,是治学的根本。治学的开始,也一定要先知道那贯穿始终的道理,它的造诣本来是有次序的。格物,是指外在的事物。排除外物的干扰,心就没有遮蔽;没有遮蔽就虚静,虚静所以思虑精明而知识达到极致。”
涑水司马氏说:“人的本性,没有不喜欢善而厌恶恶的,没有不仰慕正确而羞耻错误的。然而善且正确的很少,恶且错误的确实很多。为什么呢?都是被外物诱惑、被外物逼迫的缘故。夏桀、商纣也知道大禹、商汤是圣人,但所作所为与他们相反,是因为不能战胜自己的欲望之心。盗跖也知道颜回、闵子骞是贤人,但所作所为与他们相反,是因为不能战胜自己的贪利之心。不守法度的百姓,不是不知道穿墙挖洞、掏包窃物的行为可耻,却冒险去做,是被饥寒所驱迫的缘故。丧失节操的臣子,不是不知道背叛君主、侍奉仇敌的行为可愧,却忍心去做,是被刑罚灾祸所逼迫的缘故。何况求学的人,难道不知道崇尚仁义廉耻吗?微薄的官职,极小的利益,诱惑在前就像流水一样趋附,怎么能安于展禽被罢黜的境遇,以颜回的贫困为乐呢?恼怒的脸色,微小的祸害,逼迫在后就害怕得像烈火一样,怎么能坚守伯夷的饿死,追随比干的死节呢?像这样哪里还有闲暇思考仁义,顾及廉耻呢?不仅是不思考和不顾及,而且也是不知道。就像追逐野兽的人看不见泰山,弹射麻雀的人不觉露水沾湿衣服,都是被外物遮蔽的缘故。所以水确实清澈,但泥沙搅动它就低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蜡烛确实明亮,但用手掌遮挡它就咫尺之内分辨不清人的眉眼。何况富贵搅乱人的志向,贫贱遮蔽人的内心呢?只有好学的君子不这样,自己的道确实善,是正确的。即使吃着粗劣的野菜,也像吃肉一样;面对鼎镬烹煮,也像躺在席子上一样。确实恶,是不正确的。即使位居公卿宰相,也像泥土一样;用万金贿赂,也像粪土一样。像这样看待天下的事情,善恶是非,就像数一二那样清楚,就像分辨黑白那样分明,像太阳升起,没有不照亮的;像风进入,没有不通达的,通达四方,哪有不知道的呢?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外物没有遮蔽的缘故。于是依凭仁德作为居所,遵循义理作为道路,用诚意去实行,用正心去安处,用修身去统率,那么天下国家有什么不能治理的呢?《大学》说:获得知识在于推究事物。‘格’,就是抵御、防御的意思。能够抵御外物,然后才能获得极致的知识。”
蓝田吕氏说:“获得知识在于推究事物。‘格’的意思是到达。获得知识就是穷尽事理。穷尽事理必须穷尽万物的道理,共同达到‘一’的境界罢了,这就是所谓的格物。合内外之道,那么天、人、物、我就成为一体;通昼夜之道,那么生、死、幽、明就成为一体;达哀乐好恶之情,那么人与鸟兽鱼鳖就成为一体;求屈伸消长之变,那么天地山川草木人物就成为一体。孔子说: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穿起来的。又说:天下殊途同归,百虑一致。又说:天下的变动,以‘一’为贞正。所以知道天下通一气,万物通一理,这‘一’出自天道的自然,人的谋划不参与其中。所以《大学》的次序必须先获得知识,获得知识的根本必须知道万物同出于一个道理,然后才算是极致。有一个事物没有到达,就不能没有疑惑。疑惑存在于胸中,想要达到真诚,不像天地那样差异巨大,千万里那样遥远,想要最终归于道而没有困惑就难了。知道万物同出于一个道理,是知识的极致。所以说:事物推究透彻然后知识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那么心就不迷惑而有所止。心不迷惑而有所止,那么意念就真诚了。所以说:知道所止然后意念真诚。意念真诚就慎独。慎独就不被异端所动摇。不被异端所动摇,那么心就端正了。所以说:意念真诚然后心端正。身,是指视听言貌。心端正而视听言貌不端正的,从来没有过。所谓诚心求取,即使不中也不远。有这样的心,就没有不谨慎于礼的。所以说:心端正然后身修。自身修以上是在己的,自家齐以下是在人的。合内外之道,那么身、家、国、天下,没有远近的区别,没有彼我的差异,只是施行有先后罢了。意念真诚、身体修好,那么德行就能调和顽劣之人了。家庭有不齐的吗?尊敬自家的老人从而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从而爱护别人的孩子,对待自家的配偶从而对待别人的配偶,对待自家的子女从而对待别人的子女,把这个道理施加到那里,国家有不治的吗?国家与天下,只是大小的区别罢了。推展这个心,没有哪里不可以的,这就是天下太平的原因。及人的功业,从天子到平民,都从修身开始。自己有然后责备别人,自己没有然后非议别人。自己不修而责备别人修,可以力服而不可以心服,这是末世不能治理的原因。对亲近的人刻薄,那么就没有不刻薄的,这就是管仲知道公子开方、奄人
竖貂、易牙卒不忠于桓公也。故本末先后之序,天地也,父子也,君臣也,差之。毫牦则天地易位,违道逆理则必至于大乱。故君子不可以不知,知此则近道矣。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上蔡谢氏曰:「格物穷理也。物物皆有理,自然之理也。穷理则是寻个是处,格物必至于知至,故必知至然后能意诚。」穷理之至,自然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问理须物物穷否?曰:「理一而已,一处通则触处皆通。物虽细者亦有理,思其穷理之本欤?」又曰:「明道先生敎人,先使学者有所知识,却从敬入。所谓有知识,须是穷物理。只如黄金,天下至宝,须先辨认得体性始得,不然被人将鍮石来唤作黄金,辨认不过便生疑惑,才有疑惑便执不定。」故经曰:「物格然后知至,知至然后意诚。」所谓格物穷理,须是识得天理始得。所谓天理者,自然道理,无一毫杜撰。今人乍见孺子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方乍见时其心怵惕,所谓天理也。要誉于乡党,内交于孺子父母兄弟,恶其声而然,即人欲耳。天理与人欲相对,有一分人欲即减却一分天理,有一分天理即胜得一分人欲。人欲才肆,天理灭矣,任私用意,杜撰做事,所谓人欲肆也。延平杨氏曰:「致知在格物,言当极尽物理也。理有不尽,则天下之物皆足以乱吾之知,思于正心诚意逺矣。」又曰:「学始于致知,终于知止而止焉。致知在格物,而物固不可胜穷也。反身而诚,则天下之物在我矣。」《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凡形色之具于吾身,无非物也,各有则焉。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鼻之于臭味,接乎外而不得遁焉者,其必有以也。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则物与吾一也,其有能乱吾之心思而意其有不诚乎?由是而通天下之志,类万物之情,賛天地之化,其则不逺矣,则其知可不谓至矣乎?知至矣,则宜其有止也。譬之四方万里之逺,不可御也,苟无止焉,则将焉归乎?故见其进,未见其止,孔子之所惜也。又曰:夫圣人,人伦之至也,岂有异于人乎哉?尧舜之道,曰孝悌,不过行止疾徐而已,皆人之所日用,昧者不知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日出而作,晦而息,无非道者。譬之,莫不饮食而知味者鲜矣。为是道者,必先乎明善,然后知所以为善也。明善在致知,致知在格物。号物之多,至于万,则物盖有不可胜穷者。反身而诚,则举天下之物在我矣。又答胡处晦书曰:示喻欲持忍字,某窃谓学者以致知格物为先。知之未至,虽欲择善而固执之,未必当于道也。人避鼎镬陷穽者,以其知之审故也。致身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固无异于鼎镬陷穽也。而士或蹈之而莫之避,以其未尝真知之故也。使其真知为不善,如蹈鼎镬陷穽,则人孰有为不善者?若夫物格而知至,则目无全牛,游刄自有余地矣,不待忍而能也。忍而不为,恐物或诱之,有不可忍者,更切勉之。又曰:自修身而至于平天下,莫不有道焉,而皆以诚意为主。苟无诚意,虽有其道,不能行也。故中庸论天下国家有九经,而卒曰所以行之者,一一者何?诚而已。盖天下国家之大,未有不诚而能动之也。然则非格物致知,乌足以知其道哉?大学所论诚意正心修身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源乃在乎格物推之而已。若谓诚意便足以平天下,则先王之典章文物皆虚器也。故明道先生尝谓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谓此耳。或问曰:正心诚意如何便可以平天下?曰:后世自是无人,正得心,正得心,其效自是如此。心一念之间,毫髪有差,便是不正。要得常正,除非圣人始得。且如吾辈,还便敢道心已得其正否?此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能体所谓中;于喜怒哀乐已发之后,能得所谓和。致中和,则天地位,万物育,其于平天下也,何有?因论孟子。直以禹稷比方顔子,只顔子在陋巷时,如禹稷事业,便可为之,无难。若正心诚意不足以平天下,则禹稷功业巍巍如此,如顔
译竖貂、易牙最终没有对桓公尽忠。所以根本与枝末、先与后的次序,如同天地、父子、君臣的关系一样,如果相差毫厘,就会使天地易位;违背正道、逆反常理,就必然导致大乱。因此君子不可以不了解,了解这些就接近正道了。这就叫做知道根本,这就叫做知识的极致。上蔡谢氏说:“格物就是穷究事物的道理。事物都有理,这是自然的道理。穷究道理就是寻找正确之处,格物必然达到知识的极致,所以必须达到知识的极致然后才能使意念真诚。”穷究道理到了极致,自然不用勉强就能符合正道,不用思考就能获得,从容不迫地符合正道。问:穷究道理必须对每一件事物都穷究吗?回答说:“道理只有一个,一处通达就处处通达。事物虽然细微也有理,要思考穷究道理的根本啊!”又说:“明道先生教导人,先让学者有所知识,然后从恭敬入手。所谓有知识,必须穷究事物的道理。就像黄金,是天下至宝,必须先辨认清楚它的体性才行,不然被人把鍮石叫做黄金,辨认不清就会产生疑惑,有了疑惑就坚持不定。”所以经书说:“事物穷究然后知识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然后意念真诚。”所谓格物穷究道理,必须认识天理才行。所谓天理,就是自然的道理,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构。现在的人乍见小孩掉进井里,都有惊惧怜悯的心,刚看见时心里惊惧,这就是所谓的天理。为了在乡党中求取名誉,为了结交小孩的父母兄弟,厌恶那种名声才这样做,这就是人欲。天理与人欲相对,有一分人欲就减少一分天理,有一分天理就战胜一分人欲。人欲一旦放纵,天理就灭绝了,任凭私意,虚构做事,这就是所谓人欲放纵。延平杨氏说:“获得知识在于格物,是说应当极尽事物的道理。道理没有穷尽,那么天下的事物都足以扰乱我的知识,距离正心诚意就远了。”又说:“学习始于获得知识,终于知道止境而停止。获得知识在于格物,而事物本来是不可穷尽的。反省自身而真诚,那么天下的事物都在我身上了。”《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凡是具备在我身上的形体和色泽,没有不是事物的,各自都有法则。眼睛对于颜色,耳朵对于声音,口鼻对于气味,接触外界而不能逃避的,必定有原因。知道它体现事物而不可遗漏,那么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天下的道理得到,那么事物与我合一了,还有什么能扰乱我的心思而使我的意念不真诚呢?由此而通达天下的志向,分类万物的情况,赞助天地的化育,它的法则就不远了,那么它的知识不可以说是极致了吗?知识达到极致了,那么就适宜有所止境。比如四方万里之远,不可驾驭,如果没有止境,将归向哪里呢?所以看见它前进,没有看见它停止,这是孔子所惋惜的。又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难道与人有什么不同吗?尧舜之道,说是孝悌,不过是行止快慢而已,都是人们日常使用的,愚昧的人不知道。夏天穿葛布衣服冬天穿皮衣,渴了喝水饿了吃饭,日出而作,天黑而息,没有不是道的。打个比方,没有不饮食而知味的人很少。实行这个道的人,必须先明善,然后知道如何为善。明善在于获得知识,获得知识在于格物。号称事物之多,达到万种,那么事物大概有不可穷尽的。反省自身而真诚,那么举天下的事物都在我身上了。又回答胡处晦的信说:您指示想要持守“忍”字,我私下认为学者以获取知识格物为先。知识没有达到极致,虽然想要选择善并固执地坚持,未必符合正道。人躲避鼎镬陷阱,是因为他们知道得详尽。投身于下流,天下的恶都归向他,这与鼎镬陷阱没有不同。而士人有时踏入其中而不躲避,是因为他们不曾真正知道。如果他们真正知道做不善之事如同踏入鼎镬陷阱,那么谁还会做不善之事呢?至于事物穷究而知识达到极致,那么眼中没有完整的牛,运刀自然有余地了,不需要忍耐就能做到。忍耐而不为,恐怕事物诱惑他,有不可忍耐的,更要切切实实地勉励。又说:从修身到平定天下,没有没有道的,而都以诚意为主。如果没有诚意,即使有道,也不能实行。所以《中庸》论述天下国家有九条常道,最后说实行它们的,一一是什么?只是诚而已。大概天下国家之大,没有不真诚而能感动它的。那么不格物获取知识,怎么足以知道它的道呢?《大学》所论述的诚意正心修身治天下国家的道,其根源就在于格物推行而已。如果说诚意就足以平定天下,那么先王的典章文物都是虚设的器物了。所以明道先生曾经说有关雎麟趾的意思,然后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正是说的这个。有人问:正心诚意怎么就可以平定天下?回答说:后世自是没有这样的人,正得心,正得心,其效果自然就是这样。心在一念之间,毫发有差错,就是不正。要常常正,除非圣人才能做到。况且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敢说心已经正了吗?这必须在喜怒哀乐未发的时候,能体会所谓的中;在喜怒哀乐已发之后,能获得所谓的和。达到中和,那么天地各安其位,万物生长发育,对于平定天下,有什么困难呢?因为论述孟子。直接用禹稷来比方颜子,只是颜子在陋巷时,像禹稷的事业,就可以做,没有困难。如果正心诚意不足以平定天下,那么禹稷功业巍巍如此,像颜
子者如何做得?又曰:正心到寂然不动处,方是极处,以此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其于平天下也何有?
译“子”这个概念该如何去践行呢?又说:只有当正心达到寂然不动的境界,才是极致之处,凭借这种状态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那么对于平定天下又有什么困难呢?
