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集说卷一百三十七
之文,歌乐之和,分散之施,其用虽不同,至于本乎仁则一也。孟子言:天子之保四海,诸侯之保社稷,大夫之保宗庙,士庶人之保四体,其位虽不同,至于本乎仁亦一也。孔子言:郊社之于鬼神,尝禘之于昭穆,馈奠之于死丧,射乡之于乡党,食飨之于賔客,其礼虽不同,至于本乎仁亦一也。兹非取数之多乎?以其数之多,此勉于仁者所以为难也。上言以义,则知下言以人者仁也;下言以人,则知上言以义者己也。以己所能而度人,则天下无全人,故曰「则难为人」。以仁之术而望人,则不求备于人,故曰「则贤者可知」。所谓贤者,贤于人也。与某贤于某,犹贤乎己之贤同,则彼善于此而已。若夫以义度人,彼虽有善于此,固不足以知之矣。此言以人望人,中庸言以人治人,何也?治人者存乎政,望人者存乎心。言虽不同,所以为仁之术则一而已。中心安仁,即仁者安仁也,与前所言义同。马氏曰:「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而云「举者莫能胜,行者莫能致」何也?此言有抑扬之理也。盖仁之道,自其本而言之,仁在我也;在我者易以勉。自其仁之成名而言之,唯中心安仁者能之。则是勉于仁者,盖亦难矣。
译文章、歌乐、分散的施予,它们的用途虽然不同,但归结到以仁为本则是一样的。孟子说:天子保全四海,诸侯保全社稷,大夫保全宗庙,士人和百姓保全身体,他们的地位虽然不同,但归结到以仁为本也是一样的。孔子说:郊祀社祭对待鬼神,尝禘之礼对待祖先,馈奠之礼对待丧事,射礼乡饮酒礼对待乡里,食飨之礼对待宾客,它们的礼仪虽然不同,但归结到以仁为本也是一样的。这难道不是取用的数目很多吗?因为取用的数目很多,所以致力于仁德的人觉得困难。上文说“以义”,就知道下文说的“以人”是指仁;下文说“以人”,就知道上文说的“以义”是指自己。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标准去衡量别人,那么天下就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所以说“这样就难以为人”;用仁德的方法去期望别人,就不苛求别人完美无缺,所以说“这样贤者就可以被了解”。所谓贤者,就是比一般人贤良。说某人比某人贤良,与说某人比自己贤良是一样的,只是那个人比这个人好罢了。如果用义的标准去衡量别人,那个人即使比这个人好,本来也不足以被了解。这里说“以人望人”,《中庸》说“以人治人”,为什么呢?治人关乎政治,望人关乎内心。言语虽然不同,但作为仁德的方法则是一样的。内心安于仁德,就是仁者安于仁德,与前面所说的义相同。马氏说:“孔子说:我想行仁,仁就来了。”又说:“有谁能一天把力气用在仁上吗?我没见过力气不够的。”而这里却说“举起来的人没有能胜任的,行走的人没有能达到的”,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言语中有抑扬的道理。大概仁的道,从它的根本来说,仁在于我自己;在于自己的东西容易勉励。从仁的名分成就来说,只有内心安于仁德的人能做到。那么致力于仁德的人,确实也是困难的。
石林叶氏曰:「修身以仁为守,其譬则器也。用为己任,则器重;行己以仁为达,其譬则道也。死而后已,则其道逺。虽重而莫能胜也,亦曰德。輶如毛,鲜克举之。虽逺而莫能致也,亦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盖人尽仁道,则取数常多也。勉于仁者为难,亦非难也。君子以其难故,不以义度人;以其不难故,以人望人。义则能断断,以义则责人也。详人则中人而已矣。以中人待天下,则责人也略。唯其详略不同,故贤者可知。」延平周氏曰:「己以义而度人,则虽曰公也,然天下之人才常患乎不足,故曰难。为人以中人而望人,则虽曰恕也,然天下之人有善有否者,亦无以逃于我,故曰贤者可知己矣。中心安仁者,由仁而行,非行仁者也。此天下所以一人而止。」
四明沈氏曰:「圣人恐天下以仁为有限量,故使之虽没身不可已,器虽重未有不可举,道虽逺未有不可致。言重不言重多少,言逺不言逺多少,此正圣人不欲以仁之定体示人,欲使人孜孜不已也。若说仁之定体在是,虽重虽逺未有不可举而行者,才到彼则执仁在是,更不进步矣。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逺乎?此曽子之见尔。故说仁有限量,己字、任字可见。圣人见仁所以异于曽子。」
金华应氏曰:前言仁之重且逺,而不可以全责,故以人望人,随其力量所至。又恐人自恕望望然,以仁为不可企及,故又总叙而劝勉之。安仁者,虽独立无俦,然德本甚轻,人自鲜举,幸有能举者,当众图而共助。仰髙勤行,终其身而后已,是其望于人者无已,不容有自恕之心也。
山阴陆氏曰:「以义度人,若《春秋》是已。齐桓、晋文皆罪人也,以诸侯望之,可谓贤矣。故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
新安朱氏曰:「仪度也。言我于是而谋度其人,举之者惟仲山甫而已。」
小雅》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子曰:「诗之好仁如此,乡道而行,中道而废,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己。」子曰:「仁之难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故仁者之过易辞也。」
郑氏曰:「仰髙勤行者,仁之次也。景明也。有明行者,谓古贤圣也。中道而废,废,喻力极罢顿,不能复行则止也。俛焉,勤劳之貎。毙仆也。易辞,辞犹解说也。仁者恭俭,虽有过,不为甚矣。唯圣人无过。」
孔氏曰:「引《小雅·车牵》刺幽王之诗,言修德如髙山,则人瞻仰之;有景明之行,则人仰行之。证古昔贤圣能行仁道,后世瞻仰慕行,是好爱仁德如此之甚也。好仁之甚,乡仁道而行,力罢极而始休,废于中道,忘己身之衰老,不觉知年数之不足,犹行仁不止,俛俛焉勤劳,每日孳孳,唯力之毙仆而后已也。仁之难成久矣,言仁道难成,非始今日,其来久矣。人人谓天下众人,由仁道不成,无所依恃,氏人由此不得其志,意之所好,若仁道成人,皆得所愿也。仁者有过,易可以言辞解说,以仁是善行也。」
横渠张氏曰:「不知年数之不足,是夭寿不贰也。仁则不极其欲,故为者难成。仁所以难成,止是恐各害其嗜好,故恶闻义理。如管仲之于齐桓公,可谓不失其所好矣。其终也,几不得保其首领。」又曰:「人人失其所好,盖人人有利欲之心,与学正相背驰,故学者莫善乎寡欲。」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蓝田吕氏曰:「不以髙矣美矣为不可跂及,而不勉故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此所以不知年数之不足,俛焉日孳孳毙而后已。乡道而行,中道而废,谓力不足者,非不为也,力极罢顿,不能复行则止也。此皆自待全尽之谓也。君子之待人,以人望人而已。心诚乡仁,人莫不取之,又为之劝勉愧耻,铄之于外以移之。此仁之所以不难成也。仁者之心公,众人之心私。公则所好者兼容博爱,私则所好者克伐怨欲。此人人失其所好者也。心诚乡仁,虽有过差,其情则善,不待辞而辨矣。故曰:仁者之过易辞。」
新安朱氏曰:「景行大道也,行如字
译石林叶氏说:“修身以仁为坚守,这好比容器。把践行仁道当作自己的责任,那么容器就沉重;行事以仁为通达,这好比道路。直到死才停止,那么道路就长远。虽然沉重但没有人能胜任,这也叫做德。轻如羽毛,很少有人能举起。虽然遥远但没有人能达到,这也叫做为仁由己,难道是由别人吗?大概人们尽仁道,那么取得的成果常常很多。勉力于仁道是困难的,其实也不困难。君子因为它的困难,所以不用义的标准去衡量别人;因为它的并不困难,所以用常人的标准去期望别人。用义的标准去衡量,就能明辨是非,用义的标准去要求别人。详细地要求别人,那么只有中等资质的人罢了。用中等资质的人的标准来对待天下人,那么对别人的要求就宽略了。正因为详细和宽略不同,所以贤能的人就可以知道了。”延平周氏说:“自己用义的标准去衡量别人,虽然说是公正,但天下的人才常常担心不够,所以说困难。用常人的标准去期望别人,虽然说是宽恕,但天下的人有善有恶,也不能逃脱我的期望,所以说贤能的人就可以知道了。内心安于仁道的人,是从仁道出发去行动,不是刻意去实行仁道。这就是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的原因。”
四明沈氏说:“圣人担心天下人认为仁道有有限的量,所以让他们即使终身也不能停止,容器虽然沉重没有不能举起的,道路虽然遥远没有不能到达的。说沉重不说沉重多少,说遥远不说遥远多少,这正是圣人不想要把仁道的固定形态展示给人,想要让人孜孜不倦地努力。如果说仁道的固定形态在这里,虽然沉重虽然遥远没有不能举起和实行的,一旦到达那里就执着于仁道在这里,就不再进步了。把仁道当作自己的责任,不也很沉重吗?直到死才停止,不也很遥远吗?这是曾子的见解。所以说仁道有有限的量,‘己’字和‘任’字可以看出。圣人看到仁道所以不同于曾子。”
金华应氏说:“前面说仁道的沉重和遥远,不能全部要求,所以用常人的标准去期望别人,随着他们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又担心人们自我宽恕,认为仁道不可企及,所以又总括叙述来劝勉他们。安于仁道的人,虽然独立无伴,但德的根本很轻,人们自己很少举起,幸好有能举起的人,应当共同谋划并帮助。仰慕高尚勤勉行动,终身才停止,这是他对别人的期望没有停止,不容许有自我宽恕的心。”
山阴陆氏说:“用义的标准去衡量别人,就像《春秋》一样。齐桓公、晋文公都是罪人,用诸侯的标准去期望他们,可以说是贤能了。所以说:‘《春秋》没有正义的战争’,他们比这更好,是有的。”
新安朱氏说:“仪是度量的意思。说我在这里谋划度量那个人,举起的只有仲山甫罢了。”
《小雅》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孔子说:“《诗经》喜好仁道如此,向着道而行,在半路停止,忘记身体的衰老,不知道年数的不足,勤勉地每天努力,直到死才停止。”孔子说:“仁道的难以成就已经很久了,人们失去了他们所喜好,所以仁者的过错容易辩解。”
郑氏说:“仰慕高尚勤勉行动,是仁道的次一等。景是明。有明行的人,指古代的贤圣。在半路停止,停止,比喻力量耗尽疲惫,不能再行动就停止。俛焉,勤劳的样子。毙是仆倒。易辞,辞是解说。仁者恭敬节俭,即使有过错,也不严重。只有圣人没有过错。”
孔氏说:“引用《小雅·车牵》讽刺周幽王的诗,说修德像高山,那么人们瞻仰他;有明行,那么人们仰慕他。证明古代贤圣能行仁道,后世瞻仰慕行,是喜好爱慕仁德如此严重。喜好仁道严重,向着仁道而行,力量耗尽才休息,在半路停止,忘记自己的衰老,不觉知年数的不足,仍然行仁不止,勤勉地每天努力,只有力量仆倒才停止。仁道的难以成就已经很久了,说仁道难以成就,不是从今天开始,由来已久。人们说天下众人,因为仁道不成,无所依靠,人们因此不得其志,心意所喜好,如果仁道成就,都能得到所愿。仁者有过错,容易用言辞解说,因为仁是善行。”
横渠张氏说:“不知道年数的不足,是夭寿不贰。仁道不极尽欲望,所以实行者难以成就。仁道之所以难以成就,只是担心各自害其嗜好,所以厌恶听闻义理。像管仲对于齐桓公,可以说没有失去他所喜好。最终,几乎不能保全他的首领。”又说:“人们失去了他们所喜好,大概人们有利欲之心,与学习正相背驰,所以学习者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孔子说:“枨有欲望,怎么能刚强?”
蓝田吕氏说:“不认为高了美了不可企及,而不努力所以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就是不知道年数的不足,勤勉地每天努力直到死才停止。向着道而行,在半路停止,说力量不足的人,不是不行动,力量耗尽疲惫,不能再行动就停止。这都是自我对待完全尽到的意思。君子对待别人,用常人的标准去期望别人罢了。内心真诚向着仁道,人们没有不取用的,又为他们劝勉愧耻,从外面熔化来改变他。这就是仁道不难成就的原因。仁者的心公正,众人的心自私。公正那么所喜好的是兼容博爱,自私那么所喜好的是克伐怨欲。这就是人们失去了他们所喜好。内心真诚向着仁道,即使有过错,他的情意是善的,不需要辩解。所以说:仁者的过错容易辩解。”
新安朱氏说:“景行是大道,行读如字
。」
严陵方氏曰:「王氏谓髙山出云雨,故泽加于民,民頼而仰之;景行当于道,故德加于民,效而行之。诗人思髙山之可仰,景行之可行,非好仁者,畴或能之?忘身之老者,即所谓不知老之将至是也;毙而后已者,即所谓死而后已是也。自人言之,则好莫如仁,人能好仁,则得其所好矣。以其反此而失其所好,此仁所以难成欤?苟仁矣,虽有过,易辞也,况无过乎?以仁者之过,过于厚故也。若周公使管叔监殷,孔子谓哀公知礼,非无过也。然周公之过,过于爱亲;孔子之过,过于爱君。为君亲而有过,此其所为易辞欤?」
译严陵方氏说:“王氏认为,高山能生云雨,所以恩泽加于百姓,百姓依赖并仰望它;大道合乎正道,所以德行加于百姓,百姓效仿并践行它。诗人思念高山值得仰望,大道值得践行,如果不是喜好仁德的人,谁又能做到呢?忘记自身衰老的人,就是所说的‘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直到死亡才停止的人,就是所说的‘死了才停止’。从人的角度来说,喜好没有比仁德更好的了,人如果能喜好仁德,就得到了他所喜好的了。因为与此相反而失去了他所喜好的,这就是仁德难以成就的原因吧?如果做到了仁,即使有过失,也容易辩解,何况没有过失呢?仁者的过失,是因为过于宽厚造成的。比如周公让管叔监管殷地,孔子认为哀公懂礼,并非没有过失。然而周公的过失,是过于爱护亲人;孔子的过失,是过于爱护君主。为了君主和亲人而有过失,这就是他们容易辩解的原因吧?”
延平周氏曰:「仁人之所好,常过乎忠厚;而不仁者之所好,常过乎刻薄。故仁之所以难成也,以天下皆失其所好也。唯仁者之所好,独过乎忠厚,故其过为易辞也。」
马氏曰:「山之髙,不可不仰;行之景,不可不行。小人之过也,必文又从而为之辞。唯仁者之过,未尝辞。而云『易』之辞者,盖言其理也。」
山阴陆氏曰:「若今汝画是画非,废也;人人失其所好。言人所好不在仁也,仁之所以难成也。」
庐陵胡氏曰:「以仁为难,成而好之不笃,故曰失其所好,谓失其本心也。仁人之过,易辞者,辞犹违也,谓有不善则知避之。」
临卭魏氏曰:是章自仁有数,而下以文王有声之乱为数世之仁,以谷风之三为终身之仁。于大雅取德輶如毛之诗,于小雅取髙山仰止之诗,而继之以子曰:「诗之好仁如此,乡道而行,中道而废,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呜呼!古之为诗者,大抵若此。春秋卿大夫之所赋荅,洙泗诸弟子之所讲问,子思、孟轲之所讽道,岂必尽同,而亦未尝相戾也。二五之运,穷古今,越宇宙,如一日。虽千载殊时,五方异感,而其本则一。故惟理明义精,则声入而心通,气感而机悟。所谓兴观羣怨,随遇有发,岂必言自己出自齐鲁韩毛之说?行而后之经生学士,有耳目肺肠,不能以自用,弃其德性之知,以奔走于故训之末。师传未泯,则犹有同异相较。迨三家不传,而毛郑孤立,则耳目肺肠又一,惟郑之听矣。髙山仰止,景行行止。言既知髙之可仰,又必行以至之。騑騑雝雝,盖有见贤思齐,不肎自己之意。故太史公引此诗,亦曰:「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然则夫子至汉儒,皆同此义也。必惟毛郑之听,以为疾襃姒而思贤女,虽亦可通,抑不亦甚固矣乎?
子曰:「恭近礼,俭近仁,信近情。敬让以行,此虽有过,其不甚矣。夫恭寡过,情可信,俭易容也。以此失之者,不亦鲜乎?」《诗》云:「温温恭人,惟德之基。」
郑氏曰:「不亦鲜乎?言罕,以此失之。」
孔氏曰:「礼主于敬,故恭近礼。俭不费用,无害于物,故近仁。言语信实,故近情。俭易容者,俭则寡求,故易容也。」所引《诗·大雅·抑》之篇,结上文「恭近礼也」。
蓝田吕氏曰:「恭俭信未足以为仁,而仁者之资也。恭则不侮,得礼之意,近乎礼矣。俭则不夺,得仁之意,近乎仁矣。言语必信,存心正行,近乎情矣。三者之行,不私于己,又以敬让行之,郷乎仁矣。虽有过差,其情则善,故不甚矣。盖不侮人,则人亦不侮,其过寡矣。近乎情,则不志于欺,斯可信矣。不夺仁,则知足,斯易容矣。如是而失之者鲜矣,可与进于德矣。故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基。』虽未成德,斯德之基矣。」
马氏曰:「恭则不侮人,不侮人者礼也,而未尽礼之道,故恭近礼。俭则不夺人,不夺人者仁也,而未尽仁之道,故俭近仁。信则不欺于物,不欺于物者情也,而未尽情之道,故近情。情犹言实也。中以恭俭信为守,而行之以敬让,故此虽有过,其不甚矣。恭而不与物竞,故寡过。物之所以不可信,以其虚也。有其实则可信。俭则寡于欲,而易以处,故易容。」
延平周氏曰:「情,实也。恭先之,俭次之,而信终之者,恭俭待信而后成也。以情间于恭俭者,恭俭以信为主。」山阴陆氏曰:「恭不近礼,则足;俭不近仁,则鄙;信不近情,则伪。情可信,若柯之盟,伐原徙木之信,岂可信也哉?以此失之,如此犹不能无失也。」
讲义曰:「夫不侮人以为恭,不夺人以为俭,不欺人以为信,皆行之美者也。然犹不自以为美,而敬以行之,不敢怠惰;逊以行之,不敢陵暴。宜其可立于无过之地矣。然有时而未免于过者,或过于恭而有『巽在牀下』之讥,或过于俭而有『俭不中礼』之制,或过于信而无信近于义之美。虽曰有过,必不为己甚者,其视夫骄矜、奢侈、言诈之徒,则有间矣。考之于《易》曰:『行过乎恭,用过乎俭,所以着于小过
译延平周氏说:“仁人所喜爱的,常常超过忠厚;而不仁者所喜爱的,常常超过刻薄。所以仁德之所以难以成就,是因为天下人都失去了他们所喜爱的(正道)。只有仁人所喜爱的,独自超过忠厚,所以他的过失容易辩解。”
马氏说:“山的高峻,不可不仰望;大道的影子,不可不践行。小人的过失,必定掩饰,并且进而为之辩解。只有仁者的过失,不曾辩解。而说‘容易’辩解的,大概是说其中的道理罢了。”
山阴陆氏说:“如果如今你画定是非,那就是废弃了;人人都失去了他们所喜爱的。意思是人们所喜爱的不在仁德上,这就是仁德之所以难以成就的原因。”
庐陵胡氏说:“认为仁德难以成就,是因为成就后喜好它却不笃诚,所以说失去了他们所喜爱的,意思是失去了本心。仁人的过失容易辩解,‘辞’通‘违’,意思是有了不善之处就知道避开。”
临邛魏氏说:“这一章从仁德有数量说起,下面以《文王有声》的乱辞作为数代仁德的象征,以《谷风》的第三章作为终身仁德的象征。在《大雅》中选取‘德輶如毛’的诗句,在《小雅》中选取‘高山仰止’的诗句,接着引用孔子说:‘诗歌对仁德的喜好如此,向着正道而行,中途却废弃了,忘记了自身的衰老,不知道年数不够。’唉!古代作诗的人,大体都是这样。春秋时期卿大夫所赋答的诗句,洙泗之间诸弟子所讲问的内容,子思、孟轲所讽喻的道理,难道必定完全相同吗?但也未曾相互违背。二五之运,穷尽古今,超越宇宙,如同一天。虽然千年时代不同,五方感受各异,但其根本是一致的。所以只有道理明白、义理精微,声音进入内心就能相通,气息感应就能领悟。所谓兴、观、群、怨,随遇而发,难道一定要说出自齐鲁韩毛的学说吗?后来的经生学士,有耳目肺肠,却不能自用,抛弃了德性的知识,去奔走于故训的末节。师传尚未泯灭,还有同异相比较。等到三家不传,毛郑孤立,那么耳目肺肠又统一了,只听郑玄的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思是既然知道高峻值得仰望,又必须践行以达到它。騑騑雝雝,大概有见贤思齐、不肯自满的意思。所以太史公引用这首诗,也说:‘虽然不能到达,但心向往之。’那么孔子到汉儒,都与此义相同。如果只听毛郑的,认为这是痛恨褒姒而思念贤女,虽然也可以讲通,但岂不是太固执了吗?”
