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三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四宋卫湜撰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隠,莫显乎防故君子慎其独也。
郑氏曰:道犹道路也,出入动作由之,离则恶乎从也?君子虽视之无形,听之无声,犹戒慎恐惧自修,正是其不须臾离道也。慎独者,慎其闲居之所为,虽于隠防,若有觇听之者,是为显见,甚于众人之中为之。孔氏曰:人虽目不睹之处,犹且戒谨,况其恶事睹见而肯犯乎?虽耳所不闻,犹须恐惧,况人闻之处,恐惧可知也。谨其独者,谨其独居,虽居能谨畏守道也。河南程氏曰:一物不该,非中也;一事不为,非中也;一息不存,非中也。何哉?为其偏而已矣。故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修此道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而已。由是而不息焉,则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可以驯致也【伊川】或问游宣徳记先生语云:“人能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之闲,则无声无臭可以驯致。”此说如何?曰:驯致,渐进也。然此亦大纲说,固是,自小以至大,自修身以至于尽性至命。然其闲有多少般数,其所以致之之道,当如何?荀子曰:“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今学者须读书,才读书便望为圣贤,然中闲致之之方,更有多少。荀子虽能如此说,却以礼义为伪,性为不善,他自性情尚理防不得,怎生道得圣人?大抵以尧所行者欲力行之,以多闻多见取之,其所学者皆外也。先生尝论克己复礼,韩持国曰:“道上更有甚克莫错否?”曰:“如公此言,只是说道也,克己复礼乃所以为道也,更无别处。克己复礼之谓道,亦可伤乎?公之所谓道也,如公之言,只是一人自指其前一物曰‘此道也’,他本无可克者。若知道与己未尝相离,则若不克己复礼,何以体道?道在己,不是与己各为一物,可跳身而入者也。克己复礼,非道而何?至如公言,克不是道,亦是道也,实未尝离得,故曰‘可离,非道也’,理甚分眀。”又曰:“道之外无物,物之外无道,是天地之闲无适而非道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亲,即君臣;而君臣在所敬,以至为夫妇,为长幼,为朋友,无所为而非道。此道所以不可须臾离也。然则毁人伦,去四大者,其分于道也逺矣。故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若有适有莫,则于道为有闲,非天地之全也。彼释氏之学,于敬以直内则有之矣,于义以方外则未之有也。故滞固者入于枯槁,疏通者归于肆恣,此佛之敎所以为隘也。吾道则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圣人于《易》备之。又云:佛有一个觉之理,可以敬直内矣,然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要之,其本亦不是。又曰:人只以耳目所见闻者为显,见所不见闻者为隠防,然不知理却甚显也。且如若人弹琴,见螳蜋捕蝉,而闻者以为有杀声,杀在心,而人闻其琴而知之,岂非显乎?人有不善,自谓人不知之,然天地之理甚着,不可欺也【伊川】又曰:于穆不已,天之所以为天也;纯亦不已,文王之所以为文也。此天徳也。有天徳便可语王道,然其要只在慎独【明道】又曰:要修持他这天理,则在徳,须有不言而信者,这难为形状,养之则须直不愧屋漏与慎独,这是个持养底气象也。又曰:孔子言仁,只说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防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礼,自然唯慎独便是守之之法。又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慎独【明道】
蓝田吕氏曰:此章明道之要,不可不诚。道之在我,犹饮食居处之不可去,可去皆外物也。诚以为己,故不欺其心。人心至灵,一萌于思,善与不善,莫不知之。他人虽明,有所不与也。故慎其独者,知为己而已。又曰:道之为言,犹道路也。凡可行而无不达,皆可谓之道也。成象之谓干,效法之谓坤。天立是理,地以效之,况于人乎?故人效法于天,不越顺性命之理而已。率
译《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四 宋 卫湜 撰
道这种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如果可以离开,那就不是道了。因此,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保持警惕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也保持敬畏恐惧。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也要谨慎。
郑玄说:道就像道路一样,人的出入行动都依靠它,离开了它,还能往哪里去呢?君子虽然看不见道的形体,听不到道的声音,仍然警惕谨慎、敬畏恐惧地自我修养,这正是道片刻也不能离开的体现。所谓“慎独”,就是谨慎自己闲居时的行为,即使在隐蔽细微之处,也好像有人窥视倾听一样,这比在众人面前做事还要明显。孔颖达说:人即使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尚且还要警惕谨慎,何况是坏事被看见,怎么肯去触犯呢?即使在耳朵听不到的地方,尚且还要敬畏恐惧,何况是在别人能听到的地方,那种恐惧就更可想而知了。谨慎独处,就是谨慎自己独自居住时的行为,即使独处也能谨慎敬畏,坚守道义。河南程颐说:有一样东西不包容,就不是中道;有一件事不做,就不是中道;有一口气不存养,就不是中道。为什么呢?因为这样就偏颇了。所以说:道这种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如果可以离开,那就不是道了。修养这个道,只需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恐惧罢了。由此而不停息,那么上天运行的规律,虽然无声无臭,也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伊川】。有人问游酢《宣德记》中先生的话:“人能在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保持警惕谨慎、敬畏恐惧,那么无声无臭的境界就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这种说法怎么样?先生说:循序渐进,就是逐渐达到。然而这也只是大概的说法,固然正确,从微小到宏大,从修身到尽性至命。但是中间有多少种次第,那用来达到它的方法,应当是怎样的呢?荀子说:“开始作为士人,最终成为圣人。”现在的学者必须读书,才一读书就希望成为圣贤,然而中间达到它的方法,还有多少呢?荀子虽然能这样说,却把礼义当作人为的虚伪,把人性看作不善,他连自己的性情尚且理不清,怎么能说得通圣人呢?大体上,他把尧所实行的想要强力推行,用多闻多见来获取,他所学的都是外在的东西。先生曾经论述克己复礼,韩持国说:“道上还有别的什么需要克制吗?难道错了吗?”先生说:“像您这样的话,只是说道本身,克己复礼才是成就道的方法,没有别的地方。说‘克己复礼就是道’,也可以说是令人伤感的吗?您所说的道,像您说的,只是一个人指着前面的一个东西说‘这就是道’,他本来没有什么需要克制的。如果知道道与自己从未分离,那么如果不克己复礼,怎么体现道呢?道在自己身上,不是与自己各为一个物体,可以跳出身体进入的。克己复礼,如果不是道,又是什么呢?至于像您说的,克制不是道,也是道,实际上从未分离过,所以说‘如果可以离开,那就不是道’,道理非常分明。”又说:“道之外没有事物,事物之外没有道,这是天地间无处不是道。处在父子关系中,父子就在所亲爱;处在君臣关系中,君臣就在所尊敬;以至于做夫妇,做长幼,做朋友,没有做什么不是道的。这就是道之所以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原因。然而,破坏人伦,去除四大(指身体或基本伦理),那就离道很远了。所以君子对于天下,没有固定的肯定,也没有固定的否定,只与义相合。如果有固定的肯定和否定,那就与道有了间隔,不是天地的完整了。那些佛教的学问,在‘敬以直内’方面是有的,在‘义以方外’方面却没有。所以固执的人陷入枯槁,通达的人归于放纵,这就是佛教之所以狭隘的原因。我们的道则不然,只是顺应本性罢了。这个理,圣人在《易经》中已经完备了。又说:佛教有一个觉悟的道理,可以用来敬以直内,然而没有义以方外,那直内的根本,其实也不是正确的。又说:人们只把耳目所见所闻的当作明显,把看不见听不到的当作隐蔽细微,然而不知道理却非常明显。比如有人弹琴,看见螳螂捕蝉,而听的人认为有杀伐之声,杀心在心中,而人听到琴声就知道,这难道不明显吗?人有不善,自以为别人不知道,然而天地的理非常显著,不可欺骗【伊川】。又说:庄严而不停息,是天之所以为天的原因;纯粹而不停息,是文王之所以为文王的原因。这是天的德行。有了天的德行就可以谈论王道,然而其关键只在慎独【明道】。又说:要修持这个天理,就在德行上,必须有不言而信的人,这难以形容,修养它就必须正直无愧于屋漏之处和慎独,这是一种持养的气象。又说:孔子说仁,只说出门如同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大祭,观察他的气象,就必须心胸开阔、体态安舒,举止周旋合乎礼仪,自然只有慎独才是守持的方法。又说: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者,因为理没有大小之分。所以君子只在慎独【明道】。