武夷胡氏曰:格,度也。犹曰品式也。所谓物之则也。又曰:夫穷理尽性,乃圣门事业。物物而察,知之始也。中人所可能者,一以贯之,知之至也。非上知不与焉。是故以子贡之明达,犹疑于其师,以为多学而识之也。且置是事,而以致知格物为先。物物而察,则知益明,心益广,道可近矣。然物物而察者,又岂逐物而不知反哉?又岂以己与物为二哉?察于天行,以自强也;察于地势,以厚德也;察于云雷,以经纶也;察于山泉,以果行也;察于日月,通昼夜也;察于尺蠖,明屈伸也。逺察诸物,其畧如此。察于耳目身舌,克私心也;察于辞貌顔色,尊德性也;察于洒扫应对,兼本末也;察于心性四体,养浩然之气也。近察诸身,其要如此。无所不在者,理也;无所不有者,心也。物物致察,宛转归己,则心与理不昧。故知循理者,士也;物物皆备,反身而诚,则心与理不违。故乐循理者,君子也。天地合德,四时合序,则心与理为一,无事乎循矣。故一以贯之,圣人也。岂易言哉?释氏虽有了心之说,然疑有未了者,正谓不先穷理,反以理为障也。故穷大而失其居,失其居则旅人也,故无地以崇其德。儒者则以致知为始,以穷理为要。知至理得,不昧本心,如日方中,万象皆见,则不疑其所行,而内外合也。故自修身至于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矣。夫适千里者,必得路头,而路有险夷通塞。故知穷理心如户牖,既夷且通;息念坐襌,心如墙壁,既险且塞。择斯二者,将孰从乎【安国】
礼记集说卷一百四十九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説》卷一百五十宋卫湜撰。五峯胡氏曰:「人非生而知之,则其所知皆縁事物而知,故迷于事物流荡失中,无所攸止。然所谓事物者,乃人生所不可无,而亦不能扫灭使之无者也。故儒之道,即事即物,不厌不弃,必身亲格之以精其知焉。格之之道,立志以定其本,而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事物之表,而敬行乎事物之内,则物可格,而知可精矣【宏】
新安朱氏曰:明明徳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所杂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修身以上,明明徳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皆得所止之序也。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错之耳。其本乱而末治者,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此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此特其结语耳。程氏曰:此谓知本,衍文也。尝取其义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唯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乆,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或问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何也?曰:此言大学之序,其详如此。盖纲领之条目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者,明明徳之事也。齐家、治国、平天下者,新民之事也。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诚意以至于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所谓明明徳于天下者,自明徳而推以新民,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
译武夷胡氏说:格,就是度量。好比说品级法式。也就是所谓事物的准则。又说:穷尽事理、尽性知命,是圣人的事业。对每一件事物都加以考察,是认知的开始。中等资质的人所能做到的,是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这是认知的极致。不是上等智慧的人不能做到。因此,像子贡那样明达的人,还对他的老师有所疑惑,认为是多学并记住罢了。暂且放下这件事,而把推极知识、考察事物放在首位。对每一件事物都加以考察,那么知识就会更加明晰,心胸就会更加宽广,大道就可以接近了。然而对每一件事物都加以考察,难道就是追逐外物而不知道返归自身吗?难道就是把自己和事物看作两回事吗?考察天的运行,用来勉励自己自强;考察地的形势,用来培养深厚的德行;考察云雷的变化,用来治理天下;考察山泉的流动,用来坚定行动;考察日月的交替,用来通达昼夜的道理;考察尺蠖虫的蠕动,用来明白屈伸的道理。从远处考察各种事物,大概就是这样。考察耳目身舌,用来克制私心;考察言辞仪容脸色,用来尊崇德性;考察洒扫应对,用来兼顾根本和枝末;考察心性和四肢,用来涵养浩然之气。从近处考察自身,要点就是这样。无所不在的是理;无所不有的是心。对每一件事物都推究考察,曲折回归自身,那么心与理就不会昏暗。所以知道遵循理的人,是士人;万事万物都具备,反求自身而真诚,那么心与理就不会违背。所以乐于遵循理的人,是君子。天地合德,四时合序,那么心与理就合而为一,不需要刻意去遵循了。所以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是圣人。这难道容易说吗?佛教虽然有了心的说法,然而怀疑有未彻底明白的地方,正是说不先穷究事理,反而把理当作障碍。所以穷究宏大而失去了居所,失去居所就成了旅居之人,所以没有地方来崇高他的德行。儒家则以推极知识为开始,以穷究事理为关键。知识推极、事理获得,不昏暗本心,如同太阳正当中天,万物景象都显现,那么就不怀疑自己所行的,而内外合一了。所以从修身到天下国家,没有一处处理得不恰当。前往千里之外的人,必须找到路头,而道路有平坦险阻、通畅阻塞。所以知道穷究事理,心就像门窗,既平坦又通畅;停止念头静坐禅修,心就像墙壁,既险阻又闭塞。选择这两种,将跟随哪一种呢【安国】
《礼记集说》卷一百四十九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说》卷一百五十 宋卫湜撰。五峯胡氏说:“人不是生来就知道的,那么他所知道的都是凭借事物而知道的,所以迷惑于事物而流荡失去中道,没有停止的地方。然而所谓事物,是人生所不可缺少的,也不能扫除消灭使它没有的。所以儒家的道,就在事在物,不厌倦不抛弃,一定要亲身考察来精纯自己的知识。考察的方法,立志来安定根本,而居敬来持守志向。志向立于事物之外,而敬行于事物之内,那么事物就可以考察,知识就可以精纯了【宏】
新安朱氏说:在天下彰显光明的德行,是让天下的人都有办法彰显他们光明的德行。心,是身体主宰,诚实。意,是心所发出的,使心所发出的诚实,想要它专一于善而没有杂念。致,是推极。知,是认识。推极我的认识,想要我所知道的没有不详尽的。格,是至。物,是事。穷尽至事物之理,想要它的极致没有不到的。这八者,是《大学》的条目。物格,是事物之理的极致没有不到。知至,是我心所知道的没有不详尽。知识既已详尽,那么意就可以使它诚实了。意既已诚实,那么心就可以使它端正了。修身以上,是彰显光明德行的事。齐家以下,是革新民众的事。物格知至,就知道所应停止的地方了。意诚以下,就都是得到所应停止地方的次序。壹,是一切。正心以上,都是用来修身的。齐家以下,就是举此而错置罢了。根本混乱而末端治理的,根本是指自身,所厚是指家。这两节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这叫做知道根本,这叫做认知的极致。这传文的第五章,大概是解释格物致知的意义,而现在亡失了。这只是它的结语罢了。程氏说:这叫做知道根本,是衍文。曾经取它的意义补说:所谓致知在格物,是说想要推极我的知识,在于接触事物而穷究它的理。大概人心的灵明,没有不具有认识的,而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具有理的。只是对于理有未穷尽的,所以它的认识有不尽的。因此《大学》开始教导,一定让学者接触天下所有的事物,没有不凭借他已知的理,而更加穷究它,以求达到它的极致。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那么众物的表里精粗没有不到的,而我心的全体大用没有不明的。这叫做物格,这叫做认知的极致。有人问:古代想要彰显光明德行于天下,先治理他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顿他的家庭。想要整顿家庭的人,先修养他的自身。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他的心。想要端正心的人,先诚实他的意。想要诚实意的人,先推极他的知。推极知识在于考察事物,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说《大学》的次序,其详细如此。大概纲领的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彰显光明德行的事。齐家、治国、平天下,是革新民众的事。格物致知,用来求知至善所在。从诚意以至于平天下,用来求得至善而停止。所谓在天下彰显光明德行的,从光明德行而推以革新民众,让天下的人都有办法彰显他们光明的
徳也。人皆有以明其明徳,则各诚其意,各正其心,各修其身,各亲其亲,各长其长,而天下无不平矣。然天下之本在国,故欲平天下者,必先有以治其国。国之本在家,故欲治国者,必先有以齐其家。家之本在身,故欲齐家者,必先有以修其身。至于身之主,则心也。一有不得其本然之正,则身无所主,虽欲勉强以修之,亦不可得而修矣。故欲修身者,必先有以正其心。心之发则意也。一有私欲杂乎其中,而掩防覆藏,不能尽去,则心为所累,虽欲勉强以正之,亦不可得而正矣。故欲正心者,必先有以诚其意。若夫知,则心之神明,妙众理而宰万物者也。人莫不有,而或不能推而致之,使其表里洞然,无所不尽,则隐防之际,真妄错杂,虽欲强以诚之,亦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意者,必先有以致其知。致者,推致之谓。如丧致乎哀之致,言推之而至于尽也。至于天下之物,则必各有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所谓理也。人固莫不知其梗槩,然不能即而穷之,使其精粗隐显,究极无余,则理所未穷,知必有蔽,虽然勉强以致之,亦不可得而致矣。故致知之道,在乎即事观理,以格夫物。物格者,极致之谓。如格于文祖之格,言穷之而至其极也。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何也?曰:此覆説上文之意也。物格者,事物之理,各有以诣其极而无余之谓也。理之在物者,既诣其极而无余,则知之在我者,亦随所诣而无不尽矣。知无不尽,则心之所发,可一于理而无所杂矣。意不自欺,则心之本体,物不能动而无不正矣。心得其正,则心之所处,可不陷于其所偏而无不修矣。身无不修,则推之天下国家,亦举而措之耳。岂外此而求之知谋功利之末哉?曰:自天子以至于庻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何也?曰:结上文两节之意也。以身对天下国家而言,则身为本,而天下国家为末。以家对国与天下而言,则其理虽未尝不一,然其厚薄之分,亦不容无等差矣。故不能格物致知,以诚意正心而修其身,则本必乱,而末不可治。不亲其亲,不长其长,则所厚者薄,而无以及人之亲长。此皆必然之理也。孟子所谓「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其言盖亦本于此云。曰:此经之序,自诚意以下,其义明而传悉矣。独其所谓格物致知者,字义不明,而传复阙焉。且为最初用力之地,而无复上文语绪之可寻也。子乃自谓取程子之意以补之,然则吾子之意,亦可得而悉闻之乎?曰:吾闻之也。天道流行,造化发育,凡有声色貌象而盈于天地之间者,皆物也。既有是物,则其所以为是物者,莫不各有当然之则,而自不容己。是皆得于天之所赋,而非人之所能为也。今且以其至切而近者言之,则心之为物,实主于身。其体则有仁义礼知之性,其用则有恻隐羞恶防敬是非之情,浑然在中,随感而应,各有攸主,而不可乱也。次而及于身之所具,则有口鼻耳目四肢之用;又次而及于身之所接,则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常。是皆必有当然之则,而自不容己,所谓理也。外而至于人,则人之理不异于己也;逺而至于物,则物之理不异于人也。是乃书所谓「降▯诗所谓「秉彛刘子所谓「天地之中」,子思所谓「天命之性」,孟子所谓「仁义之心」,程子所谓「天然自有之中」,张子所谓「万物之一原」,邵子所谓「道之形体」者。但其气质有清浊偏正之殊,物欲有浅深厚薄之异,是以圣之与愚,人之与物,相与悬絶而不能同耳。以其理之同,故以一人之心,而于天下万物之理,无不能知以。其禀之异,故于其理或有所不能穷也。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知有不尽,则其心之所发,必不能纯于义理,而无杂乎物欲之私。此其所以意有不诚,心有不正,身有不修,而天下国家不可得而治也。昔者圣人,盖有忧之,是以于其始教,