孔子说:“恭敬接近礼,节俭接近仁,诚信接近实情。用敬让来践行,这即使有过失,也不严重了。恭敬使人少过失,实情使人可信,节俭使人容易容身。因为这三者而失足的,不也很少吗?”《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基础。”
郑氏说:“不也很少吗?意思是罕见,因为这三者而失足的。”
孔氏说:“礼以敬为主,所以恭敬接近礼。节俭不浪费费用,对事物无害,所以接近仁。言语信实,所以接近实情。节俭容易容身,是因为节俭则欲望少,所以容易容身。”所引用的《诗·大雅·抑》篇,是总结上文“恭敬接近礼”的意思。
蓝田吕氏说:“恭敬、节俭、诚信不足以称为仁,但是仁者的凭借。恭敬则不侮辱人,符合礼的意思,接近礼了。节俭则不掠夺人,符合仁的意思,接近仁了。言语必定诚信,存心端正行为,接近实情了。这三者的行为,不私利于己,又用敬让来践行,接近仁了。即使有过失,其情意也是善的,所以不严重了。大概不侮辱人,那么人也不侮辱他,他的过失就少了。接近实情,那么不志在欺骗,这就可信了。不掠夺仁,那么知足,这就容易容身了。像这样而失足的很少,可以进于德行了。所以说:‘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基础。’虽然尚未成就德行,这是德行的基础了。”
马氏说:“恭敬则不侮辱人,不侮辱人就是礼,但未尽礼的道,所以恭敬接近礼。节俭则不掠夺人,不掠夺人就是仁,但未尽仁的道,所以节俭接近仁。诚信则不欺骗事物,不欺骗事物就是实情,但未尽实情的道,所以接近实情。实情就是真实的意思。以恭敬、节俭、诚信为操守,而用敬让来践行,所以这即使有过失,也不严重了。恭敬而不与事物竞争,所以少过失。事物之所以不可信,是因为它虚假。有真实就可信。节俭则欲望少,而容易相处,所以容易容身。”
延平周氏说:“实情,就是真实。恭敬在先,节俭次之,而诚信最后,是因为恭敬节俭等待诚信而后完成。用实情夹杂在恭敬节俭中,是因为恭敬节俭以诚信为主。”山阴陆氏说:“恭敬不接近礼,就足以;节俭不接近仁,就鄙陋;诚信不接近实情,就虚伪。实情可信,像柯之盟,伐原徙木的诚信,哪里可信呢?因为这三者而失足的,像这样还不能没有失足。”
讲义说:“不侮辱人作为恭敬,不掠夺人作为节俭,不欺骗人作为诚信,都是行为的美德。然而还不自以为美,而用敬来践行,不敢怠惰;用逊来践行,不敢陵暴。适宜他可以立于无过之地了。然而有时未免有过失的,或者过于恭敬而有‘巽在床下’的讥讽,或者过于节俭而有‘俭不中礼’的节制,或者过于诚信而没有诚信接近义的美德。虽然说过失,必定不为己甚的,他看待那些骄矜、奢侈、言诈之类的人,就有区别了。考察《易经》说:‘行为超过恭敬,用度超过节俭,所以著于小过’”
严陵方氏曰:「夫得则为当,失则为过。过之不甚,由其失之鲜而已。故始言过,而终又言失焉。」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唯君子能之。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是故圣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己,使民有所劝勉愧耻,以行其言,礼以节之,信以结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朋友以极之。欲民之有壹也。」《小雅》曰:「不愧于人,不畏于天。」
郑氏曰:「惟君子能之。言能成人道者少也。病人愧人,谓罪咎之。圣人之制行,以中人为制,则贤者劝勉,不及者愧耻。其言乃行也。移,犹广大也,极致也。壹,谓专心于善。不愧于人,不畏于天。言人有所行,当慙怖于天人也。」
孔氏曰:「君子不以己之所能使他人必能,若他人不能,则为困病。若人力所不能,必欲使之能,行人不能,则以为愧耻。故不以人所不能困人,亦仁者之行也。」朋友以极之,谓相勉励以极致于道也。自礼以节之,以下所以欲民之专心壹意于善道也。引《小雅·何人斯》,苏公刺暴公之诗。
蓝田吕氏曰:人失其所好,此人所以难成君子。责人以恕,而成人有道,则仁不难成矣。故曰:唯君子能之。君子固贤于众人矣。君子之所能,众人必有不能者矣。使众人效己之所能,则病矣;使众人自彰其不能,则愧矣。故圣人制行以立教,必与天下共之。以天下之所能行者为之法,所以为达道也。曽子执亲之丧,水浆不入口者七日,此曽子之所能也。水浆不入口者三日,此众人之所能也。故丧以三日为节,则不取乎七日,此所谓不制以己也。唯不制乎已故民知跂乎此而有所劝勉,知不及乎此而有所愧耻,则于此人也,知所尚矣。非特此也,凡可以外铄者,无不用也。制礼以节其行而使之齐,立信以结其志而使之固。其容貌必称其志,其衣服必称其容。衣服如是之备,则容貌必移而称其衣;容貌如是之文,中心必有其实。朋友者,切磋相成,至于极而后已,则一道德以同俗矣。盖修其外,则知愧于人;修其内,则知畏于天。故曰:不愧于人,不畏于天。
严陵方氏曰:「上言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此又曰使民有所愧耻以行其言。盖人之所不能者,非中道故也。文之则以饰其质,移之则以改其容,极之则以致于道。」
马氏曰:「仁所以难成者,以人人失其所好。唯君子先得我心之所同,而不失其所好。君子独得我心之所同,则至于难继。故君子己虽能,不以己之能者病人人虽不能,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故制行不以己,民之贤者有所劝勉,不肖者有所愧耻,以行其言。言从而行之,此行不违言之意也。自礼以节之,至欲民之有壹者,此言圣人制行不以己之法也。夫不足则俭,有余则侈,人之常情也。故有礼以节之。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故有由中之信以结之。此所以正于内,又不可不文于外。故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然外不可以不资之以友,故朋友以极之。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而成也。圣人之教人,俯仰之间无所愧怍,故引诗之辞以况之。诗之意,非如此。盖说诗者不以辞害意。」
山阴陆氏曰:「病人不能,愧人能之,人则能之,而己不能,虽愧于人,可也。劝勉愧耻以行其言者,孔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衣服以移之者,孔子曰:『衰麻苴杖者,志不存乎乐,非耳弗闻,服使然也。』黼黻衮冕者,容不防慢,非性矜庄,服使然也。是之谓移。若夫极之之道,则是在朋友。故曰:『责善,朋友之道也。』道而弗牵,开而弗逹,师之事也。」
石林叶氏曰:「君子不以所能病于人,不以所不能愧人。要之,成人道而已。故易知周乎万物,而道济乎天下。知周乎万物者,极髙明也;道济乎天下者,道中庸也。极髙明则己之所能,人有所不能;道中庸则能者知所劝勉,不能者知所愧耻,此人道所以成也。然非礼则中庸无以立,非信则言有时而穷。故礼以节之,信以结之,然后人知耻:有其德而无其
译严陵方氏说:“得到就是恰当,失去就是过错。过错之所以不严重,是因为失去得很少罢了。所以开始说过错,最后又说失去。”
孔子说:“仁德难以成就已经很久了,只有君子能做到。因此君子不拿自己所能做到的事去使别人困苦,不拿别人所不能做到的事去使别人羞愧。因此圣人制定行为准则,不根据自己的标准来制定,而是让百姓有勉励和羞愧之心,从而践行他们的言论;用礼来节制他们,用信来团结他们,用仪容来修饰他们,用服饰来改变他们,用朋友来使他们达到极致。目的是让百姓专心一致。”《小雅》说:“对人无愧,对天无畏。”
郑氏说:“只有君子能做到。这是说能成就人道的人很少。使别人困苦、使别人羞愧,是指归咎罪责。圣人制定行为准则,以中等人为标准,那么贤能的人就会受到勉励,不及的人就会感到羞愧。这样的话,言论才能得以实行。移,就是广大、极致的意思。壹,是指专心于善。对人无愧,对天无畏。这是说人有所作为时,应当对天地感到惭愧和畏惧。”
孔氏说:“君子不拿自己所能做到的事要求别人也一定能做到,如果别人做不到,就会陷入困境。如果人力所不能及,却一定要让他做到,别人做不到,就会感到羞愧。所以不拿别人所不能做到的事去困窘别人,这也是仁者的行为。朋友以极致之道相待,是说互相勉励以达到道的极致。从‘礼以节之’以下,都是为了使百姓专心一意于善道。引用《小雅·何人斯》,这是苏公讽刺暴公的诗。”
蓝田吕氏说:人失去了他所喜好的,这就是人难以成为君子的原因。以宽恕之心责备人,而成就人又有方法,那么仁德就不难成就了。所以说:只有君子能做到。君子固然比众人贤能。君子所能做到的,众人一定有所不能。让众人效仿君子所能做到的,就会使他们困苦;让众人显露自己的不能,就会使他们羞愧。所以圣人制定行为准则以建立教化,一定要与天下人共同遵循。以天下人所能做到的作为法则,这就是通达的大道。曾子为父母守丧,七天不喝水浆,这是曾子所能做到的;三天不喝水浆,这是众人所能做到的。所以丧礼以三天为节制,而不取七天,这就是所说的不根据自己的标准来制定。正因为不根据自己的标准制定,百姓知道努力可以达到这个标准而受到勉励,知道达不到这个标准而感到羞愧,那么对于这个人,就知道该崇尚什么了。不仅如此,凡是可以通过外在手段感化的,没有不使用的。制定礼制来节制行为而使之整齐,建立信用来团结意志而使之牢固。仪容一定要符合志向,服饰一定要符合仪容。服饰如此完备,那么仪容一定会改变而符合服饰;仪容如此修饰,内心一定有实质。朋友之间切磋相成,直到极致才停止,那么统一道德以同化风俗了。大概修养外在,就知道对人无愧;修养内在,就知道对天无畏。所以说:对人无愧,对天无畏。
严陵方氏说:“上面说不拿别人所不能做到的事去使别人羞愧,这里又说让百姓有所羞愧从而践行言论。大概别人所不能做到的,是因为不符合中道。用仪容来修饰本质,用服饰来改变容貌,用朋友来达到道的极致。”
马氏说:“仁德之所以难以成就,是因为人人失去了他所喜好的。只有君子先得到我内心所共同认可的,而不失去他所喜好的。君子独自得到我内心所共同认可的,以至于难以继承。所以君子自己虽然能做到,不拿自己所能做到的事去使别人困苦;别人虽然不能做到,不拿别人所不能做到的事去使别人羞愧。所以制定行为准则不根据自己的标准,百姓中的贤者有所勉励,不贤者有所羞愧,从而践行言论。言论顺从而实行,这是行为不违背言论的意思。从‘礼以节之’到‘欲民之有壹’,这是说圣人制定行为准则不根据自己的方法。不足就节俭,有余就奢侈,这是人的常情。所以有礼来节制。骄傲而不可约束的,大概只有人心吧?所以有发自内心的信来团结。这是为了端正内在,又不可不在外在修饰。所以用仪容来修饰,用服饰来改变。然而外在不可以不借助朋友,所以用朋友来达到极致。从天子到庶人,没有不依靠朋友而成功的。圣人教导人,一举一动之间没有愧怍,所以引用《诗经》的话来比喻。《诗经》的本意并非如此。大概解说《诗经》的人不因为词句而损害意思。”
山阴陆氏说:“使别人因不能而困苦,使别人因能而羞愧,别人能做到,而自己不能,虽然对人感到羞愧,也可以。用勉励和羞愧来践行言论,孔子说:‘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以自身做不到为耻。’用服饰来改变,孔子说:‘穿丧服拄丧杖的人,心里不存有快乐,不是耳朵听不到,是服饰使然。’穿礼服戴礼帽的人,仪容不轻慢,不是本性矜持庄重,是服饰使然。这就叫改变。至于达到极致的方法,在于朋友。所以说:‘劝善,是朋友之道。’引导而不牵强,启发而不通达,是老师的事。”
石林叶氏说:“君子不拿自己所能做到的事去使别人困苦,不拿别人所不能做到的事去使别人羞愧。总之,成就人道罢了。所以智慧周遍万物,而道济助天下。智慧周遍万物,是极高的明达;道济助天下,是道的中庸。极高的明达,自己所能做到的,别人有所不能;道的中庸,能者知道勉励,不能者知道羞愧,这就是人道所以能成就的原因。然而没有礼,中庸就无法确立;没有信,言论有时就会穷尽。所以用礼来节制,用信来团结,然后人知道羞耻:有德行而没有
辞,耻有其辞而无其德。正德以礼,而人无恠行矣;修辞以信,而人无异言矣。然而容貌不饰,则行或至于恠;衣服不禁,则言或至于异。故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而后人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服而无其容。此民所以不贰其行,而道德所以一也。人未有不须友以成,故以处其终。礼者,君子小人所共由,故以处其始。子思言中庸而继之以崇礼,周官本俗安万民而继之以聨朋友,亦此意也。」
译所谓“辞”,是指以空有言辞而缺乏相应的品德为耻。用礼来端正品德,人们就不会有怪异的行为;用诚信来修饰言辞,人们就不会有异端的话语。然而,如果不修饰容貌,行为就可能变得怪异;如果不节制衣着,言辞就可能变得异端。所以,用文饰来修饰容貌,用衣着来改变气质,然后人们才会以空有容貌而缺乏言辞为耻,以空有衣着而缺乏容貌为耻。这就是百姓之所以不使行为背离正道,而道德之所以能够统一的原因。人没有不依靠朋友来成就自己的,所以用朋友来安顿其最终归宿。礼,是君子和小人共同遵循的准则,所以用礼来安顿其初始起点。子思谈论中庸之道,接着强调尊崇礼制;《周官》以安定万民为根本,接着强调联络朋友,也是这个意思。
延平周氏曰:「君子不以一己之所能,而使天下之人以其难及为病;亦不以众人之所不能,而使天下之人以其难及为愧。是以立乎中道,而使能者皆得以从之。礼以节之,所以壹其情;信以结之,所以壹其心;容貌以文之,所以壹其体;衣服以移之,所以壹其俗;朋友以极之,所以壹其道。」
横渠张氏曰:「制行以己,非所以同乎仁。」
讲义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然而仁之难成,久矣者,何也?知者过之,愚者不及,而仁之道所以不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而仁之道所以不明。如是,则仁之难成,非但今也。唯君子能之者,盖一出于中而已。一出于中,则己能者不责人以其所难,而使之病人;所不能者,不强人以其所短,而使之愧。此君子之中庸,推而上之,圣人应世立教,何以异此?是以其制行也,必以中道,与众共由,使人有所劝勉,则欲罢不能者有矣;有所愧耻,则耻不若人者有矣。」《书》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所以时人斯其惟皇之极也。先王盛时,人心既定,而谷风俗薄之变不作,则所以壹民者,盖着矣。后世用民不壹,鸤鸠所以刺时;民德归壹,都人士所以思古。
金华应氏曰:「仁道深逺无穷,而人之气禀薄弱有限。苦其难而茫无所尚,则懈矣。是五者辅导而夹持之,则趋向归壹,而善心纯固。纵其有所懈怠,自无愧畏而欲为恶,独不愧于人而畏于天乎?言天人之理昭布森列,甚可愧而畏也。」
是故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以君子之辞;遂其辞,则实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辞而无其德,耻有其德而无其行。是故君子衰绖,则有哀色;端冕,则有敬色;甲胄,则有不可辱之色。《诗》云:「惟鹈在梁,不濡其翼。」彼记之子,不称其服。
郑氏曰:「遂其辞,遂犹成也。无其行,谓不行其德。鹈鹈,胡汚泽也?汚泽,善居泥水中。在鱼梁,以不濡汚其翼,为才;如君子,以称服为德。」
孔氏曰:「实犹充也。所引《诗》曹风《候人》,刺曹共公也。言君子内外皆须相称。彼『记』,记语辞也。」
蓝田吕氏曰:「此皆修其外以移其内,率法而强之者也。及其成也,知畏于天,则与中心憯怛者一也。鹈,胡善居汚泽之中,捕鱼以为食者也。不濡其翼,则不得食。梁者,鱼梁也,人之所以捕鱼者也。鹈之求食,不之泽而之梁,无濡翼之劳,坐得其食,如人之无德无功而受显服者也。故服之不称其德,异乎鹈者,未之有也。」
延平周氏曰:「服其服而能文以君子之容者,然后可以服先王之法服;有其容而又文以君子之辞者,然后可以守先王之法言;遂其辞而能实以君子之德者,然后可以行先王之德行。」衰绖有哀色,端冕有敬色,甲胄有不可辱之色,君子不失色于人,如此。严陵方氏曰:「无其容,则不足以称其服;无其辞,则不足以道其容;无其德,则不足以副其辞;无其行,则不足以成其德。」此四者,皆君子之所耻也。《易》曰:「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则德成乎行,可知。衰者,齐衰、斩衰;绖者,首绖、腰绖,是皆丧服也。端者,▯端之类;冕者,衮冕之类,皆祭服也。甲以被体,胄以加首,皆兵服也。
马氏曰:「上言衣服以移之,故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盖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正容体、齐顔色、顺辞令。服备然后可以责此,故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以君子之辞。盖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未必有其德,故遂其辞,又实以君子之德。《诗》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传曰:『德行忠信,里也;威仪文辞,表也。』君子之于表里,唯其称而已矣。」
石林叶氏曰:「君子之于丧,无不哀,非特衰绖而后有哀色;于事,无不敬,非特端冕而后有敬色;于身,未尝可辱,非特甲胄而后有不可辱之色。其所以制为之服者,道中庸也。故自服其服而下,皆称君子。然则礼以节
译延平周氏说:“君子不因为自己具备某种能力,就使天下人因难以企及而感到痛苦;也不因为众人不具备某种能力,就使天下人因难以企及而感到羞愧。因此,君子立足于中道,使有能力的人都能跟随他。用礼来节制,是为了统一人们的情感;用信来联结,是为了统一人们的内心;用仪容来修饰,是为了统一人们的体态;用服饰来感化,是为了统一社会的习俗;用朋友来极致地引导,是为了统一人们所遵循的道。”
横渠张氏说:“根据自己的标准来规范行为,并不是为了与仁德相同。”
讲义说:“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然而仁德难以成就,已经很久了,这是为什么呢?聪明的人做得过分,愚笨的人达不到,这是仁德之道不能推行的原因;贤能的人做得过分,不贤的人达不到,这是仁德之道不能显明的原因。像这样,仁德难以成就,不仅仅是现在如此。只有君子能做到,大概是因为一切都出于中道罢了。一切出于中道,那么自己有能力就不责备别人做他们难以做到的事,从而使他们感到痛苦;自己不能做到的,也不强迫别人用他们的短处,从而使他们感到羞愧。这就是君子的中庸之道,推而广之,圣人应对世事、建立教化,有什么不同的呢?因此,他规范行为,必定依据中道,与众人共同遵循,使人们有所劝勉,那么想要停止而不能的人就有了;有所羞愧,那么以不如别人为耻的人就有了。《尚书》说:‘不违背至极的道理,不遭受祸患,君主就接受他。’这就是当时人们只遵循君主的至极之道。先王兴盛的时代,人心已经安定,而风俗浅薄变化的弊端没有产生,那么用来统一民心的方法,就很显著了。后世使用民众不统一,所以《鸤鸠》用来讽刺时弊;民众的道德归于统一,所以《都人士》用来追思古昔。”
金华应氏说:“仁德之道深远无穷,而人的气质禀赋薄弱有限。苦于它的艰难而茫然无所崇尚,就会懈怠了。这五种方法辅助扶持,那么趋向归于统一,善心纯粹坚固。纵然有所懈怠,自然没有羞愧畏惧而想要作恶,难道不因为愧对他人而畏惧上天吗?说的是天人的道理昭然陈列,非常令人羞愧和畏惧。”
因此,君子穿上他的服饰,就用君子的仪容来修饰;有了君子的仪容,就用君子的言辞来修饰;成就了君子的言辞,就用君子的德行来充实。因此,君子以穿着君子的服饰却没有君子的仪容为耻,以有君子的仪容却没有君子的言辞为耻,以有君子的言辞却没有君子的德行为耻,以有君子的德行却没有君子的行为为耻。因此,君子穿着丧服,就有悲哀的神色;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就有恭敬的神色;穿着铠甲戴着头盔,就有不可侮辱的神色。《诗经》说:“鹈鹕在鱼梁上,不沾湿它的翅膀。”那些记录的人,不称颂他们的服饰。
郑氏说:“遂其辞,遂就是成的意思。无其行,是说不能实行他的德行。鹈鹕,胡地的污泽鸟。污泽,善于居住在泥水中。在鱼梁上,以不沾湿弄脏它的翅膀为才能;就像君子,以符合服饰为德行。”
孔氏说:“实就是充实的意思。所引用的《诗》是曹风《候人》,讽刺曹共公。说君子内外都必须相称。那个‘记’,是记述的语气词。”
蓝田吕氏说:“这都是修养外在来移易内在,遵循法度而勉强做到的。等到成就了,知道畏惧上天,那么与内心悲痛的人是一样的。鹈鹕,是善于居住在污浊沼泽中,捕鱼作为食物的鸟。不沾湿它的翅膀,就不能得到食物。梁,是鱼梁,是人们用来捕鱼的地方。鹈鹕求食,不去沼泽而去鱼梁,没有沾湿翅膀的劳苦,坐着得到食物,就像人没有德行和功绩却享受显贵的服饰一样。所以服饰不符合德行,不同于鹈鹕的,从来没有过。”
延平周氏说:“穿上他的服饰而能用君子的仪容来修饰的,然后才可以穿着先王的法服;有了仪容而能用君子的言辞来修饰的,然后才可以遵守先王的法言;成就了言辞而能用君子的德行来充实的,然后才可以实行先王的德行。”丧服有悲哀的神色,礼服有恭敬的神色,甲胄有不可侮辱的神色,君子不失去对他人的神色,就像这样。严陵方氏说:“没有仪容,就不足以称配他的服饰;没有言辞,就不足以表达他的仪容;没有德行,就不足以符合他的言辞;没有行为,就不足以成就他的德行。”这四者,都是君子所耻的。《易经》说:“君子以成就德行为行为,是每天可见的行为。”那么德行成就于行为,就可以知道了。衰,是齐衰、斩衰;绖,是首绖、腰绖,这些都是丧服。端,是玄端之类;冕,是衮冕之类,都是祭服。甲用来覆盖身体,胄用来加在头上,都是兵服。
马氏说:“上面说用服饰来感化,所以君子穿上他的服饰,就用君子的仪容来修饰。大概人之所以为人,在于端正容貌体态、整齐脸色、顺从辞令。服饰完备然后才可以要求这些,所以君子穿上他的服饰,就用君子的仪容来修饰。有了仪容,就用君子的言辞来修饰。大概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辞,有言辞的人不一定有德行,所以成就了言辞,又用君子的德行来充实。《诗经》说:‘抑抑威仪,惟德之隅。’传曰:‘德行忠信,是里;威仪文辞,是表。’君子对于表里,只有相称罢了。”
石林叶氏说:“君子对于丧事,无不悲哀,不只是穿着丧服然后才有悲哀的神色;对于事务,无不恭敬,不只是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然后才有恭敬的神色;对于自身,未曾可以侮辱,不只是穿着甲胄然后才有不可侮辱的神色。他之所以制定这些服饰,是为了道中庸。所以从穿上他的服饰以下,都称君子。那么礼用来节制
之,信以结之,容貌以文之,皆中庸之事,而衣服乃为之始终,何也?盖道德之所以一者,未尝不在于衣服。《王制》禁异服,《周官》同衣服,皆在于此。故以成始,亦以成终也。」
译用诚信来团结他们,用仪容来修饰他们,这些都是中庸之道所要求的事情,而服饰却是贯穿始终的关键,为什么呢?因为道德之所以能够统一,往往离不开服饰的作用。《王制》禁止奇装异服,《周官》统一服饰制度,都是基于这个道理。所以服饰既成就了开端,也成就了终结。