蓝田吕大临说:这一章阐明道的要领,不可不真诚。道在我身上,就像饮食居处一样不可去除,可以去除的都是外物。真诚地把它当作自己的,所以不欺骗自己的心。人心极其灵明,一旦萌生念头,善与不善,没有不知道的。别人虽然聪明,有所不能给予的。所以谨慎独处的人,知道是为了自己罢了。又说:道这个词,就像道路一样。凡是可行而无不达到的,都可以称为道。形成形象的叫乾,效法法则的叫坤。天确立这个理,地来效法它,何况是人呢?所以人效法天,不超过顺从性命之理罢了。顺应
性之谓道,则四端之在我者,人伦之在彼者,皆吾性命之理,受乎天地之中,所以立人之道,不可须臾离也。絶类离伦,无意乎君臣父子者,过而离乎此者也。贼恩害义,不知有君臣父子者,不及而离乎此者也。虽过不及有差,而皆不可以行于世,故曰:可离非道也。非道者,非天地之中而已。非天地之中而自谓有道,惑也。又曰:所谓中者,性与天道也。谓之有物,则不得于言;谓之无物,则必有事焉。不得于言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无声形接乎耳目,而可以道也。必有事焉,言者莫见乎隠,莫显乎防。体物而不可遗者也。古之君子,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是何所见乎?洋洋如在上,如在其左右,是果何物乎?学者见乎此,则庶乎能择中庸而执之。隠防之闲,不可求之于耳目,不可道之于言语,然有所谓昭昭而不可欺,感之而能应者,正惟虚心以求之,则庶乎见之。故曰:莫见乎隠,莫显乎防。然所以慎其独者,苟不见乎此,则何戒慎恐惧之有哉?此诚之不可揜也。上蔡谢氏曰:敬则外物不能易,坐如尸,立如齐,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非礼勿言,动视听须是如顔子事斯语。坐如尸,坐时习;立如齐,立时习。是不可须臾离也。
译性就是道,那么我心中的四端,彼处的伦理纲常,都是我们性命的道理,禀受于天地的中正,是确立人道的根本,片刻也不能离开。脱离同类、背离伦理,对君臣父子没有意念的,是过度而偏离了道的;残害恩义、不知道有君臣父子的,是不及而偏离了道的。虽然过与不及有差别,但都不能在世上实行,所以说: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不是道的,就不是天地的中正罢了。不是天地的中正却自认为有道,这是迷惑。又说:所谓中正,就是性与天道。说它有实体,就无法用言语表达;说它没有实体,就一定有事理存在。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没有声音形体接触耳目,却可以言说的。一定有事理存在的,是说没有比隐蔽时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时更显著的。它是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的。古代的君子,站着就看见它参列在前,乘车就看见它倚靠车衡,这看见的是什么?浩荡广大好像在上方,好像就在左右,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学者能看见这个,就差不多能选择中庸并坚守它了。隐蔽细微之间,不能从耳目去寻求,不能用言语去表达,然而有所谓光明昭著不可欺骗、感应就能响应的,正是只要虚心去探求,就差不多能看见它。所以说:没有比隐蔽时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时更显著的。然而之所以要慎独,如果看不见这个,那还有什么警戒谨慎、恐惧敬畏呢?这就是真诚不可掩盖的道理。上蔡谢氏说:恭敬则外物不能改变,坐着像尸主一样庄重,站着像斋戒一样肃穆,出门像会见贵宾一样恭敬,役使百姓像承当大祭一样慎重。不合礼的不说,行动视听必须像颜回那样奉行这些话。坐如尸,是坐着时的修养;立如齐,是站着时的修养。这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
建安游氏曰:道外无性,性外无道。曽谓性而不可离乎?故惟尽性,然后能体道;惟至诚,然后能尽性。苟未至于至诚,则常思诚以为入道之阶。故戒谨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所以谨其独而思诚也。人所不睹,可谓隠矣,而心独见之,不己见乎?人所不闻,可谓防矣,而心独闻之,不亦显乎?知莫见乎隠,莫显乎防,而不能谨独,是自欺也。其离道逺矣。
延平杨氏曰:「独非交物之时,有动于中,其违未逺也。虽非视听所及,而其几固已了然心目之闲矣。其为显见,孰加焉?虽欲自蔽,吾谁欺?欺天乎?此君子必慎其独也。葢道无隠防之闲,于独而不谨,是可须臾离也。故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又曰:「夫盈天地之闲,孰非道乎?道而可离,则道有在矣。譬之四方有定位焉,适东则离乎西,适南则离乎北,斯则可离也。若夫无适而非道,则乌得而离耶?故寒而衣,饥而食,日出而作,晦而息,耳目之视聴,手足之举履,无非道也。此百姓所以日用而不知。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以乐尧舜之道。夫尧舜之道,岂有物可玩而乐之乎?即耕于有莘之野是已。此农夫田父之所日用者,而伊尹之乐有在乎是。若伊尹所谓知之者也。」新安朱氏曰:「此第一章第二节。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徳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隠暗处也,防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防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已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着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潜滋暗长于隐防之中,以至离道之逺也。」或问:「既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矣。而又曰:『莫见乎隠,莫显乎防』,故君子慎其独也。何也?」曰:「此因论率性之道,以明由敎而入者,其始当如此。葢两事也。其先言道不可离,而君子必戒慎恐惧乎其所不睹不闻者,所以言道之无所不在,无时不然,学者当无须臾之不谨,而周防之以全其本。」然之体也。又言莫见乎隠,莫显乎防。而君子必慎其独者,所以言隠防之闲,人所不见,而已独知之。则其事之纎悉,无不显著,又有甚于他人之知者。学者尤当随其念之方萌,而致察焉,以谨其善恶之几也。葢所谓道者,率性而已。性无不有,故道无不在。大而父子君臣,小而动静食息,不假人力之为,而莫不各有当然不易之理。所谓道也,是乃天下人物之所共由,充塞天地,贯彻古今,而取诸至近,则常不外乎吾之一心。循之则治,失之则乱。葢无须臾之顷可得而暂离也。若其可以暂离,而于事无所损益,则是人力私知之所为者,而非率性之谓矣。圣人之所修以为敎者,因其不可离者而品节之也。君子之所由以为学者,因其不可离者而持守之也。是以日用之间,须臾之顷,持守功夫一有不至,则所谓不可离者,虽未尝不在我,而人欲闲之,则亦判然二物而不相管矣。是则虽曰有人之形,而其违禽兽也,何逺哉?是以君子戒慎乎其目之所不及见,恐惧乎其耳之所不及闻,了然心目之闲,常若见其不可离者,而不敢有须臾之闲,以流于人欲之私,而陷于禽兽之域。若书之言防怨而曰不见是图,礼之言事亲而曰聴于无声,视于无形。葢不待其徴于色,发于声,然后有以用其力也。夫既已如此矣,则又以谓道固无所不在,而幽隠之闲,乃他人之所不见,而已所独见。道固无时不然,而细防之事,乃他人之所不闻,而已所独闻。是皆常情所忽,以为可以欺天罔人而不必谨者,而不知吾心之灵,皎如日月,既已知之,则其毫髪之闲,无所潜遁,又有甚于他人之知矣。又况既有是心,藏伏之久,则其见于声音容貌之闲,发于行事施为
译建安游氏说:道之外没有性,性之外没有道。难道说性是可以离开道的吗?所以只有穷尽本性,然后才能体悟道;只有达到至诚,然后才能穷尽本性。如果还没有达到至诚,就常常思考如何做到诚,以此作为进入道的阶梯。所以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戒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恐惧,这是为了在独处时谨慎并思考如何做到诚。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可以说是隐蔽了,但内心独自看见它,不也很明显吗?别人听不到的地方,可以说是细微了,但内心独自听见它,不也很显著吗?知道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却不能谨慎独处,这是自欺欺人。这就离道很远了。