译这是德行的体现。如果人人都能彰显他们光明的德行,那么每个人都能使意念真诚,使内心端正,使自身修养完善,使亲人得到亲近,使长辈得到尊敬,这样天下就没有不平的事了。然而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所以想要平定天下的人,必须先有治理国家的方法。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所以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必须先有整顿家庭的方法。家庭的根本在于自身,所以想要整顿家庭的人,必须先有修养自身的方法。至于自身的主宰,就是心。一旦心不能保持其本然的端正,那么身体就失去了主宰,即使想要勉强去修养,也无法做到修养了。所以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必须先有端正内心的方法。心的发动就是意念。一旦有私欲混杂其中,并且掩盖隐藏,不能彻底去除,那么心就会受到牵累,即使想要勉强去端正,也无法做到端正了。所以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必须先有使意念真诚的方法。至于知,是心的神明,它精妙地蕴含众理并主宰万物。人人都有知,但有时不能推究并达到极致,使其表里透彻明白,毫无遗漏,那么在隐蔽防范之处,真假混杂,即使想要勉强使意念真诚,也无法做到真诚了。所以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必须先有推究达到知的极致的方法。“致”,就是推究达到的意思。就像“丧致乎哀”中的“致”,是说推究而达到极致。至于天下的事物,必定各自有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以及它应当如此的准则,这就是所谓的理。人们固然都知道大概,但不能立即去穷究它,使其精微粗浅、隐蔽显明的方面都彻底穷尽,没有剩余,那么理没有穷尽,知就一定会有蒙蔽,即使勉强去推究达到,也无法做到了。所以推究达到知的极致的方法,在于就着事物观察理,以此来格物。“物格”,就是穷究到极致的意思。就像“格于文祖”中的“格”,是说穷究而达到极致。说:事物穷究到极致然后知达到极致,知达到极致然后意念真诚,意念真诚然后内心端正,内心端正然后自身修养完善,自身修养完善然后家庭整顿有序,家庭整顿有序然后国家治理良好,国家治理良好然后天下平定。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重复说明上文的意思。“物格”,是说事物的理,各自都达到极致而没有剩余。理在事物中,既然达到极致而没有剩余,那么知在我这里,也就随着所达到的极致而没有不尽的了。知没有不尽,那么心所发动的,就可以专一于理而没有杂念了。意念不自欺,那么心的本体,外物就不能动摇它而没有不端正的了。心得到端正,那么心所处理的,就可以不陷入偏颇而没有不修养完善的了。自身没有不修养完善的,那么推及到天下国家,也不过是举而措之罢了。难道要离开这个去追求智谋功利这些末节吗?说:从天子到平民百姓,一概都以修养自身为根本。根本乱了而末节能治理好的,是不可能的。该厚待的却薄待,该薄待的却厚待,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以自身相对于天下国家来说,那么自身是根本,而天下国家是末节。以家庭相对于国家和天下来说,那么其中的道理虽然不曾不同,但厚薄的分别,也不允许没有等级差别。所以不能格物致知,以诚意正心来修养自身,那么根本必定混乱,而末节不可能治理好。不亲近自己的亲人,不尊敬自己的长辈,那么该厚待的却薄待,而无法推及他人的亲人和长辈。这些都是必然的道理。孟子所说的“对于该厚待的却薄待,就没有不薄待的了”,他的话大概也是基于此。说:这部经典的次序,从诚意以下,其意义明确而传文详尽。唯独所说的格物致知,字义不明确,而传文又缺失了。而且这是最初用力的地方,却没有上文语绪可以追寻。您于是自称取程子的意思来补充它,那么您的意思,也可以完全听一听吗?回答说:我听说过。天道流行,造化发育,凡是有声色形象而充满在天地之间的,都是物。既然有这些物,那么它们之所以成为这些物的原因,无不各自有应当如此的准则,而自然不能停止。这些都是得自于天所赋予的,而不是人所能作为的。现在且以极其切近的说,那么心作为物,实际上主宰着身体。它的本体有仁义礼智的性,它的作用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情,浑然存在于其中,随感而应,各自有所主宰,而不可混乱。其次涉及到身体所具备的,就有口鼻耳目四肢的作用;再其次涉及到身体所接触的,就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常道。这些都是必定有应当如此的准则,而自然不能停止,这就是所谓的理。向外推及到人,那么人的理不异于自己;向远推及到物,那么物的理不异于人。这就是《尚书》所说的“降衷”,《诗经》所说的“秉彝”,刘子所说的“天地之中”,子思所说的“天命之性”,孟子所说的“仁义之心”,程子所说的“天然自有之中”,张子所说的“万物之一原”,邵子所说的“道之形体”。但是气质有清浊偏正的不同,物欲有浅深厚薄的差异,因此圣人与愚人,人与物,相互悬殊而不能相同。因为理相同,所以以一人之心,对于天下万物的理,没有不能知的。因为禀赋不同,所以对于理有时有所不能穷尽的。理有未穷尽,所以知有不尽。知有不尽,那么心所发动的,必定不能纯粹于义理,而没有混杂于物欲的私心。这就是意念有不真诚,内心有不端正,自身有不修养完善,而天下国家不可能治理好的原因。从前圣人,大概对此有所忧虑,所以在开始教导时,
为之小学,而使之习于诚敬,则所以养其徳性,收其放心者,已无所不用其至矣。及其进乎大学,则又使之即夫事物之中,因其所知之理,推而究之,以到其极。则吾之知识,亦得以使之周遍精切,而无不尽也。若其用力之方,则或考之事为,之着;或察之念虑之防;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使于身心性情之徳,人伦日用之常,以至天地鬼神之变,鸟兽草木之宜,莫不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己,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者,表里精粗,无所不尽,而又益推类以通之。至于一日脱然而贯通焉,则于天下之物,皆有以究其义理精微之所极,而吾之聪明睿知,亦皆有以极其心之本体,而无不尽矣。此愚之所以补乎本传阙文之意,虽不能尽用程子之言,然其指趣要归,则不合者鲜矣。读者其亦深考而实识之哉?曰:然则子之为学,不求诸心而求诸迹,不求之内而求之外,吾恐圣贤之学不如是之浅近而支离也。曰:人之所以为学,心与理而已矣。心虽主乎一身,而其体之虚灵,足以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物,而其用之防妙,实不外乎一人之心。初不可以内外精粗而辨也。然或不知此心之灵,而无以存之,则昏昧杂扰,而无以穷众理之妙。不知众理之妙,而无以穷之,则偏狭固滞,而无以尽此心之全。此其理势之相须,亦有必然者矣。是以圣人设教,使人黙识此心之灵,而存之于端庄静一之中,以为穷理之本;使人知有众理之妙,而穷之于学问思辨之际,以致尽心之功。巨细相涵,动静交养,初未尝有。内外精粗之择,及其真积力乆而廓然贯通焉,则亦有以致其浑然一致,而果无内外精粗之可言矣。今必以是为浅近支离,而欲藏形匿景,别为一种幽深恍惚、艰难阻絶之论,务使学者莾然措其心于文字言语之外,而曰道必如此然后可以得之,则是近世佛学诐滛邪遁之尤者,而欲移之以乱古人明徳新民之实学,其亦误矣。又曰:近世大儒有为格物致知之説者,曰格犹扞也,御也,能扞御外物而后能知至道也。又有推其説者曰:人生而静,其性本无不善,而有为不善者,外物诱之也。所谓格物以致其知者,亦曰扞去外物之诱,而本然之善自明耳。是其为説,不亦善乎?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则物之与道固未始相离也。今曰御外物而后可以知至道,则是絶父子而后可以知孝慈,离君臣然后可以知仁敬,也是安有此理哉?若曰所谓外物者,不善之诱耳,非指君臣父子而言也,则夫外物之诱大莫甚于饮食男女之欲,然推其本则固亦莫非人之所当有而不能无者也,但于其间自有天理人欲之辨,而不可以豪厘差耳。唯其徒有是物而不能察于吾之所以行乎其间者,孰为天理,孰为人欲,是以无以致其克复之功,而物之诱于外者得以夺乎天理之本然耳。今不即物以穷其原,而徒恶物之诱乎己,乃欲一切扞而去之,则是必闭口枵腹然后可以得饮食之正,絶灭种类然后可以全夫妇之别,也是虽裔戌无君无父之教,有不能充其説者,况乎圣人大中至正之道,而得以此乱之哉?曰:自程子以格物为穷理,而其学者传之,见于文字多矣,是亦有以发明其师之说者耶?曰:程子之説切于己而不遗于物,本于行事之实而不废文字之功,极其大而不畧其小,究其精而不忽其粗,学者循是而用力焉,则既不务慱而陷于支离,亦不径约而流于狂妄,既不舍其积累之渐,而其所谓豁然贯通者,又非见闻思虑之可及也。是于説经之意,入徳之方,其亦可谓反复详备,而无俟于发明矣。若其门人,虽曰祖其师説,然以愚考之,则恐其皆未足以及此也。盖有以必穷万物之理,同出于一,为格物;知万物同出乎一理,为知至。如合内外之道,则天人物我为一;通昼夜之道,则死生幽明为一;逹哀乐好恶之情,则人与鸟兽鱼鼈为一;求屈伸消长之变,则天地山川草木为一者,似矣。然其欲必穷万物之理,而专指外物,则于理之在己者有不明矣。但求众物比类之同,而不究一物性情之异,则于理之
译设立小学教育,让他们习惯于真诚恭敬,那么用来培养他们的德性、收敛他们放逸的心志的方法,已经无不做到极致了。等到他们进入大学阶段,就让他们在事物之中,根据他们所知道的道理,推究探索,以达到极点。那么我的知识,也能够使之周全精密,没有不详尽的了。至于用力的方法,有时考察于行为事迹之中;有时体察于念头思虑的细微之处;有时探求于文字典籍之中;有时搜求于讲论讨论之际,使得身心性情的德性,人伦日用的常道,乃至天地鬼神的变迁,鸟兽草木的适宜,没有不看出其理所当然且不得不然,以及其所以然的道理且不可改变的地方,表里精粗,没有不详尽的,并且进一步推演类比以贯通它们。等到有一天豁然贯通,那么对于天下的事物,都能够探究其义理精微的极致,而我的聪明睿智,也都能够穷尽心的本体,没有不详尽的了。这是我用来补充本传缺失文字的意思,虽然不能完全采用程子的言论,但其旨趣要归,不相符合的地方很少了。读者也应当深入考察并切实认识啊?说:那么您的做学问,不向内心探求而向外在迹象探求,不向内部探求而向外部探求,我担心圣贤的学问不像这样浅近而支离。说:人之所以做学问,不过是心和理罢了。心虽然主宰一身,但其体质的虚灵,足以统摄天下的理。理虽然散在万物,但其作用的微妙,实在不超出一个人的心。起初不可以用内外精粗来分辨。但是有的人不知道此心的灵明,而没有方法保存它,就会昏昧杂乱,而没有方法穷尽众理的奥妙。不知道众理的奥妙,而没有方法穷尽它,就会偏狭固执,而没有方法穷尽此心的全体。这理与势的相互依存,也有必然的道理。因此圣人设立教化,让人默识此心的灵明,而保存在端庄静一之中,作为穷理的根本;让人知道有众理的奥妙,而穷尽于学问思辨之际,以达到尽心的功效。巨细相互包含,动静相互滋养,起初未曾有内外精粗的选择,等到真正积累力量长久而豁然贯通,那么也有方法达到浑然一致,而果然没有内外精粗可以说了。现在一定认为这是浅近支离,而想要隐藏形迹,另立一种幽深恍惚、艰难阻绝的言论,务必使学者茫然地将心放置在文字言语之外,而说道必须这样然后才能得到,这是近代佛学中偏颇邪僻的极端者,而想要用它来扰乱古人明德新民的实学,这也错了。又说:近代大儒有提出格物致知说法的,说格就是抵御,能够抵御外物然后才能知道至道。又有推演这种说法的说:人生来安静,其本性本来没有不善,而有不善的行为,是外物诱惑的。所谓格物以致其知,也是说抵御外物的诱惑,而本然的善自然明白。这种说法,不也很好吗?说:天生众民,有物就有法则,那么物与道本来未曾分离。现在说抵御外物然后可以知道至道,这就是断绝父子然后可以知道孝慈,离开君臣然后可以知道仁敬,哪有这种道理呢?如果说所谓外物,是不善的诱惑,不是指君臣父子而言,那么外物的诱惑没有比饮食男女的欲望更大的,但推究其根本,本来也都是人所应当有而不能没有的,只是其中自有天理人欲的辨别,不可以毫厘差错罢了。只是他们徒有这些事物而不能察明我之所以行于其间者,孰为天理,孰为人欲,因此没有方法达到克复的功夫,而外物的诱惑得以夺取天理的本然。现在不即物以穷究其本源,而只是厌恶外物的诱惑,想要全部抵御而去除,这就是必须闭口空腹然后可以得到饮食的正道,断绝种类然后可以保全夫妇的区别,即使是无君无父的邪教,也不能充分其说法,何况圣人大中至正之道,而能以此扰乱它呢?说:自从程子以格物为穷理,而他的学者传述它,见于文字的很多了,这是有发明其师说的吗?说:程子的说法切于己而不遗于物,本于行事之实而不废文字之功,极其大而不略其小,究其精而不忽其粗,学者遵循这个而用力,那么既不务博而陷入支离,也不径约而流于狂妄,既不舍弃积累的渐进,而其所谓豁然贯通的,又不是见闻思虑可以达到的。这对于解释经书的意思,入德的方,也可以说是反复详备,而不需要发明了。至于他的门人,虽然说继承其师说,但以我考察,恐怕他们都不足以达到这个。大概有以必定穷尽万物之理,同出于一,为格物;知道万物同出于一理,为知至。如合内外之道,则天人物我为一;通昼夜之道,则死生幽明为一;达哀乐好恶之情,则人与鸟兽鱼鳖为一;求屈伸消长之变,则天地山川草木为一的,似乎如此。然而他们想要必定穷尽万物之理,而专指外物,那么对于理之在己者有不明白了。只求众物比类的相同,而不究一物性情的差异,那么对于理之
精防者有不察矣。不欲其异,而不免乎四説之异;必欲其同,而未极乎一原之同,则徒有牵合之劳,而不睹贯通之妙矣。其于程子之説,何如哉?又有以为穷理只是寻个是处,然必以恕为本,而又先其大者,则一处理通,而触处皆通者,其曰寻个是处者,则得矣;而曰以恕为本,则是求仁之方,而非穷理之务也。又曰先其大者,则不若先其近者之切也。又曰一处通而一切通,则又顔子之所不能及,程子之所不敢言,非若类推积累之可以驯而至也。又有以为天下之物不可胜穷,然皆备于我,而非从外得也。所谓格物,亦曰反身而诚,则天下之物无不在我者,是亦似矣。然反身而诚,乃为物格知至以后之事,言其穷理之至,无所不尽,故凡天下之理,反求诸身,而皆有以见其如目视耳聼手持足行之毕具于此,无毫髪之不实耳。固非以是方为格物之事,亦不谓但务反求诸身,而天下之理自然无不诚也。中庸之言,明善即物格知至之事,其言诚身即意诚心正之功,故不明乎善,则有反诸身而不诚者,其功夫地位固有序而不可诬矣。今为格物之説,又安得而遽以是为言哉?又有以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为非程子之言者,则诸家所记程子之言,此类非一,不容皆误。且其为説,正中庸学问思辨弗得弗措之事,无所咈于理者,不知何所病而疑也?岂其习于持敬之约,而厌夫观理之烦耶?抑直以己所未闻,而不信他人之所闻耶?夫持敬观理,不可偏废,程子固已言之。若以己偶未闻,而遂不之信,则以有子之似圣人,而速朽之论,犹不能无待于子游而后定,今又安得遽以一人之所未闻,而尽废众人之所共闻者哉?又有以为物物致察,而宛转归己,如察天行以自强,察地势以厚徳者,亦似矣。然其曰「物物致察」,则是不察程子所谓「不必尽穷天下之物」也;又曰「宛转归己」,则是不察程子所谓「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之意也;又曰「察天行以自强,察地势以厚徳」,则是但欲因其已定之名,拟其已着之迹,而未尝如程子所谓「求其所以然,与其所以为者之妙」也。独有所谓「即事即物,不厌不弃,而身亲格之,以精其知者」,为得「致字向里」之意;而其曰「格之之道,必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而知乃可精者」,又有以合乎所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之指。但其语意颇伤急廹,既不能尽其全体规模之大,又无以见其从容潜玩、积乆贯通之功耳。呜呼!程子之言,其荅问反覆之详且明也,如彼;而其门人之所以为説,乃如此。虽或仅有一二之合,而不免犹有所未尽也。是亦不待七十子丧,而大义已乖矣,尚何望其能有所发明哉?闲独惟念,昔闻延平先生之教,以为为学之初,且当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凡遇一事,即当且就此事,反复推寻,以究其理。待此一事融释脱落,然后循序少进,而别穷一事。如此既乆,积累之多,胷中自当有洒然处,非文字言语之所及也。详味此言,虽其规模之大条理之宻若不逮于程子,然其功夫之渐次,意味之深切,则有非他説所能及者。唯尝实用力于此者,为能有以识之,未易以口舌争也。又曰:然则所谓格物致知之学,与世之所谓博物洽闻者,奚以异?曰:此以反身穷理为主,彼以狥外逐物为功。穷理者,知愈博而心愈明;逐物者,识愈多而心愈窒。此正为己为人之所以分,不可不察也。又曰:格物只是就事上理防,知至便是此心透彻。格物是零细説,致知是全体説。又曰:格物便要闲时理防,不是要临事理防。又曰:致知格物便是择善,诚意正心修身便是固执。先生説《大学》次序曰:致知格物是穷此理,诚意正心修身是体此理,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推此理,要做三节看。又曰:外面事要推阐,故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是推事;切己愈小,故先修身正心诚意致知。又曰:格物致知是求知所止,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求得其所止。物格知至是知所止,意诚心正身
译精于防备的人也有疏漏之处。不想让观点产生差异,却难免出现四种说法的不同;必定想让观点相同,却没有达到根本同一的境界,那就只是徒然有牵强附会的辛劳,而看不到融会贯通的妙处了。这对于程子的说法,又怎么样呢?