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义者,贵贱皆有事于天下。天子亲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故诸侯勤以辅事于天子。」郑氏曰:「言无事而居位食禄,是不义而富且贵。」孔氏曰:「自此至便人一节,明天子以下各有其事,又明舜、禹、文王、周公之德,皆能上事天帝,下庇四方。天子事上帝,诸侯事天子,是贵贱皆有事于天下。」案《小宰》注云:「天地大神至尊不祼,此祭上帝有秬鬯者。凡鬯有二,若和之以郁,谓之郁鬯,郁人所掌是也。祭宗庙则用以灌也。若不和郁,谓之秬鬯,鬯人所掌是也。谓五齐之酒,以秬黍为之,以芬芳调畅,故言秬鬯得以事上帝。」
金华应氏曰:义者,截然正方而无偏私。唯知贱之事贵,而不知贵之率贱,岂所谓絜矩之道乎?故天子竭力致敬以尊乎上帝,则诸侯亦服勤以辅事乎天子。长乐刘氏曰:下之事上,贱之事贵,当有实行,乃称其宜。故曰君子之所谓义者,贵贱皆有事于天下,谓有实功实德,以极天下之宜,以尽生民之性,乃谓之义,非徒然也。
马氏曰:「君子之所谓义者,事之制而制之得其宜之谓也。有宜于贵,必有宜于贱,故古之人所恶于上,无以使下;所恶于下,无以事上。凡以此也。天子使诸侯勤以辅上,在我必先自尽,然后可以责此。故天子亲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夫以天子之尊,非不足于耕也,盖身致其诚信而示其严上之礼也。故诸侯以辅事天子,亦有严上之礼也。」
延平周氏曰:「礼有经,则贵贱莫得同;义有权,则时或同之。此天子所以有亲耕也。以天子而亲耕,则天下之民莫不乐于耕而不自知也。及用其亲耕之粢盛秬鬯以事于上帝,则天下之诸侯莫不辅事于上而不自知也。」
讲义曰:以义制事。杨子曰:事得其宜之谓义。凡言义者,未有不见之于事;凡言事者,未有不归之于义。是以贵贱皆有事于天下,乃君子之所谓义也。以君臣之义言之:天子亲耕借田,为粢盛以充簠簋,为秬鬯以实尊彞。《周礼》言:凡祀大神,则大宗伯奉王齍,涖玉鬯。则天子之事上帝,固有粢盛秬鬯矣。天子之所以自致者如此。为诸侯者,所以竭勤劳,骏奔走,患则扞之,忾则敌之,朝夕图事,宗以陈谟,觐以比功,遇以协虑,制度衣服不敢不正,山川神只不敢不举,宗庙不敢不顺,礼乐不敢不从。其挚有等,其贡有常。此诸侯勤以辅事天子之实也。然则天子所以事上帝,即诸侯所以事天子,其义一也。
严陵方氏曰:「司尊彞言『大旅存之而已』,则不祼可知。若《王制》《诗》《书》所言秬鬯,则亦郁鬯而已。盖郁亦以秬为本,每言圭瓉,以此。」
山阴陆氏曰:「天地大神不祼,此言秬鬯者,是陈之而已。盖礼之敬文也,其他祭祀盖亦如此。」
蓝田吕氏曰:「自此至自谓,便人一章,言君子之义,以仁礼事上,以仁礼使下。事上者不可以不事,事使下者不可以不自治。故贵贱皆有事于天下,亲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虽天子必有事焉,况于诸侯乎?所谓义者,不可以不事事故也。名之浮于行,则失实;失实者,身且不信,何以使民?故先王制行以諡死,尊死者之名而易之,虽身兼数善,犹取一善而名之。如文王非无武,武王非无文,止取其一以为諡,唯恐名浮于行以欺于民。此使下不可以不自治者也。」仁者忘己以与天下共者也。其事上也,虽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故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小心而畏义,求以事君而已。此忘己而事上者也。其使下也,虽有庇民之大德,亦不敢以君道自有,故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下贤而已。此忘己而使下者也。有大德者,易于忘己;而使下难于忘己而事上,非舜、禹、文王、周公不足以当之。故曰:「仁之厚也,役用也。」恭者不侮,俭者不夺,忘己而与天下共者也。推是心也,求以用仁,其近之矣。信者不欺,让者不争,笃实而卑逊,非先王之德行而不行也。推是心也,求以用礼,其无过矣。君子之事上也,以仁与礼;其使下也,亦以仁
译孔子说:“君子所说的义,是指无论地位高贵还是低贱,都在天下有所作为。天子亲自耕种,准备祭祀用的谷物和秬鬯酒,来侍奉上帝。因此,诸侯勤勉地辅助天子侍奉上帝。”郑玄说:“这是说如果无所事事却占据职位、享受俸禄,就是不义而富有且尊贵。”孔颖达说:“从这一节到‘便人’一节,阐明从天子以下各自都有应尽的职责,又阐明舜、禹、文王、周公的德行,都能向上侍奉天帝,向下庇护四方。天子侍奉上帝,诸侯侍奉天子,这就是贵贱都在天下有所作为。”按《周礼·天官·小宰》注说:“天地大神至尊,不用灌鬯之礼,这里祭祀上帝有秬鬯,是因为凡鬯酒有两种,如果和郁金混合,称为郁鬯,由郁人掌管,祭祀宗庙时用来灌地。如果不和郁金混合,称为秬鬯,由鬯人掌管。这是用五齐中的酒,以黑黍酿造,因为芬芳调畅,所以说秬鬯可以用来侍奉上帝。”
金华应氏说:“义,是截然方正而没有偏私。只知道下级侍奉上級,却不知道上级率领下级,这难道是所谓的絜矩之道吗?所以天子竭力致敬以尊崇上帝,那么诸侯也就勤勉地辅助侍奉天子。”长乐刘氏说:“下级侍奉上級,低贱侍奉高贵,应当有实际的作为,才符合适宜。所以说君子所说的义,是指贵贱都在天下有所作为,意思是拥有实际的功绩和德行,以达到天下的适宜,尽到百姓的本性,这才叫做义,不是徒有其表。”
马氏说:“君子所说的义,是指处理事务的制度,且制度得当适宜。有适宜于高贵的,必定有适宜于低贱的,所以古人所厌恶于上级的,不用来驱使下级;所厌恶于下级的,不用来侍奉上級。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天子让诸侯勤勉地辅助上级,在我自己必须先尽本分,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所以天子亲自耕种,准备祭祀用的谷物和秬鬯酒来侍奉上帝。以天子的尊贵,并非缺乏耕种的能力,而是亲身表达诚信,显示尊崇上级的礼仪。所以诸侯辅助侍奉天子,也有尊崇上级的礼仪。”
延平周氏说:“礼有常经,那么贵贱不能相同;义有权变,那么有时可以相同。这就是天子之所以亲自耕种的原因。以天子的身份亲自耕种,那么天下的百姓没有不乐于耕种而不知不觉的。等到使用亲自耕种所得的谷物和秬鬯酒来侍奉上帝,那么天下的诸侯没有不辅助侍奉上級而不知不觉的。”
讲义说:“用义来规范事务。杨雄说:事务得其适宜叫做义。凡是说到义,没有不体现在事务上的;凡是说到事务,没有不归结于义的。因此贵贱都在天下有所作为,才是君子所说的义。以君臣之义来说:天子亲自耕种藉田,制作谷物来充实簠簋,制作秬鬯酒来装满尊彞。《周礼》说:凡是祭祀大神,大宗伯就捧着王斋,监督玉鬯。那么天子侍奉上帝,本来就有谷物和秬鬯酒。天子自我表达敬意就是这样。作为诸侯,竭尽勤劳,迅速奔走,有患难就捍卫,有愤怒就抵御,早晚谋划事务,在宗庙陈述谋略,在觐见时比较功劳,在遇礼时协调思虑,制度衣服不敢不端正,山川神祇不敢不祭祀,宗庙不敢不顺从,礼乐不敢不遵从。他们的礼物有等级,他们的贡品有常规。这是诸侯勤勉辅助侍奉天子的实际表现。那么天子侍奉上帝的方式,就是诸侯侍奉天子的方式,它们的义理是一致的。”
严陵方氏说:“《司尊彞》说‘大旅存之而已’,那么不用灌鬯之礼是可以知道的。如果《王制》《诗经》《尚书》所说的秬鬯,也就是郁鬯罢了。大概郁金也以黑黍为本,每提到圭瓉,都是因为这个。”
山阴陆氏说:“天地大神不用灌鬯之礼,这里说秬鬯,只是陈列而已。这是礼仪中恭敬的文饰,其他祭祀大概也是这样。”
蓝田吕氏说:“从这一节到‘自谓,便人’一章,讲君子的义,用仁和礼侍奉上級,用仁和礼驱使下级。侍奉上級不可以不做事,驱使下级不可以不自我修养。所以贵贱都在天下有所作为,亲自耕种谷物和秬鬯酒来侍奉上帝,即使是天子必定有所作为,何况诸侯呢?所谓的义,是不可以不做事的缘故。名声超过行为,就会失去真实;失去真实的人,自身尚且不被信任,怎么能使百姓信服?所以先王制定行为来评定死后的谥号,尊崇死者的名声而改变它,即使身兼多种善行,也只取一种善行来命名。如文王并非没有武德,武王并非没有文德,只取其中一种作为谥号,唯恐名声超过行为来欺骗百姓。这是驱使下级不可以不自我修养的缘故。”仁者忘记自己而与天下共享。他侍奉上級时,虽然有庇护百姓的大德,不敢有统治百姓的心,所以不夸耀自己的作为,不尊崇自己的身体,小心而畏惧义,只求侍奉君主而已。这是忘记自己而侍奉上級的表现。他驱使下级时,虽然有庇护百姓的大德,也不敢以君主的道理自居,所以不自大自己的作为,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只求尊重贤人而已。这是忘记自己而驱使下级的表现。有大德的人,容易忘记自己;而驱使下级难于忘记自己,侍奉上級难于忘记自己,不是舜、禹、文王、周公不足以担当。所以说:“仁的深厚,在于役使和使用。”恭敬的人不侮辱,节俭的人不掠夺,忘记自己而与天下共享。推展这种心,求用来施行仁,就接近了。诚信的人不欺骗,谦让的人不争夺,笃实而卑逊,不是先王的德行就不能实行。推展这种心,求用来施行礼,就没有过错了。君子侍奉上級,用仁和礼;他驱使下级,也用仁
与礼而已。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俭于位而寡于欲者,俭也。有信存焉,让于贤,卑已而尊人,小心而畏义,求以事君者,让也。有恭存焉。故以仁礼事其上者,主于俭与让,而信恭存焉。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处情者,信也。有俭存焉。过行弗率,以求处厚,彰人之善而美人之功,以求下贤者,恭也。有让存焉。故以仁礼使其下者,主于信与恭,而俭让存焉。故恭俭以求役人,信让以求役礼,交相为用而不可乱也。以此事上,受天之命矣;以此使下,民之攸归矣。天命难谌者也,得不得犹不敢知,而听之又不敢以事而。易其志,则又仁之厚矣。民情易见者也。民所以敬尊于我,有可致之道故也。此使下之报,所以异于事上之报,天人之势不同也。以仁礼事上,莫如舜、禹、文王、周公。以仁礼使下,莫如后稷。舜之事尧,禹之事舜,皆将以天下而授之,而舜慎徽五典,纳于百揆,賔于四门,纳于大麓。禹思日孜孜,啓▯▯予弗子,惟荒度土功,皆防修臣职,不敢懈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周公摄政七年而复子明辟。四圣人者,皆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得乎仁礼之至者也。小心柔道也。以柔道事上,鲜不获福,犹葛藟之施于条枚,以柔而附上,上无有不受也。后稷之教民稼穑,无此疆尔界,天下之利,万世之功也。其为烈也,非一手一足之所能及也。然犹不自以为功,自谓便习是事之人而已。利及天下后世,仁也。唯欲行之,浮于名,礼也。与夫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者,易地皆然。此使下得乎仁礼之至者也。
译只是遵循礼制罢了。不推崇自己的事业,不抬高自己的身份,在位分上节俭而在欲望上寡少,这就是“俭”。其中蕴含着“信”。谦让给贤能的人,贬低自己而尊重他人,小心谨慎而敬畏道义,以此侍奉君主,这就是“让”。其中蕴含着“恭”。所以用仁爱和礼制侍奉上级的人,以俭和让为主,而信和恭也蕴含其中。不夸大自己的事业,不推崇自己的功劳,以求符合实情,这就是“信”。其中蕴含着“俭”。有过错的行为不效仿,以求符合厚德,彰显别人的善行而赞美别人的功劳,以求谦下贤能的人,这就是“恭”。其中蕴含着“让”。所以用仁爱和礼制役使下级的人,以信和恭为主,而俭和让也蕴含其中。所以用恭和俭来役使人,用信和让来役使礼,它们交互使用而不可混乱。用这种方式侍奉上级,就能承受上天的任命;用这种方式役使下级,百姓就会归附。天命是难以信赖的,得到或得不到尚且不敢知晓,而听从它又不敢因为事务而改变。改变志向,那么仁德就更深厚了。民情是容易看清的。百姓之所以尊敬我,是有可以招致的方法的缘故。这役使下级得到的回报,之所以不同于侍奉上级得到的回报,是因为天与人之间的形势不同。用仁爱和礼制侍奉上级,没有比得上舜、禹、文王、周公的。用仁爱和礼制役使下级,没有比得上后稷的。舜侍奉尧,禹侍奉舜,都打算把天下授予他们,而舜慎重地修明五典,纳入百官,接待四方宾客,纳入大麓。禹思考事情勤勉不懈,启……我不以他为子,只是荒废了测量土地的工程,都防止修臣的职责,不敢懈怠。文王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仍然服侍殷商。周公摄政七年而归还给明君。这四位圣人,都有君临百姓的大德,有侍奉君主的小心,达到了仁礼的极致。小心是柔顺之道。用柔顺之道侍奉上级,很少不获得福气的,就像葛藟缠绕在树枝上,以柔顺依附上级,上级没有不接受的。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没有此疆尔界的界限,是天下的利益,万世的功绩。他的功业,不是一手一足所能达到的。然而他还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自认为是擅长这件事的人罢了。利益遍及天下后世,是仁。只想要实行,超越名声,是礼。与那些有君临百姓的大德,有侍奉君主的小心的人,交换地位也是一样的。这是役使下级达到仁礼的极致。
子曰:「下之事上也,虽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是故君子恭俭以求役仁,信让以求役礼,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俭于位而寡于欲,让于贤,卑已而尊人,小心而畏义,求以事君。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听天命。《诗》曰:「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岂弟君子,求福不回。」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谓与?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懐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郑氏曰:「庇覆也。无君民之心,是思不出其位。役之言为也,求以事君者,欲成其忠臣之名也。得之自是,不得自是,言不易道,徼禄利也,岂乐也?弟易也。言乐易之君子,其求福修德以俟之,不为回邪之行以要之。如葛藟之延蔓于条枚,是其性也。昭明也,上帝天也,聿述也,懐至也。言述行上帝之德以至于多福也。方四方也,受四方之国,谓王天下。」
孔氏曰:「君子既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是其心仁厚,故恭敬节俭以求为仁,信实退让以求为礼。不问利禄得之与失,恒行其是,不茍易其道也。」莫莫葛藟,此《大雅·旱麓》美文王之诗。舜、禹、文王、周公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常能畏惧,是不回也。又引《大雅·大明》美文王、周公之诗,证上求福不回也。马氏曰:「此经言下事上之义,虽有庇民之大德,以其有君人之道,不敢有君民之心。以其处事人之任,而其理固当如此。自非仁厚,不足以及此。自君子恭俭以求役仁,至求以事君,此命之在我也。命之在我,故君子求之,至于不获乎上。命之在外者也,命之在外,故君子听之而已。得之亦由道,不得亦由道。故曰:以听天命。」
讲义曰:「圣人之应世,有能为天下之德,而无欲为天下之心。有能为天下之德,此其在人者,不敢不勉;无欲为天下之心,此其在天者,不敢不听。德有以庇民,则爱人而思以被其泽,兼爱之道也。心不敢以君民,则爱己而思以全其身,自爱之道也。非仁之厚者,其孰能与于此?恭则不侮,仁于爱身;俭则不夺,仁于爱物。二者之于仁,有其质矣,乃可以求从事于仁。故曰:『以求役仁』。信则不疑,于礼可以学;让则不争,于礼为之端。二者之于礼,有其质矣,乃可以求从事于礼。故曰:『以求役礼』。」
延平周氏曰:「恭俭者,依于仁者也;信让者,履于礼者也。方其以恭俭而依于仁,则未能役仁,乃求役于仁者也;方其以信让而履于礼,则未能役礼,乃求役于礼者也。然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而君子果以求之为可必耶?君子之于外物也,未尝以其有命而废吾之所谓道者也。君子之于君也,以不求求之,故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之类,但行之于己,施之于人,则虽曰不求于事君,而乃所以求事君者也。故曰: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听天命。」
严陵方氏曰:「仁不止于恭俭,恭俭可以为仁之用而已。礼不止于信让,信让可以为礼之用而已。故每以役言之也。求役者,求为仁礼之义也。事虽可尚,但为人所尚而已,未尝自尚之也。身虽可尊,但为人所尊而已,未尝自尊之也。俭于位,则非贪夫位也;寡于欲,则非慕夫禄也;让于贤,则非争其名也。卑己故能尊人,小心故能畏义。君子之能此者,岂他求哉?求以事君而己以是事君而得君者,义也;以是事君而不得君者,则有命存焉。古之人有行之者,舜、禹、文王、周公而已。盖舜之事尧,禹之事舜,文王之事纣,周公之事成王,有君民之大德,又有事君之小心故也。前曰『庇民者』,止足以覆物;『君民者』,又足以命物。若舜、禹之受禅,文王之受命,周公之摄政,皆君民之事也。虽然,岂尝有是心哉?」
山阴陆氏曰:「役讲如行役之役,俭于位而寡于欲。羔羊所谓在位,皆节俭正直者也。孔子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失是矣。』」
石林叶氏曰:「仁过乎恭,用过乎俭,非以求仁,求所以役仁者也。故
译孔子说:“下级侍奉上级,即使有庇护百姓的大德,也不敢有统治百姓的念头。这是仁德深厚的表现。”因此,君子恭敬节俭以践行仁德,诚信谦让以践行礼制,不自我标榜自己的功绩,不自我抬高自己的身份,在职位上节俭而欲望少,向贤者谦让,贬低自己而尊重他人,小心谨慎而敬畏道义,以此来侍奉君主。得到君主的信任是因为自己合乎正道,得不到君主的信任也是因为自己合乎正道,从而听任天命。《诗经》说:“茂盛的葛藤,缠绕在树枝上。和乐平易的君子,追求福泽而不走邪路。”这大概说的是舜、禹、文王、周公吧?他们拥有统治百姓的大德,却怀着侍奉君主的谨慎之心。《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光明地侍奉上天,从而招致许多福泽。他的德行不邪僻,因此承受了四方之国。”
郑玄说:“庇,是覆盖的意思。没有统治百姓的念头,就是思虑不超出自己的本分。‘役’的意思是‘为’,‘求以事君’,是想成就忠臣的名声。得到信任是因为自己合乎正道,得不到信任也是因为自己合乎正道,是说不会改变正道去谋求禄位利益,这难道是快乐的事吗?‘弟’通‘悌’,意为平易。是说和乐平易的君子,通过修养德行来等待福泽,不走邪僻之路去求取。就像葛藤蔓延在树枝上,这是它的本性。‘昭’是光明,‘上帝’指天,‘聿’是述说,‘懐’是至。是说述行上天的德行以至于获得多福。‘方’是四方,承受四方之国,即统治天下。”
孔颖达说:“君子既然有庇护百姓的大德,就不敢有统治百姓的念头。这是因为他内心仁德深厚,所以恭敬节俭以践行仁德,诚信退让以践行礼制。不问利禄的得失,恒常行持正道,不轻易改变自己的道义。”“莫莫葛藟”,这是《大雅·旱麓》赞美文王的诗句。舜、禹、文王、周公有统治百姓的大德,有侍奉君主的谨慎之心,常能畏惧,这就是“不回”的意思。又引用《大雅·大明》赞美文王、周公的诗句,来证明上文所说的“求福不回”。马融说:“这段经文讲的是下级侍奉上级的道理,即使有庇护百姓的大德,因为具备统治人的道理,也不敢有统治百姓的念头。因为处在侍奉人的职位,其理本来应当如此。如果不是仁德深厚,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从‘君子恭俭以求役仁’到‘求以事君’,这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部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君子去追求,至于得不到上级的赏识,这是命运在外部的部分。命运在外部,所以君子听任它罢了。得到是因为合乎道,得不到也是因为合乎道。所以说:听任天命。”
讲义说:“圣人应对世事,有能够治理天下的德行,却没有想要治理天下的心。有能够治理天下的德行,这是在人道方面,不敢不尽力;没有想要治理天下的心,这是在天道方面,不敢不听任。德行足以庇护百姓,就爱护百姓而思考如何施予恩泽,这是兼爱的道理。心里不敢有统治百姓的念头,就爱护自己而思考如何保全自身,这是自爱的道理。如果不是仁德深厚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恭敬就不会受侮辱,这是仁爱自身;节俭就不会掠夺,这是仁爱万物。这两者对于仁德,具备了本质,才可以去践行仁德。所以说:‘以求役仁’。诚信就不会被怀疑,对于礼可以学习;谦让就不会争斗,对于礼是开端。这两者对于礼,具备了本质,才可以去践行礼制。所以说:‘以求役礼’。”
延平周氏说:“恭敬节俭,是依循仁德的;诚信谦让,是履行礼制的。当用恭敬节俭来依循仁德时,还未能完全驾驭仁德,而是去寻求驾驭仁德;当用诚信谦让来履行礼制时,还未能完全驾驭礼制,而是去寻求驾驭礼制。然而追求有道,得到有命,君子难道真的认为追求就一定能得到吗?君子对于外物,不曾因为命运的存在而废弃自己所认为的道。君子对于君主,以不刻意追求的方式去追求,所以不自我标榜功绩,不自我抬高身份之类,只是在自身实行,施之于人,那么虽然说不刻意追求侍奉君主,却正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方法。所以说:得到是因为自己合乎正道,得不到也是因为自己合乎正道,从而听任天命。”
严陵方氏说:“仁不止于恭敬节俭,恭敬节俭可以作为仁的效用罢了。礼不止于诚信谦让,诚信谦让可以作为礼的效用罢了。所以每用‘役’字来说。‘求役’,是寻求践行仁礼的意义。事情虽然值得推崇,只是被人推崇罢了,不曾自我推崇。身份虽然值得尊重,只是被人尊重罢了,不曾自我尊重。在职位上节俭,就不是贪图职位;欲望少,就不是羡慕禄位;向贤者谦让,就不是争夺名声。贬低自己所以能尊重他人,小心谨慎所以能敬畏道义。君子能做到这些,难道是为了其他追求吗?只是为了侍奉君主罢了。用这种方式侍奉君主而得到君主信任的,是合乎道义的;用这种方式侍奉君主而得不到君主信任的,则有命运在其中。古代有实行这种道的人,只有舜、禹、文王、周公罢了。大概舜侍奉尧,禹侍奉舜,文王侍奉纣,周公侍奉成王,既有统治百姓的大德,又有侍奉君主的谨慎之心,所以如此。前面说‘庇民者’,只足以覆盖万物;‘君民者’,又足以命令万物。像舜、禹接受禅让,文王接受天命,周公摄政,都是统治百姓的事。虽然如此,难道曾经有过这种念头吗?”