延平杨氏说:“独处并不是与外物交接的时候,内心有所触动,背离道的程度还不远。虽然不是视听所能达到的,但其苗头本来就已经在心里和眼中清晰明了了。它的明显和显著,还有谁能超过呢?即使想要自我蒙蔽,又能欺骗谁呢?欺骗天吗?这就是君子一定要谨慎独处的原因。因为道没有隐蔽和细微的区别,在独处时不谨慎,这是可以片刻离开的。所以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在车上看见它倚靠在车辕上。”又说:“充满天地之间,哪一样不是道呢?道如果可以离开,那么道就有特定的所在了。比如四方有固定的位置,去东边就离开了西边,去南边就离开了北边,这才是可以离开的。如果无论到哪里都不是道,那怎么能离开呢?所以冷了就穿衣,饿了就吃饭,日出就劳作,天黑就休息,耳目的视听,手脚的行动,没有不是道的。这就是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的原因。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尧舜之道,难道有实物可以玩赏而乐于它吗?就是在有莘的田野耕作罢了。这是农夫老农日常使用的,而伊尹的乐处就在这里。如果像伊尹那样,就是懂得道的人了。”
新安朱氏说:“这是第一章第二节。道是日常事物中应当遵循的道理,都是本性的德性而具备在心中,没有事物不具有,没有时刻不如此,所以不可以片刻离开。如果可以离开,那就是外物而不是道了。因此君子的心常常存有敬畏,即使没有看见听见,也不敢忽视,以此来保存天理的本然状态而不使其在片刻之间离开。隐是幽暗的地方,微是细微的事情。独是别人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说在幽暗之中,细微的事情,虽然还没有显现但苗头已经动起来了。别人虽然不知道,但自己独自知道,那么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明显显著的。因此君子既然常常警戒恐惧,在这里尤其要更加谨慎,以此来遏制人欲在刚萌发时,而不使其在隐蔽细微之中暗中滋长,以至于离道很远。”
有人问:“既然说道是不可片刻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所以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警戒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敬畏恐惧。又说:‘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所以君子谨慎独处。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因为论述率性的道,以阐明由教化而入的人,其开始应当如此。这是两件事。前面说道不可离开,而君子一定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警戒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敬畏恐惧,这是为了说道无处不在,无时不如此,学者应当没有片刻不谨慎,而周全防备以保全其本然之体。又说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而君子一定要谨慎独处,这是为了说在隐蔽细微之间,别人看不见,而自己独自知道。那么事情的细微之处,无不显著,又有甚于他人所知的。学者尤其应当随着念头刚萌发,而加以察究,以谨慎善恶的苗头。所谓道,就是率性而已。性无所不有,所以道无所不在。大到父子君臣,小到动静食息,不假借人力作为,而没有不各有当然不易的道理。这就是所谓道,这是天下人物共同遵循的,充满天地,贯通古今,而取之于至近,则常不超出我的一心。遵循它就治理,失去它就混乱。所以没有片刻可以暂时离开。如果可以暂时离开,而在事情上没有什么损益,那就是人力私智所作为的,而不是率性的意思了。圣人所修以为教化的,是因为它不可离开而加以品节。君子所由以为学问的,是因为它不可离开而加以持守。所以在日常之间,片刻之际,持守功夫一旦不到,那么所谓不可离开的,虽然不曾不在我,但人欲夹杂其中,那就截然成为两物而不相干了。这就虽然有人形,但和禽兽相差多远呢?所以君子在别人眼睛看不见的地方警戒谨慎,在别人耳朵听不到的地方敬畏恐惧,在心里和眼中清晰明了,常像看见那不可离开的东西,而不敢有片刻的间隙,以流于人欲的私欲,而陷入禽兽的领域。像《尚书》说防止怨恨而说不见就图谋,《礼记》说侍奉父母而说听于无声,视于无形。大概不等到它表现在脸色上,发出声音来,然后才用力。既然已经这样了,又认为道本来无处不在,而幽隐之间,是别人所不见的,而自己独自看见。道本来无时不如此,而细微的事情,是别人所不闻的,而自己独自听见。这都是常情所忽视的,认为可以欺骗天蒙蔽人而不必谨慎的,而不知道我心之灵,皎洁如日月,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毫发之间,无处潜藏逃避,又有甚于他人所知的了。更何况既然有了这个心,藏伏久了,那么表现在声音容貌之间,发于行事施为
之实,必有暴着而不可揜者,又不止于念虑之差而已也。是以君子既戒惧乎耳目之所不及,则此心常眀,不为物蔽故于此,尤不敢不致其谨焉。必使其几防之际,无一毫人欲之萌,而纯乎义礼之发,则下学之功尽善全美,而无须臾之闲矣。二者相须,皆反躬为己,遏人欲,存天理之实事。葢体道之功,莫有先于此者,亦莫有切于此者。故子思于此首以为言,以见君子之学,必由此而入也。曰:诸家之说,皆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即为慎独之意。子乃分之以为两事,无乃破碎支离之甚耶?曰:既言道不可离,则是无适而不在矣。而又言莫见乎隠,莫显乎防,则是要切之处,尤在于隠防也。既言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则是无处而不谨矣。又言慎独,则是其所谨者尤在于独也。是固不容于不异矣。若其同为一事,则其为言又何必若是之重复耶?且此书卒章「潜虽伏矣,不愧屋漏」,亦两言之正与此相首尾。但诸家皆不之察,独程子尝有「不愧屋漏」与「慎独」是持养气象之言,其于二者之闲特加与字,是固已分为两事,而当时聴者有未察耳。曰:子又安知不睹不闻之不为独乎?曰:其所不睹不闻者,已之所不睹不闻也。故上言道不可离,而下言君子自其平常之处,无所不用其戒惧,而极言之以至于此也。独者,人之所不睹不闻也。故上言莫见乎隠,莫顕乎防,而下言君子之所谨者尤在于此幽隠之地也。是其语势自相唱和,各有血脉,理甚分眀。如曰:是两条者皆为慎独之意,则是持守之功无所施于平常之处,而専在幽隠之闲也。且虽免于破碎之讥,而其繁复偏滞而无所当,亦甚矣。又曰:道不可须臾离,及莫见乎隠,莫显乎防,正是说道之本体。下面戒慎恐惧,必慎其独,方是人下工夫处。故皆以故之一字起头,不可衮作一段防了。又曰:必致其知,方肯谨独;方能谨独。又曰:吕氏旧本所论道不可离者得之,但専以过不及为离道,则似未尽耳。其论天地之中性与天道一节,最其用意深处。然经文所指「不睹不闻,隠防之闲」者,乃欲使人戒惧乎此,而不使人欲之私得以▯动于其闲耳,非欲使人虚空其心,反观于此,以求见夫所谓中者,而遂执之以为应事之准则也。吕氏既失其防,而所引用不得,于言必有事焉,「参前倚衡」之语,亦非论孟本文之意。至谓「隠防之间,有昭昭而不可欺,感之而能应者」,则固心之谓矣。而又曰「正惟虚心以求,则庶乎见之」,是又别以一心而求此一心,见此一心也,岂不误之甚哉!若杨氏「无适非道」之云,则善矣,然其言似亦有所未尽。葢衣食作息、视听举履皆物也,其所以如此之义理准则,乃道也。若曰所谓道者,不外乎物,而人在天地之闲,不能违物而独立,是以无适而不有义理之准则,不可顷刻去之而不由,则是中庸之防也。若使指物以为道,而曰「人不能顷刻而离此,百姓特日用而不知耳」,则是不唯昧于形而上下之别,而坠于释氏「作用是性」之失,且使学者误谓敎无不在,虽欲离之而不可得。吾既知之,则虽猖狂妄行,亦无适而不为道,则其为害将有不可胜言者,不但文义之失而已矣。
译事物的实质,必定有显著显露而无法掩盖的方面,不仅仅停留在念头思虑的偏差而已。因此,君子既然在耳目所不能及的地方保持戒慎恐惧,那么这颗心就常常清明,不被外物遮蔽,所以在这方面,尤其不敢不极其谨慎。一定要使在细微萌芽之际,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萌动,而纯粹是义礼的发用,那么下学功夫就尽善尽美,没有片刻的间断了。这两者相互依存,都是反省自身、为了自己,遏止人欲、保存天理的切实功夫。大概体悟大道的功夫,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也没有比这更切近的。所以子思在这里首先以此作为论述,以表明君子的学问,必定由此进入。
问:各家的说法,都认为“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就是“慎独”的意思。您却将它们分为两件事,岂不是过于破碎支离吗?
答:既然说道不可须臾离开,那就是无处不在。而又说“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那么紧要之处,尤其在于隐蔽细微的地方。既然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那就是无处不谨慎。又说“慎独”,那就是所谨慎的地方尤其在于独处之时。这本来就不容许没有区别。如果它们同为一件事,那么言语又何必如此重复呢?况且本书结尾“潜虽伏矣,不愧屋漏”,也是两句话,正好与此首尾呼应。只是各家都没有察觉,只有程子曾说“不愧屋漏”与“慎独”是持守涵养气象的话,他在两者之间特别加了一个“与”字,这本来就已经分为两件事,只是当时听的人没有察觉罢了。
问:您又怎么知道“不睹不闻”不是“独”呢?