又有人认为,穷究事理只是寻找一个正确的地方,但必须以恕道为根本,并且要先从大的方面入手,那么一处道理通了,处处就都通了。他说“寻找一个正确的地方”,这是对的;但说“以恕道为根本”,这是求仁的方法,而不是穷理的任务。又说“先从大的方面入手”,这不如先从切近的地方入手来得切实。又说“一处通了,一切就通了”,这又是颜回所不能达到的,程子所不敢说的,不像类推积累那样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
又有人认为,天下的事物多得无法穷尽,但都具备于我,而不是从外部获得的。所谓格物,也就是反求自身而达到真诚,那么天下的事物就没有不在我身上的,这也似乎有道理。然而,反求自身而达到真诚,是事物穷尽、知识达到极致之后的事,说的是穷理达到了极致,没有不详尽的地方,所以天下的道理,反求于自身,都能像眼睛看、耳朵听、手抓、脚走那样完全具备于此,没有丝毫不实。这固然不是把这作为格物的事情,也不认为只要致力于反求自身,天下的道理自然就没有不真诚的。《中庸》所说的“明善”,就是事物穷尽、知识达到极致的事情;所说的“诚身”,就是意念真诚、心志端正的功夫。所以如果不明白善,就有反求自身却不真诚的情况,其功夫和地位本来是有次序的,不可歪曲。现在谈论格物的说法,又怎么能轻易这样说呢?
又有人认为,“今天格一件,明天格一件”不是程子的话,那么各家所记载的程子的话,这类说法不止一处,不可能都是错误的。而且这种说法,正符合《中庸》中“学问思辨,没有得到就不停止”的事情,没有违背道理的地方,不知道有什么毛病而怀疑呢?难道是因为习惯于持敬的简约,而厌恶观理的繁琐吗?还是直接因为自己没听说过,就不相信别人所听说的呢?持敬和观理,不可偏废,程子本来就已经说过了。如果因为自己偶然没听说过,就不相信,那么有子像圣人,关于“速朽”的议论,尚且不能没有等待子游来定论,现在又怎么能因为一个人没听说过,就完全废弃众人所共同听说的呢?
又有人认为,对每一件事物都详细考察,然后曲折地回归自身,比如考察天的运行以自强,考察地的形势以厚德,这也似乎有道理。然而他说“对每一件事物都详细考察”,这是没有考虑到程子所说的“不必穷尽天下的事物”;又说“曲折地回归自身”,这是没有考虑到程子所说的“物我同一道理,才明白那个就懂得这个”的意思;又说“考察天的运行以自强,考察地的形势以厚德”,这只是想要依据已经确定的名称,比拟已经显现的迹象,而没有像程子所说的那样“探求其所以然,以及其所以成为那样的妙处”。
唯独所谓“就在事情和事物上,不厌烦不抛弃,亲身去格它,以精纯自己的知识”,符合“致字向内”的意思;而他说“格它的方法,必须立志以确立根本,持敬以保持志向,志向立于事物之外,敬行于事物之内,知识才能精纯”,又有符合所谓“没有致知不在敬中”的旨意。但他的语意颇为急切,既不能尽其全体规模之大,又无法体现从容潜玩、积累很久而贯通的功夫。
唉!程子的言论,他回答问题的详细和明白,像那样;而他的门人所作的解说,却像这样。虽然或许只有一二处符合,但不免还有未尽之处。这也是不必等到七十子去世,大义就已经背离了,还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发明呢?
我独自思念,过去听说延平先生的教导,认为做学问的初期,应当常存此心,不要被其他事情所压倒。凡是遇到一件事,就应当就这件事,反复推寻,以探究其道理。等到这件事融会贯通、脱落无碍,然后按顺序稍微前进,再另穷究一件事。这样久了,积累多了,胸中自然会有豁然开朗的地方,不是文字言语所能达到的。仔细体味这些话,虽然其规模之大、条理之密似乎不如程子,但其功夫的渐次、意味的深切,则有其他说法所不能及的。只有曾经在此处实用力的人,才能有所认识,不容易用口舌争论。
又说:那么所谓格物致知的学问,与世人所说的博学多闻,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这是以反求自身、穷究事理为主,那是以顺从外物、追逐事物为功。穷究事理的人,知识越广博,心越明;追逐事物的人,见识越多,心越闭塞。这正是为己之学和为人之学的区别,不可不仔细考察。
又说:格物只是就事上体认,知至便是此心透彻。格物是零细的说法,致知是全体的说法。
又说:格物就要在闲暇时体认,不是在临事时体认。
又说:致知格物就是择善,诚意正心修身就是固执。
先生说《大学》的次序说:致知格物是穷究这个理,诚意正心修身是体认这个理,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推行这个理,要做三节来看。
又说:外面的事情要推阐,所以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是推行事情;切身的越小,所以先修身正心诚意致知。
又说:格物致知是求知所止,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求得其所止。物格知至是知所止,意诚心正身
修家齐国治天下平是得其所止。《大学》是圣门最初用工处,格物又是《大学》最初用工处。若理防得透彻,后面便容易。又曰:物未格,知未至,纵有善,亦不过是不善中之善;到得格物知至后,或有不善,亦已是善中未善处。格物诚意其事似小,然若打不透,却是大病痛。治国平天下规模虽大,然若未到,其病却小,盖前面大本领已自正了。又曰:《原道》中举《大学》,却不説「致知在格物」一句;蘓子由《古史》论举《中庸》,不获乎上后,却不説「不明乎善,不诚乎身」二句。这两个好做对。司马温公议仪秦处説「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却不説「居天下之广居」,看得这様底都是个无头学问。又曰:知至意诚是凡圣界分,未过此闗,虽有小善,犹是黑中之白;已过此闗,虽有小过,亦是白中之黑。过得此闗,正好着力进歩也。又曰:胡安定云知至,故能知言;意诚,故能养气。此语好。
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的归宿。《大学》是儒家圣贤门径中最初用功的地方,而格物又是《大学》中最初用功的地方。如果能把道理防范得透彻,后面的功夫就容易了。又说:事物没有格尽,知识没有达到极致,纵然有善行,也不过是不善之中的善;等到格物完成、知识达到极致之后,即使有不善之处,也已经是善之中尚未完善的地方。格物、诚意的事看似微小,但如果不能打通,却是大病痛;治国、平天下的规模虽然宏大,但如果还没达到,其病痛却小,因为前面的根本本领已经端正了。又说:韩愈的《原道》中列举《大学》,却不提“致知在格物”这一句;苏辙的《古史》中论述《中庸》,在“不获乎上”之后,却不提“不明乎善,不诚乎身”这两句。这两处正好形成对照。司马光在评论张仪、苏秦时,说“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却不提“居天下之广居”,看这类学问都是没有根本的学问。又说:知识达到极致、意念真诚,这是凡人与圣人的分界线,没过此关,即使有小善,仍是黑暗中的白色;已过此关,即使有小过,也是白色中的黑色。过了此关,正好可以着力进步。又说:胡瑗说:知识达到极致,所以能明辨言辞;意念真诚,所以能涵养正气。这话很好。
新定顾氏曰:人不可不先于致知,然知了须是行始得。某尝谓致知亦只是为学中一事,不可谓知得便了。人之贤否,但判于所行。若知而不行,却只是干得一件事,如做时文,做得到好相似,其实无益于我。有问格物之説,伊川云:「物物去格」,象山云:「格此大物」,二説如何?荅曰:只为此却是《大学》。又曰:知与行俱不可相无,譬如人知水火,能焚溺,断不肯蹈,是他知得分晓,故如此。然世间未尝无溺于水、焚于火者,非不知之罪也,少不兢兢,则陷罹其中也。于此见得,亦须要行。
新定钱氏曰:「致知在格物,是物也,混成无亏,范围无外,是谓大极,是之谓一。至精至粹,至明至灵,至大至中,而谓之至善者也。壹者,志壹之壹,断断乎是,无他道也。以是为本,乃知所先。」
龙泉叶氏曰:此章极体用而言之也。天下一本也,尧舜文武一人也。人之生也,固有位天地、育万物之功,天未尝私其道于一人也。其充之有小大,学之有至不至而已。是故明明徳于天下,而要之以尧舜文武之功,此学者之所当然也。然而天下之人,悦其外而忘其内,安其末而不思其本,莫知其所以致知者何也?故敛其用以反其本,收其逺而归于近,则明明徳于天下者,必先治其国;治其国者,必先齐其家,以至于正心诚意。敛之无余力,用之无余功,举天地之大,万物之众,而反之于吾一念之顷,未有不厌然充足者也。学至此,则尧舜禹汤文武,固不得以独私其道,而孔子孟子亦未尝自异于人。盖必有推一念之功,见大道之本,循序而不躐,体物而不遗者,而后古人一贯之理可得而识矣。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者,均是人也。其流品之殊,贤否之异,其间等级不啻千万,而卒不能以相一者,何也?所知之不同也。师旷之聪,不能为离娄之明;造父之辔,不能为羿之弓。所知之异,而人与物判焉,不能以相通也。乆矣,圣人兼致天下之知,而无所不尽于万物之理,其逺至于不可歴而止,其深至于不可测而识。是知之用大矣哉!今夫人朝夕从事于物也,目之所视,耳之所聼,是物未尝不在也;意之所向,心之所思,是物未尝不具也。由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而人与物盖不相通矣。其甚者,乱天理,恣人欲,执一物以害万物,而卒至于忘物。是故物不格,则知不至,所谓正心诚意,推而行之,皆莫得其要矣。
范阳张氏曰:夫古之学者,其规模逺大,初不为一己之私,将与天下同其公。故志则欲通天下之志,务则欲成天下之务,业则欲断天下之疑,岂止为一己之私哉?其规模如此,此所以为圣人也。审知此意,则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可见其用心之逺矣。格物者何也?格言穷物,言理也。内而一念,外而万事,微而万物理,皆在焉。吾能一念之间,一事之上,一物之防,皆穷其始,穷其终,穷其所由起,又穷其所由归。自一念而穷之,以通天下之念;自一事而穷之,以通天下之事;自一物而穷之,以通天下之物。徃来阖辟,显晦幽明,其理森然炳然,可烛照而数计者,此所谓格物而物格也。格物则一念之防,一事之防,一物之防,有兆于象,有发于萌者,无不黙而识之,此之谓知至。知至则恶念不生,恶事不积,恶物不滋,而吾所趣乡者,所愿欲者,所思虑者,无非在天理中矣,此之谓意诚。
山隂陆氏曰:「诚内也,修外也。修诚之失也。诚无成亏也,有成有亏,而后修之。易曰:『损,徳之修也。』格犹极也,言致知在极,物物极而后知至。杨子曰:『深知器械、舟车、宫室之为则,礼由之。』」
广汉张氏曰:大学之道,莫要于格物。人者,天地之心,其良知所素具也。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则端倪可见矣。唯夫物至知知,好恶形而无节,其良知乃日壅闭而不能自逹。是以贵夫格物也。近而吾身,逺而盈于天地之间者,皆物也。天命流行,密而无间,无乎不存。格物所以明天地而
译新定顾氏说:人不可不首先在获取知识上下功夫,然而知道了就必须去实行才行。我曾经说,获取知识也只是做学问中的一件事,不能说知道了就完事了。人的贤良与否,只凭他的行为来判定。如果知道了却不实行,却只是白白做了一件事,就像写科举文章,写得再好似的,其实对我没有益处。有人问关于格物的学说,伊川说:“逐物去格”,象山说:“格这大物”,这两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只因为这却是《大学》。又说:知与行都不能互相缺少,譬如人知道水火能焚烧溺死,就坚决不肯去踩踏,是他知道得清楚,所以这样。然而世间未曾没有溺水、被火焚的人,这不是不知道的缘故,稍有不谨慎,就陷入其中了。从这里可以看出,也必须要实行。
新定钱氏说:“获取知识在于格物,这物,浑然完整没有缺损,涵盖范围没有外在,称为太极,这就叫一。极其精纯,极其明亮灵验,极其宏大中正,而称为至善的。壹,是意志专一的壹,断然如此,没有其他道路。以这个为根本,才知什么是首要的。”
龙泉叶氏说:这一章极其全面地论述了体用。天下是一个根本,尧舜文武是一个人。人的诞生,本来有定位天地、养育万物的功效,上天未曾把它的道私给一个人。它的充实有小有大,学习有达到有达不到罢了。因此要在天下彰显光明德行,而以尧舜文武的功效来要求它,这是做学问的人理所应当的。然而天下的人,喜欢它的外在而忘记它的内在,安于它的末节而不思考它的根本,不知道他们获取知识的是什么?所以收敛它的作用以返回它的根本,收回它的遥远而归于近处,那么在天下彰显光明德行的人,必须先治理他的国家;治理国家的人,必须先整顿他的家庭,以至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收敛没有剩余的力气,运用没有剩余的功夫,举天地的广大,万物的众多,而返回到我一念之间,没有不满足充足的。学问达到这里,那么尧舜禹汤文武,固然不能独自私占他们的道,而孔子孟子也未曾把自己区别于常人。大概一定有推究一念的功效,看见大道的根本,循序渐进而不越级,体察事物而不遗漏的人,然后古人一贯的道理才可以认识了。想要使意念真诚的人,先获取他的知识;获取知识在于格物。物被格而后知识达到,都是人。他们的流派不同,贤良与否的差异,其间等级不止千万,而最终不能统一的原因,是什么?所知道的不同的缘故。师旷的听觉灵敏,不能做到离娄的视力敏锐;造父的驾车技术,不能做到后羿的射箭技巧。所知道的差异,而人与物就判然不同了,不能相通了。很久了,圣人兼取天下的知识,而对万物的道理没有不穷尽的,它的遥远达到不可经历而停止,它的深奥达到不可测量而认识。这是知识的作用伟大啊!现在人早晚从事于事物,眼睛所看的,耳朵所听的,这事物未曾不在;意念所指向的,心思所思考的,这事物未曾不具备。沿着它而不显著,习惯了而不察觉,而人与物大概就不相通了。更严重的,扰乱天理,放纵人欲,执着于一物而害及万物,而最终达到忘记事物。所以物不被格,那么知识就不达到,所谓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推而行之,都不能得到要领了。
范阳张氏说:古代的做学问的人,他们的规模远大,起初不为一己的私利,将要与天下共同其公。所以志向想要通晓天下的志向,事务想要成就天下的事务,事业想要断决天下的疑惑,哪里只是为一己的私利呢?他们的规模如此,这就是成为圣人的原因。审察知道这个意思,那么想要天下彰显光明德行的人,可见他用心之远了。格物是什么?格是穷尽,言是穷尽事物的道理。内在的一念,外在的万事,细微的万物之理,都在其中。我能在念之间,一事之上,一物之防,都穷尽它的开始,穷尽它的结束,穷尽它所由起的,又穷尽它所由归的。从一念而穷尽它,以通晓天下的念;从事而穷尽它,以通晓天下的事;从一物而穷尽它,以通晓天下的物。往来开合,显晦幽明,它的道理森然炳然,可以烛照而数计的,这就是所谓格物而物被格。格物那么一念之防,一事之防,一物之防,有兆于象,有发于萌的,无不默而识之,这就叫知识达到。知识达到那么恶念不生,恶事不积,恶物不滋,而我所趋向的,所愿欲的,所思虑的,无非在天理中了,这就叫意念真诚。