山阴陆氏说:“‘役’讲作行役的‘役’,在职位上节俭而欲望少。《羔羊》所说的在位者,都是节俭正直的人。孔子说:‘管仲有三归台,官职不兼任,得到了节俭却失去了正道。’”
石林叶氏说:“仁超过恭敬,用超过节俭,不是为了求仁,而是寻求用来践行仁的方法。所以……”
不自尚其事,俭于事而寡于欲,皆役仁之事也。信为之本,让为之末,不足以尽礼,求所以役礼者也。故不自尊其身,让于贤,卑己以尊人,皆役礼之事也。仁以自爱,礼以自敬,而事君有义而已矣。故小心而畏义,求以事君,所以知人得之不得,自是以听天命,所以知天。古之圣人,未有不由此而得誉于天下,而独言舜、禹、文王、周公者,盖为臣有事君之小心,而天子又荐之于天,唯舜、禹为有命,为臣而有君民之大德,天子不荐之于天。唯文王、周公为有义,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求福不回,义也。厥徳不回,以受方国命也。若汤、武则反其常分,亦义之变,所以不及言也。」
译不崇尚自己的功业,在事务上节俭而在欲望上寡少,这些都是践行仁德的事情。以诚信为根本,以谦让为枝末,这还不足以完全体现礼,而是寻求如何践行礼的方法。因此,不自尊自大,向贤者谦让,贬低自己以尊重他人,这些都是践行礼的事情。用仁德来爱护自己,用礼制来尊敬自己,侍奉君主只要合乎道义就可以了。因此,小心谨慎而敬畏道义,以此侍奉君主,从而知道人能否得到(天命),由此听从天命,从而了解天道。古代的圣人,没有不通过这种方式而在天下获得声誉的,但单独提及舜、禹、文王、周公,大概是因为他们作为臣子有侍奉君主的小心谨慎,而天子又将他们推荐给上天,只有舜、禹是受有天命,作为臣子却拥有君临百姓的大德,天子没有将他们推荐给上天。只有文王、周公是合乎道义的,和乐平易的君子,百姓的父母,追求福报而不违背正道,这就是道义。他们的德行不违背正道,因此承受了四方诸侯的任命。至于商汤、周武王,则违背了常规的等级秩序,这也是道义的权变,所以不再多说了。
蓝田吕氏曰说见前
子曰:「先王諡以尊名,节以壹惠。耻名之浮于行也。是故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处情过行,弗率以求处厚。彰人之善,而美人之功,以求下贤是故君子虽自卑,而民敬尊之。」
郑氏曰:諡者,行之迹也。名者,谓声誉也。言先王论行以为諡,以尊名者,使声誉可得而尊信也。壹读为一,惠犹善也。言声誉虽有众多者,节以其行一大善者为諡耳。在上曰浮,君子勤行成功,声誉逾行,是所耻也。率循也,过行不复循行,犹不贰过也。自卑而民敬,尊之言谦者,所以成行立德也。
孔氏曰:此又广明君子名行相副、卑己尊人之义。諡谓諡号,列生时之行迹,作諡以尊敬生前之声名,传于后世也。大谓夸大,既不欲行过于名,故不自夸大其所为之事,不自加尚其所为之功名,所以求处情实,不欲虚为矫饰也。
横渠张氏曰:「节以壹惠,惠字必是古德字。」
严陵方氏曰:「生则有名,死则有諡。有諡则讳其名矣。故曰:諡以尊名。」《檀弓》言:「公叔文子之子请諡,而曰:『请所以易其名者』,盖谓是矣。」諡以诔行而为之,然行不一也,諡有所不胜言,特以所隆者之一端而为之节尔。故曰:「节以壹惠。」若文王之为文,武王之为武,此皆壹惠之道也。行虽多,而节之以惠,则民不浮于行矣。孟子曰:「声闻过情,君子耻之。」自大自尚者近于伪,故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处情人之过也,多过于薄,又况过而不改者乎?故过行弗率,以求处厚。蔽人之善,害人之功,是妬贤而已。故彰人之善,美人之功,以求下贤,凡此皆自卑之道也。扬子曰:「自下者人髙之。」易曰:「卑而不可逾。」故曰:「君子虽自卑,而民敬尊之。」
山阴陆氏曰:「有惠而无节以壹之,则臣得以惠其上,子得以惠其亲。孟子曰:『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如贞惠文子諡至于三,亦非所谓节以壹惠者也。故后不言贞惠者,文足以兼之。」
石林叶氏曰:「諡者,行之迹。迹其行以分善恶,则小大曲直无不尽。故曰:諡以尊名,节以壹惠。盖上之惠赐既已均一,而节则善恶可以諡见。名亦不浮于行者也。君子临事而惧,则无自大;成功不居,则无自尚。所以笃其情而已矣。故曰:『以求处情』,用过乎俭;丧过乎哀,非以率人,亦躬自厚而已矣。故曰:『以求处厚』,善在内则彰之,功在外则美之,以卑己尊人而已矣。故曰:『求以下贤』。」
马氏曰:「自大其事,适所以小也;自尚其功,适所以卑也。处情者,居其实而不居其华也。此皆求以处情而已。」
蓝田吕氏说见前
子曰:「后稷天下之为烈也,岂一手一足哉?唯欲行之,浮于名也。故自谓便人。」
郑氏曰:「烈业也。言后稷造稼穑,天下世以为业,岂一手一足?喻用之者多,无数也。自谓便人,言其谦也。辟仁圣之名,云自便习于此事之人耳。」
孔氏曰:「以上言君子耻名浮于行,故此明后稷以证之。自谓便于稼穑之人,欲实行过于虚名也。」
蓝田吕氏说见前
马氏曰:名浮于行,君子所耻,此皆求以处情而已。讲义曰:黎民阻饥,后稷播时百谷,见于《舜典》;烝民乃粒,万邦作乂,见于《益稷》;稷降播种,农殖嘉谷,见于《吕刑》;风化之所由,王业之艰难,见于《七月》;荏菽斾斾,禾役穟穟,见于《生民》;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见于《思文》。则后稷教民稼穑,有充满四海之德,使天下不复有告饥之患,则其为功,所谓天下之烈也。
礼记集说卷一百三十八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説》卷一百三十九宋卫湜撰
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仁者,其难乎?诗曰:『凯弟君子,民之父母。』凯以强教之,弟以説安之,乐而毋荒,有礼而亲,威庄而安,孝慈而敬。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如此而后可以为民父母矣。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
郑氏曰:有父之
译蓝田吕氏的解说见前文。
孔子说:“先王用尊贵的名号来评定谥号,用一项主要的善行来概括。他们以名号超过实际行为为耻。因此君子不夸大自己的事业,不崇尚自己的功劳,以求符合真实情况;犯了过错不再重犯,以求品德深厚。彰显别人的善行,赞美别人的功劳,以求谦下贤人。因此君子虽然自我谦卑,百姓却尊敬他。”
郑氏说:“谥号是行为的痕迹。名号,指的是声誉。是说先王根据行为来评定谥号,用尊贵的名号,是为了使声誉值得尊崇和信任。‘壹’读作‘一’,‘惠’就是善。是说声誉虽然有很多,但只根据一项最大的善行来评定谥号。‘浮’指超过,君子勤奋行事取得成功,如果声誉超过了实际行为,这是他们所耻的。‘率’是遵循的意思,犯了过错不再遵循同样的错误,就像不重复犯错一样。自我谦卑而百姓尊敬,说的是谦卑,这是为了成就德行、树立品德。”
孔氏说:“这又广泛阐明了君子名实相符、谦卑自己尊重他人的道理。谥指谥号,列举生前的行为事迹,制定谥号来尊敬生前的名声,流传给后世。‘大’指夸大,既然不希望行为超过名号,所以不夸大自己所做的事,不崇尚自己所取得的功名,以求符合真实情况,不希望虚伪矫饰。”
横渠张氏说:“‘节以壹惠’,‘惠’字必定是古时的‘德’字。”
严陵方氏说:“活着时有名号,死后有谥号。有了谥号就避讳其名号了。所以说:‘用谥号来尊崇名号。’《檀弓》中说:‘公叔文子的儿子请求谥号,说:‘请求用来替代他名号的东西’,大概说的就是这个。谥号是根据行为来制定的,然而行为不止一项,谥号无法全部言说,只是根据所推崇的一项来作为概括罢了。所以说:‘用一项善行来概括。’像文王被称为‘文’,武王被称为‘武’,这都是用一项善行来概括的道理。行为虽然很多,但用善行来概括,那么百姓就不会虚浮于行为之外了。孟子说:‘名声超过实际情况,君子以此为耻。’自我夸大、自我崇尚接近虚伪,所以不夸大自己的事业,不崇尚自己的功劳,以求符合真实情况。人的过错,大多是因为浅薄,何况犯了过错而不改正的人呢?所以犯了过错不再重犯,以求品德深厚。遮蔽别人的善行,损害别人的功劳,这只是嫉妒贤人罢了。所以彰显别人的善行,赞美别人的功劳,以求谦下贤人,这些都是自我谦卑的道理。扬子说:‘自我谦下的人,别人会抬高他。’《易经》说:‘谦卑而不可逾越。’所以说:‘君子虽然自我谦卑,百姓却尊敬他。’”
山阴陆氏说:“有善行而没有用一项来概括,那么臣子可以用善行凌驾于君主之上,儿子可以用善行凌驾于父母之上。孟子说:‘名号为幽、厉,即使是孝子慈孙,百代也不能更改。’像贞惠文子的谥号到了三个,也不符合所谓‘用一项善行来概括’。所以后面不再提贞惠,因为‘文’足以兼括它们。”
石林叶氏说:“谥号是行为的痕迹。根据行为来区分善恶,那么大小、曲直没有不详尽的。所以说:‘用谥号来尊崇名号,用一项善行来概括。’因为上面的恩赐已经均一,而节度则善恶可以通过谥号看出来。名号也不会超过实际行为了。君子面对事情心存敬畏,就不会自我夸大;取得成功不居功,就不会自我崇尚。这是为了笃实他的真情罢了。所以说:‘以求符合真实情况’,用度超过节俭;丧事超过哀痛,不是为了效仿别人,也是为了自身品德深厚罢了。所以说:‘以求品德深厚’,善行在内就彰显它,功劳在外就赞美它,这是为了谦卑自己尊重别人罢了。所以说:‘以求谦下贤人’。”
马氏说:“夸大自己的事业,恰恰是使之变小;崇尚自己的功劳,恰恰是使之变卑。符合真实情况,是居于实质而不居于浮华。这都是为了符合真实情况罢了。”
蓝田吕氏的解说见前文。
孔子说:“后稷在天下建立的功业,难道是一双手一只脚能完成的吗?只是想要实行,使行为超过名号。所以他自称是擅长此事的人。”
郑氏说:“烈指功业。是说后稷创造农业,天下世代以此为业,难道是一双手一只脚能完成的?比喻使用的人力众多,无数。自称擅长此事的人,是说他的谦虚。避开仁圣的名号,说自己只是擅长此事的人罢了。”
孔氏说:“以上说君子以名号超过行为为耻,这里用后稷来证明。自称是擅长农业的人,希望实际行为超过虚名。”
蓝田吕氏的解说见前文。
马氏说:“名号超过行为,是君子所耻的,这都是为了符合真实情况罢了。讲义说:百姓遭受饥荒,后稷播种百谷,见于《舜典》;百姓得以吃饭,万国得以治理,见于《益稷》;后稷传授播种,农业种植嘉谷,见于《吕刑》;风化的由来,王业的艰难,见于《七月》;大豆茂盛,禾苗繁茂,见于《生民》;养育百姓,没有不是你极致的,见于《思文》。那么后稷教导百姓农业,有充满四海的德行,使天下不再有饥荒的忧患,那么他的功劳,就是所谓的天下功业。”
《礼记集说》卷一百三十八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说》卷一百三十九 宋卫湜撰
孔子说:“君子所说的仁,难道容易吗?《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用和乐来强力教导他们,用平易来喜悦安抚他们,快乐而不荒淫,有礼而亲近,威严庄重而安定,孝顺慈爱而恭敬。使百姓有父亲的尊严,有母亲的亲近,像这样然后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不是至高的德行,谁能做到这样呢?”
郑氏说:“有父亲的
尊,有母之亲,谓其尊亲已如父母。孔氏曰:自此至不胜其文,更广明仁道,又显尊亲之异,幷论虞、夏、商、周质文不等,引诗《大雅·泂酌》,戒成王之诗,凯乐也,弟易也,言有仁行可为民父母也。孔子既引诗,又释凯弟之义,强教谓使人自强不息,弟谓以逊弟化民,民皆説豫而安之也。乐失于荒,礼失于疏,明君为乐而毋荒,有礼而相亲,威严矜庄而民安,孝顺慈爱而民敬,故使民尊之如父,亲之如母。蓝田吕氏曰:此章言君子之仁兼乎尊亲,然后可以为民父母,因厯言四代之道。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先儒训凯为乐,弟为易,此云凯以强教之,弟以説安之,宜若有异然。求他经之言凯者,诗有《凯风》,《周官司乐》王师大献则令奏凯乐,左氏《春秋》传言髙阳氏有才子八人,谓之八恺。参求义训,可以为和乐,和乐之中又有强盛之状。《凯风》南风,鼓动长养之风也。凯乐战胜之乐也。八恺谓之才子,则性和而有才者也,皆有盛强之意,故恺亦可以训强矣。弟有兄弟之弟,有孝悌之弟,皆顺也,顺则易有説下之道,故训为悦也。强教之者,以道驱之,如佚道使民,虽劳不怨者也。説安之者,得其心之谓也,説以使民,民忘其劳;説以犯难,民忘其死者也。乐説安也,毋荒则有教矣,有礼强教也,亲则説矣,威庄强教也,安则説矣,孝慈説也,敬则有教矣。强教则父之尊存焉,説安则母之亲存焉,天下之民莫不尊亲,此之谓至德,可以为民之父母。
译所谓“尊”,是指像母亲那样的亲近,意思是人们尊敬他、亲近他,就像对待父母一样。孔氏说:从这一句到“不胜其文”,是进一步阐明仁道,又彰显“尊”与“亲”的区别,并论述虞、夏、商、周四代质朴与文采的不同。引用《诗经·大雅·泂酌》中告诫成王的诗句,这是凯乐,也就是“凯弟”容易施行,是说有仁德的行为可以成为百姓的父母。孔子既然引用了这首诗,又解释了“凯弟”的含义,“强教”是指使人自强不息,“弟”是指用谦逊顺从来教化百姓,百姓都喜悦安乐而安定。音乐容易流于荒淫,礼仪容易流于疏远,贤明的君主制作音乐但不荒淫,有礼仪而使人亲近,威严庄重而百姓安定,孝顺慈爱而百姓尊敬,所以使百姓尊敬他如父亲,亲近他如母亲。蓝田吕氏说:这一章说君子的仁德兼具“尊”与“亲”,然后才能成为百姓的父母,因此历数四代的治国之道。《诗经》说:“凯弟君子,民之父母。”先儒解释“凯”为快乐,“弟”为平易,这里说“凯”是用强力教化,“弟”是用喜悦安抚,似乎有所不同。查考其他经典中关于“凯”的说法,《诗经》有《凯风》,《周礼·春官·司乐》说君王大军献俘时则命令演奏凯乐,《左传》记载高阳氏有八个才子,称为八恺。参究这些训释,可以理解为和乐,和乐之中又有强盛的样子。《凯风》是南风,是鼓动生长养育的风。凯乐是战胜的音乐。八恺被称为才子,就是性情和顺而有才能的人,都有强盛的意思,所以“凯”也可以解释为强。弟有兄弟的“弟”,有孝悌的“弟”,都是顺从的意思,顺从就容易有使下属喜悦的道理,所以解释为喜悦。强力教化的,是用道义驱使他们,就像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虽然劳累也不怨恨。喜悦安抚的,是得到他们的心,用喜悦来役使百姓,百姓会忘记劳累;用喜悦来冒犯危难,百姓会忘记死亡。乐是喜悦安抚,不荒淫就有教化;礼是强力教化,亲近就喜悦;威严庄重是强力教化,安定就喜悦;孝顺慈爱是喜悦,尊敬就有教化。强力教化则父亲的尊贵存在,喜悦安抚则母亲的亲近存在,天下的百姓没有不尊敬亲近的,这就叫作至德,可以成为百姓的父母。
马氏曰:所谓仁者,其难乎?言仁之难,其成也严。有以致其尊,爱有以致其亲,然后为功之成也。《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此言仁之成也。凯以强教,之所以致其尊,而率之于外也;弟以説安,之所以致其亲,而和之于内也。有以致其尊,故乐而无荒,孝慈而敬;有以致其亲,故有礼而亲,威庄而安。尊有以致其亲,亲有以致其尊。其尊可以比于父,其亲可以比于母。故曰:「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亲。」
讲义曰:「君子之所谓仁者,非若众人之所谓仁,以姑息为事,而同乎流俗。盖君子之仁,寛而有制,从容以和,而不倚于一偏一曲,所以为难也。」教者,所以成民性;惟凯以强教,则民不敢怠于善。安者,所以得民心;唯弟以説安,则民自能忘其劳,乐而毋荒。则和而不流,有礼而亲,则中而不离。威庄而济之以安,则无矫饰之为;孝慈而济之以敬,则无慢易之心矣。凡此皆具凯弟之道,既有以为之节而不至于过,又有以为之文而不至于不及。此君子之所谓仁,而为之难也。严陵方氏曰:「强者,强之使有所至;教者,教之使有所能;説者,使其心之无忧;安者,使其身之无危。父之道在乎强教之,母之道在乎説安之。」间居言:「为民父母,必达于礼乐之原,亦引此诗以为证。」
石林叶氏曰:「凯弟者,人之术也。凯言其乐弟,言其顺。乐以强而教之,父道也。顺以説而安之,母道也。父道虽以敬为主,然乐而无荒,则亦有礼而亲之也。母道虽以爱为主,然威庄而安,则亦孝慈而敬之也。有礼而亲,故其尊之如父;孝慈而敬,故其亲之犹母。敬爱者,人道而已矣。故始曰仁,而终名之曰至徳。《孝经》言孝弟,而终以至德,顺民亦此意也。」
山隂陆氏曰:「威庄难安,孝慈易溺。」
今父之亲子也,亲贤而下无能;母之亲子也,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母,亲而不尊;父,尊而不亲。水之于民也,亲而不尊;火,尊而不亲;土之于民也,亲而不尊;天,尊而不亲;命之于民也,亲而不尊;鬼,尊而不亲。
郑氏曰:「或见尊,或见亲,以其严与防,所尚异也。命,谓四时政令,所以教民勤事也。鬼,谓四时祭祀,所以训民事君也。」
孔氏曰:「下谓下贱之父,立于义,故于子分别;母主恩爱而已。」
长乐刘氏曰:「父之于其子也,贤则亲之,无能则下之;母之于其子也,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父母非不爱其子之贤也,而不能使之必贤。惟圣人皇建其极者,为能一天下于中和。惟时厥庶民,罔敢过于中也,防敢弗及于中也。经曰:『舜执其两端而用中于民,故民视事。』君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如此而后乃可为民父母。以言乎父母,虽克生其身,而防克成其徳也。《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非至仁至德之君,其能与于此乎?然则父也,母也,水也,火也,土也,天也,命也,鬼也,皆斯民所赖以生其身者也。或尊而不亲,或亲而不尊,未有能兼而得之者也。兼而得之者,以皇极説,安其民而为天下王者也。《中庸》曰:『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者,是之谓也。』」
蓝田吕氏曰:尊亲之义,自父母而推之。父与母也,水与火也,天与地也,鬼与人也。尊而不亲,亲而不尊。当其强教也,则不纯以防,故贤则亲之,无能则下之。当其説安也,则有收而无絶,故贤则尊之,无能则怜之。此父母亲尊之异也。水者,民狎而翫之;火者,民望而畏之。此水火尊亲之异也。地载我者也,然近人,人可得而载;天者,覆我者也,然逺人,人不可阶而升。此天地尊亲之异也。君之命见于事也,近人而可行也;鬼之道存诸理也,逺人而不可形也。此人与鬼尊亲之异也。
严陵方氏曰:「亲贤而下无能者,制以义也。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者存乎仁也。母存乎仁,故亲而不尊;父制乎义,故尊而不亲。夫尊亲之道,虽本于父母,然触类而推之,至于天地覆载之间,古今往来
译马氏说:所谓仁德,难道不难吗?说仁德难以达成,是因为其成就的标准极为严格。要有方法使其获得尊严,要有方法使其获得亲近,然后才算功业成就。《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这是说仁德成就的表现。用和乐来强力教化,是使其获得尊严的方法,从而在外部引导百姓;用平易来愉悦安抚,是使其获得亲近的方法,从而在内部调和百姓。有方法使其获得尊严,所以百姓快乐而不荒淫,孝顺慈爱而恭敬;有方法使其获得亲近,所以百姓有礼而亲近,威严庄重而安宁。尊严中有方法使其亲近,亲近中有方法使其尊严。其尊严可以比作父亲,其亲近可以比作母亲。所以说:“使百姓有对父亲的尊严感,有对母亲的亲近感。”
讲义说:“君子所说的仁德,不像众人所说的仁德那样,以姑息养奸为事,而随波逐流。大抵君子的仁德,宽厚而有节制,从容平和,不偏执于一端一隅,所以难以做到。”教化,是用来成就百姓本性;只有用和乐来强力教化,百姓才不敢在行善上懈怠。安抚,是用来赢得民心;只有用平易来愉悦安抚,百姓自然能忘记辛劳,快乐而不荒淫。这样就能和顺而不流于放纵,有礼而亲近,就能中正而不偏离。威严庄重而辅以安宁,就没有矫饰的行为;孝顺慈爱而辅以恭敬,就没有轻慢之心。所有这些都具有和乐平易的道理,既有节制而不致过度,又有文采而不致不足。这就是君子所说的仁德,所以难以做到。严陵方氏说:“强,是强力使其有所成就;教,是教导使其有所能力;悦,是使其内心无忧;安,是使其身体无危。父亲之道在于强力教化,母亲之道在于愉悦安抚。”间居说:“做百姓的父母,必须通达礼乐的根源,也引用这首诗作为证明。”
石林叶氏说:“和乐平易,是治人的方法。和乐,是说其快乐;平易,是说其顺从。用快乐来强力教化,是父亲之道。用顺从来愉悦安抚,是母亲之道。父亲之道虽然以恭敬为主,但快乐而不荒淫,也就有礼而亲近了。母亲之道虽然以慈爱为主,但威严庄重而安宁,也就孝顺慈爱而恭敬了。有礼而亲近,所以百姓像对待父亲那样尊敬他;孝顺慈爱而恭敬,所以百姓像对待母亲那样亲近他。恭敬和爱戴,是人伦之道罢了。所以开始称为仁,最终称之为至德。《孝经》讲孝悌,最终归结为至德,顺服百姓也是这个意思。”
山阴陆氏说:“威严庄重难以使人安宁,孝顺慈爱容易使人溺爱。”
现在父亲对子女的亲近,是亲近贤能而轻视无能;母亲对子女的亲近,是贤能则亲近,无能则怜惜。母亲,亲近而不受尊敬;父亲,受尊敬而不亲近。水对于百姓,亲近而不受尊敬;火,受尊敬而不亲近;土对于百姓,亲近而不受尊敬;天,受尊敬而不亲近;天命对于百姓,亲近而不受尊敬;鬼神,受尊敬而不亲近。
郑氏说:“有的被尊敬,有的被亲近,是因为其严厉与防范,所崇尚的不同。命,指四时的政令,用来教导百姓勤勉做事。鬼,指四时的祭祀,用来训诫百姓侍奉君主。”