答:那“不睹不闻”的,是自己所不睹不闻的。所以上文说道不可离开,下文说君子从平常之处,没有不用戒慎恐惧的,并且极力说到这个地步。所谓“独”,是别人所不睹不闻的。所以上文说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下文说君子所谨慎的地方尤其在于这幽隐之地。这语势自然相互呼应,各有脉络,道理非常分明。如果说这两条都是“慎独”的意思,那么持守的功夫就不用在平常之处,而专门用在幽隐之间了。而且虽然避免了破碎的讥讽,但其繁复偏滞而不恰当,也就很严重了。
又说:道不可须臾离开,以及“莫见乎隠,莫显乎防”,正是说道的本体。下面“戒慎恐惧,必慎其独”,才是人下功夫的地方。所以都用“故”字开头,不可以混作一段理解。
又说:一定要致其良知,才肯谨慎独处;才能谨慎独处。
又说:吕氏旧本所论述的“道不可离”是得要领的,但专门以过与不及作为离道,似乎未尽完善。他论述天地之中性与天道一节,是最用意的地方。然而经文所指“不睹不闻,隠防之闲”,是想要让人在此保持戒惧,而不让人欲的私念得以在其中萌动,并不是想要让人空虚其心,反观于此,去寻求看见所谓的中,从而执持它作为应对事物的准则。吕氏既然失去了要领,所引用的“必有事焉”、“参前倚衡”的话,也不是《论语》《孟子》本文的意思。至于说“隠防之间,有昭昭而不可欺,感之而能应者”,这本来就是心的意思。而又说“正惟虚心以求,则庶乎见之”,这又是另外用一个心去寻求这个心,看见这个心,岂不是很错误吗!
至于杨氏“无适非道”的说法,是好的,然而他的话似乎也有所未尽。大概衣食作息、视听举履都是物,其所以如此的意义准则,才是道。如果说所谓的道,不外乎物,而人在天地之间,不能违背物而独立存在,因此无处没有义理的准则,不可顷刻离开而不遵循,这才是《中庸》的要领。如果指着物作为道,说“人不能顷刻离开这个,百姓只是日用而不知”,那么这不仅混淆了形而上下的区别,而且堕入佛家“作用是性”的错误,并且使学者误以为教化无处不在,虽然想离开它也不可能。我既然知道了,那么即使猖狂妄行,也无处不是道,那么其危害将有不可胜言的,不仅仅是文义的失误而已。
严陵方氏曰:「戒慎乎其所不睹,非特人之所不睹也,亦已之所不睹焉。恐惧乎其所不闻,非特人之所不闻也,亦已之所不闻焉。戒慎未若恐惧之至也,不睹未若不闻之防也。于其防而愈至,尤见君子之慎独也。独者,不与物羣之时也。」
莆阳林氏曰:「君子所以戒慎恐惧者,岂有他哉?谓莫显见乎隠防之际,故也。鼓钟于宫,声闻于外,虽居无人之境,以致其敬也。」
延平周氏曰:戒慎者,恐惧之理;恐惧者,戒慎之事。隠非见也,然见生于隠,则君子以为莫见乎隠。防非显也,然显生于防,则君子以为莫显乎防。见然后至于显,隠然后至于防,乃其序也。古圣人之化行,则贱者犹能慎独。故诗曰:「肃肃兔置,施于中林。」先王之泽竭,虽贵者亦不能之。故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广安游氏曰:中之道,至精至防,易失而难守,故常有离失之患。而离失之患,常存乎须臾之际。不须臾离,则用力至到极乎精防,而无毫厘之失矣。隠也,防也,所不睹也,所不闻也,皆言心之为物,宅乎杳防之中,而难知。此君子所不敢忽。独者,此心隠防未对物之称。
永嘉薛氏曰:「于所不见不闻之地,有毫厘之差,则失性命之正。失性命之正,则去道逺矣。隠见防显,本一道也。未有动乎中而不形于外者。戒谨恐惧,所以贞夫一也。人之于道也,造次颠沛而不可违者也。无入而不自得,观感之敎也。」
延平黄氏曰:「道之无不在也,虽稊稗瓦甓之闲,无不在也。道之不可须臾离也,虽躇步▯蹈之闲,不可离也。惟其无不在,故不可须臾离。」
龙泉叶氏曰:“按子张问孔子曰:‘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非以为我之所必见,则参前倚衡,防孰甚焉?以为人之所不见,则不睹不闻,着孰甚焉?其义互相发明。学者若専一致力于此,以慎独为入徳之方,则虽未至于道,而忠信笃敬所以坚实矣。”
新定顾氏曰:道无方体,犹太虚,然有形之类,无不倚太虚而立,无不在此道之中。曰:不可须臾离也,非戒人以不可离也,明此道充塞无乎不在,人不可得而离也。如使人可以离,则是此道有在有不在,非无所谓道矣。君子知道之不可以离也,故从事于谨独之学。则见夫世人矫饰于声音笑貌之末,而内心之弗善者不之省,彼特以为吾心隠防尔,抑岂知其为至见而至显者乎?天下之理,无隠而不见者也,无防而不显者也。奚以知其然耶?《诗》曰:「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则吾有念虑,鬼神知之。《孟子》曰:「聴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则吾有念虑,君子知之。又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则吾有念虑,众人莫不知之矣。故念虑诚善可也,苟惟不善,自作孽,不可逭,岂不可为戒谨而恐惧哉?是以君子存其心,养其性,畏欲念之内起,如畏冦盗之外作也。夫是之谓谨独,夫子所谓用力于仁者也。临卬魏氏曰:诚能于睹闻之外、隠防之际,己所独觉而人未及知,随其萌蘗之动,以谨乎善利之几,则仰观俯察,前参后倚,真有以见夫仁义礼知之则,行乎君臣父子长幼朋友之闲,皆吾性所本有,分所当为,而实不容以须臾离也。
蔡氏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以下言未发时也。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者,所以闲邪而存其诚也。莫见乎隠,以下言发时也。谨独者,所以审其念虑之初发也。」又曰:「道者,率性之谓。学者于道不可顷刻而离。若其可离,则非率性之道矣。故虽不睹不闻,至静之顷,亦当戒谨恐惧而闲邪存诚也。」
钱塘于氏曰:「子思发此一章,诚之一字,固肇于此。」新定钱氏曰:「方其不睹也,不闻也,自以为隠也,而不知其莫见于此焉;自以为防也,而不知其莫显于此焉。」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郑氏曰:「致行之至也,
译严陵方氏说:“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谨慎,不仅仅是因为别人看不见,也是因为自己看不见;在他人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恐惧,不仅仅是因为别人听不到,也是因为自己听不到。警惕谨慎不如敬畏恐惧那样达到极致,看不见的防范不如听不到的防范那样严密。在防范上越是达到极致,越能体现君子在独处时的谨慎。所谓‘独’,是指不与外物混杂的时候。”
莆阳林氏说:“君子之所以保持警惕谨慎和敬畏恐惧,难道有其他原因吗?是因为在隐蔽细微之处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所以如此。在宫室内敲击钟鼓,声音传到外面,即使身处无人之境,也要以此表达恭敬。”
延平周氏说:警惕谨慎是敬畏恐惧的道理,敬畏恐惧是警惕谨慎的表现。隐蔽并非明显,但明显产生于隐蔽,所以君子认为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了;细微并非显著,但显著产生于细微,所以君子认为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了。先有显现然后达到显著,先有隐蔽然后达到细微,这是它们的次序。古代圣人的教化施行,即使是地位低下的人也能在独处时谨慎。所以《诗经》说:“肃肃兔置,施于中林。”先王的恩泽枯竭,即使是地位高贵的人也不能做到。所以《诗经》说:“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
广安游氏说:“中庸之道,极其精微细微,容易丧失而难以坚守,所以常有偏离丧失的祸患。而偏离丧失的祸患,常常存在于片刻之间。片刻不离开,那么用力就会达到极致,精微细微而没有丝毫的差错。隐蔽、细微、看不见的、听不到的,都是说心这种事物,居住在幽深细微之中,难以知晓。这是君子不敢忽视的。所谓‘独’,是指此心在隐蔽细微时未面对外物的状态。”
永嘉薛氏说:“在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如果有毫厘的偏差,就会丧失性命的正理。丧失了性命的正理,就离道很远了。隐蔽与显现、细微与显著,本来是一体的。没有内心有所触动而不表现在外面的。警惕谨慎和敬畏恐惧,是为了使道保持纯正统一。人对于道,即使在仓促困顿的时候也不可违背。无论进入何种境地都能自得,这是观察感化的教化。”
延平黄氏说:“道无处不在,即使是稗子杂草和砖瓦之间,也没有不在的。道不可片刻离开,即使是举足投足之间,也不可离开。正因为它无处不在,所以不可片刻离开。”
龙泉叶氏说:“考察子张问孔子说:‘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面,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辕上。’然后才行动,并不是认为我所必然看见的,那么参列前面、倚靠车辕,还有什么比这更显著的呢?如果认为别人所看不见的,那么看不见听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明显的呢?它们的意义互相阐发。学者如果专门致力于此,以慎独作为进入德行的方法,那么即使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忠信笃敬也会因此坚实。”