山阴陆氏说:“诚是内在的,修是外在的。修是诚的缺失。诚没有成亏,有成有亏,而后修它。《易经》说:‘损,是德的修养。’格犹如极,言获取知识在于极,物物极而后知识达到。杨雄说:‘深知器械、舟车、宫室的制作法则,礼由此产生。’”
广汉张氏说:《大学》的道理,没有比格物更重要的了。人,是天地的中心,他的良知是本来具备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爱他的父母的;等到他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他的兄长的。那么端倪可见了。只有事物到来知识知道,好恶形成而没有节制,他的良知就日渐壅闭而不能自己通达。所以贵在格物。近的我身,远的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物。天命流行,密而无间,无乎不存。格物所以明天地而
有诸躬也。格之之道,在于虑思以潜通之,力行以亲切之。无惰于斯须,无忽于隐防。盖思与行互相发也。优游涵濡,而后可以有见大体。见大体,谓之格物,而知至可乎?未也。大极之蕴,精微深妙无穷极也。毫厘未莹,则为未完。见大体,斯有以用其力。用其力,盖将穷竟万理而贯于一也。思虑力行之功至此宻矣。贯于一则无一物之不体也。斯谓之物格而知至。盖良知于是为完具而复其初也。夫然后可以言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而天下平。若一理未昭,则一事有滞,意有时而不诚矣。唯夫万理无蔽,而战兢以终之,其顔曾之事乎?大学物格而知至,是大易知至至之而知终者也。盖极夫知之事也。过此则唯终之而已,圣之事也。又曰:格物,犹格于上帝。物格,犹祖考来格。格物与物格不同。格物是学者下工夫处。物格透也。人为事物所迷乱,而不知其体之所存。须是事事物物上身亲切之,要见得此体分明,所谓格物也。物格则防万殊于一理,而知我之为我矣。得此体,然后意诚,心正,身修,而家可齐,国可治,天下可平也。吴兴沈氏曰:先儒以格物为穷极物理,又以为格去外物。窃以为穷极物理然后能格去外物,不能穷极物理则亦不能格去外物也。然是二者皆未免于用力。若能一切照破,则物自无不格矣。格,若大人能格君心之非之格。大人之格君非,岂用力也哉?其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自然照破其非,心则不期格而自格矣!诚能一切照破于物,则真知自然至矣。仁义礼智,百行万善,与夫天地万物之理,举无不知也。东莱吕氏曰:「圣贤千言万句,防其有极,归其有极,皆在乎致知。致知是见得此理于视聼言动、起居食息、父子夫妇之间,深察其所以然,识其所以然,便当敬以守之。」又曰:「大学固是以致知为本,然人之根性有利钝,未能致知,要须有个栖泊处,敬之一字,即是建安。」真氏曰:「尧典诸书,皆自身而推之天下,至于先之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后次之以修其身,则是大学始发前圣未言之蕴,示学者以从入之端,厥功大矣。」又曰:「物谓事物也,自吾一身以至于万事万物,皆各各有个道理,须要逐件穷究。且如此一身是从何来?须是知天地赋我以此形与我以此性,形既与禽兽不同,性亦与禽兽絶异。何谓性?仁义礼智信是也。惟其有此五者,所以方名为人,便当力行此五者,以不负天之所与。而所谓仁者是如何?义者是如何?礼、智、信又是如何?一一须要理防得分晓,此乃穷一心之理。其次则我为人子,事亲当如何?为人弟,事兄当如何?为人幼,事长当如何?逐件理防,如事亲须知冬便须温,夏便须清,出便用告,反便用面,如《曲礼》《内则》等书所载事亲説话,都要晓得以至事兄、事长等事,一一如此穷究,此则穷一身之理也。心之与身,乃是最切要处,其他世间事物皆用以次考究,令其一一分明,皆所谓格物也。格,训至言于事物之理,穷究到极至处也。穷理既到至处,则吾心之知识日复一日,既乆且熟,则于天下之理无不通晓,故曰『物格而后知至』也。此一叚圣人教人最▯要处,盖天下之理能知得一分,方能行得一分,知得十分,方能行得十分,所以用逐事穷竟也。今学者穷理之要,全在读书,如读此一书,须穷此一书道理,一字一句都用考究,如未晓了,即须咨问师友,求其指归,然后又读一书,自头至尾,穷究过理,防既多,自然通悟。若泛泛读过,何縁知得义理透彻,胷中见识亦无由进。虽穷理不止于读书,而其大要却以读书为本,不可不知也。庐陵胡氏曰:「格有三义。书曰:『格汝舜』。缁衣曰:『民有格心』。来也。书曰:『惟先格王』。至也。语曰:『有耻且格』。正也。此云物格,亦谓正也,致知明道也。明道者,必明于物理,使一出于正,是格物也。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尧不敦睦九族,而能恊和万邦,无是理也。」新定邵氏曰:「他
译自身具备这些道理。推究事理的途径,在于深思熟虑以暗中通达,努力践行以亲身贴近。片刻不可懈怠,细微之处不可疏忽。因为思考与行动是相互促进的。从容不迫地沉浸其中,然后才能洞察根本。洞察根本,称之为格物,这样知识就能达到极致了吗?还没有。太极所蕴含的道理,精微深妙,无穷无尽。稍有不明,就是没有完成。洞察根本,才能在此基础上用力。用力,旨在穷尽万事万物的道理并融会贯通为一。思考与践行的功夫至此已非常精微。融会贯通为一,就没有任何事物不被体认。这才叫做格物而后知识达到极致。因为良知在此时完备,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然后才可以谈论意念真诚、内心端正、修养自身、整顿家庭、治理国家,从而使天下太平。如果有一个道理没有明了,就会有一件事受到阻碍,意念有时就不能真诚了。只有万理没有遮蔽,并且始终战战兢兢地坚持到底,这才是颜回、曾参那样的境界吧。《大学》中格物而后知识达到极致,就是《易经》所说的知识达到极致,从而知道终结。这是穷尽了知识的极致。超过这个境界,就只是坚持到底而已,那是圣人的境界。又说:格物,就像“格于上帝”中的格。物格,就像“祖考来格”中的格。格物与物格不同。格物是学者用功的地方。物格是透彻的意思。人被事物迷惑,不知道本体的所在。必须对每件事物亲身贴近,要看得这个本体分明,这就是所谓的格物。物格就能将万事万物归于一理,从而知道我为何为我。得到这个本体,然后意念真诚,内心端正,修养自身,从而家庭可以整顿,国家可以治理,天下可以太平。吴兴沈氏说:前代儒者把格物解释为穷尽事物的道理,又解释为排除外物的干扰。我私下认为,穷尽事物的道理然后才能排除外物的干扰,不能穷尽事物的道理也就不能排除外物的干扰。但是这两者都难免要用力。如果能一切看透,那么事物自然没有不被格致的。格,就像“大人能格君心之非”中的格。大人纠正君王的错误,难道是用力吗?充实而有光辉叫做大。自然看透其错误,心就不需要刻意去纠正而自然纠正了!如果真能看透一切事物,那么真知自然就会达到。仁义礼智,各种善行,以及天地万物的道理,全都无所不知。东莱吕氏说:“圣贤千言万语,归结起来,都在于致知。致知是在视听言动、起居饮食、父子夫妇之间,看到这个道理,深入考察它之所以如此,认识它之所以如此,就应当恭敬地持守它。”又说:“《大学》固然以致知为根本,但是人的根性有聪明和迟钝的区别,如果不能致知,必须有一个安顿的地方,‘敬’这个字,就是安顿之处。”真氏说:“《尧典》等书,都是从自身推及天下,至于先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然后才讲修养自身,这是《大学》开始阐发前代圣人未曾言说的深意,给学者指出入门的途径,它的功劳太大了。”又说:“物指的是事物,从我自己一身一直到万事万物,各自都有道理,必须逐件穷究。比如这具身体是从哪里来的?必须知道天地赋予我形体,赋予我本性,形体既然与禽兽不同,本性也与禽兽截然不同。什么是本性?仁义礼智信就是。正因为有这五种品德,所以才称为人,就应当努力践行这五种品德,以不辜负天所赋予的。而所谓的仁是怎样的?义是怎样的?礼、智、信又是怎样的?一一必须理清楚,这才叫穷究内心的道理。其次,我作为儿子,侍奉父母应当如何?作为弟弟,侍奉兄长应当如何?作为晚辈,侍奉长辈应当如何?逐件理清楚,比如侍奉父母要知道冬天要温暖,夏天要清凉,出门要告知,回来要见面,像《曲礼》《内则》等书中所记载的侍奉父母的说法,都要明白,至于侍奉兄长、侍奉长辈等事,一一如此穷究,这就叫穷究自身的道理。心与身,是最切近重要的地方,其他世间的事物都用来依次考究,让它们一一明白,这都是所谓的格物。格,解释为至,是说在事物的道理上,穷究到极致的地方。穷理既然到了极致,那么我心中的知识日复一日,时间久了且熟练,就对天下的道理没有不通晓的,所以说‘物格而后知至’。这一段是圣人教人最紧要的地方,因为天下的道理能知道一分,才能践行一分,知道十分,才能践行十分,所以要用逐事穷究的方法。现在学者穷理的关键,全在于读书,比如读这一本书,必须穷究这一本书的道理,一字一句都要考究,如果没有明白,就必须咨询老师朋友,寻求其主旨,然后再读另一本书,从头到尾,穷究其中的道理,积累多了,自然通晓领悟。如果泛泛读过,怎么能知道义理透彻,胸中的见识也没有理由进步。虽然穷理不仅仅在于读书,但其关键却以读书为本,不可不知道。庐陵胡氏说:“格有三个含义。《尚书》说:‘格汝舜’。《缁衣》说:‘民有格心’。这是来的意思。《尚书》说:‘惟先格王’。这是至的意思。《论语》说:‘有耻且格’。这是正的意思。这里说物格,也是正的意思,即致知明道。明道的人,必须明白事物的道理,使一切都出于正道,这就是格物。所重视的反而轻慢,所轻慢的反而重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尧不敦睦九族,却能协和万邦,没有这样的道理。”新定邵氏说:“他
书言平天下,本于治国,治国本于齐家,齐家本于脩身者有矣。言修身本于正心者亦有矣。若夫推正心之本于诚意,诚意之本于致知,致知之在于格物,则他书未之言也。六籍之中,唯此章而已。且夫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者,明明徳之事也。齐家治国平天下者,新民之事也。记大学者,宜曰:『古之欲平天下者,先治其国』。否则曰:『古之欲新民于天下者,先治其国』。而顾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何也?言吾之自明其明徳者,即他日新民之本,而所以新天下之民者,非外立一道以新之,即明此徳以逹之天下耳。」致极也,犹丧致乎哀之致;格至也,犹格于上下之格。格至于此,则知极其致矣。然则所谓物者,何也?指斯道而言也。伊川先生所谓:「今人看易,皆不识得易是何物」,正此意也。是物也,尧舜禹相授,名之曰中;汤亦曰中;武王名之曰极;夫子名之曰仁,又名之曰中庸;其在易,名之曰大极;此章名之曰明徳,又名之曰至善,一而已矣。其为物也,清明广大,无际无方。天得此而清也,地得此而宁也,人得此而秀也,举万彚之殊,无非得此而生也。君子患不能格此大物耳。能格此物,则天地万物本吾同体,意而不诚,欲欺谁乎?心而不正,是贼谁乎?心苟正矣,身不患其不修。身苟修矣,家不患其不齐。自家形国,自国而推之天下,举而措之,盖不可胜用也。大学继此复曰:自天子至于庻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壹是犹言同此也。大学之道,上下共之。明此以南面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在上则美其政,在下则美其俗,道一而已。孰不以修身为本哉?盖修身者本也,化人者末也。正已而物自正,未有不能正身而能正人者也。亲者所厚也,防者所薄也。能厚其所爱,然后能推以及其所不爱。于所厚者薄,将何所徃而不薄哉?故曰: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章不曰「欲致其知者,先格夫物」,而变文曰「致知在格物」。「在」之一辞所指,盖可见矣。继此即曰:「物格而后知至」,是格此而后知极其至也。如必待物物格之,然后知至,则天下事物何可穷尽?皓首穷年未能遍格。夫茍未能遍格,是意终无由诚,心终无由正也。其为学也不亦艰乎?此子贡以多学而识求夫子,夫子所以深明其不然也。然则欲格此大物者,将若之何而格之?《洪范》有云:「思曰睿,睿作圣。」孟子有云:「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
译书中说平定天下,根本在于治理国家,治理国家根本在于整顿家庭,整顿家庭根本在于修养自身,这是有的。说修养自身根本在于端正内心,这也是有的。至于推究端正内心的根本在于使意念真诚,使意念真诚的根本在于使知识完备,使知识完备在于穷究事物的原理,那么其他书籍就没有说过这些。在六经之中,只有这一章罢了。况且穷究事物原理、使知识完备、使意念真诚、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是彰显光明的德行的事情。整顿家庭、治理国家、平定天下,是使民众更新的事情。记录《大学》的人,应该说:“古代想要平定天下的人,先治理他的国家”。或者说:“古代想要使天下民众更新的人,先治理他的国家”。却反而说:“古代想要使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为什么呢?是说我自己彰显我的光明德行,就是将来使民众更新的根本,而用来使天下民众更新的,并不是另外设立一种道来更新他们,就是彰显这德行来通达于天下罢了。“致”是极尽的意思,如同“丧致乎哀”的“致”;“格”是到达的意思,如同“格于上下”的“格”。格到达这里,那么知识就极尽完备了。然而所谓的事物,是什么呢?是指这道理而言的。伊川先生所说的:“现在的人看《易经》,都不识得《易经》是什么东西”,正是这个意思。这事物,尧舜禹互相传授,称之为中;商汤也称为中;周武王称之为极;孔子称之为仁,又称为中庸;在《易经》中,称之为太极;这一章称之为明德,又称为至善,只是一个罢了。它作为事物,清明广大,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天得到它而清明,地得到它而安宁,人得到它而优秀,举凡万物的不同,无非是得到它而生存。君子担心的是不能穷究这大事物罢了。能够穷究这事物,那么天地万物本来与我同为一体,意念如果不真诚,想要欺骗谁呢?内心如果不端正,这是贼害谁呢?内心如果端正了,身体不担心它不修养。身体如果修养了,家庭不担心它不整顿。从家庭推及国家,从国家推及天下,举起来施行,大概没有不能用的。《大学》接着又说:从天子到平民,一概都以修养自身为根本。“壹是”就是同样这个意思。《大学》的道理,上下共同拥有。明白这个而南面称君,就是尧那样的君主;明白这个而北面为臣,就是舜那样的臣子。在上位就美化他的政治,在下位就美化他的风俗,道只是一个罢了。谁不以修养自身为根本呢?大概修养自身是根本,教化他人是末节。端正自己而事物自然端正,没有不能端正自身却能端正他人的。亲近的是所厚待的,疏远的是所薄待的。能够厚待他所爱的,然后才能推及他所不爱的。对于所厚待的却薄待,那么到哪里去而不薄待呢?所以说:根本乱了而末节能治理的,是不可能的。他所厚待的薄待,而他所薄待的厚待,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这一章不说“想要使他的知识完备的人,先穷究那事物”,而变换文字说“使知识完备在于穷究事物”。“在”这一个词所指代的,大概可以看见了。接着就说:“事物穷究了而后知识完备”,是穷究这个而后知识极尽完备。如果一定要每件事物都穷究,然后知识完备,那么天下的事物哪里可以穷尽?白头穷年也不能遍行穷究。如果未能遍行穷究,那么意念终究没有途径真诚,内心终究没有途径端正。他的做学问不也太艰难了吗?这是子贡以多学而识求问孔子,孔子所以深深明白它不是这样的原因。然而想要穷究这大事物的人,将怎么样去穷究它呢?《洪范》有话说:“思考叫做睿,睿产生圣。”孟子有话说:“心的功能就是思考,思考就得到它,不思考就得不到它。”