孔氏说:“下,指地位低下的父亲,立足于义,所以对子女有所分别;母亲主要在于恩爱罢了。”
长乐刘氏说:“父亲对于子女,贤能则亲近,无能则轻视;母亲对于子女,贤能则亲近,无能则怜惜。父母不是不爱子女的贤能,但不能使他们必然贤能。只有圣人建立中正至极之道,才能使天下归于中和。当时那些百姓,没有敢超过中正的,也没有敢达不到中正的。经书说:‘舜把握两端而用中道于民,所以百姓视事。’君主有父亲的尊严,有母亲的亲近,这样之后才能做百姓的父母。说到父母,虽然能生下他们的身体,但不能成就他们的德行。《易经》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不是至仁至德的君主,谁能做到这一点呢?那么父亲、母亲、水、火、土、天、命、鬼,都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有的受尊敬而不亲近,有的亲近而不受尊敬,没有能兼得的。能兼得的,是用皇极之道,安定百姓而统治天下的人。《中庸》说:‘日月所照耀,霜露所降落,凡有血气的,没有不尊敬和亲近的。’所以说:‘配享天地的,就是这样的君主。’”
蓝田吕氏说:尊敬和亲近的道理,从父母推演开来。父亲与母亲,水与火,天与地,鬼与人。受尊敬而不亲近,亲近而不受尊敬。当强力教化时,就不纯粹以防范为主,所以贤能则亲近,无能则轻视。当愉悦安抚时,就有收纳而没有断绝,所以贤能则尊敬,无能则怜惜。这是父母在亲近与尊敬上的不同。水,百姓轻慢而玩弄它;火,百姓远望而畏惧它。这是水火在尊敬与亲近上的不同。大地承载我们,但靠近人,人可以踩踏;天覆盖我们,但远离人,人不能阶梯而升。这是天地在尊敬与亲近上的不同。君主的命令体现在事务上,靠近人而可行;鬼神的道理存在于理性中,远离人而不可形见。这是人与鬼神在尊敬与亲近上的不同。
严陵方氏说:“亲近贤能而轻视无能,是用义来制约。贤能则亲近,无能则怜惜,是出于仁。母亲出于仁,所以亲近而不受尊敬;父亲用义制约,所以受尊敬而不亲近。尊敬与亲近的道理,虽然本于父母,但触类旁通,推演到天地覆载之间,古今往来
之理,莫不交通乎其中焉。故不亲者辅之以尊,然后和;不尊者辅之以亲,然后中。此所以水之与火,土之与天,命之与鬼,常相资而后成;夏之命,殷之神,周之礼,常相救而后治也。命出而接物,故亲而不尊;鬼归而反本,故尊而不亲。土即地也,不曰地而曰土者,以其亲故,以体言之也。」
译其中的道理,没有不贯通于其中的。所以,对于不亲近的关系,用尊贵来辅助,然后才能和谐;对于不尊贵的关系,用亲近来辅助,然后才能适中。这就是水与火、土与天、命与鬼,常常相互依赖而后才能成就;夏代的命、殷代的神、周代的礼,常常相互补救而后才能治理的原因。命显现出来接触万物,所以亲近而不尊贵;鬼回归本源,所以尊贵而不亲近。土就是地,不说地而说土,是因为它亲近的缘故,是从形体方面来说的。
马氏曰:「父主于敬尊而不亲,母主于爱亲而不尊。水懦则狎而翫之,故亲而不尊;火烈则人望而畏之,故尊而不亲;土则近于人而有利可爱,故亲而不尊;天则逺于人而有威可畏,故尊而不亲。命则令人于明而近于人者也,故亲而不尊;鬼则相人于幽而逺于人者也,故尊而不亲。兼尊与亲者,君也,故可以为民父母。」
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逺之,近人而忠焉。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亲而不尊。其民之敝,憃而愚,乔而野,朴而不文。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先罚而后赏,尊而不亲。其民之敝,荡而不静,胜而无耻。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逺之,近人而忠焉。其赏罚用爵列,亲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惭,贼而蔽。」
郑氏曰:「夏逺鬼神,近人,谓外宗庙,内朝廷也。」敝谓政教衰失之时,以本不困于刑罚,少诈谖也。殷人先鬼后礼,谓内宗庙,外朝廷也。礼者,君臣朝防,凡以挚交接相施予也。以本▯于鬼神虚无之事,令其心放荡无所定,困于刑罚,茍胜免而无耻也。周赏罚用爵列,以尊卑为差。
孔氏曰:此眀夏、殷、周尊亲之事。夏尊命,谓尊重四时政教之命,使人乐事劝功也。夏尚仁,防民承寛裕,及其衰末,犹有先世遗风。憃愚谓情不浇诡,乔野质朴,不竞文华,如淳朴时也。殷代尚虚无,故其敝不安静。郑注:「▯串也,习也。」周人尚礼,往来施恵之事,以其尚礼,本数交接往来,故便利机巧,多文辞而无慙愧,共相贼害而困蔽。以其礼失于烦,致然也。
横渠张氏曰:「三代质文相救,是有此理。夏道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教如此,是忠也。言忠实之敝,必野。如今草茅之人,忠实则至矣,然而必野,故须济之以敬。敬之敝,必矫防不实,至于鬼鬼者,矫防之义。于人相接,既如是,则又必至于尚鬼神,故须济之以文。以文则使之每每有此实也。如此相救,故继周虽百世可知。」孔子于三代,则固有去取。
长乐刘氏曰:「夏、殷、周之所由兴也,皆有实徳以仁其民。民视事君,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可谓兼而得之者矣。及其末世,不能无敝者,化之之道,非有敝也,民化其道,不持之以礼乐政刑,斯其所以敝欤?虽然,亦因其民之性,有中焉者,有过不及者,为其敝之浅深焉尔。仲尼备陈三代始末,以示后世,俾夫有天下者知所以始而兴之者,敝而教之者,则皇极之道不失其继焉。此仲尼所以一言而仁冒乎万世者乎?」
蓝田吕氏曰:夏周尚亲而不尊,故逺神而近人;殷人尚尊而不亲,故先鬼而后礼。凡尊之道,鬼也,神也,威也,罚也;凡亲之道,人也,命也,礼也,禄也,赏也,施也。所尊所先者,其尚者也;所逺所后者,其不尚者也。夏道尊命,先禄先赏,近人而忠,尚亲者也;事鬼敬神而逺之,后威后罚,不尚尊者也。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先罚,尚尊者也;后礼后赏,不尚亲者也。周人尊礼尚施,赏罚用爵列,近人而忠,尚亲者也;事鬼敬神而逺之,不尚尊者也。夏尚忠,忠者奉上,故尊命;殷尚质,质者不欺,故尊神;周尚文,文者多仪,故尊礼。逺鬼神而近人者,谓外宗庙而内朝廷,脩烝甞而畧盟诅也;先鬼而后礼者,谓外朝廷而内宗庙,先盟诅而后祭享也;赏罚用爵列者,如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赐君子小人不同日,命夫命妇不躬坐狱讼之类,虽主于文,亦人情之近厚者,所以亲而不尊也。先王之政,茍无道以救之,其末也不能无敝。如清之末至于隘,和之末至于不恭也。忠之政,使民近人而已,不求其所不能知,劝于为善而已,不责其所不能为。及其末也,人不知进于学,故守其颛蒙;不困于刑罚,故不为诈谖。其民则憃而愚,其风则乔而野,其事则朴而不文也。乔,髙大也,如厥木为乔之乔,妄自髙大而无文,乃憃愚之风也。不必音为骄也。忠之敝至于愚而野,故殷人尊神而救之。民知
译马氏说:“父亲以敬为主,尊贵但不亲近;母亲以爱为主,亲近但不尊贵。水柔弱,人们就轻慢戏弄它,所以亲近但不尊贵;火猛烈,人们望见就畏惧它,所以尊贵但不亲近;土靠近人且有利可图,所以亲近但不尊贵;天远离人且有威严可畏,所以尊贵但不亲近。天命让人明白且靠近人,所以亲近但不尊贵;鬼神在幽暗中相助人且远离人,所以尊贵但不亲近。兼具尊贵与亲近的,是君主,所以可以成为百姓的父母。”
孔子说:“夏代尊重天命,侍奉鬼神、敬奉神灵却疏远它们,亲近百姓且忠诚。先给予俸禄而后施以威严,先进行奖赏而后施行惩罚,亲近但不尊贵。其百姓的弊病,是愚钝且愚蠢,高傲且粗野,质朴但不文雅。殷人尊重神灵,率领百姓侍奉神灵,先事鬼神而后行礼,先施惩罚而后奖赏,尊贵但不亲近。其百姓的弊病,是放荡而不安静,好胜而无耻。周人尊重礼制崇尚施予,侍奉鬼神、敬奉神灵却疏远它们,亲近百姓且忠诚。其奖赏惩罚依据爵位等级,亲近但不尊贵。其百姓的弊病,是趋利且机巧,文饰而不惭愧,残害且蒙蔽。”
郑氏说:“夏代疏远鬼神,亲近百姓,是指外置宗庙,内设朝廷。”弊病是指政教衰败缺失之时,因为原本不困于刑罚,所以少欺诈虚伪。殷人先鬼神后礼制,是指内重宗庙,外轻朝廷。礼,指君臣朝会,凡以挚礼交接相互施予。因为原本沉溺于鬼神虚无之事,使人心放荡无所定,困于刑罚,苟且求胜免罪而无耻。周代奖赏惩罚依据爵位等级,以尊卑为差别。
孔氏说:“这是阐明夏、殷、周尊亲之事。夏代尊重天命,是指尊重四时政教之命,使人乐于做事、勤勉工作。夏代崇尚仁,防止百姓承受宽裕,及其衰末,仍有先世遗风。愚钝愚蠢指性情不浇薄诡诈,高傲粗野质朴,不竞逐文华,如淳朴之时。殷代崇尚虚无,所以其弊病是不安静。郑注:‘〇串也,习也。’周人崇尚礼,往来施惠之事,因为崇尚礼,本于数交接往来,所以便利机巧,多文辞而无惭愧,互相残害而困蔽。因为礼失于烦琐,导致如此。”
横渠张氏说:“三代质朴与文饰相互补救,是有此理。夏道饮食菲薄,而对鬼神尽孝;衣服粗劣,而对黻冕尽美;宫室低矮,而对沟洫尽力。教化如此,是忠。说忠实的弊病,必定粗野。如今草茅之人,忠实到了极点,然而必定粗野,所以须用敬来补救。敬的弊病,必定矫饰不实,至于鬼鬼祟祟者,是矫饰之义。于人相接,既如此,则又必至于崇尚鬼神,所以须用文来补救。用文则使之每每有此实。如此相互补救,所以继承周代虽百世也可知。”孔子对于三代,本来就有取舍。
长乐刘氏说:“夏、殷、周之所以兴起,都有实德以仁爱其民。百姓视事君主,有父亲的尊贵,有母亲的亲近,可谓兼而得之了。及其末世,不能无弊病,教化的方法,并非有弊病,百姓教化其道,不持以礼乐政刑,这就是其弊病的原因吧?虽然如此,也因其民之性,有中庸的,有过不及的,为其弊病的深浅罢了。仲尼备陈三代始末,以示后世,使有天下者知道所以始而兴之者,弊而教之者,则皇极之道不失其继焉。这是仲尼所以一言而仁冒乎万世者乎?”
蓝田吕氏说:夏周尚亲而不尊,所以疏远神而亲近人;殷人尚尊而不亲,所以先鬼而后礼。凡尊之道,鬼也,神也,威也,罚也;凡亲之道,人也,命也,礼也,禄也,赏也,施也。所尊所先者,其尚者也;所疏远所后者,其不尚者也。夏道尊命,先禄先赏,近人而忠,尚亲者也;事鬼敬神而疏远之,后威后罚,不尚尊者也。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先罚,尚尊者也;后礼后赏,不尚亲者也。周人尊礼尚施,赏罚用爵列,近人而忠,尚亲者也;事鬼敬神而疏远之,不尚尊者也。夏尚忠,忠者奉上,故尊命;殷尚质,质者不欺,故尊神;周尚文,文者多仪,故尊礼。疏远鬼神而亲近人者,谓外宗庙而内朝廷,脩烝甞而略盟诅也;先鬼而后礼者,谓外朝廷而内宗庙,先盟诅而后祭享也;赏罚用爵列者,如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赐君子小人不同日,命夫命妇不躬坐狱讼之类,虽主于文,亦人情之近厚者,所以亲而不尊也。先王之政,苟无道以救之,其末也不能无弊。如清之末至于隘,和之末至于不恭也。忠之政,使民近人而已,不求其所不能知,劝于为善而已,不责其所不能为。及其末也,人不知进于学,故守其颛蒙;不困于刑罚,故不为诈谖。其民则憃而愚,其风则乔而野,其事则朴而不文也。乔,高大也,如厥木为乔之乔,妄自高大而无文,乃憃愚之风也。不必音为骄也。忠之弊至于愚而野,故殷人尊神而救之。民知
敬于鬼神,则莫非诚也;诚则质美。尊神者,使知敬于幽;先罚者,使知敬于明而已。及其末也,求神于虚无不可知之域,则茫然不知其所安;畏威于无所措手足之地,则不知礼义之所贵。故其民荡而不静,其俗胜而无耻也。质之敝,尚鬼而逺人,至于胜而无耻,故周人尊礼以救之。礼人文也,人文之着,则上下有等,亲疏有辨。及其末也,溺于文而不求其实,拘于末而不返其本,故其事则利而巧,近人故茍利尚文,故巧文其俗,则文而不慙,文胜质而不知义也。其民则贼而敝,不反其本,故贼于其末,不求其实,故敝于虚文也。此三代之本末可知矣。严陵方氏曰:禹誓师而使听,则其尊命可知;殷纪年而曰祀,则其尊神可知;周服色皆尚赤,则其尊礼可知。命与礼皆所以近人,率民以事神,则非所谓近人矣。先禄而后威者,禄以养之,犹或不善,于是威之而使畏也。先赏而后罚,赏以劝之,犹或不从,于是罚之而使改也。先鬼而后礼者,鬼则教之在幽者,礼则教之在明者,幽以感之于内,然后明以示之于外也。先罚而后赏者,罚以惩恶,赏以劝善,恶既惩而改,然后善者可劝而进也。赏以爵列,则善者虽可赏而不僣于贵;罚以爵列,则贵者虽可罚而不同于贱。夏、殷皆有赏罚,独周用爵列者,以其尊礼而尚文故也。赏有用禄者,而赏不止于禄;威有用罚者,而威不止于罚。然则禄者,赏之实;赏者,禄之名;威者,罚之体;罚者,威之用,互相备也。夫天下之礼,始乎有成,终乎有敝。三代之政,各有所尊,方其所尊,则是各有所成也。始既各有所尊,而终不免各有所敝矣,故皆言民之敝焉。然则民之敝也,岂民之罪哉?政使之然故也。岂政之罪哉?势使之然耳。故三代相承,各有救敝之政焉,使之通变而不倦,新新而不穷也。乔则亢,野则简,内唯禄赏之为懐,外无威罚之可避,故朴而不文。溺于鬼神之説,故荡惑而不能自静。以畏于威罚之严,则仅胜而不知所耻。利而巧者,利其所得而巧有所求也。文而不慙者,唯事虚文之饰,且无过实之慙也。贼而蔽者,以赏罚必有爵列,故贱者或有贼仁之心,贵者或有蔽贤之行。虽然近人而忠,夏与周之所同也。而夏之敝则民乔而野,周之敝则文而不慙,何哉?盖夏之近人本乎尊命,周之近人则本乎尊礼,命之所制者简,故近人之敝乔而野;礼之所饰者烦,故近人之敝文而不慙。其原既异,其流亦不同。
译对鬼神恭敬,就没有不真诚的;真诚则本质美好。尊崇神灵,是为了让人知道在幽暗处也要恭敬;先施刑罚,是为了让人知道在显明处也要恭敬罢了。到了末期,在虚无不可知的领域中寻求神灵,就会茫然不知心安之处;在无处下手的境地畏惧威势,就会不知礼义的可贵。所以百姓放纵而不安宁,风俗好胜而没有羞耻。本质的败坏,在于崇尚鬼神而疏远人,以至于好胜而无耻,所以周人尊崇礼制来补救它。礼是人文的体现,人文显著,那么上下就有等级,亲疏就有区别。到了末期,沉溺于文饰而不求其实质,拘泥于末节而不回归根本,所以行事功利而巧诈,因为亲近人所以苟且逐利且崇尚文饰,所以风俗巧饰,那么文饰胜过本质而不知道义。百姓则奸邪而败坏,不回归根本,所以在末节上奸邪,不求实质,所以在虚文上败坏。这三代的根本和末节就可以知道了。严陵方氏说:大禹誓师而让士兵听从,那么他尊崇命令就可以知道;殷商纪年而称为祭祀,那么他尊崇神灵就可以知道;周代服饰颜色都崇尚红色,那么他尊崇礼制就可以知道。命令和礼制都是为了亲近人,率领百姓去侍奉神灵,就不是所谓亲近人了。先给俸禄而后施威势,俸禄用来养育百姓,或许还有不善的,于是用威势让他们畏惧。先奖赏而后惩罚,奖赏用来鼓励百姓,或许还有不服从的,于是用惩罚让他们改正。先事鬼神而后行礼,鬼神是教导人在幽暗处的,礼是教导人在显明处的,用幽暗来感化内心,然后用显明来示现于外。先惩罚而后奖赏,惩罚用来惩治恶行,奖赏用来鼓励善行,恶行既已惩治并改正,然后善行才可以鼓励并进步。奖赏以爵位等级为标准,那么善人虽然可以奖赏但不会僭越尊贵;惩罚以爵位等级为标准,那么贵人虽然可以惩罚但不同于贱人。夏、殷都有奖赏和惩罚,唯独周代用爵位等级,是因为它尊崇礼制而崇尚文饰的缘故。奖赏有用俸禄的,但奖赏不限于俸禄;威势有用惩罚的,但威势不限于惩罚。那么俸禄是奖赏的实质,奖赏是俸禄的名称;威势是惩罚的本体,惩罚是威势的运用,互相完备。天下的礼制,开始时有所成就,终了时有所败坏。三代的政治,各自有所尊崇,正当它尊崇的时候,就是各自有所成就。开始时既各自有所尊崇,而终了时不免各自有所败坏,所以都说百姓的败坏。那么百姓的败坏,难道是百姓的罪过吗?是政治使之这样的缘故。难道是政治的罪过吗?是形势使之这样的罢了。所以三代相继,各有补救败坏的政治,使之通晓变化而不厌倦,不断更新而不穷尽。高傲则亢奋,粗野则简略,内心只怀有俸禄奖赏,外面没有威势惩罚可避,所以质朴而不文饰。沉溺于鬼神之说,所以放纵迷惑而不能自我安宁。因为畏惧威势惩罚的严厉,所以仅仅好胜而不知羞耻。功利而巧诈的,是贪图所得而巧诈有所求。文饰而不惭愧的,是只从事虚文的装饰,且没有超过实质的惭愧。奸邪而蔽塞的,是因为奖赏惩罚必有爵位等级,所以贱人或许有奸邪仁德之心,贵人或许有蔽塞贤能之行。虽然亲近人而忠诚,是夏和周所相同的。而夏的败坏是百姓高傲而粗野,周的败坏是文饰而不惭愧,为什么呢?大概夏的亲近人本于尊崇命令,周的亲近人本于尊崇礼制,命令所制约的简略,所以亲近人的败坏是高傲而粗野;礼制所装饰的繁琐,所以亲近人的败坏是文饰而不惭愧。源头既然不同,流变也就不同。
马氏曰:夏道尊命,至于亲而不尊;殷人尊神,至于尊而不亲;周人尊礼,至于亲而不尊。何也?盖命者,令之于明而近人者也,圣人尊之者,所以敬授民时,示其东作、西成、南讹、朔易之事也。神者,相之于幽而逺人者也,圣人尊之者,所以致民报本反始之意也。治人莫急于礼,而人之所赖以生,圣人尊之者,所以辨上下、定民之志也。至于赏罚,则赏所以劝有功,罚所以惩有罪,而赏罚不可以偏尚也。古之人,道德已明,仁义已着,然后赏罚可行,则赏罚者非致治之先也。然而夏道则先赏而后罚,殷人则先罚而后赏,周人则赏罚用爵列,其所尚之不同者,非不同也,皆所以举其偏补其敝而已。夏承虞之后,其世质,其民淳,故尊命。命者近于人,则近于人者皆以致其亲也,故事鬼神而逺之,近人而忠焉。其禄与威并,则先禄而后威;赏与罚并,则先赏而后罚。其后于仁,则以所亲者为隆,故曰亲而不尊,言其亲有甚于尊也。殷承夏之后,其民野,故尊神。神者逺于人,则凡逺于人者皆有以致其尊也,故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所以致其畏于幽也。先罚而后赏,所以致其畏于明也。故尊而不亲,言其所尊有甚于亲也。周承殷之后,其民鬼,故尊礼,尚施。尊礼所以尚施者,乐其发于外也,故亦事鬼敬神而逺之,近人而忠焉,所以致其亲也。其赏罚用爵列者,以尊卑为差也。以意推之,方其用赏,同爵也,则以爵之尊者为先;方其用罚,同爵也,则以爵之卑者为先。凡此所以优贤。
讲义曰:「三代得天下以仁,则夏、殷、周之建国,其本与仁则无不同。三王之道若循环,则夏、殷、周之制治,其出于道则无所异。道非有异也,救世之道不得不然。夫子备陈三代始末,以示后世,俾有天下者知所以始而兴之,知所以敝而救之,皆不外乎仁而已。夏后氏承唐、虞之道治,唐、虞之民政教明备,风化纯厐故尊其命令,使知风教所自出;为庙飨以事鬼,使知世系所自生;为郊社以敬神,使知本始所自报。又推鬼神而逺之,戒慢渎焉。至于治人,则引而近之,加忠厚焉,是以禄在所先,威在所后,赏在所先,罚在所后,皆致忠厚之道。故民视其上,亲而不尊。及其末流之抗,不及乎忠者憃塞而愚,冥过乎中者乔亢而鄙野,近乎中者质朴而不文。殷人继夏,惩其民之敝而救之,于是尊天地之神祗,而率民敬以事之,使知所畏惧而得以警其憃愚朴野矣。鬼者神道所为,礼者人道所尚,先宗庙之飨而后人道之礼,则以神道威之;先肃其心而后加节文也。赏以春夏,所以行吾仁;刑以以秋冬,所以行吾义。先秋冬之义而后春夏之仁,则是以刑罚威之;先齐其心而后加旌劝也。故其视上也,尊而不亲。及其末世,礼不足以定志,其民一意以惑于神,故其敝至于放荡以侥幸而不静;赏不足以劝善,其民一意以逃其罚,故其敝至于茍胜以求免而无耻,此风俗之大敝也。周人救殷民之敝,故所尊者礼,所尚者施,尊礼尚施,皆人道往来施报之常。其于鬼也,事之敬之而不敢慢,然能推而逺之,使两不相伤焉。于人则近而致其忠爱,赏罚以用,爵列以黜陟为惩劝。故其民视其上也,亲而不尊。迨及末世,忠不足以崇本厚生,而其民至于竒巧而趋利;礼不足以欢欣交通,而其民至于贼仁而自蒙蔽,此周之敝也。夫子陈三代盛衰系道之兴防如此其着后。」世有为民父母之道者,迹其敝而救之,不为无所祖述宪章矣。
庐陵胡氏曰:宗庙朝廷,无非礼也。先儒指礼为朝廷,则周人尊礼,亦指朝廷乎?夏尊命,殷尊神,周尊礼。三王所尊不同者,时也,非异道也。纬説乃云:夏立教以忠,其失野;救野莫若敬。殷以敬,其失鬼;救鬼莫若文。周以文,其失荡;救荡莫若忠。如循环然,周则复始。此大谬也。案:夏、周皆近人,而忠则显。三代皆尚忠也。夏、周皆事鬼敬神,殷亦立教以敬。三代皆尚敬也。子曰:「虞、夏之文不胜其质。」又曰:「殷、周之文至矣。」三代皆
译马氏说:夏代的道崇尚天命,以至于亲近人而缺乏威严;殷代人崇尚神灵,以至于威严而缺乏亲近;周代人崇尚礼制,以至于亲近人而缺乏威严。为什么呢?大概天命是昭示于光明之中且贴近人的,圣人尊崇它,是为了恭敬地授予百姓农时,展示他们春耕、秋收、夏耘、冬藏的事情。神灵是显现在幽暗之中且远离人的,圣人尊崇它,是为了引导百姓表达报答根本、回归初始的心意。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急迫的了,而礼是人赖以生存的,圣人尊崇它,是为了辨别上下等级、安定百姓的心志。至于赏罚,赏是用来鼓励有功的人,罚是用来惩治有罪的人,而赏罚不可以偏颇崇尚。古时候的人,道德已经彰明,仁义已经显著,然后赏罚才能施行,那么赏罚并不是达到大治的首要手段。然而夏代的道是先赏后罚,殷代人则是先罚后赏,周代人则是根据爵位等级来使用赏罚,他们所崇尚的不同,并非本质不同,都是为了发扬其偏颇之处、补救其弊端罢了。夏代继承虞代之后,世风质朴,百姓淳朴,所以尊崇天命。天命贴近人,那么贴近人的事物都用来表达亲近,所以侍奉鬼神而疏远他们,亲近人而忠诚。他们的俸禄与威严并存,就先俸禄后威严;赏与罚并存,就先赏后罚。他们在仁德方面稍后,就以所亲近的作为隆重,所以说亲近而缺乏威严,意思是他们的亲近超过了威严。殷代继承夏代之后,百姓粗野,所以尊崇神灵。神灵远离人,那么远离人的事物都用来表达威严,所以率领百姓侍奉神灵,先鬼神后礼制,以此来表达对幽暗之处的敬畏。先罚后赏,以此来表达对光明之处的敬畏。所以说威严而缺乏亲近,意思是他们的威严超过了亲近。周代继承殷代之后,百姓迷信鬼神,所以尊崇礼制,崇尚施予。尊崇礼制之所以崇尚施予,是因为乐于它发于外表,所以也侍奉鬼神、敬重神灵而疏远他们,亲近人而忠诚,以此来表达亲近。他们根据爵位等级使用赏罚,是以尊卑为差别的。据意推测,当施行赏赐时,爵位相同,就以爵位尊贵者为先;当施行惩罚时,爵位相同,就以爵位卑贱者为先。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优待贤能。