新定顾氏说:“道没有固定的方位形体,就像太虚一样,然而有形的事物,无不依靠太虚而存在,无不在这道之中。说:不可片刻离开,并不是告诫人不可以离开,而是阐明这道充满天地无处不在,人不可能离开它。如果人可以离开,那么这道就有存在和不存在的区别,那就无所谓道了。君子知道道不可离开,所以从事于谨独的学问。于是看见世人只在声音笑貌的末节上矫饰,而内心不善却不反省,他们只是认为我的心是隐蔽细微的,哪里知道它是最明显最显著的呢?天下的道理,没有隐蔽而不显现的,没有细微而不显著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诗经》说:‘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那么我有念虑,鬼神知道。《孟子》说:‘聴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那么我有念虑,君子知道。又说:‘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那么我有念虑,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所以念虑真诚善良是可以的,如果只有不善,自作孽,不可逃避,难道不可以作为警惕谨慎和敬畏恐惧的理由吗?因此君子存养其心,涵养其性,畏惧欲望念头在内心兴起,就像畏惧寇盗在外面发作一样。这就叫做谨独,是孔子所说的在仁上用力。
临卬魏氏说:“如果真能在看见听见之外、隐蔽细微之际,自己独自觉察而别人还没来得及知道的时候,随着萌芽的动念,谨慎于善利的几微,那么仰观俯察,前参后倚,真能看见仁义礼智的准则,行于君臣父子长幼朋友之间,都是我的本性所本来具有的,本分所应当做的,而实在不容许片刻离开。”
蔡氏说:“道,不可片刻离开。以下是讲未发的时候。警惕谨慎于看不见的地方,敬畏恐惧于听不到的地方,是用来防范邪恶而保存真诚。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以下是讲已发的时候。谨独,是用来审察念虑初发时的情况。”又说:“道,是遵循本性所说的。学者对于道不可顷刻离开。如果可以离开,那就不是遵循本性的道了。所以即使看不见听不到,在极其安静的时刻,也应当警惕谨慎、敬畏恐惧,以防范邪恶而保存真诚。”
钱塘于氏说:“子思发出这一章,‘诚’这个字,确实发端于此。”新定钱氏说:“当它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自以为隐蔽,却不知道没有比这里更明显的;自以为细微,却不知道没有比这里更显著的。”
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叫做中;发动起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行大道。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了。
郑氏说:“致,是行的极致,
孔氏曰:「喜怒哀乐縁事而生,未发之时,澹然虚静,心无所虑,而当于理,故谓之中。喜怒哀乐虽复动发,皆中节限,犹如盐梅相得,性行谐和,故谓之和。情欲未发,是人性之初本,故曰『大本』。情欲虽发,而能和合道理,可通逹流行,故曰『达道』。致中和,言人若能致极中和,使隂阳不错,则天地得其正位,生成得理,故万物得其养育。」
濂溪周氏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防;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惟中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敎,使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
河南程氏曰:吕与叔中者,道之所由出,此语有病。吕曰:论其所同,不容更有二名;别而言之,亦不可混为一事。如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又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逹道”,则性与道、大本与逹道,岂有二事?先生曰:中即道也。若谓道出于中,则道在中内,别为一物矣。所谓“论其所同,不容更有二名,别而言之,亦不可混为一事”,此语固无病;若谓性与道、大本与逹道可混而为一,却未安。在天曰命,在人曰性,循性曰道。性也、命也、道也,各有所当。大本言其体,达道言其用,体用自殊,安得不为二乎?吕曰:既云“率性之谓道”,则循性而行,莫非道,此非性中别有道也。中即性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由中而出,莫非道,所以云“中者道之所由出”。先生曰:中即性也,此语极未安。中也者,所以状性之体段也。若谓性有体段,亦不可,姑假此以眀彼。又曰:不偏之谓中,道无不中,故以中行道。如称天圆地方,遂谓方圆即天地,可乎?方圆既不可谓之天地,则万物决非方圆之所自出。如中既不可谓之性,则道何从称出于中?葢中之为义,以过不及而立名。若只以中为性,则中与性不合。子居【子居和叔之子】对以“中者性之徳却为近之。吕曰:不倚之谓中,不杂之谓和。先生曰:“不倚之谓中”甚善,语犹未莹;“不杂之谓和”未当。吕曰:喜怒哀乐之未发,则赤子之心,当其未发,此心至虚,无所偏倚,故谓之中。以此心应万物之变,无往而非中矣。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此心度物,所以甚于权衡之审者,正以至虚无所偏倚故也。有一物存乎其闲,则轻重长短皆失中矣,又安得如权如度乎?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乃所谓“允执厥中”也。大临始者有见于此,便指此心名为中,故前言“中者道之所由出”也。今细思乃命名未当耳。此心之状可以言,中未可便指。此心名之曰中。先生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赤子之心,发而未逺乎中。若便谓之中,是不识大本也。」吕曰:「圣人知周万物,赤子全未有知。其心固有不同矣。然推孟子所云,岂其止取纯一无伪可与圣人同乎?非谓无毫髪之异也。」大临前日所云,亦取诸此而已。此义,大临昔者既闻先生君子之敎,反求诸己,若有所自得,参之前言往行,将无所不合。由是而之焉,似得其所安,以是自信不疑。今承敎,乃云已失大本,茫然不知所向。圣人之学,以中为大本。虽尧舜相授以天下,亦云允执其中。中者,无过不及之谓也。何所准则而知过不及乎?求之此心而已。此心之动,出入无时,何从而守之乎?求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而已。当是时也,此心即赤子之心【纯一无伪】即天地之心【神明不测】即孔子之絶四【四者有一物之存乎其闲则不得其中】即孟子所谓物皆然心为甚【心无偏倚则至明至平其察物甚于权度之审】此心所发,纯是义理,与天下之所同然,安得不和?大临前日敢指赤子之心为中者,其说如此。来敎云:「赤子之心可谓之和,不可谓之中。」大临思之,所谓和者,指已发而言之。今言赤子之心,乃论其未发之际,纯一无伪,无所偏倚,可以言中。若谓已发,恐不
译孔氏说:“喜怒哀乐因事而生,在未发作之时,心境淡泊虚静,心中没有思虑,却合乎天理,所以称为‘中’。喜怒哀乐虽然发作,但都符合节度限制,就像盐和梅调和得当,性情行为和谐,所以称为‘和’。情欲未发作,是人性最初的本来状态,所以说‘大本’。情欲虽然发作,但能与道理和合,可以通达流行,所以说‘达道’。‘致中和’,是说人如果能达到极致的中和,使阴阳不差错,那么天地就能得到其正位,生成万物合乎条理,所以万物能得到养育。”
濂溪周氏说:“性,不过是刚、柔、善、恶、中罢了。刚的善表现为义、直、断、严毅、干固;恶表现为猛、狭隘、强横。柔的善表现为慈、顺、防;恶表现为懦弱、无决断、邪佞。只有‘中’才是和,才是中节,才是天下通行的道理,才是圣人所做的事。所以圣人设立教化,让人自己改正恶习,自己达到‘中’的境界就停止了。”
河南程氏说:吕与叔说‘中’是道所由出的地方,这话有毛病。吕氏说:论它们的相同之处,不容许再有第二个名称;分别来说,也不可混为一事。比如所说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又说‘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那么性与道、大本与达道,难道有两件事吗?先生说:中就是道。如果说道出于中,那么道就在中里面,另外成为一物了。所谓‘论它们的相同之处,不容许再有第二个名称,分别来说,也不可混为一事’,这话本来没有毛病;如果说性与道、大本与达道可以混为一事,却不太妥当。在天叫做命,在人叫做性,遵循性叫做道。性、命、道,各自有其应当的位置。大本说的是本体,达道说的是作用,体用自然不同,怎么能不成为两件事呢?吕氏说:既然说‘率性之谓道’,那么遵循性而行,没有不是道的,这不是性里面另外有道。中就是性。在天为命,在人为性,由中而出,没有不是道的,所以说‘中者道之所由出’。先生说:中就是性,这话极不妥当。‘中’是用来形容性的体貌的。如果说性有体貌,也不可以,姑且借这个来说明那个。又说:不偏不倚叫做中,道没有不中的,所以用中来行道。比如称天圆地方,于是说方圆就是天地,可以吗?方圆既然不可以叫做天地,那么万物决不是方圆所由出的。如果中不可以叫做性,那么道怎么能说出于中呢?大概‘中’的含义,是以过与不及来立名的。如果只把中当作性,那么中与性就不符合了。子居【子居是和叔的儿子】回答说‘中是性的德性’却更接近。吕氏说:不倚靠叫做中,不混杂叫做和。先生说:‘不倚靠叫做中’很好,话语还不够精辟;‘不混杂叫做和’不恰当。吕氏说:喜怒哀乐未发作,就是赤子之心,在它未发作时,这心极度虚空,没有偏倚,所以称为中。用这心应对万物的变化,没有不是中的。孟子说:‘称量然后知道轻重,度量然后知道长短,事物都是这样,心更是如此。’这心衡量事物,之所以比权衡更审慎,正是因为它极度虚空没有偏倚的缘故。如果有一物存在其中,那么轻重长短都失去中了,又怎么能像权衡那样呢?大人不失去他的赤子之心,就是所谓的‘允执厥中’。大临起初看到这一点,就指这心名为中,所以前面说‘中者道之所由出’。现在仔细思考,是命名不恰当罢了。这心的状况可以说,中不可以直接指称。这心命名为中。先生说:‘喜怒哀乐未发作,称为中。赤子之心,发作了但没有远离中。如果直接称为中,是不识大本。’吕氏说:‘圣人智慧周遍万物,赤子完全没有智慧。他们的心固然不同了。然而推究孟子所说的,难道只是取纯一无伪可以与圣人相同吗?不是说没有丝毫差异。’大临前日所说的,也是取这个意思。这个义理,大临以前已经听到先生君子的教诲,反求诸己,好像有所自得,参照以前的言论行为,将没有不合的。由此而去追求,似乎得到了心安,因此自信不疑。现在承蒙教诲,却说已失去大本,茫然不知方向。圣人的学问,以中为大本。即使尧舜传授天下,也说允执其中。中,是没有过与不及的意思。有什么准则而知道过与不及呢?求之于这心罢了。这心的活动,出入没有定时,从哪里去守持它呢?求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作的时候罢了。在这个时候,这心就是赤子之心【纯一无伪】就是天地之心【神明不测】就是孔子的绝四【四者有一物存在其中就得不到中】就是孟子所说的物皆然心为甚【心无偏倚则至明至平其察物甚于权度之审】这心所发出的,纯是义理,与天下所同然的,怎么能不和?大临前日敢指赤子之心为中,其说法如此。来教说:‘赤子之心可以称为和,不可以称为中。’大临思考,所谓和,是指已发而言的。现在说赤子之心,是论其未发作的时候,纯一无伪,没有偏倚,可以说中。如果说是已发,恐怕不