霅川倪氏曰:「伊川谓『新』当作『亲』,朱氏改『新』为『亲』。郑康成于《杂记》内『子以鞠衣、襃衣、素沙』下注云:『当在夫人狄素沙下』,烂脱在此。其注皆有『枕席』下云:『皆沐浴之后宜承濡濯,弃于坎下』,乱脱在此。朱氏轻改其字,郑氏轻改其次。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
钱塘吴氏曰:格之为义不一,唯孟子言“大人格君心之非”,以正为训,于义近之。盖致知在正,物物正而后知至,所以孟子论大人之格君,终之以一正君而国定,是以正训格也。然此不言正物而言格物者,盖欲学者于物交物之际而用其力焉,故谓之格物。物格则正,不格则不正,所以孟子言:“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引之则大者不立,小者夺之,此心无自而明,安能致其知乎?是知物交物而不为所引者,是所谓格物者也。且以目之于色,耳之于声言之,目物也,色亦物也。以目视色,物交物也。目不为色所引,则物格矣。物格则所视者明,不唯目正,而色亦正矣。耳物也,声亦物也。以耳聼声,物交物也。耳不为声所引,则物格矣。物格则所聼者聪,不惟耳正,而声亦正。此所以不言正物而言格物也。《诗》曰:“有物有则”,此所谓物在我者也。《乐记》曰:“感于物而动”,是所谓物在外者也。在外者不能不交于我,其交于我也,欲斯形焉。若以在外之物皆为私欲,一切絶去,不惟百物皆废,吾之一身亦无所施其用矣,又何格之有?是知所谓格物之物,指两物相交而言。惟其引之则惑,所以贵乎格也。《乐记》又曰:“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于此而不知格,则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乎外,天理灭矣,是焉得为知乎?此致知所以在格物也。《易》之艮止也,彖明止义有曰:“上下敌应,不相与也。”知上下敌应不相与之为止,则知物交物而不为所引,其为格物也明矣。盖不为物引则止,即格物之义也。所以《大学》推明止义为尤详。《书》言:“安汝止,钦厥止”,无非格物之功用【如愚】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徳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郑氏曰:「谦读为慊,慊之言厌也。厌读为黡,黡,闭藏貌也。严乎,言可畏敬也。胖,犹大也。富润屋,徳润身,心广体胖。三者言有实于内,显见于外。」
河南程氏曰:人须知自谦之道,自谦者无不足也。若有不足,则张子所谓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也【伊川】又曰:孔子言仁,只説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礼,惟慎独便是守之法。又曰:要持循他这天理,则在徳,须有不言而信者,更难为形状,养之则须直不愧屋漏与慎独,这是个持循气象也。又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慎独【明道】蓝田吕氏曰:诚者,天之道也,性之徳也,非人知之所能谋,非人力之所能造也。见好色则爱之,闻恶臭则恶之,发于心之自然,不思不勉者也。如知水之寒,知火之热,知蘗之苦,知饴之甘,疾痛疴痒,心为之感者,莫非诚也。故孟子谓孺子将入井,则莫不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有内交要誉之伪也。见其亲死,委之于壑,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非为人泚,中心逹于面目者也。由此观之,仁义本出于人之诚心,如好色恶臭之比,则君子之慎其独者,见仁义之本,皆吾性分之所当然,不为人之知不知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无所徃而不为善。一毫自欺,则邈为一物,与天地不相似矣。理义,人心之所同然,虽小人,岂无是心哉?惟其为形体所梏,区区自处于一物之中,与万物以争胜负,故丧其良心,不与天地相似。所以以
译霅川倪氏说:“伊川认为‘新’字应当作‘亲’字,朱熹将‘新’改为‘亲’。郑康成在《杂记》中‘子以鞠衣、襃衣、素沙’之下注解说:‘应当放在夫人狄素沙之下’,这是因为文字烂脱而错置在此。他的注释在‘枕席’之下说:‘都是沐浴之后适宜承接濡湿洗涤,丢弃在坎下’,这也是因为文字乱脱而错置在此。朱熹轻易改动了文字,郑康成轻易改动了次序。孔子说:‘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遇到缺文而保留空缺的做法。’”
钱塘吴氏说:“‘格’字的含义不止一种,只有孟子说‘大人格君心之非’,以‘正’来解释,在义理上比较接近。大概致知在于正,事物都正了然后知识才能达到,所以孟子论述大人纠正君心,最终归结为‘一正君而国定’,因此用‘正’来解释‘格’。然而这里不说‘正物’而说‘格物’,大概是想要学者在与事物交接的时候用力,所以称之为格物。事物被格正了就是正,不被格正就是不正,所以孟子说:‘耳目这些器官不会思考而被外物蒙蔽,事物相互交接就会引诱它罢了。’被引诱了那么大的方面就不能确立,小的方面就会夺取它,这颗心没有自己光明的地方,怎么能达到知识呢?由此知道,在与事物交接时不被所引诱的,就是所说的格物。况且以眼睛对于颜色、耳朵对于声音来说,眼睛是物,颜色也是物。用眼睛看颜色,是事物相互交接。眼睛不被颜色所引诱,那么事物就被格正了。事物被格正了那么所看到的就明了,不仅是眼睛正,颜色也正了。耳朵是物,声音也是物。用耳朵听声音,是事物相互交接。耳朵不被声音所引诱,那么事物就被格正了。事物被格正了那么所听到的就聪慧,不仅是耳朵正,声音也正。这就是为什么不说正物而说格物的原因。《诗经》说:‘有物就有法则’,这就是所说的物在我之中的情况。《乐记》说:‘被外物感动而心动’,这就是所说的物在外面的情况。在外面的不能不与我交接,它与我交接,欲望就显现出来了。如果把在外面的事物都当作私欲,一切断绝去除,不仅百事都会荒废,我这一身也没有地方施展作用了,又有什么格物可言呢?由此知道,所说的格物之物,是指两物相交而言。正因为被引诱就会迷惑,所以贵在格。《乐记》又说:‘外物到来知识就知道,然后好恶就显现了。’在这里不知道格,那么好恶在内就没有节制,知识被外物引诱,天理就灭绝了,这怎么能算是知识呢?这就是致知之所以在于格物的原因。《易经》中的艮卦是止的意思,彖辞阐明止的义理说:‘上下敌应,不相与也。’知道上下敌应不相与就是止,那么就知道事物交接而不被所引诱,这就是格物,很明显了。大概不被外物引诱就是止,也就是格物的义理。所以《大学》推明止的义理尤为详细。《尚书》说:‘安汝止,钦厥止’,无非是格物的功用。”
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我欺骗。就像厌恶恶臭,就像喜爱美色,这就叫自我满足。所以君子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小人闲居时做坏事,无所不至;见到君子后才收敛掩饰他的不善,而显示他的善。别人看自己,就像看透他的肺肝一样,那有什么好处呢?这就是说内心真诚,就会表现在外面。所以君子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曾子说:“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多么严肃啊!”财富使房屋润泽,道德使身体润泽,心胸宽广身体舒泰。所以君子一定要使意念真诚。
郑氏说:“谦读作慊,慊的意思是满足。厌读作黡,黡,是闭藏的样子。严乎,是说可畏敬。胖,就是大的意思。财富使房屋润泽,道德使身体润泽,心胸宽广身体舒泰。这三者说的是内在有实质,显现在外面。”
河南程氏说:“人必须知道自我满足的道理,自我满足的人没有不足。如果有不足,就是张载所说的有外之心,不足以符合天心。”又说:“孔子说仁,只说出门如同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大祭,看他的气象,就必须心胸宽广身体舒泰,动容周旋符合礼仪,只有慎独就是守持的方法。”又说:“要持循这天理,就在德,必须有不言而信的人,更难形容,修养它就必须直面无愧于屋漏与慎独,这是一个持循的气象。”又说:“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者,因为理没有大小,所以君子只在慎独。”
蓝田吕氏说:“诚,是天地的道理,是本性的德,不是人的智慧所能谋划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创造的。见到美色就喜爱,闻到恶臭就厌恶,发自内心的自然,不思考不勉强。就像知道水寒,知道火热,知道蘗苦,知道饴甘,疾痛疴痒,心为之感动的,没有不是诚的。所以孟子说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那么没有不有惊惧恻隐之心的,不是有结交求誉的虚伪。见到亲人死了,扔在沟壑里,狐狸吃它,苍蝇叮它,他的额头出汗,不是为人而出汗,内心通达于面目。由此看来,仁义本出于人的诚心,就像好色恶臭一样,那么君子慎独,见到仁义的根本,都是我们本性分内应当如此的,不因为别人知道不知道,不识不知,顺从帝王的法则,无处不为善。一毫自我欺骗,就远远成为一物,与天地不相似了。理义,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即使是小人,难道没有这颗心吗?只是被形体所束缚,自处于一物之中,与万物争胜负,所以丧失了良心,不与天地相似。所以以”
人为可欺,而闲居为不善也。人犹可欺也,心不可欺也。故见君子则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揜其不善而着其善,则其良心犹存,知不善之为不善,故不欲人知之也。胷中之正不正,必见于眸子了眊之间,辞之多寡枝游,亦见乎吉躁叛诬之实,至于容貌举止,无所不见。故人之视已,如见肺肝,诚于中必形于外,虽人亦不能欺也。既不足以自欺,又不足以欺人,使其良心有愧而不慊,浩然之气从而为之馁。则为欺者,果何益乎?夫为善而不出于诚,犹不足以入徳况为不善乎?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徳润身,心广体胖。言诚于中,形于外,充实而有光辉,非诚不至也。故君子必诚其意。
译人是可以被欺骗的,但独处时做坏事就不行了。人或许还能被欺骗,但内心是无法被欺骗的。所以,见到君子时,就会厌恶地掩盖自己的不善之处而彰显善行;之所以掩盖不善而彰显善行,是因为良知尚存,知道不善就是不善,所以不想让别人知道。胸中正与不正,必定在眼神的清明或昏浊之间显露出来;言辞的多少与游移不定,也显露出急躁、背叛、虚妄的实质;至于容貌举止,没有一处不显露出来。所以别人看自己,就像看透肺肝一样,内心的真诚必定表现在外表,即使是想欺骗别人也是不可能的。既然不足以欺骗自己,又不足以欺骗别人,使得良知感到愧疚而不安,浩然之气因此就会衰竭。那么,做欺骗之事,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做善事如果不出于真诚,尚且不足以进入道德的境界,何况是做不善之事呢?曾子说:“十双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多么严厉啊!”财富能滋润房屋,道德能滋润身心,心胸宽广则身体安泰。说的是内心真诚,必定表现在外表,充实而有光辉,没有真诚就达不到这种境界。所以君子一定要使意念真诚。
涑水司马氏曰:「慊者足于心,君子见不善必去之,然后慊;见善必得之,然后慊。」
新安朱氏曰:此传之六章,释诚意“毋”者,禁止之辞也。自欺者,知有不善之杂,而不能去,又掩覆以自安也。欲自修者,先察乎此而禁之,则心之所发,皆一于善,而无不实矣。如恶恶臭,恶之深也;如好好色,好之切也。慊,快也;足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地也。则与诚其意者,相去逺矣。然其诚伪之判,特在于自欺自慊,毫厘之间耳。且其念虑之防,虽或人所不知,然既有其实,则终不可揜。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慎其独,欲其必自慊而无自欺也。闲居独处也,厌然消沮闭藏之貌。小人为恶于隐防之中,而诈善于显明之地,其自欺亦甚矣。言“毋自欺”者,欲去其恶,当如恶恶臭;欲实其善,当如好好色。是皆必尽力以求快足乎已,而非以为人,所谓自慊也。然慊与不慊,其防甚防,是乃人所不知,已所独知之地,而诚伪之所由分也。是以君子必于此而致其戒谨省察之功焉。引曾子所言,以明上文深戒自欺之意。言虽幽独之中,而其善恶不可揜如此,可畏之甚也。胖,安舒也。言富则能润屋矣,徳则能润身矣。故心无愧怍,则广大寛平,而体常舒泰,徳之润身者然也。盖善之实于中而形于外者如此,又以明不自欺而常自慊之騐也。又曰:诚意,是萌芽上理,防正心修身各自就地位。