讲义说:“三代凭借仁德得到天下,那么夏、殷、周建立国家,其根本与仁德没有不同。三王的道如同循环,那么夏、殷、周的治理制度,其出于道没有差异。道没有差异,救世的道不得不如此。孔子详尽陈述三代的始末,以昭示后世,使拥有天下的人知道如何开始并振兴它,知道如何补救其弊端,都不超出仁德而已。夏后氏继承唐、虞的道来治理,唐、虞的民政教明备,风化纯朴,所以尊崇其命令,使百姓知道风教出自何处;设立庙飨来侍奉鬼神,使百姓知道世系出自何处;设立郊社来敬重神灵,使百姓知道根本出自何处。又推远鬼神,警戒轻慢亵渎。至于治理百姓,则拉近他们,增加忠厚,所以俸禄在先,威严在后,赏在先,罚在后,都是表达忠厚的道。所以百姓看待他们的君主,亲近而缺乏威严。等到末流抗逆,不及忠厚的人愚钝闭塞,冥顽超过中道的人骄横鄙野,接近中道的人质朴而不文雅。殷人继承夏代,惩戒百姓的弊端而补救它,于是尊崇天地之神祗,率领百姓恭敬地侍奉他们,使百姓知道畏惧而得以警戒其愚钝粗野。鬼是神道所为,礼是人道所尚,先宗庙的飨宴后人道之礼,就是用神道来威慑;先肃清其心而后增加节文。赏在春夏,是为了施行我的仁;刑在秋冬,是为了施行我的义。先秋冬之义后春夏之仁,就是用刑罚来威慑;先齐整其心而后增加旌表劝勉。所以百姓看待君主,威严而缺乏亲近。等到末世,礼不足以安定心志,百姓一心迷惑于神灵,所以弊端达到放荡侥幸而不安静;赏不足以劝善,百姓一心逃避惩罚,所以弊端达到苟且取胜以求免罪而无耻,这是风俗的大弊端。周人补救殷民弊端,所以尊崇的是礼,崇尚的是施予,尊崇礼崇尚施予,都是人道往来施报的常理。对于鬼神,侍奉敬重而不敢轻慢,但能推远他们,使两者不相伤害。对于人则亲近而表达忠爱,赏罚并用,以爵位升降作为惩劝。所以百姓看待君主,亲近而缺乏威严。等到末世,忠不足以尊崇根本、厚生养民,百姓达到奇巧趋利;礼不足以欢欣交通,百姓达到贼害仁德而自蒙蔽,这是周代的弊端。孔子陈述三代盛衰、道的兴废如此显著,后世有为民父母之道的人,考察其弊端而补救它,不是没有祖述宪章的了。”
庐陵胡氏说:宗庙朝廷,无非是礼。先儒将礼指为朝廷,那么周人尊崇礼,也是指朝廷吗?夏尊崇天命,殷尊崇神灵,周尊崇礼。三王所尊崇的不同,是因为时势不同,并非道不同。纬书说:夏立教以忠,其弊端是粗野;补救粗野没有比敬更好的。殷以敬,其弊端是迷信鬼神;补救迷信鬼神没有比文更好的。周以文,其弊端是放荡;补救放荡没有比忠更好的。如同循环,周而复始。这大错特错。考察:夏、周都亲近人,而忠则显明。三代都崇尚忠。夏、周都侍奉鬼神、敬重神灵,殷也立教以敬。三代都崇尚敬。孔子说:“虞、夏的文采不胜其质朴。”又说:“殷、周的文采达到了极致。”三代都
子曰:「夏道未渎辞,不求备,不大望于民,民未厌其亲。殷人未渎礼,而求备于民。周人强民,未渎神,而赏爵刑罚穷矣。」
郑氏曰:未渎辞者,谓时王不尚辞,民不防为也,不求备,不大望,言其政寛,贡税轻也。强民,言承殷难变之敝也。赏爵刑罚穷矣,言其繁文备设。
孔氏曰:「上明三代尊亲有异,此经更明三代治民有异之事。渎谓防渎,辞谓言辞,未厌其亲,言民无困苦,未厌其上下相亲之心也。周言强民以遭纣衰乱,俗顽凶强,人以礼义未渎神,谓祭祀有时未防渎也。夏言未渎辞,则殷渎辞矣;殷言未渎礼,则周渎礼矣;周言未渎神,则周衰渎神矣。」
蓝田吕氏曰:夏道尚忠,忠者以行而不以言,故曰未渎辞。忠之俗衰,行虽修,犹不足以使人信,故殷人始渎辞矣。渎者,如再三告之谓,如盘庚三篇是也。然殷人尚质,虽辞之渎,而尚未以繁缛之文治之,故曰未渎礼。质之俗衰,辞虽渎,亦未足以取信于民,故周人始渎于礼矣。分致其辨,文致其详,欲驱而之善而责人也。严,大要教人以敬而已,故礼先于祭祀。至敬而不祈,则强民未渎神可知矣。至周之末,则信诅盟,事祈祷,其渎神可知矣。不求备者,不责人之善,故政令简;不大望者,不竭人之忠,故贡赋轻。此民所以易从而未厌其亲,夏道所以未渎辞者此也。责人之信,已必从而后已,此殷人所以求备于民也。周人强民,驱之于善,从之有爵赏,不从有刑罚。故爵赏刑罚穷矣。严陵方氏曰:前言殷人尊神矣,至此乃言周人未渎神,何也?盖尊与渎异,而渎神者由渎礼之所致而已。前言尊神,而继之以先鬼后礼,则非渎之所致可知矣。此其所以异欤?不求备者,言其简易;不大望者,言其寛恕;未厌其亲者,民亲之而不厌也。其曰未厌,则降此而求备,大望于民,有厌之者矣。
马氏曰:「夏之时,其民淳,故君民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故无所求备,不大望于民,则民乐推之而不厌,故曰『未厌其亲』。虽然,不求备于民,而有求之意;不大望于民,而有望之意。所谓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此有求望之意。殷人尊神,于礼犹畧,故未渎礼而求备于民者,盖有以正于己,必有以正于人。周人尊礼,而礼者,先王所以强世,故曰周人强。民虽尊礼,而于事神之礼犹畧,故未渎神。方周之时,比有长闾,有胥郷,有大夫,其政致详,其法致严,而善恶无所逃于其间,故爵赏刑罚极于此矣。」
山隂陆氏曰:「夏道未渎辞,自盘庚视▯征,可谓渎矣。未厌其亲者,慈孝未衰也。殷人未渎礼,若周官蝈氏之属,可谓渎矣。周人强民未渎神,若春秋防盟,可谓渎矣。」
子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殷周之道,不胜其敝。」子曰:「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胜其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
郑氏曰:「胜犹任也。殷周极文,民无耻而巧利,后世之政难复也。至矣,言后有王者,其作质文,不能易之。」孔氏曰:「此总明四代质文之异。虞夏政寛,殷周文烦敝败也。至,谓至极也。虞夏之时,虽有其文,但文少而质多,故文不胜其质;殷周虽有其质,亦质少而文多,故不胜其文。」
蓝田吕氏曰:「虞夏之道质,质者责人也,畧故寡怨于民。殷周之道文,文者责人也,详。民之不从,则穷刑赏以驱之,故不胜其敝。虞夏质之至者也,故文不胜其质。殷周文之至者也,故质不胜其文。至者无以加也。后世王者,欲尚质者,无以加虞夏之质;欲尚文者,无以加殷周之文也。三代所尚,非茍为异,亦各因时救敝而已。继周者未有以救之,杨、墨、韩、庄所以肆行于战国也。」
严陵方氏曰:「寡怨于民,则知殷周之民,其怨为多也。」曰:「不胜其敝,则知虞夏之治,仅能胜其敝而已。」且虞夏不曰无怨,止曰寡怨,何也?盖民之不能无怨也,久矣。祁寒暑雨,天之所为也,犹且怨之。至矣者,言其文质不可以复加也。加乎虞夏之质,则为上古之洪荒;
译孔子说:“夏代的道,不滥用言辞,不苛求完备,不对百姓有过高的期望,百姓没有厌倦亲近君主之心。殷代的人,不滥用礼仪,却对百姓苛求完备。周代的人,驱使百姓,不滥用神灵,但赏赐爵位和刑罚已经用到了极点。”
郑玄说:“不滥用言辞,是说当时的君王不崇尚言辞,百姓也不防备欺诈;不苛求完备,不对百姓期望过高,是说他们的政令宽缓,贡赋税敛轻微。驱使百姓,是说承接殷代难以变革的弊端。赏赐爵位和刑罚用到了极点,是说其繁复的条文和完备的制度。”
孔颖达说:“上文阐明三代尊崇亲爱有所不同,这段经文进一步阐明三代治理百姓有所不同。渎,意为轻慢滥用;辞,意为言辞;未厌其亲,是说百姓没有困苦,没有厌倦上下相亲之心。周代说驱使百姓,是因为遭遇纣王衰乱,风俗顽劣凶暴;说未渎神,是说祭祀有时节,没有轻慢滥用。夏代说未渎辞,那么殷代就渎辞了;殷代说未渎礼,那么周代就渎礼了;周代说未渎神,那么周代衰败时就渎神了。”
蓝田吕氏说:“夏代的道崇尚忠,忠是用行动而不是用言语,所以说未渎辞。忠的风俗衰微,行动虽然修善,还不足以使人信服,所以殷代人开始渎辞了。渎,如同再三告诫,像《盘庚》三篇那样。然而殷代人崇尚质朴,虽然言辞渎滥,但还没有用繁缛的文饰来治理,所以说未渎礼。质朴的风俗衰微,言辞虽然渎滥,也不足以取信于民,所以周代人开始渎礼了。分别致其辨析,文饰致其详尽,想要驱使他们向善而责备人。大要教人以敬而已,所以礼在祭祀之前。至敬而不祈祷,那么驱使百姓而未渎神就可以知道了。到了周代末年,则相信诅咒盟约,从事祈祷,其渎神就可以知道了。不求备,是不责备人的善行,所以政令简略;不大望,是不竭尽人的忠诚,所以贡赋轻微。这就是百姓容易顺从而未厌倦亲近的原因,夏代未渎辞的原因也在于此。责备人的诚信,自己必须顺从才停止,这是殷代人求备于民的原因。周代人驱使百姓,驱使他们向善,顺从的有爵位赏赐,不顺从的有刑罚。所以爵位赏赐和刑罚用到了极点。”
严陵方氏说:“前面说殷代人尊崇神灵,到这里却说周代人未渎神,为什么呢?大概尊崇与渎滥不同,而渎神是由渎礼所导致的。前面说尊崇神灵,接着说先鬼后礼,那么不是由渎滥所导致的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吧?不求备,是说其简易;不大望,是说其宽恕;未厌其亲,是说百姓亲近而不厌倦。说未厌,那么降此而求备,对百姓期望过高,就有厌倦的人了。”
马氏说:“夏代的时候,百姓淳朴,所以统治百姓的人以得失归于百姓,以过失归于自己,所以无所求备,不对百姓期望过高,那么百姓乐于推举而不厌倦,所以说‘未厌其亲’。虽然如此,不求备于民,却有求备的意思;不大望于民,却有大望的意思。所谓先禄后威,先赏后罚,这就是有求备大望的意思。殷代人尊崇神灵,在礼仪上还粗略,所以未渎礼而求备于民,大概是因为有以正己,必有以正人。周代人尊崇礼仪,而礼仪是先王用来强化世道的,所以说周代人强。百姓虽然尊崇礼仪,但在事神的礼仪上还粗略,所以未渎神。在周代的时候,比有长,闾有胥,乡有大夫,其政令致详,其法律致严,而善恶无处逃避,所以爵位赏赐刑罚极于此矣。”
山阴陆氏说:“夏代未渎辞,自从盘庚视征,可以说渎了。未厌其亲,是说慈孝未衰。殷代未渎礼,像周官蝈氏之类,可以说渎了。周代强民未渎神,像春秋防盟,可以说渎了。”
孔子说:“虞夏的道,对百姓少有怨恨;殷周的道,不能承受其弊端。”孔子说:“虞夏的质朴,殷周的文饰,达到了极致。虞夏的文饰,不能胜过其质朴;殷周的质朴,不能胜过其文饰。”
郑玄说:“胜,犹任也。殷周极尽文饰,百姓无耻而巧利,后世的政令难以恢复。至矣,是说后有王者,其作质文,不能改变它。”孔颖达说:“这总明四代质文的差异。虞夏政令宽缓,殷周文饰烦琐弊败。至,谓至极。虞夏的时候,虽然有其文饰,但文饰少而质朴多,所以文饰不能胜过质朴;殷周虽然有其质朴,也质朴少而文饰多,所以不能胜过文饰。”
蓝田吕氏说:“虞夏的道质朴,质朴是责备人,粗略所以少有怨恨于民。殷周的道文饰,文饰是责备人,详尽。百姓不顺从,就穷尽刑赏来驱使他们,所以不能承受其弊端。虞夏是质朴的极致,所以文饰不能胜过质朴。殷周是文饰的极致,所以质朴不能胜过文饰。至,是说无以加也。后世的王者,想要崇尚质朴的,无以加虞夏之质;想要崇尚文饰的,无以加殷周之文。三代所崇尚的,不是苟且为异,也是各自因时救弊而已。继周者没有用来救弊的,杨、墨、韩、庄所以在战国时肆行。”
严陵方氏说:“寡怨于民,就知道殷周之民,其怨恨为多。”说:“不胜其敝,就知道虞夏之治,仅能胜其敝而已。”况且虞夏不说无怨,只说寡怨,为什么呢?大概百姓不能无怨,很久了。祁寒暑雨,天之所为也,犹且怨之。至矣者,是说其文质不可以复加也。加乎虞夏之质,则为上古之洪荒;
加乎殷周之文,则为后世之虚华。此其所以为至欤?然虞夏非无文也,特其文不胜质耳;殷周非无质也,特其质不胜文尔。殷尚质,而此以其文为至者,盖殷之文则存乎时,殷之质则存乎人。为其时之文,故人尚质以救之而已。若夫其道,则渎辞;是其时之为文也。其色则尚白,是其人之为质也。
译如果加上殷周时期的文饰,就会成为后世那种虚浮华丽的风气。这大概就是它被视为极致的原因吧?然而虞夏并非没有文饰,只是它们的文饰不及质朴罢了;殷周也并非没有质朴,只是它们的质朴不及文饰罢了。殷代崇尚质朴,而这里却以文饰为极致,大概是因为殷代的文饰存在于时代风气中,而殷代的质朴存在于人的本性里。因为时代风气偏向文饰,所以人们崇尚质朴来补救它罢了。至于殷代的礼道,则摒弃浮夸的言辞;这是那个时代崇尚文饰的表现。殷代崇尚白色,这是人们崇尚质朴的表现。
山隂陆氏曰:「寡怨于民,所谓不求备、不大望于民之效也。」郑氏政寛,贡税轻也。夫所谓不求备、不大望,岂特政寛、贡税轻而已?殷周之道不胜其敝,列庄之言蠭起乗此间也。
子言之曰:「后世虽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矣。君天下,生无私,死不厚其子。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爱,有忠利之教。亲而尊,安而敬,威而爱,冨而有礼,恵而能散。其君子尊仁,畏义,耻费,轻实,忠而不犯,义而顺,文而静,寛而有辨。甫刑曰:『德威唯畏,德明唯明。』非虞帝,其孰能如此乎?」
郑氏曰:「死不厚其子,言既不传位,又无以丰饶于诸臣也。耻费不为辞费,出空言也。实谓财货也。辨别也,犹寛而栗也。德所威,则人皆畏之,言服罪也。徳所明,则人皆尊宠之,言得人也。」
孔氏曰:「此经特明虞帝之美已矣。言后世之君虽有作者,比之虞帝,不可齐及之也。生无私,言序爵必以德。子爱于民,如父母爱子也。爱民之志,凄怆恻怛,有忠恕利益之教。君子谓虞朝之臣,君圣臣贤,是由舜而得然也。所引甫刑,今《尚书》以明尧徳,记者引以结舜徳也。」
河南裎氏曰:「或问后世有作者,虞舜不可及,何也?」子曰:「譬之于地,肇开而种之,其资育于物者如何其茂也?久则渐薄矣。虞舜当风气未开之时,又其德如此之盛,宜乎后世莫能及也。」又曰:「如鳯凰来仪,百兽率舞之事,三代以降无此。盖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圣人之神化,上下与天地同流者也。」
蓝田吕氏曰:此章言三代之治,其久必敝,唯虞帝为不可及。盖用于民而主于德,尔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若舜则事尧者也,所以治民之道可得而言,故后之言治者所以称舜而不及尧也。然则舜之治及尧之治,尧不自治而已,故曰:「后世虽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财不必藏于己,力不必为己,公之至也,故不厚其子而人无间言。天下莫能争,俗薄道衰,禹、汤、文、武不得尽其愿欲,此孔子所以深叹以虞帝为不可及者也。三代之道,或亲而不尊,或尊而不亲,不免流于一偏,故其终不能无敝。若虞帝则子民如父母,有母之亲,故有防怛之爱;有父之尊,故有忠利之教。所谓防怛之爱,犹慈母之爱,非责报于其子也,非要誉于他人也,发于诚心,不知其他而已。所谓忠利之教者,如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如穷而变,变而通,作为衣裳、舟楫、臼杵、弧矢、宫室、棺椁、书契,所以使天下利用而不倦,是皆有教民以义、善之诚,无所不利之功者也。安而敬,威而爱,爱则能安,教则知敬,亲则爱,尊则威也。富而有礼者,节于物者也;恵而能散者,周于物者也。节于物,义也;周于物,仁也。尊而有教,义也;亲而有爱,仁也。此君子所以尊仁畏义也,所谓君子贵者也。贤者也,有道之世,唯贤者得在髙位,所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故谓之君子也。富而有礼,故耻费,恐用之不以道;恵而能散,故轻实,盖不必藏于己也。实之为言,财货之谓也。费则费用其财而已,爱之至则必忠,忠至于犯则不敬,敬之至则有义,以一义断,或入于不顺则不爱,敬主于别,别则文,文烦则不静,爱主于防,防则寛,寛而逾则无辨,故忠而不犯,义而顺,文而静,寛而有辨,皆尊仁畏义亲而尊之之道也。行此道而天下敬之,则德威也;行此道而天下爱之,则德明也。故尊亲之道,一主于德,并行而不废,则天下莫不尊亲矣。故甫刑曰:“德威惟畏,德明唯明。”非虞舜之盛徳孰能至于此乎?
马氏曰:「虞帝弗可及,言其于时,后世继之者为难能也。三代之道,或亲而不尊,或尊而不亲,未若虞帝亲而尊者,亦时而已。寛裕以有容,则善恶无乎不容也。而容之中有辨焉,故曰寛而有辨。」
延平周氏曰: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又
译山阴陆氏说:“对百姓少生怨恨,这就是所谓不苛求完备、不对百姓期望过高的效果。”郑氏认为政令宽缓,贡赋税收轻省。所谓不苛求完备、不对百姓期望过高,难道仅仅是政令宽缓、贡赋轻省而已吗?殷周之道不能克服其弊端,列庄之言论蜂拥而起,正是乘了这个空隙。
孔子说:“后世即使有兴起的人,虞帝也是赶不上的。他统治天下,活着时没有私心,死后也不厚待自己的子孙。爱护百姓如同父母,有凄怆恻隐的仁爱,有忠诚利民的教化。既亲近又尊贵,既安定又敬畏,既威严又慈爱,既富有又守礼,既施惠又能散财。他的君子尊崇仁德,敬畏道义,以浪费为耻,轻视财货,忠诚而不冒犯,合乎道义而顺从,文采而宁静,宽厚而有辨别。《甫刑》说:‘德行威严,人们就畏惧;德行光明,人们就敬仰。’如果不是虞帝,谁能做到这样呢?”
郑氏说:“死后不厚待自己的子孙,是说既没有传位给儿子,又没有用丰饶的财物给予各位臣子。以浪费为耻,不是指言辞上的浪费,即说空话。实,指财货。辨,指辨别,就像‘宽厚而严肃’一样。德行所施加的威严,人们都畏惧,是说使人服罪。德行所彰显的光明,人们都尊崇宠信,是说得到人心。”
孔氏说:“这段经文特别阐明虞帝的美德。说后世的君主即使有兴起的人,与虞帝相比,也不能企及。活着时没有私心,是说排列爵位必定依据德行。爱护百姓,如同父母爱护子女。爱护百姓的心志,凄怆恻隐,有忠恕利益的教化。君子指虞朝的臣子,君主圣明臣子贤能,这是由于舜而得以如此。所引用的《甫刑》,现在的《尚书》用来阐明尧的德行,记录者引用它来总结舜的德行。”
河南程氏说:“有人问:后世有兴起的人,虞舜不可企及,为什么呢?”孔子说:“拿土地作比喻,刚开始开垦播种,它对万物的滋养培育是多么茂盛啊!时间久了就逐渐微薄了。虞舜处于风气尚未开通的时候,又他的德行如此盛大,当然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又说:“像凤凰来仪,百兽率舞那样的事情,三代以后就没有了。大概安抚他们他们就到来,触动他们他们就和谐,圣人的神妙教化,上下与天地一同流转。”
蓝田吕氏说:这一章说三代的治理,时间长久必定产生弊端,只有虞帝是不可企及的。大概治理百姓而以德为主,您只知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浩浩荡荡,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至于舜则是侍奉尧的人,所以治理百姓的方法可以说得出来,因此后世谈论治理的人称赞舜而不及尧。然而舜的治理以及尧的治理,尧并不亲自治理罢了,所以说:“后世即使有兴起的人,虞帝也是赶不上的。”大道实行的时候,天下是公有的,人们不只亲近自己的亲人,不只爱护自己的子女,财物不必藏在自己那里,力气不必为自己使用,这是公道的极致,所以不厚待自己的子孙而人们没有闲话。天下没有人能争夺,风俗淡薄道义衰微,禹、汤、文、武不能尽他们的愿望,这是孔子深深感叹以虞帝为不可企及的原因。三代的道,有的亲近而不尊贵,有的尊贵而不亲近,不免流于偏颇,所以最终不能没有弊端。至于虞帝则爱护百姓如同父母,有母亲的亲近,所以有凄怆恻隐的仁爱;有父亲的尊贵,所以有忠诚利民的教化。所谓凄怆恻隐的仁爱,就像慈母的爱,不要求回报于子女,不向他人求取声誉,发自诚心,不知道其他罢了。所谓忠诚利民的教化,就像吃饱穿暖,安居而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圣人对此忧虑,让契担任司徒,用人伦进行教化。就像穷困就变革,变革就通达,制作衣裳、舟楫、臼杵、弓箭、宫室、棺椁、书契,用来使天下利用而不疲倦,这都是教民以道义、善意的真诚,无所不利的功绩。安定而敬畏,威严而慈爱,慈爱就能安定,教化就知敬畏,亲近就慈爱,尊贵就威严。富有而守礼,是对事物的节制;施惠而能散财,是对事物的周济。节制事物,是义;周济事物,是仁。尊贵而有教化,是义;亲近而有仁爱,是仁。这是君子尊崇仁德、敬畏道义的原因,所谓君子所贵重的。贤能的人,在有道的时代,只有贤能的人能处于高位,所谓小德役使大德,小贤役使大贤,所以称为君子。富有而守礼,所以以浪费为耻,担心使用不符合道义;施惠而能散财,所以轻视财货,大概不必藏在自己那里。实,说的是财货。费,只是花费财物罢了,爱到极致就必定忠诚,忠诚到冒犯就不恭敬,恭敬到极致就有道义,用一道义决断,有时进入不顺从就不慈爱,恭敬主于分别,分别就有文采,文采烦琐就不宁静,慈爱主于防范,防范就宽厚,宽厚而逾越就没有辨别,所以忠诚而不冒犯,合乎道义而顺从,文采而宁静,宽厚而有辨别,都是尊崇仁德、敬畏道义、亲近而尊贵的道。实行这道而天下敬畏,就是德行威严;实行这道而天下慈爱,就是德行光明。所以尊崇亲近的道,一以德行为主,并行而不废弃,那么天下没有不尊崇亲近的了。所以《甫刑》说:“德行威严,人们就畏惧;德行光明,人们就敬仰。”如果不是虞舜的盛大德行,谁能达到这个地步呢?