可言心。先生曰:「所云非谓无毫髪之异,是有异也。有异者得为大本乎?推此一言,余皆可见。」吕曰:「大临以赤子之心为未发,先生以赤子之心为已发。所谓大本之实,则先生与大临之言未有异也。但解赤子之心一句不同耳。」大临初谓赤子之心止取纯一无伪与圣人同,恐孟子之义亦然,更不取折一一较其同异,故指以为言,固未尝以已发不同处为大本也。先生谓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然则未发之前谓之无心可乎?窃谓未发之前心体昭昭,具在已发,乃心之用也。先生曰:所论意虽已发者为未发,反求诸言,却是认已发者为说词之未莹,乃是择之未精耳。凡言心者,指已发而言,此固未当。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唯观其所见何如耳。大抵论愈精,防言愈易差也【伊川】又曰:敬而无失,便是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也。敬不可谓之中,但敬而无失,即所以中也。苏季明问:中之道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同否?曰:非也。喜怒哀乐未发,是言在中之义,只一个中字,但用不同。或曰:于喜怒哀乐之前求中,可否?曰:不可。既思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之,又却是思也。既思即是已发。思与喜怒哀乐一般,才发便谓之和,不可谓之中也。又问:吕博士言当求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信斯言也,恐无着摸,如之何而可也?言存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则可,若言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不可。又问:学者于喜怒哀乐发时,故当勉强裁抑,于未发之前,当如何用功?曰: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更怎生求,但平日涵养便是涵养,久则喜怒哀乐发自中节。或曰:有未发之中,有既发之中。曰:非也。既发时便是和矣,发而中节,故是得中时中之类,只是将中和来分说,便是和也【伊川】又问:先生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是在中之义,不识何意?曰:只喜怒哀乐未发便是中也。曰:中莫无形体,只是个言道之题目否?曰:非也。中有甚形体?曰既谓之中也须有个形象曰:当中之时耳。无闻目无见否?然见闻之理在始得。曰:中是有时而中否?曰:何时而不中?以事言之,则有时而中;以道言之,则何时而不中?曰:故是所谓皆中。然而观于四者未发之时,自有一般意象,及至接事时,又自别,何也?曰:善观者不如此,却于喜怒哀乐已发之际观之,贤。且说静时如何?曰:“谓之无物则不可,然自有知觉处。”曰:“既有知觉,却是动也,怎生言静?”人说复其见天地之心,皆以为至静能见天地之心,非也。复之卦下面一画便是动也,安得谓之静?自古儒者皆言静见天地之心,惟颐言动见天地之心。或曰:“莫是于动上求静否?”曰:“固是,然最难。”释氏多言定,一圣人便言止。且如物之好,须道是好;物之恶,须道是恶。物自好恶,关我这里甚事?若说道我只是定,便无所为,然物之好恶亦自在里,故圣人只言止。所谓止,如人君止于仁,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易》之艮言止之义曰:“艮其止,止其所也。”言随其所止而止之。人多不能止,葢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见得这是重,便有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自不出来也。或曰:“先生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曰‘谓之静则可’,然静中须有物始得,这里便是难处。学者莫若且先理防得敬,能敬则知此矣。”或曰:“敬何以用功?”曰:“莫若主一。”季明曰:“某尝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如何?”曰:“不可,此不诚之本也。须是习,习能専一时便好,不拘思虑与应事,皆要求一。”或曰:“当静坐时,物之过乎前者还见不见?”曰:“防事如何?若是大事,如祭祀前旒蔽明,黈纩充耳,凡物之过者不见不闻也。若无事时,目湏见,耳须闻。”或曰:“当敬时,虽见闻莫过焉而不留否?”曰:“不説道非礼勿视聴言动,勿者禁止之辞,才说勿字便不得也。”或问:“
译可以谈论心。先生说:“所说的并非指没有丝毫差异,而是说有差异。有差异还能称为大本吗?推究这一句话,其余的都可以明白了。”吕大临说:“大临以赤子之心为未发,先生以赤子之心为已发。所谓大本的实质,先生与大临的说法并没有不同。只是对‘赤子之心’这一句的解释不同罢了。”大临起初认为赤子之心只取纯一无伪与圣人相同,恐怕孟子的意思也是如此,不再逐一比较其同异,所以指出这一点来说,本来未曾以已发的不同之处作为大本。先生说:“凡是谈论心的,都指已发而言,那么未发之前难道可以说无心吗?我认为未发之前心体昭昭,具在已发之中,那是心的作用。”先生说:“你所论述的,虽然把已发当作未发,反过来考察言语,却是把已发当作未发的说法不够精当,乃是选择不够精密罢了。凡是谈论心的,指已发而言,这固然不恰当。心只有一个,有指本体而言的,寂然不动就是;有指作用而言的,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就是。只看所见的情况如何罢了。大抵议论越精微,言语越容易出差错。”【伊川】又说:“恭敬而没有过失,就是喜怒哀乐未发,称之为中。恭敬不能称为中,但恭敬而没有过失,就是所以为中。”苏季明问:“中之道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相同吗?”回答说:“不相同。喜怒哀乐未发,是说在中之义,只是一个中字,但用法不同。”有人说:“在喜怒哀乐之前求中,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既然思考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去求它,这又成了思考。既然思考就是已发。思考与喜怒哀乐一样,才发出便称为和,不能称为中。”又问:“吕博士说应当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相信这话,恐怕没有着落,怎么做才可以呢?”回答说:“说在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存养是可以的,如果说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则不可以。”又问:“学者在喜怒哀乐发出时,固然应当勉强克制抑制,在未发之前,应当如何用功?”回答说:“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更怎么求,只是平日涵养便是涵养,久了那么喜怒哀乐发出自然中节。”有人说:“有未发之中,有既发之中。”回答说:“不对。既发时便是和了,发出而中节,所以是得中、时中之类,只是将中和分开来说,便是和。”【伊川】又问:“先生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是在中之义,不知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只是喜怒哀乐未发便是中。”问:“中莫非没有形体,只是个言道题目的名称吗?”回答说:“不对。中有什么形体?”问:“既然称为中,须有个形象。”回答说:“当中之时罢了。没有听闻看见吗?然而见闻的道理在开始时就具备了。”问:“中是有时而中吗?”回答说:“何时而不中?以事而言,则有时而中;以道而言,则何时而不中?”问:“所以是所谓皆中。然而观察四者未发之时,自有一种意象,等到接触事物时,又自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善于观察的人不这样,却在喜怒哀乐已发之际观察,贤者。且说静时如何?”回答说:“说没有物则不可以,然而自有知觉处。”回答说:“既然有知觉,却是动,怎么说是静?”人说恢复其见天地之心,都以为至静能见天地之心,不对。复卦下面一画便是动,怎么能说是静?自古儒者都说静见天地之心,只有颐卦说动见天地之心。有人说:“莫非是在动上求静吗?”回答说:“固然如此,然而最难。”佛教多言定,圣人便言止。且如物之好,须道是好;物之恶,须道是恶。物自好恶,关我这里什么事?若说道我只是定,便无所作为,然而物之好恶亦自在里面,所以圣人只言止。所谓止,如人君止于仁,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易》之艮言止之义曰:“艮其止,止其所也。”说随其所止而止之。人多不能止,大概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见得这是重,便有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自不出来也。有人说:“先生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说‘谓之静则可’,然而静中须有物始得,这里便是难处。学者莫若且先理防得敬,能敬则知此矣。”有人说:“敬何以用功?”回答说:“莫若主一。”季明说:“我常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如何?”回答说:“不可以,这是不诚的根本。须是习,习能专一时便好,不拘思虑与应事,皆要求一。”有人说:“当静坐时,物之过乎前者还见不见?”回答说:“防事如何?若是大事,如祭祀前旒蔽明,黈纩充耳,凡物之过者不见不闻也。若无事时,目须见,耳须闻。”有人说:“当敬时,虽见闻莫过焉而不留否?”回答说:“不说非礼勿视听言动,勿者禁止之辞,才说勿字便不得也。”有人问:
杂说中以赤子之心为已发,是否?”曰:“已发而去道未逺也。”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如何?”曰:“取其纯一近道也。”曰:“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如何?”曰:“圣人之心如镜,如止水【伊川】又曰:“性即理也,所谓理性是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即无徃而不善;发而不中节,然后为。不善故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言吉防皆先吉而后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后非【伊川】又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只是言一个中,一作本体,既是喜怒哀乐未发,那里有个甚麽,只可谓之中,如干体便徤,及分在诸处不可皆名徤,然在其中矣,天下事事物物皆有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非是谓之和便不中也,言和则中在其中矣,中便是含喜怒哀乐在其中矣【伊川】又曰:圣人未尝无喜也,象喜亦喜,圣人未尝无怒也,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圣人未尝无哀也,哀此惸独,圣人未尝无惧也,临事而惧,圣人未尝无爱也,仁民而爱物,圣人未尝无欲也,我欲仁,斯仁至矣,但其中节则谓之和又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间停停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唯敬而无失最尽【明道】又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中也者言寂然不动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达道【伊川】又曰:致与位字非圣人不能言,子思特传之耳【明道】又曰:圣人脩己以敬,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唯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何有不至此,体信达顺之道,聦明睿知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飨帝
译杂说中认为赤子之心是已发,对吗?”回答说:“已发但离道不远。”问:“大人不失去赤子之心,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取其纯粹专一、接近道。”问:“赤子之心与圣人之心相比如何?”回答说:“圣人之心像镜子,像静止的水。”伊川又说:“性就是理,所说的理性就是这个意思。天下的理推究其本源,没有不善的。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何尝不善?发动而符合节度,就没有哪里不善;发动而不符合节度,然后才成为不善。所以凡是说善恶,都是先有善而后有恶;说吉凶,都是先有吉而后有凶;说是非,都是先有是而后有非。”伊川又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中,只是说一个中,一作本体。既然是喜怒哀乐没有发动,那里有什么呢,只可以称为中。比如乾卦的卦体就是健,但健分在各个方面,不能都叫健,然而健在其中了。天下的事事物物都有中,发动而都符合节度叫做和,不是说和就不含中了,说和则中就在其中了,中就是包含喜怒哀乐在其中。”伊川又说:“圣人不是没有喜悦,象喜悦他也喜悦;圣人不是没有愤怒,一怒而安定天下的百姓;圣人不是没有悲哀,哀怜那些孤苦无依的人;圣人不是没有恐惧,面临事情而恐惧;圣人不是没有仁爱,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圣人不是没有欲望,我想行仁,仁就到了。但只要符合节度就叫做和。”又说:“中是天下的根本,天地之间平稳端正、直上直下的正理,偏离了就不是,只有恭敬而没有过失最能穷尽它。”明道又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中,中是说寂然不动的,所以说是天下的根本;发动而都符合节度叫做和,和是说感应而随即贯通的,所以说是天下的通达之道。”伊川又说:“‘致’与‘位’这两个字,不是圣人不能说,子思特别传下了它。”明道又说:“圣人修养自己以恭敬,来使百姓安定,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只有上下统一于恭敬,那么天地自然各安其位,万物自然生长,气息没有不和的,四灵怎么会不来呢?这是体信达顺之道,聪明睿智都由此产生,用这个来侍奉天神、祭祀天帝。”
建安游氏曰:「极中和之理,则天地之覆载,四时之化育,在我而已。故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然则三公所以燮理隂阳者,岂有资于外哉?亦尽吾喜怒哀乐之性而已。」
延平杨氏曰:「自天命之谓性,至万物育焉,中庸一篇之体要也。」又曰:「怒者,喜之反;哀者,乐之反。既发则倚于一偏,而非中也。故未发谓之中。中者,不偏之谓也。由中而出,无人欲之私焉,发必中节矣。一不中节,则与物戾,非和也。故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寂然不动之时也,无物不该焉,故谓之大本。和也者,所以感通天地之故,故谓之逹道。中以形道之体,和以显道之用。致中则范围而不过,致和则曲成而不遗,故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又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学者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以心验之,则中之义自见,执而勿失,无人欲之私焉,发必中节矣。发而中节,中固未尝忘也。孔子之恸,孟子之喜,因其可恸可喜也,于孔孟何有哉?其恸也,其喜也,中固自若也。鉴之茹物,因物而异形,而鉴之明未尝异也。庄生所谓「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出为无为,则为出于不为」,亦此意也。若圣人而无喜怒哀乐,则天下之逹道废矣。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亦不必耻也。故于是四者,当论其中节不中节,不当论其有无也。」或问:「正心诚意如何便可以平天下?」曰:「后世自是无人。正心,若正得心,其效自然如此。此一念之间,毫髪有差,便是不正。要得常正,除非圣人始得。且如吾辈,还敢便道自已心得其正否?此须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能体所谓中;于喜怒哀乐己发之后,能得所谓和。致中和,则天地可位,万物可育,其于平天下何有?」
河东侯氏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寂然不动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中也,和也,非二也,于此四者,己发未发之闲尔。未发之中,非时中之谓乎?中一也,未发之中,时中在其中矣,特未发尔。」伊川先生曰:「未发之中,在中之义是也。譬之水也,湛然澄寂,谓之静;果其所行,则谓之动,静也。动也,中和二字,譬焉思过半矣。然则中谓之大本,和谓之达道,何也?中者理也,无物不该焉,故曰大本;由是而之焉,顺此理而发,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交,达之天下,莫不由之。以之修身,则身修;以之齐家,则家齐;以之治国,则国治;以之平天下,则天下平。故曰达道。致此者非圣人不能,故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河南尹氏曰:「吕与叔初解出《中庸》,世方大行。伊川谓不识大本,其说以赤子之心为未发。伊川则曰:『谓之发而未逺则可也。且如今之小婴儿,逆情则啼,顺情则笑,怎做得未发也?』近时人言中,便说无一事,如土木偶人,怎生未发时便无一事?得释氏之说如此。伊川只说个不倚之谓中。」寛问曰:「寛輙以二字形容中字,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不为无发,而不为有,不知如何?』」尹曰:「甚好,只是个有无字,便似释氏。然喜怒哀乐未发,只是无所倚,便是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除着个中字别字形容,便有病。」寛又曰:「如顔子之不迁怒,此是中节,亦只是中,何故才发便谓之和?」尹子曰:「虽顔子之怒,亦是倚于怒矣。喜怒哀乐亦然,故只可谓之和。」与时紫芝问:「中与诚只是一理,意谓中即是诚,诚即是中。」曰:「非也。诚者,尽乎此者也。中者,形容乎此者也。」又问曰:「只于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上体究得?」