上理防或问六章之指曰:「传文章句,其説备矣。然探其本而言之,则其发之实与不实,特系乎心之明与不明。而欲其尽明,则必格物之功有以开之于其始;欲其常明,则必慎独之助有以养之于其终也。」盖人之本心,至虚至灵,众理毕具,其体未尝不明也。使人于应物之际,好恶取舍,皆由此心以发,而无所杂,则好善也,必诚好之,而自其中以及外,无一毫之不好;其恶恶也,必诚恶之,而自其中以及外,无一毫之不恶。是以其好之也,如好好色,求以自快于己之目而已,非为人而好之也;其恶之也,如恶恶臭,求以自足于己之鼻而已,非为人而恶之也。但以气禀物欲之私,有以蔽之,而于理之当然有所不尽,故其好恶取舍不尽出于本心,而或杂于私欲,虽或知其不可,而不敢肆,然亦有所畏慕于外,而强为之耳,非出于诚心而有为己之实也。是以名为好善,而常有不好者,隐以拒之于内,故其好之不能如好好色之真;名为恶恶,而常有不恶者,以引之于中,故其恶之不能如恶恶臭之切。中外乖殊,首尾衡决,不曰自欺而何哉?然既曰有所蔽而不明矣,则非即物穷理,不足以致其知,而复乎其明之初,吾己论之于前章矣。果能从事于其间而有得焉,则本心之体自无所蔽,而其应物无徃而非至善之发也,亦何待于自欺哉?然圣人之教,本末兼举,无所偏废,虽曰本体既明,而善端自着,然亦未尝不使人慎之于隐防之间也。盖隐防之间,已所独见,本心之体,其在于此者,特与物辨,而最为昭著,以故尤为操存之要。然以其耳目之所不接,而常情之所易忽也,故凡所谓私意人欲者,亦未尝不潜萌而窃伏于其中。苟于此焉不有以谨之,则失是心之体,虽曰己明,亦安能保其不昧?善端之发,虽曰己着,亦安能保其无杂?所以为此传者,于慎独之一言,必丁宁反复而重言之,欲其谨之又谨,无所间断,则本心之明得以常明,善端之着得以无杂也。其示诸人之意,亦深切矣。或曰:知虽已至,而不可不慎其独,则闻命矣。抑知未至,而欲慎其独,亦何不可?且若必以致知为先,则固有自谓知至而不能慎独者,此又何耶?曰:方此心之未尽也,凡其明之所未及,既不免夫真妄交拏,是非纷纠之患矣。及其应于事,则善端之发,又未足以胜夫恶习之强,是以于夫隐防之际,虽欲谨之而不能。又况私意为主义理为客,其偷心窃发,常必隂为众恶之地而左右之,惟恐夫理之胜而失其所好,是以于夫隐防之际,设使力能谨之,而亦将有所不欲矣。故必其心之已明而无
译涑水司马氏说:“慊,就是内心感到满足。君子见到不善之事,必定去除它,然后内心才满足;见到善事,必定去获得它,然后内心才满足。”
新安朱氏说:这一章传文,解释的是“诚意”中的“毋”字,这是禁止的辞令。自欺,是指知道有不善的念头夹杂其中,却不能去除,反而掩盖掩饰以求自我安慰。想要自我修养的人,首先察觉这一点并禁止它,那么心中所发出的念头,都专一于善,而没有不真实的了。就像厌恶恶臭那样,厌恶得很深;就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得很迫切。慊,就是畅快;就是满足。独,是指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如果做不到这样,那么与诚意就相距很远了。然而真诚与虚伪的界限,仅仅在于自欺与自慊之间,毫厘之差罢了。况且念虑萌发的关口,虽然有时别人不知道,但既然有实际的情况,终究无法掩盖。这就是君子之所以重视以此为戒,并且一定在独处时谨慎的原因,希望一定要自我满足而没有自我欺骗。闲居独处,是安静消沉、收敛隐藏的样子。小人在隐蔽之处作恶,却在显明之地假装行善,他们的自欺也就太严重了。说“不要自欺”,是想要去除恶念,应当像厌恶恶臭那样;想要充实善念,应当像喜爱美色那样。这都是必须尽力以求自我畅快满足,而不是做给别人看,这就是所谓的自慊。然而慊与不慊,界限非常细微,这是别人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也是真诚与虚伪由此区分的地方。因此君子一定在这里致力戒慎和反省的功夫。引用曾子的话,来阐明上文深切警告不要自欺的意思。说即使在幽暗独处之中,善恶也无法掩盖,真是非常可畏啊。胖,是安舒的意思。说富有能使房屋润泽,德行能使身体润泽。所以心中没有愧疚,就会广大宽平,身体常常舒泰,这就是德行润泽身体的表现。大概善念充实于内心而表现于外部的情况就是这样,又以此说明不自欺而常自慊的证据。又说:诚意,是道理萌芽的地方,端正心念和修养自身各自处于自己的地位。
上理先生回答关于第六章宗旨的问题说:“传文的章句,解说已经完备了。然而探究其根本来说,那么它发出的真实与不真实,只取决于心的明与不明。而想要它完全明澈,就必须在开始时通过格物的功夫来开启它;想要它经常明澈,就必须在结束时通过慎独的帮助来涵养它。”大概人的本心,至虚至灵,众理具备,它的本体未曾不明。假使人应对事物时,好恶取舍,都由此心发出,而没有夹杂,那么喜好善,必定真诚地喜好,从内到外,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喜好;厌恶恶,必定真诚地厌恶,从内到外,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厌恶。因此他喜好时,就像喜爱美色,只求让自己眼睛畅快而已,不是做给别人看而喜好;他厌恶时,就像厌恶恶臭,只求让自己鼻子满足而已,不是做给别人看而厌恶。只是因为气禀物欲的私心,有所遮蔽,对于理之当然有所不尽,所以他的好恶取舍不完全出于本心,而有时夹杂私欲,虽然有时知道不可,而不敢放纵,但也对外有所畏惧羡慕,而勉强去做,不是出于诚心而有为自己做的实质。因此名义上喜好善,却常常有不好的地方,暗中在内心拒绝,所以他喜好不能像喜爱美色那样真诚;名义上厌恶恶,却常常有不厌恶的地方,暗中在内心吸引,所以他厌恶不能像厌恶恶臭那样迫切。内外乖离,首尾矛盾,不叫自欺又是什么呢?然而既然说有所遮蔽而不明,那么不通过即物穷理,不足以达到他的认知,而恢复其明澈的初始状态,我在前章已经论述过了。如果真能从事于此而有收获,那么本心的本体自然无所遮蔽,而他应对事物无往不是至善的发出,又何必等待自欺呢?然而圣人的教化,本末兼举,无所偏废,虽然说本体既明,善端自然显著,但也未曾不让人在隐蔽之处谨慎。大概隐蔽之处,是自己独自看见的,本心的本体,存在于这里的,特别与事物分辨,而最为昭著,因此尤为操持存养的要点。然而因为耳目所接触不到的,而常情容易忽视的,所以凡是所谓的私意人欲,也未曾不潜藏萌生而窃伏其中。如果在这里不加以谨慎,那么失去这个心的本体,虽然说已经明澈,又怎么能保证它不昏暗?善端的发出,虽然说已经显著,又怎么能保证它没有夹杂?所以作这一章传文,对于慎独这一句话,一定反复叮咛而着重强调,想要他谨慎再谨慎,没有间断,那么本心的明澈得以经常明澈,善端的显著得以没有夹杂。他指示众人的意思,也非常深切了。有人问:认知虽然已经到达,而不可不谨慎独处,那么我听从命令了。但是认知未到达,而想要谨慎独处,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而且如果一定要以认知到达为先,那么本来就有自称认知到达而不能谨慎独处的人,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当这个心尚未完全时,凡是明澈所达不到的地方,既不免真假交织、是非纷乱的祸患了。等到他应对事物时,善端的发出,又不足以胜过恶习的强大,所以在隐蔽之际,虽然想要谨慎却不能。更何况私意为主,义理为客,那偷懒的心窃发,常常必定暗中成为众恶的地盘而左右它,只怕理胜而失去它所喜好的,所以在隐蔽之际,假使力量能谨慎,而也将有所不愿意了。所以必须他的心已经明澈而没有
毫髪之蔽,然后由中而发,无非义理,而视彼私意人欲之为吾害者,不啻深仇巨怨之不可一日而同处,于是乃能慎其独而诚乐为之,不待强心努力而自不容已也。然则彼有自谓知之已至而不能谨独者,实未至而强自名耳。知果至矣,则何不能慎独之有哉?虽然,知至以上,学问之事也;意诚以下,自修之事也。此章上承学问之终,而下啓自修之首,与夫物格而知至者,其事若不相谋,而实相为用,正一篇之枢纽,而大学之牢闗也。诚度此闗,则入徳之涂坦然平直,自可安行必逹,而无复有龃龉矣。学者可不深考而实用其力也?或曰:然则慊之为义,或以为少,又以为恨,与此不同,何也?曰:慊之为字,有作嗛者,而字书以为口衔物也。然则慊亦但为心有所衔之义,而其为快为足为恨为小,则以所衔之异而别之耳。孟子所谓慊于心,乐毅所谓慊于志,则以衔其快与足之意而言者也。孟子所谓吾何慊,汉书所谓防栗姬,则以衔其恨与少之意而言者也。读者各随所指而观之,则既并行而不悖矣。字书又以其训快与足者。读与惬同,则义愈明,而音又异,尤不患于无别也。
译细微的蒙蔽一旦消除,然后从内心发出,无不符合义理,而看待那些私意人欲作为我的祸害,简直如同深仇大怨不可一日共处,于是才能谨慎地独处并真诚地乐于去做,不需要勉强心力而努力,自然无法停止。既然如此,那么那些自称知识已经到达极致却不能谨慎独处的人,其实是并未到达极致而强行自命罢了。知识如果真的到达极致,怎么会不能谨慎独处呢?虽然如此,知识到达极致以上,是学问的事;意念真诚以下,是自我修养的事。这一章上承学问的终结,下启自我修养的开始,与那些事物穷究而知识到达极致的事,看似不相谋合,实则相互为用,正是全篇的枢纽,也是《大学》的关键所在。诚实地度过这个关键,那么进入德行的道路就平坦笔直,自然可以安然前行必定到达,不再有抵触不顺了。求学的人能不深入考察并切实用力吗?有人说:那么“慊”的含义,有人认为是少,又有人认为是恨,这与这里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慊”这个字,有写成“嗛”的,而字书认为它是口里含着东西。那么“慊”也只是心里有所含藏的意思,而它表示快意、满足、怨恨、微小,则是根据所含藏的不同而区分的。孟子所说的“慊于心”,乐毅所说的“慊于志”,是根据含藏快意与满足的意思而言的。孟子所说的“吾何慊”,《汉书》所说的“防栗姬”,是根据含藏怨恨与微小的意思而言的。读者各自根据所指来观察,那么既并行不悖了。字书又用表示快意与满足的意思来解释它,读音与“惬”相同,那么意义更加明白,而且读音又不同,尤其不用担心没有区别了。
严陵方氏曰:「恶恶如恶恶臭,好善如好好色,则其所好恶必诚矣。此由毋自欺故也。」厌然者,有厌故从新之意。小人闲居所为,皆不善也。果然厌故从新,则善矣。然而小人之所厌,见君子而后厌然,非其诚心也,姑以揜其不善而着其善而已。十目所视,言所视者多也;十手所指,言所指者多也。
山隂陆氏曰:「厌读如字,着未尝厌也。书曰:『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富润屋,徳润身,虽皆有所润,然屋与身孰亲哉?」
石林叶氏曰:「在独而能慎,则其在见不必慎之也。小人在独不能慎,见君子然后揜其不善,亦将何益乎?」传曰:「莫见乎隐,莫显乎防。诚于中,则隐而防;形于外,则显而见。」此君子之谨其独,与小人之揜其不善,虽所主不同,而形于外一也。人之富足,则能润屋而已;徳之修,则非特润身而已。充实在内,则其心也广;辉光在外,则其体也胖。孟子曰:「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新定钱氏曰:「独非必暗室屋漏之谓,虽大庭广众,而一念之动,我自知耳。于此致谨,正是做不自欺功夫。常人只谓心之隐防,人不知不见,便走作了若于
此时凛乎其严,便如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如何敢欺?一个“毋”字,三个“必”字,立词甚严,学者所宜深体。
庐陵胡氏曰:「诚无妄也。自欺则妄矣。人之恶臭、好色根于心,非伪为也,是诚也。凡耳目口鼻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岂有异哉?谓其好恶与人异者,妄也。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彼介于其侧者,不唯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徃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极奔尽气,濡手足,焦毛髪,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吾之救之也,非有求而然也,中心恻怛,而其情诚不忍也。若彼有可救之道,而吾终莫之救也,尚可以为仁人乎哉?犹此观之,诚其意如好色、恶臭,非由外铄我也,自慊自敬也。诚生乎谦敬,易一谦而四益,盖谦敬之大也。如此,小人见君子,揜其不善而着其善,盖其良心犹存,知不善之为可羞也。是谓人可欺也,心可欺乎?人视已见肺肝,则心已露矣。其严乎?严,犹畏惮也。言众所指视不足畏惮,唯独居为不善,甚可畏也。」东莱吕氏曰:「揜不善而着其善,此小人之良心犹存也。由不能充之故,其自暴如是。如其知万物一理,中外一致,作于此者见于彼,至隐至防之间,而有所谓昭昭不可欺者,则亦知所以反身矣。知所以反身者,知格物之道也【居仁】
龙泉叶氏曰:「意者,始发而未形,去心之全体尚未逺矣。然而有爱恶之别,有公私之异,端绪之差,源流之分,皆见于此。尧舜之为尧舜,桀纣之为桀纣,天下之人终日安焉而不悟,皆兆于此。故诚其意者,所以实是理于将发之初也。彼其本无不善,而异日之成有君子小人之分焉。盖始发之际,所以自欺而掩抑之者众矣。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中心诚然,其坚实而不破,纯一而无所疑者,君子与小人同也。唯其善恶邪正之念泛然徃来于其间,二而不一,杂而不纯,然后外物乗之,夺其至防者而为之主,此不可以不察也。」「自慊者,所谓毋自欺也。见君子而厌然,谁谓之无其意哉?私意乱于其先,用事既乆,戕贼已成,虽有善意之发,不足以救其祸,而徒足以形其恶。人之所以兢兢然畏屋漏,如畏宫庭,出门阈如严賔师,髙其闬闳,设其干橹,学者不可以毫厘犯者,惧私意之贼,而一日之厌然者着于外也。此君子之所独致,人安得而共之?故人莫不有此独也。溺于所同,流荡委靡,而其所谓独者败矣。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人伦之内常见此理,而人不自觉,唯君子畏之为甚严也。」「丘山积于防尘,江海聚于涓流,此知者之所深察。富润屋,徳润身,由毫末之防积而至于不可掩之效。『润』字当细玩。」「建安真氏曰:『自慊,是为己言,己之所以为善者,乃是我合当如此。若不为
译严陵方氏说:“厌恶邪恶就像厌恶难闻的气味,喜爱善良就像喜爱美好的容貌,那么他的喜好和厌恶必定是真诚的。这是因为不自我欺骗的缘故。”“厌然”这个词,含有厌恶旧恶而趋向新善的意思。小人在闲居独处时所做的,都是不善的事。如果真的厌恶旧恶而趋向新善,那就是善了。然而小人所厌恶的,是见到君子后才表现出厌恶的样子,并非出于诚心,只是暂时掩盖他的不善而彰显他的善罢了。“十目所视”,是说注视他的人很多;“十手所指”,是说指责他的人很多。
山阴陆氏说:“‘厌’字按本音读,‘着’字意为未曾厌恶。《尚书》说:‘凶恶的人做坏事,还觉得时间不够用。’财富可以装饰房屋,道德可以滋润身心,虽然都有滋润的作用,但房屋和身体哪个更亲近呢?”