马氏说:“虞帝不可企及,是说在当时,后世继承他的人难以做到。三代的道,有的亲近而不尊贵,有的尊贵而不亲近,不如虞帝既亲近又尊贵,这也是时势使然。宽裕而有包容,那么善恶没有不能包容的。而在包容之中有辨别,所以说宽厚而有辨别。”
延平周氏说:孟子说:“上天给予贤人,就给予贤人;上天给予子孙,就给予子孙。”又
曰:“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是舜之所以生无私、死不厚其子者,顺天而已矣。自其有防怛之爱,而至于恵而能散者,特舜之粗迹耳。果舜之极致,则恵而能散不足以言。自其君子尊仁、畏义,而至于寛而有辨者,特舜之德广耳。果舜之道化,则其止于君子者哉?严陵方氏曰:帝则公天下,故曰生无私。以其传于贤,故曰死不厚其子。有防怛之爱,有忠利之教。爱之则亲,教之则尊。故曰亲而尊。亲而有所尊,故安而敬。尊而有所亲,故威而爱。敬故富而有礼。爱故恵而能散。由是君之化之,而尊仁、安义以至于寛而有辨也。富而有礼,则无骄奢之患。恵而能散,则无偏党之私。仁者天下之表,故在所尊。义者天下之制,故在所畏。耻费则奉己有节,轻实则与人无吝。忠所以抗节,常失于犯上。义所以立我,常失于忤物。文则常失于妄动,寛则常失于大杂。兼父之尊、母之亲,故能并行而无偏敝也。非有威明之徳,其能若是乎?故引书之言以证之。然自尊仁、畏义而下,止称君子,则以在位者言之也。
译说:“他儿子的贤能或不肖,都是天命。”这就是舜之所以活着时没有私心、死后不厚待自己儿子的原因,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从他有慈爱之心,到施恩惠且能散财,这只是舜的粗略表现罢了。如果说是舜的最高境界,那么施恩惠且能散财还不足以形容。从君子尊崇仁德、敬畏道义,到宽厚且有辨别,这只是舜的德行广博罢了。如果说是舜的道德教化,难道就只停留在君子的层面吗?严陵方氏说:帝则公正地治理天下,所以说活着时没有私心。因为他将天下传给贤人,所以说死后不厚待自己的儿子。有慈爱之心,有忠利之教。慈爱则使人亲近,教导则使人尊敬。所以说既亲近又尊敬。亲近中有所尊敬,所以安定而恭敬。尊敬中有所亲近,所以威严而慈爱。恭敬所以富有而有礼。慈爱所以施恩惠且能散财。由此君主的教化,尊崇仁德、安守道义以至于宽厚且有辨别。富有而有礼,就没有骄奢的祸患。施恩惠且能散财,就没有偏私的弊端。仁是天下人的表率,所以应当尊崇。义是天下的法度,所以应当敬畏。以浪费为耻,所以奉养自己有节制;轻视实利,所以给予他人不吝啬。忠是用来保持节操的,常常失之于冒犯上级。义是用来确立自我的,常常失之于违背他人。文采常常失之于轻举妄动,宽厚常常失之于混杂无别。兼具父亲的威严和母亲的慈爱,所以能够并行而没有偏颇弊病。如果没有威严明智的德行,能做到这样吗?所以引用《尚书》的话来证明它。然而从尊崇仁德、敬畏道义以下,只称君子,这是针对在位者而言的。
山隂陆氏曰:「有防怛之爱,仁也;有忠利之教,义也。其教之也,非以罔之,将以忠之也;非以害之,将以利之也。亲失之不尊,安失之不敬,威失之不爱。故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富失之骄,恵失之不吝。若子产乗舆济人于溱洧,是也。耻费则重,实忠则犯。仁而顺,质而静,隘而有辨,亦常物之大情也。凡此一节,舜之威徳也。以书结之,以此以威易畏。重言舜也。」
金华应氏曰:「自庇民大徳而下,凡四章,言臣道之难于尽仁,惟舜、禹、文王、周公可以为仁之厚,而后稷庶几其近之。自岂弟君子而下,凡三章,言君道之难于尽仁,惟虞帝可以为徳之至,而夏、商、周亦未免有偏也。盖仁道之大如此,君子可以其难而不自勉乎?髙山仰止,景行行止,终其身焉可也。」
子言之事君,先资其言,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是故君有责于其臣,臣有死于其言。故其受禄不诬,其受罪益寡。子曰:事君,大言入则望大利,小言入则望小利。故君子不以小言受大禄,不以大言受小禄。《易》曰:「不家食,吉。」郑氏曰:资,谋也;献,犹进也。言臣事君,必先谋定其言,乃后亲进为君言也。死于其言,竭力于其所言之事,死而不负也。于事不信,曰诬。大言可以立大事也,小言可以立小事也。入,谓君受之利禄赏也。大禄、小禄,言臣受禄各用其徳能也。《易·大畜》彖曰:「不家食,吉,养贤也。」言君有大畜积,不与家食之而已,必以禄贤者。贤有大小,禄有多少。
孔氏曰:「自此至辞,欲巧广明君子事君之道及君子之行,须内外相副。成其信者,先谋后见,成其言之信。实言善,乃受禄,是受禄不诬罔也。小言受大禄,则臣滥;大言受小禄,则君重财而薄德也。」
横渠张氏曰:「大言入,则望大利。利非归己之利,大言入,则吾道可大行,是大利也。小言入,则可小利。」蓝田吕氏曰:「此言事君之道。其始见也,必知君之所以见任之意。如伊尹事汤,知汤以伐夏救民为己任,此先资于汤之言也。曰:『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使是民为尧舜之民?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内之沟中。』此拜自献其身于汤之事也。如傅説之事髙宗,髙宗命之曰:『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俾率先王廸我髙后以康兆民。』又曰:『罔俾阿衡专美有商。』此先资于髙宗之言也。説复于王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敢不祗若王之休命。』又拜稽首曰:『敢对▯天子之休命。』此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者,所谓策名委质,贰乃辟也。所谓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义无二信,信无二命者也。君是以责臣之任,臣是以死君之命。自任以重,则受禄不诬;有死无二,则受罪益寡矣。昔晋荀息受责于晋献公以立奚齐、卓子,告于献公曰:「使死者复生,生者无愧。」及里克杀奚齐、卓子,荀息死之,可谓死于其言矣。荀息之事虽于义未之尽,然臣之死命必如荀息,而后可以言信矣。大言入,则望大利;小言入,则望小利。大言则所言者大也,小言则所言者小也。利及天下,泽及后世,大利也;进一介之善,治一官之事,小利也。諌行言听,利斯从之矣。先儒谓利禄赏也,人臣之事君,大言小言各效其忠而已。如言之入而遂望其禄赏,则懐二心以事上,主于为利而已,小人之道,非所以事君也。所谓不以小言受大禄,不以大言受小禄,此君之所以报臣者,非臣之所以望君也。受之以义,亦称其大小而已。小言而大禄,则报逾其分;大言而小禄,则君不我知,亦不可受,非其义而已。《易》曰:不家食,吉。此大畜之彖辞也。君之所以大畜者,将以禄天下之贤。贤有小大,则禄有多寡。一有不称,则好恶之私系焉。人君而存好恶之私,则犹家食而已,非所以为天下公也。故曰:「不家食,吉」,养贤也。
延平周氏曰:「孔子使漆雕开仕,曰:『吾斯之未能
译山阴陆氏说:“有防止惊惧的爱,是仁;有忠诚有利的教,是义。对他进行教化,不是为了欺骗他,而是为了让他忠诚;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让他受益。亲近却失去尊重,安定却失去敬意,威严却失去爱戴。所以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富有却失去骄傲,施惠却失去不吝啬。像子产乘车渡人过溱水洧水,就是这样。以浪费为耻则庄重,以忠诚为实则敢于犯颜直谏。仁爱而顺从,质朴而宁静,狭隘却有辩才,这也是常情的大致情况。这一节,都是舜的威德。用《尚书》来总结,用威严来改变畏惧。着重说的是舜。”
金华应氏说:“从‘庇民大德’以下,共四章,说的是臣道难以完全做到仁,只有舜、禹、文王、周公可以算是仁德深厚,而后稷大概接近于此。从‘岂弟君子’以下,共三章,说的是君道难以完全做到仁,只有虞帝可以算是德行的极致,而夏、商、周也难免有偏颇。大概仁道就是这样宏大,君子能因为难就不自我勉励吗?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践行,终身如此就可以了。”
孔子说:“侍奉君主,先要谋划好进言的内容,然后亲自献出自身,以成就诚信。所以君主对臣子有要求,臣子就要为自己的言论效死。因此他接受俸禄就不虚妄,他遭受罪责也就更少。孔子说:侍奉君主,大的言论被采纳就期望大的利益,小的言论被采纳就期望小的利益。所以君子不因为小的言论而接受大的俸禄,不因为大的言论而接受小的俸禄。《易经》说:‘不在家里吃饭,吉利。’郑氏说:资,是谋划;献,是进献。意思是臣子侍奉君主,必须先谋划好言论,然后才亲自进言给君主。死于其言,就是竭尽全力去做自己所说的事,即使死也不辜负。做事不诚实,叫做虚妄。大的言论可以成就大事,小的言论可以成就小事。入,是说君主接受了言论并给予了利禄赏赐。大禄、小禄,是说臣子接受俸禄各自符合其德行才能。《易经·大畜》彖辞说:‘不在家里吃饭,吉利,是供养贤人。’意思是君主有大的积蓄,不只是为了自己在家吃饭,一定要用俸禄来供养贤人。贤人有大小之分,俸禄有多寡之别。”
孔氏说:“从这一节到‘辞’,想要广泛阐明君子侍奉君主的道理以及君子的行为,必须内外相符。成就诚信,是先谋划后显现,成就言论的信用。确实言语善良,才接受俸禄,这是接受俸禄不欺骗。小的言论接受大的俸禄,那么臣子就滥竽充数;大的言论接受小的俸禄,那么君主就看重钱财而轻视德行。”
横渠张氏说:“大的言论被采纳,就期望大的利益。利益不是归于自己的利益,大的言论被采纳,那么我的道就可以大行,这就是大利。小的言论被采纳,就可以有小利。”蓝田吕氏说:“这是说侍奉君主的道理。刚被接见时,一定要知道君主任用他的意图。比如伊尹侍奉商汤,知道商汤以讨伐夏桀拯救百姓为己任,这就是先依据商汤的言论。说:‘我难道不是想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让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吗?想到天下的百姓,哪怕一个普通男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到了沟壑中。’这就是向商汤献出自身的事。比如傅说侍奉高宗,高宗命令他说:‘像金属需要磨石,渡过大河需要舟楫,遭遇大旱需要甘霖,让你效法先王引导我高祖以安定万民。’又说:‘不要让阿衡独自享有商朝的美名。’这就是先依据高宗的言论。傅说回复大王说:‘木材顺着墨线就直,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君主能圣明,臣子不命令他继承,怎敢不恭敬顺从大王的美命。’又拜稽首说:‘敢回应天子的美命。’这就是献出自身以成就诚信,所谓策名委质,不再有二心。所谓君主能制定命令是义,臣子能承受命令是信。义没有二心,信没有二命。君主因此要求臣子承担责任,臣子因此为君主的命令效死。自己承担重任,那么接受俸禄就不虚妄;有死无二,那么遭受罪责就更少了。从前晋国的荀息受晋献公之托立奚齐、卓子,告诉献公说:‘即使死者复生,生者也不会有愧疚。’等到里克杀了奚齐、卓子,荀息为之而死,可以说是为言论效死了。荀息的事虽然在义上未尽完美,但臣子为命令效死一定要像荀息,然后才可以谈诚信。大的言论被采纳,就期望大的利益;小的言论被采纳,就期望小的利益。大言论是说所说的内容大,小言论是说所说的内容小。利益遍及天下,恩泽惠及后世,是大利;进用一个微小的善人,治理一个官职的事务,是小利。谏言被实行,言论被听从,利益就随之而来了。先儒说利是俸禄赏赐,人臣侍奉君主,大言论小言论各自尽忠而已。如果言论被采纳就期望俸禄赏赐,那就是怀着二心侍奉君主,主要为了利益,这是小人的做法,不是侍奉君主应有的态度。所谓不因为小的言论接受大的俸禄,不因为大的言论接受小的俸禄,这是君主报答臣子的方式,不是臣子期望君主的方式。接受俸禄要符合义,也只要符合其大小而已。小的言论而给大的俸禄,那么报答超过了本分;大的言论而给小的俸禄,那么君主不了解我,也不可以接受,只是不符合义而已。《易经》说:不在家里吃饭,吉利。这是大畜的彖辞。君主之所以大畜,是要用来俸禄天下的贤人。贤人有小大,俸禄就多寡。一旦有不称职,就会有私人的好恶牵连其中。君主存有私人的好恶,那就如同在家吃饭而已,不是为天下公道的做法。所以说:‘不在家里吃饭,吉利’,是供养贤人。”
延平周氏说:“孔子让漆雕开做官,说:‘我对此
信。』孔子説,盖学之未能自信,必未能取信,则事君能成其信者未之有也。事君者,既资其君之言而献其己之身,则君有以责成于下,而下有以死于言。唯其有以责成于下,则下非尸禄者也,故曰:『其受禄不诬。』唯其有以死于言,则下非有罪者也,故曰:『其受罪益寡。』大利于民,则受大禄而不以为有余;小利于民,则受小禄而不以为不足。」
译诚信。』孔子说,大概是因为学习的人如果不能对自己有信心,就一定不能取得他人的信任,那么侍奉君主能够成就自己诚信的人是没有的。侍奉君主的人,既然凭借君主的言论而奉献出自己的身心,那么君主就有理由对下属要求完成职责,而下属也就有理由为践行言论而献身。正因为君主有理由对下属要求完成职责,所以下属不是尸位素餐的人,所以说:『他们接受俸禄并不虚妄。』正因为下属有理由为践行言论而献身,所以下属并非是有罪的人,所以说:『他们遭受的罪责更加稀少。』如果给百姓带来大的利益,那么接受大的俸禄也不觉得多余;如果给百姓带来小的利益,那么接受小的俸禄也不觉得不足。
严陵方氏曰:「先资其言者,先以言为之资也。献其身,将以行其言也。能行其言,故足以成其信。拜,谓受其命也;献,谓效其能也。君无为也,故有责于臣;臣有守也,故有死于其言。臣能任责,则非尸禄者矣,故受禄不诬;臣能效死,则非有罪者矣,故受罪益寡。人亦或以忠获罪,此所以不言无罪,止言益寡而已。有言者,则必行其事;有禄者,则必居其利。小言而受大禄,则所行之事小,不足以称其位之大;大言而受小禄,则所居之位小,不足以行其事之大。事不足以称其位而受禄者,是尸利而已,非所谓重义也;位不足以行其事而受禄者,是枉已而已,非所谓伸道也。」
长乐刘氏曰:「资,取也。谓君先取其言以为可用也。然后有仕而臣之之心,乃拜而尊之,以为君,而自献其身,所以致臣节,示死于国,事故曰『以成其信也』。」讲义曰:「舜典于羣后四朝之后,则曰『敷奏以言』;益稷于惟帝时举之后,则曰『敷纳以言』。言之不可已也。如此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者,君先取臣言以为可用,然后有臣之之心,乃拜而尊之。如贤能之书,王▯拜受之。贤能之书,特名籍尔,犹且拜之,况资其言之善者乎?」书曰:「禹拜昌言,曰俞。」孟子曰:「禹闻善言则拜是矣。」如是而后使之自进其身以为之臣,则其言之信可以成矣。然进言非难也,能使其言必入而听焉,斯为难矣。兴利非难也,能使其利可望而行焉,斯为难矣。故君子不以小言受大禄,耻其禄浮于言而尸利也;不以大言受小禄,惧其言浮于禄而屈道也。然则近之于身,欲其言与禄相称;逺之于民,欲其言与利并行。事君之道,非君子其孰能与于此?
山隂陆氏曰:「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若荀息者似之矣。故曰君子不食其言矣。虽死人之事,不能救其君之死于其受禄,则不诬语。其无罪则未也。大言入,则望大利;小言入,则望小利。言各随其言,望利泽以及民。不以小言受大禄,不以大言受小禄。言亦随其利之及民小大,受禄。」
马氏曰:「君子进思尽忠,而尽忠之言不可以不前定。故曰:『事君先资其言。』资之,犹言谋也。能前定其言,然后自献其身,进而为君言也。临言而择,未必见信;而言之前定,则有以成其信。《少仪》所谓『量而后入,不入而后量』也。大言入,则望其大有利于其国;小言入,则望其小有利于其国。望,犹言庶几也。《孟子》所谓『予日望之』之意也。」
金华应氏曰:资,慿籍也。古之君子,其经世之学,皆豫定于胷中。至其事君,则前定之规摹,先形于言,以为借手,而委身以成其信。自献者,非屈身以求售也。如书之自靖自献,故受命而无所愧也。畎亩翻然之数语,説命对▯之三篇,此伊傅先资之言也。威公问答而为书,昭王命之而有对,此管乐先资之言也。言之于先,而行之于后,无一不酬者。后世若登坛东向之答,草庐三顾之策,亦庶几焉。
子曰:事君,不下达,不尚辞,非其人,弗自。《小雅》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子曰:事君,逺而谏则讇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子曰:迩臣守和,宰正百官,大臣虑四方。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诗》云:心乎爱矣,瑕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郑氏曰:「不下达,不以私事自通于君也;不尚辞,不多出浮华之言也;弗自,不身与相亲靖治也。」尔汝也,式用也,谷禄也。言敬治女位之职事,正直之人乃与为伦友。神听女之所为,用禄与女尸利。尸谓不知人事,无辞让也。迩臣,迩近也。和谓调和君事者也。宰,冢宰也。冢宰主治百官,陈谓言其过于外也。瑕之言胡也,谓犹告也。
孔氏曰:所引《小雅·小明》刺幽王之诗,大夫悔仕乱世,戒其未仕者。记者断章取义,证明非善人不与之友也。逺而谏,谓与君疎逺,强欲谏争,则是讇佞之人。望欲自达,祭祀之尸无言辞而受享祭。近臣不谏,如尸之受利也。迩臣,谓亲近之臣,献可替否,毗
译严陵方氏说:“‘先资其言’,就是先用言语作为凭借。‘献其身’,是要用行动来践行自己的言论。能够践行自己的言论,所以足以成就他的诚信。‘拜’,是指接受君王的任命;‘献’,是指效忠自己的才能。君王无所事事,所以对臣子有所责求;臣子有所坚守,所以愿意为自己的言论而死。臣子能够承担责求,就不是尸位素餐的人了,所以接受俸禄而不虚妄;臣子能够效死,就不是有罪的人了,所以受到的罪责越少。人们有时也会因为忠诚而获罪,这就是说不说‘无罪’,只说‘罪责越少’的原因。有言论的人,就必定要践行其事;有俸禄的人,就必定要居于其利。言论微小却接受大俸禄,那么所做的事就微小,不足以匹配其职位的重大;言论重大却接受小俸禄,那么所处的职位就微小,不足以践行其言论的重大。所做的事不足以匹配其职位而接受俸禄,这就是只贪图利益罢了,不叫重视道义;所处的职位不足以践行其事而接受俸禄,这就是委屈自己罢了,不叫伸张正道。”
长乐刘氏说:“‘资’,是取用的意思。是说君王先取用他的言论,认为可以任用。然后才有出仕并臣服于他的心意,于是礼拜并尊崇他,以他为君,而自己献出身体,以此来表达臣子的节操,表示愿意为国效死,所以说‘以成就他的诚信’。”讲义说:“《舜典》在群臣四次朝见之后,就说‘敷奏以言’;《益稷》在‘惟帝时举’之后,就说‘敷纳以言’。可见言论是不可停止的。像这样礼拜并献出身体以成就诚信,就是君王先取用臣子的言论认为可以任用,然后才有臣服于他的心意,于是礼拜并尊崇他。就像贤能之士的书信,君王礼拜接受。贤能之士的书信,不过是名册罢了,尚且要礼拜,何况取用其言论美好的人呢?”《尚书》说:“禹礼拜美好的言论,说‘好’。”孟子说:“禹听到美好的言论就礼拜,就是这样。”这样之后才让他自己进身成为臣子,那么他言论的诚信就可以成就了。然而进言并不难,难的是能让他的言论被采纳并听从。兴办利益并不难,难的是能让这利益有望实现并推行。所以君子不因小言论而接受大俸禄,以俸禄超过言论而尸位素餐为耻;不因大言论而接受小俸禄,以言论超过俸禄而委屈正道为惧。那么近之于自身,希望言论与俸禄相称;远之于百姓,希望言论与利益并行。侍奉君王的原则,除了君子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山阴陆氏说:“‘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像荀息这样的人似乎就是这样。所以说君子不食言。即使是死人的事,如果不能挽救君王的死亡,那么在接受俸禄时就不虚妄。说他没有罪则未必。大言论被采纳,就期望大利益;小言论被采纳,就期望小利益。言论各自随着其言论,期望利益恩泽惠及百姓。不因小言论而接受大俸禄,不因大言论而接受小俸禄。言论也随着利益惠及百姓的大小,来接受俸禄。”
马氏说:“君子进思尽忠,而尽忠的言论不可以不预先确定。所以说:‘侍奉君王先凭借言论。’‘资’,就是谋划的意思。能够预先确定言论,然后才献出身体,进而为君王进言。临到进言时才选择,未必会被信任;而预先确定言论,就有办法成就诚信。《少仪》所说的‘衡量之后才进入,不进入就不衡量’就是这个意思。大言论被采纳,就期望对国家有大利益;小言论被采纳,就期望对国家有小利益。‘望’,是希望的意思。《孟子》所说的‘我天天盼望’就是这个意思。”
金华应氏说:“‘资’,是凭借的意思。古代的君子,其经世济民的学问,都预先在心中确定。等到侍奉君王时,预先确定的规划,先表现在言论上,作为凭借,然后委身以成就诚信。‘自献’,不是屈身以求取售用。就像《尚书》中说的‘自靖自献’,所以接受使命而没有愧疚。伊尹在田间翻然醒悟的几句话,傅说对高宗的三篇回答,这就是伊尹、傅说先凭借的言论。管仲与齐桓公问答而成书,乐毅对燕昭王有回答,这就是管仲、乐毅先凭借的言论。先有言论,后有行动,没有不兑现的。后世像登坛东向的回答,草庐三顾的对策,也差不多是这样。”
孔子说:“侍奉君王,不私下通达,不崇尚辞藻,不是合适的人,不自我推荐。”《小雅》说:“恭敬地对待你的职位,与正直的人为友。神明听察你的行为,用福禄赐给你。”孔子说:“侍奉君王,疏远而进谏就是谄媚,亲近而不进谏就是尸位素餐。”孔子说:“近臣保持和谐,冢宰端正百官,大臣思虑四方。”孔子说:“侍奉君王,想要进谏而不想要陈说。《诗经》说:心中爱戴啊,何不告诉呢。藏在心中,哪一天会忘记呢。”
郑氏说:“‘不下达’,是不以私事向君王自我通达;‘不尚辞’,是不多说浮华之言;‘弗自’,是不亲身与君王相亲近以治理政事。”‘尔’‘汝’,是‘你’的意思;‘式’,是‘用’的意思;‘谷’,是‘禄’的意思。是说恭敬地治理你的职位,正直的人才与你为友。神明听察你的行为,用福禄赐给你,否则就是尸位素餐。‘尸’,是指不知人事,没有辞让。‘迩臣’,是亲近的意思。‘和’,是指调和君王事务的人。‘宰’,是冢宰。冢宰主治百官,‘陈’,是指在外宣扬君王的过错。‘瑕’,是‘胡’的意思,是说如同告诉。
孔氏说:“所引用的《小雅·小明》是讽刺周幽王的诗,大夫后悔在乱世出仕,告诫那些未出仕的人。记录者断章取义,证明不与不善的人为友。‘逺而谏’,是指与君王疏远,强行想要进谏争辩,这就是谄媚之人。‘尸’,是指祭祀的尸,没有言辞而接受享祭。‘近臣不谏’,就像尸接受利益一样。‘迩臣’,是指亲近的臣子,进献可行的意见,废除不可行的意见,辅佐……”
赞于君,以调和其事。大臣,谓二伯州牧,此大臣亦兼冢宰,但冢宰居中,故言正百官耳。所引《诗·小雅·隰桑》刺幽王之诗,君子在野,诗人念之,云「心乎爱此君子矣」。瑕逺也,谓勤也。言君子逺离,此不勤乎?藏善也,言善此君子也。此诗本文,今记人引瑕不谓矣。言何不以事告陈于君也?
译在君主面前赞颂,以调和政事。所谓大臣,指的是二伯和州牧,这些大臣也兼任冢宰的职务,只是因为冢宰处于中枢位置,所以说他正定百官罢了。所引用的《诗经·小雅·隰桑》是讽刺周幽王的诗,君子流落荒野,诗人思念他,说“心里爱慕这位君子啊”。“瑕”意为遥远,这里指勤勉。意思是说君子远离朝廷,这难道不勤勉吗?“藏善”意为珍藏善行,意思是说珍视这位君子。这是《诗经》原本的意旨,如今记录者引用“瑕”字却不加以解释。意思是说,为什么不把这事禀告陈述给君主呢?
蓝田吕氏曰:以下达之事,事其君则贼其君者也;尚辞而实不称,则欺其君者也;非其人而自达之,枉已以事君者也。传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上达者,进乎髙明,如伊尹耻其君不及尧舜,孟子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者也。下达者,趋乎汚下,如孟子言“谓吾君不能,谓之贼”者也。又曰:“逢君之恶,其罪大者也。”自者,所由以为主者也。观近臣,以其所主观逺臣,以其所为主。彼谓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者,非其人而自为之也。三者皆枉已不正,非所谓靖共正直者也。人臣敬治其职,所与正直则神将福之,况于君乎?事君逺而谏则讇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古之天子有争臣七人,诸侯五人,是有言责者也。有言责者不可不谏,不得其言则去;无言责者则可以谏,可以无谏,不得其言不必去矣。至于逺臣,既无言责,又逺于君,有官守之责而谏,非其责也。所谓逺者,逺臣也;非其职而谏之,陵节犯分以求自达,故曰讇也。所谓近者,有言责之臣也;有言责而不谏,则旷厥官,懐禄固宠,主于为利,故曰尸利也。尸,主也,犹祭祀之尸,有所主而无所事。书云:“羲和尸厥官,罔闻知。”其义同此。虽然,古者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议于市,百工献艺,皆若逺而諌者。盖上之人所求于下者如此,则下可以共职而有言,不可谓之讇矣。颍封人之谏郑庄公,杜蒉之谏晋平公,亦逺而谏者。然若二子者,君子与之。盖有封人、杜蒉之心,虽谏而可;无封人、杜蒉之心,则讇也。迩臣守和,宰正百官,大臣虑四方。迩臣近臣也,如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之类。宰即冢宰,大臣六卿也。近臣者,在君左右,不任其政与天子燕游者也。主于朝夕纳诲调和,君子和而不同。若作和羮,济之以盐梅五味,则得其和而可食;如以水济水,孰能食之?故君所谓可而有否焉,君所谓否而有可焉,可否相济,则君德和。故曰:“迩臣守和。”宰之为言杀也,因以名言饔官焉。饔官主割烹者也,既杀而烹之,解剥制割,皆出其手。宰制政事者亦然,故主家政者为家宰,主国政者为国宰。所以宰制百事,总正官属,故曰:“宰正百官。”六卿分掌国政,任天下之事,与国同其忧者也。巡守朝聘,所以交结维持,使四方无虞,当任其责也。莫非臣也,莫非事也。三者之官,其责为重,故厯言之。事君欲谏不欲陈者,书所谓:“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臣之事君,所以告其君则有犯而无隠,所以告于人则隠恶而扬善。宋平公筑台妨于农收,子罕谏弗许。筑者讴之,子罕闻之,亲执朴以行筑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避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则其爱君之心可知矣。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此《小雅·隰桑》诗,刺幽王,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思见君子之辞也。此则断章取义,以心爱矣。为爱君之心,有以告之矣。爱之之诚,藏于心而不忘,此所以欲谏而不欲陈也。乐毅报燕恵王书曰:“吾闻之,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非有是心,能之乎?”
马氏曰:事君不下达者,不以浅者、近者达于君也。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此不下达之意。」言之必可行,而不以辞为尚,故不尚辞。所与者不可以非其人,正直是与,可也。故引诗以结之。言「迩」则对「逺」,言「大」则对「小」。冡宰可以兼迩臣,而迩臣盖不止于冡宰。凡谓近于君者,皆谓之迩臣也。言冡宰则可以兼大臣,而大臣亦不止于冡宰。凡处于百辟之上者,皆谓之大臣也。
横渠张氏曰:「迩臣守和,和平其心,以备顾对,不可狥其喜怒好恶。」
严陵方氏曰:逺而谏,似忠而非忠,秪以为讇尔;近而不谏,似慎而非慎,秪以为利尔。迩臣过于和则流而为同,不及于和则乖而为异。守则适中而无
译蓝田吕氏说:用迎合世俗的手段去侍奉君主,就是伤害君主;崇尚言辞而实际行为不相称,就是欺骗君主;不是合适的人却自我表现,就是委屈自己去侍奉君主。《传》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向上通达,是进取于高尚明智,像伊尹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孟子不将尧舜之道不敢陈述在君王面前。向下通达,是趋向于卑污低下,像孟子所说“说我的君主不能做到,这是伤害君主”的人。又说:“迎合君主的恶行,罪过是最大的。”“自”,是所由以作为主导的。观察近臣,以他所主导的来观察远臣,以他所主导的来观察近臣。那些说孔子主导痈疽和侍人瘠环的人,不是合适的人而自我表现。这三种都是委屈自己而不正直,不是所谓恭敬正直的人。人臣恭敬地治理他的职守,所交往的是正直的人,神明将赐福给他,何况君主呢?侍奉君主,远而进谏就是谄媚,近而不进谏就是尸位素餐。古代天子有七位争臣,诸侯有五位,这是有言责的人。有言责的人不可不进谏,不能实现他的言论就离去;没有言责的人可以进谏,也可以不进谏,不能实现他的言论不必离去。至于远臣,既没有言责,又远离君主,有官守的责任而进谏,不是他的责任。所谓远,是远臣;不是他的职守而进谏,逾越节度、侵犯职分以求自我表现,所以说这是谄媚。所谓近,是有言责的臣子;有言责而不进谏,就是荒废他的官职,怀恋俸禄、固守宠幸,主导在于求利,所以说这是尸位素餐。尸,是主导,就像祭祀中的尸,有所主导而没有所作为。《书》说:“羲和尸位在他的官职,没有听闻和知晓。”其义与此相同。虽然如此,古代史官记录,乐师作诗,工匠诵读箴言规劝,大夫规劝教诲,士人传话,平民批评,商人在集市议论,百工献艺,都像远而进谏的人。大概上面的人对下面的人要求如此,那么下面的人可以共同职守而有言论,不可称为谄媚。颍封人进谏郑庄公,杜蒉进谏晋平公,也是远而进谏的人。然而像这两个人,君子赞许他们。大概有封人、杜蒉的心,虽然进谏也可以;没有封人、杜蒉的心,就是谄媚。近臣保持和谐,冢宰端正百官,大臣忧虑四方。近臣是近臣,像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之类。冢宰就是冢宰,大臣是六卿。近臣,在君主左右,不担任政事与天子宴游的人。主导在于朝夕进献教诲调和,君子和而不同。如果制作和羹,用盐梅五味调和,就得到和谐而可以食用;如果用水加水,谁能食用?所以君主认为可以的而有不对的,君主认为不对的而可以的,可否相互调和,那么君主的德行就和谐。所以说:“近臣保持和谐。”宰的意思是杀,因此用名来称呼饔官。饔官主管割烹,既杀又烹,解剥制割,都出自他的手。宰制政事的人也是这样,所以主持家政的叫家宰,主持国政的叫国宰。所以宰制百事,总领端正官属,所以说:“冢宰端正百官。”六卿分掌国政,承担天下的事务,与国家同忧。巡守朝聘,用来交结维持,使四方没有忧患,应当承担他的责任。没有不是臣子的,没有不是事务的。这三种官职,责任重大,所以逐一陈述。侍奉君主想要进谏而不想要陈述,是《书》所说的:“你有好的谋略好的计划,就进入内廷告诉你的君主,你然后在外面顺从,说:‘这谋略这计划,只是我君主的德行。’”臣子侍奉君主,所以告诉他的君主就有冒犯而没有隐瞒,所以告诉别人就隐瞒恶行而宣扬善行。宋平公筑台妨碍农收,子罕进谏不被允许。筑台的人歌唱,子罕听到,亲自拿着木杖巡视筑台的人说:“我们小民,都有房屋来躲避燥湿寒暑,现在君主筑一台而不快速完成,怎么役使?”那么他爱君主的心就可以知道了。《诗》说:“心里爱戴啊,为什么不诉说啊。心中藏之,何日忘记?”这是《小雅·隰桑》的诗,讽刺幽王,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思念见到君子的言辞。这里断章取义,以心里爱戴。为爱君主的心,有以告诉他的。爱戴的诚意,藏在心中而不忘,这就是想要进谏而不想要陈述的原因。乐毅回复燕惠王的信说:“我听说,古代的君子,交情断绝不发出恶声;忠臣离开国家,不洗刷他的名声。没有这种心,能做到吗?”
马氏说:侍奉君主不向下通达,是不以浅近的东西通达于君主。孟子说:“我不是尧舜之道,不敢陈述在君王面前,这是不向下通达的意思。”言论必定可行,而不以言辞为崇尚,所以不崇尚言辞。所交往的人不可以是不合适的人,与正直的人交往,可以。所以引用《诗》来总结。说“迩”就对应“远”,说“大”就对应“小”。冢宰可以兼任近臣,而近臣大概不止于冢宰。凡是靠近君主的,都称为近臣。说冢宰就可以兼任大臣,而大臣也不止于冢宰。凡是处于百官之上的,都称为大臣。
横渠张氏说:“近臣保持和谐,和平他的心,以备顾对,不可顺从他的喜怒好恶。”
严陵方氏说:远而进谏,似乎忠诚而不是忠诚,只是认为是谄媚罢了;近而不进谏,似乎谨慎而不是谨慎,只是认为是利罢了。近臣过于和谐就流于同流合污,不及和谐就乖离而异。守则适中而无
过不及之患,谓之迩臣,则以守和为事;谓之宰,则以正百官为事;谓之大臣,则以虑四方为事。孟子谓「陈善闭邪」谓之敬,故谏不欲陈,陈之则是暴君之过矣。然事君有犯无隠,则陈之矣。盖谏之不从,不得已而后陈焉。然则陈者非所欲也,故以不欲言之。
译有过失或不足的祸患,称为近臣,就以维护和谐为职责;称为宰相,就以端正百官为职责;称为大臣,就以思虑四方为职责。孟子说“陈述善道、杜绝邪念”称为敬,所以进谏不想要陈述,陈述了就是暴露君主的过错。然而侍奉君主应当犯颜直谏而不隐瞒,于是便陈述了。大概是因为进谏不被听从,迫不得已才陈述。那么陈述并不是所想要的,所以用不想要来表述。
石林叶氏曰:「逺于君则见之畧,谏则为佞;近于君则见之详,谏则不为素餐。素餐则尸利也。迩臣则三公四辅也,坐而与王论道,有所可,有所否,故守和。冡宰天官也,羣吏废置所自出,故正百官。大臣则牧伯也,诸侯蕃衞所自出,故虑四方。」
金华应氏曰:盐梅、麯糵,弼谐于上;埙箎、金石,恊恭于下。迩臣之和也,表端而影正,纲正而目举,宰之正也。事几▯绵,了如在目;民瘼幽隠,惨如切肤。大臣之虑也。宰以职言,大臣以位言。自三公以下,皆是,不特六卿。其序则先君德而后朝廷,先朝廷而后天下也。
礼记集説卷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説》卷一百四十宋卫湜撰
子曰:事君,难进而易退,则位有序;易进而难退,则乱也。故君子三揖而进,一辞而退,以逺乱也。子曰:事君三违而不出竟,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吾弗信也。子曰:事君,慎始而敬终。子曰:事君,可贵、可贱、可富、可贫、可生、可杀,而不可使为乱。
郑氏曰:乱谓贤否不别。三揖而进,一辞而退。进难者,为主人之择已也;退速者,为君子之倦也。三违,违犹去也。利禄言为贪禄畱也。臣以道去君,至于三而不遂去,是贪禄必以其强与君要也。愼始而敬终,轻交易絶,君子所耻,不可使为乱。此乱谓违废事君之礼。蓝田吕氏曰:所谓位有序,小徳役大徳,小贤役大贤之谓也。所谓乱者,则贤不肖倒置之谓也。君子之事君,要之君信于我而已。信我之贤,可以为师,非学焉而后臣之,则不进也。信我之贤,可以执国政,虽待以季孟之闲,亦不进也。此所以进之难也。孔子之仕鲁,燔肉一不至,则不税冕而行。灵公问陈,则明日遂行。此所以退之之易也。盖君子之仕,将以道正君而已,枉已未有能直人者也。人人知自贵于己,达色斯举矣,翔而后集之义,则贤不肖之分不可乱也。相见之礼,主人迎賔三揖,至于阶,其退也一辞而出。主人拜送,賔去不顾。盖相见者,见之于主人尽敬之后,辞之于主人未懈之先。若主人之敬未至而强进,主人之意已懈而不辞,则賔主人之分乱矣。可仕可已,可见可辞,进退之义一也。事君三违而不出竟,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君,吾弗信也。古者四十始仕,道合则从,不合则去。盖以道事其君者,道既不合,舍而去之,君无畱行之命,礼貌已衰,义不可犹居其国。苟至三违而不出竟,则懐禄要君,无所逃罪。昔孔子去鲁,迟迟其行,以去父母之国,有所不忍而已。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冀王悔而反之,以安天下之民而已。然卒皆出竟以去,君子之义可知矣。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要君之心无大于此,所以皆得罪于孔子也。子曰:事君慎始而敬终,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故轻交易絶,君子耻之。若夫以道去其君,岂君子之心哉?不得已也。子曰:事君可贵可贱,可富可贫。可生,可杀,而不可使为乱。贵贱贫富,生杀,君之所操,以御臣之具者也。虽有是具以御臣,然所以御之者,礼也。理义,人心之所同然,天所以命于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所以保乎天下国家也。故臣之事君,无所逃乎天地之间,东西南北,唯命之从。及违于理义,则臣得以争于君。匹夫不可夺其志。故君以我为贤,则可处之以富贵;以我为不肖,则可处之以贫贱;以我为无罪,则可生;以我为有罪,则可杀。六者,莫不唯君所命。其不可夺者,吾之理义而已。孟子曰:徃役,义也;徃见,不义也。齐侯田,以旌招虞人,不至,将杀之。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徃也。故凡违乎理义者,皆乱也。延平周氏曰:其进也以礼,故难;其退也以义,故易。进也不以礼,故易退;也不以义,故难。难进而易退,则位之所以有序;易进而难退,则位之所以乱而无序。故君子三揖而进,若甚难;一辞而退,若甚易者,盖逺其乱于賔主之间,况君臣之间,可不逺其乱也哉!进以礼,所以愼始;退以义,所以敬终。
马
译石林叶氏说:“远离君主,对政事的了解就粗略,进谏就会被视为谄媚;亲近君主,对政事的了解就详尽,进谏就不会被视为白吃饭。白吃饭就是尸位素餐、空享利益。近臣是指三公四辅,他们坐着与君王讨论治国大道,有认可的,也有否定的,所以能保持和谐。冡宰是天官,群吏的任免都由此发出,所以能端正百官。大臣是指州牧方伯,诸侯的藩卫都由此产生,所以能顾虑四方。”
金华应氏说:“盐梅、麯糵,在上辅佐调和;埙箎、金石,在下协同恭敬。这是近臣的和谐。表率端正则影子正直,纲纪端正则目网举起,这是冡宰的端正。事务细微绵延,清晰如在眼前;百姓的疾苦隐微,痛切如在肌肤。这是大臣的忧虑。冡宰是从职事来说,大臣是从地位来说。从三公以下,都是如此,不只是六卿。其顺序是先君主之德而后朝廷,先朝廷而后天下。”
礼记集説卷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説》卷一百四十 宋卫湜撰
孔子说:“侍奉君主,难以进用而容易退隐,那么职位就有秩序;容易进用而难以退隐,就会造成混乱。所以君子经过三次作揖才进用,一次推辞就退隐,以此来远离混乱。”孔子说:“侍奉君主,三次违背道义而不离开国境,那就是贪图利禄。别人虽然说不想以此要挟君主,我不相信。”孔子说:“侍奉君主,开始时要谨慎,结束时也要恭敬。”孔子说:“侍奉君主,可以尊贵,可以卑贱,可以富有,可以贫穷,可以生存,可以被杀,但不能让他去做违背道义的事。”
郑氏说:“乱,是指贤与不贤不能区分。三次作揖才进用,一次推辞就退隐。进用难,是因为主人(君主)在择选自己;退隐快,是因为君子感到疲倦。三违,违就是离去。利禄,是说为了贪图俸禄而停留。臣子以道义离开君主,到了三次还不离去,这是贪图俸禄,必定会凭借强势来要挟君主。谨慎开始而恭敬结束,轻率交易而轻易断绝,是君子所耻的。不可让他去做违背道义的事。这里的乱,是指违背废弃侍奉君主的礼法。”蓝田吕氏说:“所谓职位有秩序,是指小德役使大德,小贤役使大贤。所谓混乱,是指贤与不肖颠倒放置。君子侍奉君主,关键在于君主信任我。信任我的贤能,可以让我做老师,如果不是学习之后才把我当作臣子,我就不进用。信任我的贤能,可以让我执掌国家政事,即使把我排在季孟之间,我也不进用。这就是进用难的原因。孔子在鲁国做官,祭肉一次不送,就不戴冠冕而离开。灵公问战阵之事,第二天就离开。这就是退隐容易的原因。大概君子出仕,是为了用道义匡正君主罢了,委屈自己却未能使别人正直。人人都知道自尊自重,通达时神色庄重,像鸟飞翔而后栖息,那么贤与不肖的区别就不会混乱。相见的礼节,主人迎接宾客三次作揖,到了台阶,退下时一次推辞就出去。主人拜送,宾客离去不回头。大概相见,是在主人尽到敬意之后,辞别,是在主人尚未懈怠之前。如果主人的敬意未到而强行进用,主人的心意已懈怠而不辞别,那么宾主之间的名分就混乱了。可以出仕也可以停止,可以相见也可以辞别,进退的道义是一样的。侍奉君主,三次违背道义而不离开国境,那就是贪图利禄。别人虽然说不想要挟君主,我不相信。古时四十岁才开始出仕,道义相合就跟随,不合就离去。大概以道义侍奉君主的人,道义既不合,舍弃而离开,君主没有挽留的命令,礼貌已经衰微,道义上不可以还留在该国。如果到了三次违背道义还不离开国境,那就是怀恋俸禄、要挟君主,无处逃避罪责。从前孔子离开鲁国,迟迟而行,是因为离开父母之国,有所不忍罢了。孟子离开齐国,住了三晚才离开昼地,是希望君王后悔而召回他,以安定天下的百姓罢了。然而最终都离开国境而去,君子的道义可以知道了。臧武仲凭借防城请求在鲁国立后,要挟君主的心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都得罪于孔子。”孔子说:“侍奉君主,开始时要谨慎,结束时也要恭敬。侍奉君主过于频繁,就会受辱;对朋友过于频繁,就会疏远。所以轻率交易而轻易断绝,君子以此为耻。至于以道义离开君主,难道是君子的本心吗?是不得已罢了。”孔子说:“侍奉君主,可以尊贵,可以卑贱,可以富有,可以贫穷,可以生存,可以被杀,但不能让他去做违背道义的事。尊贵、卑贱、富有、贫穷、生存、被杀,是君主所掌握的,用来驾驭臣子的工具。虽然有这些工具来驾驭臣子,但用来驾驭他们的,是礼。理义,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是天赋予人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用来保全天下国家的。所以臣子侍奉君主,在天地之间无处逃避,东西南北,唯命是从。等到违背理义,臣子就可以与君主争辩。匹夫不可夺其志。所以君主认为我贤能,就可以让我处于富贵;认为我不肖,就可以让我处于贫贱;认为我无罪,就可以让我生存;认为我有罪,就可以杀我。这六种情况,没有不是听从君主命令的。那不可剥夺的,只是我的理义罢了。孟子说:前往服役,是义;前往相见,是不义。齐侯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不到,将要杀他。孔子为什么取法他?取法他不用非其招不往。所以凡是违背理义的,都是乱。”延平周氏说:“进用是因为礼,所以难;退隐是因为义,所以易。进用不因为礼,所以易;退隐不因为义,所以难。难以进用而容易退隐,那么职位之所以有秩序;容易进用而难以退隐,那么职位之所以混乱而无序。所以君子三次作揖才进用,好像很难;一次推辞就退隐,好像很容易,大概是为了远离宾主之间的混乱,何况君臣之间,能不远离混乱吗!进用因为礼,所以谨慎开始;退隐因为义,所以恭敬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