石林叶氏说:“在独处时能够谨慎,那么在被看见时就不必再谨慎了。小人在独处时不能谨慎,见到君子后才掩盖他的不善,这又有什么益处呢?”《传》说:“没有比隐蔽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处更显著的。内心真诚,那么隐蔽和细微之处也会显现;表现于外,那么就会显著而被看见。”这是君子谨慎独处,与小人掩盖不善,虽然主旨不同,但表现于外是一样的。人的富足,只能装饰房屋;道德的修养,则不只是滋润身心。充实于内,那么心胸就宽广;光辉于外,那么体态就安舒。孟子说:“仁义礼智根植于心,它产生的光泽润泽,表现在脸上,洋溢在背上,延伸到四肢,四肢不必说话就能明白。”新定钱氏说:“独处不一定指暗室屋漏,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念发动,我自己是知道的。在这里做到谨慎,正是做不自欺的功夫。常人只认为心的隐蔽细微之处,别人不知道看不见,就放纵了。如果在这个时候严肃谨慎,就像有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怎么敢欺骗呢?一个‘毋’字,三个‘必’字,措辞非常严厉,学者应该深刻体会。
庐陵胡氏说:“诚就是没有虚妄。自我欺骗就是虚妄了。人厌恶臭味、喜爱美色,根植于心,不是伪装的,这是真诚。凡是耳目口鼻所想要的,心里所快乐的,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说他的好恶与人不同,那是虚妄。蹈火赴水的人求免于他人,那些在旁边的人,不只是因为他是父亲兄弟子弟而慈爱才去保全他,即使有所憎恨怨恨,只要不到想让他死的程度,就会竭尽全力,弄湿手脚,烧焦毛发,去救他而不推辞。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确实紧急,而情感确实可悲。我救他,不是有所求才这样,内心悲悯,情感确实不忍。如果他有可救的方法,而我最终不救,还能算是仁人吗?由此看来,诚意就像好色、恶臭一样,不是由外力强加的,而是自我满足、自我尊敬。诚产生于谦敬,谦敬一变就有四方面的益处,可见谦敬的重要性。这样,小人见到君子,掩盖不善而彰显善,大概他的良心还存在,知道不善是可羞的。这是说人可以欺骗,心可以欺骗吗?别人看自己就像看肺肝一样,那么心已经暴露了。这很严厉吧?严,就是畏惧的意思。说众人所指视不足以畏惧,唯独独处时做不善的事,非常可畏。”东莱吕氏说:“掩盖不善而彰显善,这是小人的良心还存在。由于不能扩充的缘故,他的自暴自弃就是这样。如果他知道万物同一道理,内外一致,在这里做的在那里显现,在最隐蔽细微之间,有所谓光明不可欺骗的,那么也就知道如何反求自身了。知道如何反求自身,就是知道格物的道理【居仁】
龙泉叶氏说:“意,是刚发动而尚未成形,离心的全体还不太远。然而有爱恶的区别,有公私的差异,端绪的差别,源流的分别,都表现在这里。尧舜成为尧舜,桀纣成为桀纣,天下的人整天安于现状而不醒悟,都征兆于此。所以诚意,是为了在将发动之初落实这个理。他们本来无不善,而日后成就有君子小人之分。大概是在刚发动之际,自我欺骗而掩盖抑制的因素很多。就像厌恶恶臭,就像喜爱美色,内心真诚,坚实而不破裂,纯粹而无疑虑,君子和小人是一样的。只有善恶邪正之念泛泛往来于其中,二而不专一,杂而不纯,然后外物乘虚而入,夺取那最细微的东西而成为主宰,这不可以不察觉。”“自慊,就是所说的不自欺。见到君子而厌恶,谁说他没有这个意思呢?私意先扰乱了他,用事已久,伤害已成,虽然有善意的发动,不足以挽救他的祸患,而徒然足以显露他的恶。人之所以兢兢业业畏惧屋漏,就像畏惧宫廷,出门像对待严师宾客,高筑门户,设置盾牌,学者不可以毫厘触犯,是畏惧私意的贼害,而一天中的厌恶表现在外。这是君子独自致力做到的,别人怎么能共同做到呢?所以人无不有这独处。沉溺于共同之处,流荡委靡,而所谓的独处就败坏了。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人伦之内常见此理,而人不自觉,只有君子畏惧得非常严厉。”“丘山积于灰尘,江海聚于细流,这是智者所深刻察知的。财富装饰房屋,道德滋润身心,从毫末的细微积累而达到不可掩盖的效果。‘润’字应当细细玩味。”建安真氏说:“自慊,是为自己的话,自己之所以为善,是我应当如此。如果不为
善,则此心自不快足,自不能安,非是为他人而为善也。自欺,是为人本无实意为善,但外面畧假借以欺人,欲人称好而已。殊不知人心之灵昭如日月,何可欺?也只是自欺而已。』」
译如果做得不好,内心自然不快乐、不满足,自然无法安宁,这并不是为了别人而去做善事。所谓自欺,是指人本来没有切实行善的诚意,只是表面上稍微假借善行来欺骗别人,只想求得别人的称赞罢了。却不知人心的灵明如同日月般光明,怎么可以欺骗呢?这终究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
新定邵氏曰:“为善之意,发于真实之谓诚;假于浮虚之谓伪。诚则笃实辉光,人虽潜窥宻察,而在我者终不可没也。伪则心劳日拙,已虽巧覆曲防,而在人者终不可欺也。世之人,固有于恶未必真知所恶,而阳为恶之之状者矣;于善未必真知所好,而矫为好之之形者矣。非所谓诚也。必也,恶恶如恶恶臭,而后其恶始真;好善如好好色,而后其好始实。好善恶恶,真实如此,则其舍卑污而趣髙明也,无异杂溷浊而游清都也;弃人欲而从天理也,无异逺臭腐而袭芝兰也。岂不欣乎快所欲而足所愿哉?此之谓自嗛也。独非特孤居独处之谓也。虽与人同堂合席,而意藏于中,人所不知,己所独知者,皆君子致谨之时也。能谨其独,则能诚其意矣。尧舜禹之相传,拳拳乎人心道心之分,“惟精惟一”之戒者,所以谨此独也。诗人之咏文王,一则曰:“不闻亦式,不谏亦入。”二则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者,所以谨此独也。窃怪夫世之小人,闲居之时,恣为不善,无所不至;及见君子,乃始厌然闭藏,揜其不善而着其善。其意盖谓众人为不足恤,而君子可以矫饰欺也。不知念虑仅萌于方寸之防,识者已得之眉睫之间。故目动言肆,肝鬲洞见;足髙气扬,心膂毕露。在已虽自谓城府之深,而在人已不啻肺肝之视。如是则人心至灵,不可欺也。己之为伪,只足以自欺而已,竟何益哉?此足以见实有诸中者,无闲于善恶,必形诸外也。此君子所以必谨其独也。毎爱东莱吕成公论《春秋》之公侯卿大夫,未尝致力于暗室屋漏之学;及防盟聘享之际,虽欲勉强修饰,终有时而不能揜。防血而忘者,不自知其忘也;受玉而惰者,不自知其惰也。呜呼!此十目十手之地,所以为可畏也欤?”
霅川倪氏曰:「自谦注及诸家皆作慊,窃谓不必改经文,只作谦可也。谦之彖曰:『人道恶盈而好谦,此好恶之正也。人能知谦之好恶,则公矣。』又谦者,有其实而若虚者也。不谦之人,以虚为实,务矜夸以欺人,不惟欺人,又以自欺。」又曰:「诚一也,而有善恶之异。诚于为善,诚也;诚于为恶,亦诚也。诚于中,必形于外,君子与小人皆然。君子知其如此,故谨其独而诚于为善。世有攻人之伪者,其人奸恶,又甚于所攻,而其説曰:『吾所为表里如一,不欺也,诚实也。』此乃敢于为恶者尔,彼则伪于为善尔,乃诚于为恶,是小人之无忌惮者。故诚则若一,而有善恶不同,不可不辨。重言必慎其独,申其义而谆诲之也。」
延平周氏曰:「必曰心广体胖者,盖有以根于一心,然后有以施于四体也。」
长乐陈氏曰:「人非不知诚之为善,欺之为不善,而其所为毎不免于欺者,直以欺之可为也。殊不知心不可欺,人亦不可欺。苟知心不可欺,人亦不可欺,而专于诚焉,则何所不至哉!」
礼记集説卷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説》卷一百五十一宋卫湜撰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徳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郑氏曰:「此『心广体胖』之诗也。澳,隈崖也。猗猗,喻美盛。斐,有文章貌也。諠,忘也。道,犹言也。恂字或作峻,读如严峻之峻,言其容貌严栗也。民不能忘,以其意诚而徳着也。圣人既有亲贤之徳,其政又有乐利于民,君子小人各有以思之。」
孔氏曰:「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此诗《卫风·淇澳》之篇,美卫武公之徳也。如骨之切,如角之磋,如玉之琢,如石之磨。瑟然顔色,矜庄僩然性行,寛大赫然顔色,盛美喧然威仪,宣着恂栗谓顔色庄栗。有斐君子者,论道武公盛徳至善,人之爱念不能忘也。于戏,前王不忘,《周颂·烈文》之
译新定邵氏说:“行善的意念,发自真实叫做‘诚’;借助于浮华虚饰叫做‘伪’。诚则笃实而光辉,别人即使暗中窥探、仔细考察,在我身上的真实终究无法掩盖。伪则心力交瘁而日益拙劣,自己虽然巧妙掩饰、曲折防备,在别人面前终究无法欺骗。世上的人,本来就有对于恶未必真正知道所厌恶,却表面上做出厌恶的样子;对于善未必真正知道所喜好,却矫揉造作做出喜好的形态的。这就不是所说的‘诚’。必须做到,厌恶恶就像厌恶恶臭一样,然后他的厌恶才算是真实;喜好善就像喜好美色一样,然后他的喜好才算是笃实。喜好善、厌恶恶,真实到如此地步,那么他舍弃卑下污浊而趋向高洁明达,就没有什么不同于混杂污浊而遨游于清都;抛弃人欲而顺从天理,就没有什么不同于远离臭腐而亲近芝兰。难道不欣喜地满足欲望、达成愿望吗?这就叫做‘自嗛’(自我满足)。这不仅仅是指孤独居住、独自处身的情况。即使与人同处一室、共坐一席,而意念藏于心中,别人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的时候,都是君子极其谨慎的时刻。能够谨慎于独处,就能使意念真诚了。尧、舜、禹相传,恳切地强调人心与道心的区别,以及‘惟精惟一’的告诫,就是为了谨慎这独处时的意念。诗人歌颂文王,一方面说:‘即使没有听到也能效法,即使没有劝谏也能进入正道。’另一方面说:‘即使不显扬也能临视,即使不厌倦也能保持。’这也是为了谨慎这独处时的意念。我奇怪世上的小人,闲居的时候,放纵作恶,无所不至;等到见到君子,才开始厌恶地隐藏起来,掩盖他们的恶行而显露他们的善行。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认为众人不值得顾虑,而君子可以用矫饰来欺骗。不知道念头刚在方寸之心萌发,识见高明的人已经在眉睫之间察觉到了。所以眼睛转动、言语放肆,肝胆都看得清清楚楚;脚步高抬、意气昂扬,心思肺腑完全暴露。在自己看来虽然自以为城府很深,在别人看来已经不仅仅是看透肺腑了。像这样,人心极其灵明,是不可欺骗的。自己的虚伪,只足以欺骗自己罢了,究竟有什么益处呢?这足以说明内心真实拥有的东西,无论善恶,必定会表现在外面。这就是君子一定要谨慎于独处的原因。我常喜爱东莱吕成公评论《春秋》中的公侯卿大夫,未曾致力于暗室屋漏中的学问;等到会盟聘享的时候,虽然想要勉强修饰,终究有时无法掩盖。歃血而忘记誓言的,不知道自己忘记了;接受玉帛而懈怠的,不知道自己懈怠了。唉!这就是十目十手之地,之所以令人敬畏的原因吧?”
霅川倪氏说:“自谦的注疏以及各家都写作‘慊’,我私下认为不必改动经文,只写作‘谦’就可以了。《谦》卦的彖传说:‘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虚,这是好恶的正道。人如果能知道谦虚的好恶,就公正了。’又说:‘谦虚,是有其实质而好像空虚的样子。不谦虚的人,把空虚当作实质,务求矜夸来欺骗别人,不仅欺骗别人,又欺骗自己。’又说:‘诚是一个,却有善恶的不同。诚于行善,是诚;诚于作恶,也是诚。内心真诚,必定表现在外面,君子和小人都是如此。君子知道是这样,所以谨慎于独处而诚于行善。世上有攻击别人虚伪的人,那人奸恶,又比被攻击的人更甚,而他的说法是:‘我所做的是表里如一,不欺骗,诚实。’这是敢于作恶的人罢了,他是伪善于行善,却是诚于作恶,是小人中无所忌惮的人。所以诚虽然看似一致,却有善恶不同,不可不辨别。反复强调一定要谨慎于独处,是申明其意义而谆谆教诲。”
延平周氏说:“一定要说‘心广体胖’,大概是因为有根植于一心的东西,然后才能施于四肢。”
长乐陈氏说:“人并非不知道诚是善,欺是不善,而他们的行为每每不免于欺骗,只是因为欺骗可以做。却不知道心不可欺骗,人也不可欺骗。如果知道心不可欺骗,人也不可欺骗,而专一于诚,那么有什么达不到的呢!”
礼记集说卷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说卷一百五十一 宋卫湜撰
《诗经》说:“看那淇水弯曲的岸边,绿竹茂盛美好。文采斐然的君子,像骨器切过,像角器磋过,像玉器琢过,像石器磨过。庄重啊,矜持啊,显赫啊,威严啊。文采斐然的君子,终究不可遗忘啊。”像骨器切过、角器磋过,说的是治学;像玉器琢过、石器磨过,说的是自我修养。庄重啊、矜持啊,说的是谨慎敬畏;显赫啊、威严啊,说的是威仪。文采斐然的君子,终究不可遗忘啊,说的是道德盛大、达到至善,百姓不能忘记。《诗经》说:“唉!先王不被遗忘。君子尊重他的贤德而亲近他的亲人,小人享受他的快乐而获得他的利益。”这是因为死后不被遗忘。郑氏说:“这是‘心广体胖’的诗句。澳,是弯曲的岸边。猗猗,比喻美好茂盛。斐,是有文采的样子。諠,是遗忘。道,是说的意思。恂字有的写作峻,读如严峻的峻,说他的容貌严肃敬畏。百姓不能忘记,因为他的意念真诚而德行显著。圣人既有亲贤的德行,他的政治又使百姓快乐获利,君子和小人各有原因思念他。”
孔氏说:“看那淇水弯曲的岸边,绿竹茂盛美好,这是《诗经·卫风·淇澳》的篇章,赞美卫武公的德行。像骨器切过,像角器磋过,像玉器琢过,像石器磨过。脸色庄重,性情矜持,宽大显赫的脸色,盛美的威仪,宣扬谨慎敬畏,说脸色严肃。文采斐然的君子,论述卫武公盛德至善,人们爱戴思念不能忘记。唉,先王不被遗忘,是《周颂·烈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