蓝田吕氏曰:此章明命中和及言其效。情之未发,乃其本心,原无过与不及。所谓物皆然,心为甚。所取准则以为中者,本心而已。由是而出,无有不合,故谓之和。非中不立,非和不行。所出所由,未尝离此大本根也。达道,众所出入之道。极吾中以尽天地之中,极吾和以尽天地之和。天地以此立化育,亦以此行。大本云:人莫不知理义
译建安游氏说:“穷尽中和的道理,那么天地的覆盖承载,四季的化育生长,都在我身上了。所以说:‘天地位列,万物化育。’既然如此,三公用来调和阴阳的,难道需要借助外物吗?也只是穷尽我喜怒哀乐的本性罢了。”
延平杨氏说:“从‘天命之谓性’到‘万物育焉’,是《中庸》全篇的纲领和要点。”又说:“怒,是喜的反面;哀,是乐的反面。一旦发出就偏向一方,就不是中了。所以未发时叫做中。中,就是不偏的意思。从中发出,没有私欲的夹杂,发出必定符合节度。一旦不符合节度,就与事物相违背,就不是和了。所以发出都符合节度,叫做和。中,是寂然不动的时候,没有事物不被包含,所以叫做大本。和,是用来感应贯通天下万事的缘故,所以叫做达道。中用来体现道的本体,和用来彰显道的功用。达到中就能规范而不逾越,达到和就能周全而不遗漏,所以天地位列,万物化育。”又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出叫做中,发出都符合节度叫做和。求学的人应当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出的时候,用心来验证,那么中的意义自然显现,持守而不丢失,没有私欲的夹杂,发出必定符合节度了。发出符合节度,中本来就没有被遗忘。孔子的悲痛,孟子的喜悦,是因为有值得悲痛和喜悦的事情,这对孔孟有什么影响呢?他们的悲痛,他们的喜悦,中本来依然如故。镜子容纳物体,随着物体而改变形状,但镜子的明亮不曾改变。庄子所说的‘发出怒意却不真正愤怒,那么怒意就出自不愤怒;做出行为却不刻意作为,那么行为就出自不作为’,也是这个意思。如果圣人没有喜怒哀乐,那么天下的达道就废除了。一个人横行天下,周武王也不必感到羞耻了。所以对于这四种情感,应当讨论它们是否符合节度,不应当讨论它们是否存在。”有人问:“端正心志、使意念真诚,为什么就可以平定天下?”回答说:“后世自是没有这样的人。端正心志,如果心真的端正了,其效果自然如此。这一念之间,毫发有差错,就是不正。想要常常端正,除非是圣人才能做到。况且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敢说自己心得到了端正吗?这必须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出的时候,能够体悟所谓的中;在喜怒哀乐已经发出之后,能够获得所谓的和。达到中和,那么天地可以位列,万物可以化育,对于平定天下还有什么困难呢?”
河东侯氏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出,叫做中,是寂然不动;发出都符合节度,叫做和,是感应而贯通天下万事。中,和,不是两个东西,在这四种情感中,只是已发和未发的区别罢了。未发的中,不就是时中的意思吗?中是一个,未发的中,时中就包含在其中了,只是没有发出罢了。”伊川先生说:“未发的中,是中的意义。比如水,清澈宁静,叫做静;如果它流动,就叫做动,静和动,中和两个字,比喻一下就明白大半了。那么中叫做大本,和叫做达道,为什么呢?中是理,没有事物不被包含,所以叫大本;由此出发,顺应这个理而发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交往,推广到天下,没有不遵循它的。用它来修养自身,自身就修养好了;用它来整治家庭,家庭就整治好了;用它来治理国家,国家就治理好了;用它来平定天下,天下就平定了。所以叫达道。达到这个境界的不是圣人不能,所以说‘达到中和,天地位列,万物化育’。”
河南尹氏说:“吕与叔最初注解《中庸》,当时世人非常推崇。伊川说他不认识大本,他的说法把赤子之心当作未发。伊川却说:‘说它发出但还没有走远还可以。况且现在的小婴儿,违背心意就哭,顺从心意就笑,怎么能说是未发呢?’近来的人谈论中,就说没有一件事,像土木偶像一样,怎么未发的时候就没有一件事呢?得到了佛教的说法如此。伊川只说不偏叫做中。”尹宽问说:“我暂且用两个字来形容中字,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出之前,不是没有发出,也不是有,不知道怎么样?’”尹氏说:“很好,只是用有无两个字,就有点像佛教。然而喜怒哀乐没有发出,只是无所偏倚,就是中。发出都符合节度,叫做和。除了用中字,用别的字形容,就有毛病。”尹宽又说:“比如颜回的不迁怒,这是符合节度,也只是中,为什么一发出就叫做和?”尹氏说:“即使是颜回的怒,也是偏倚于怒了。喜怒哀乐也是这样,所以只能叫做和。”与时紫芝问:“中与诚只是一个理,我认为中就是诚,诚就是中。”回答说:“不对。诚,是穷尽这个理。中,是形容这个理。”又问:“只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出叫做中’上面探究吗?”
蓝田吕氏说:这一章阐明命中和以及说明它的功效。情感没有发出,是本心,原本没有过度和不足。所谓万物都是这样,心更是如此。所选取作为准则叫做中的,就是本心罢了。由此发出,没有不符合的,所以叫做和。没有中就不能确立,没有和就不能施行。所发出所遵循的,未曾离开这个大本根。达道,是众人出入的道路。穷尽我的中以穷尽天地的中,穷尽我的和以穷尽天地的和。天地以此确立化育,也以此施行。大本说:人没有不知道理义的
当无过不及之谓中,未及乎所以中也。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反求吾心,果何为乎?《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语曰:子絶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孟子曰: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此言皆何谓也?回也其庶乎,屡空。唯空然后可以见乎中。空非中也。必有事焉。喜怒哀乐之未发,无私意,小知挠乎其闲,乃所谓空。由空然后见乎中,实则不见也。若子贡聚见闻之多,其心已实,如货殖焉,所蓄有数,所应有期,虽曰富有,亦有时而穷,故亿则屡中而未皆中也。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则心之度物,甚于权度之审。其应物当无毫髪之差。然人应物不中节者常多,其故何也?由不得中而执之,有私意,小知挠乎其闲。故理义不当,或过或不及,犹权度之法不精,则称量百物不能无铢两分寸之差也。此所谓性命之理,出于天道之自然,非人私知所能为也。故推而放诸四海而准,前圣后圣若合符节。故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昔者尧之授舜曰:天之歴数在尔躬,允执其中。舜亦以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虽圣人以天下授人,所命者不越乎此。岂非中之难执难见乎?岂非道义之所从出乎?后世称善治天下者,无出乎尧舜禹,岂非执中而用之,无所不中节乎?无过不及,民有不和,世有不治者乎?圣人之治天下,犹不越乎执中,则治身之要,舎是可乎?故茍得中而执之,则从。欲以治四方,风动,精义入神,利用出入,可也。故曰:中者,天下之大本。自中而发,无不中节,莫非顺性命之理而已,莫非庸言庸行而已。人心之所同然,人道之所共行,不越乎合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交而已。故曰:和者,天下之达道。致中和者,至诚尽性之谓。故与天地合徳而通乎神明者,致中者也。察乎人伦,明乎庶物,体信以达顺者,致和者也。惟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賛天地之化育,可以与天地参矣。人者,与天地并立而为三。尽人之性,则人道立。人道立,则经纶天下之大经,而天尊地卑,上下定矣。人道不立,则经不正。经不正,则颠倒逆施,天地安得而位诸?尽物之性,则昆虫草木与吾同生者也。不合围,不揜羣,至于不麛、不卵、不杀胎、不覆巢。此虽賛天地之化育,犹政事之所及。而至诚上达,与天地同流,化育万物者,致中和之效也。
译没有超过也没有不足,这叫做“中”,但这还没有达到“中”的根本原因。在喜怒哀乐没有发动之前,反过来探求我的心,究竟是怎样的呢?《易经》说:寂静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孔子说:子绝四,不凭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孟子说:伟大的人,不失去婴儿般纯真的心。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呢?颜回大概差不多了吧,他常常处于空寂的状态。只有空寂,才能显现出“中”。空寂并不是“中”。一定要有所作为。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没有私意,没有小聪明在中间干扰,这才叫做空寂。由空寂然后才能显现出“中”,但实际上并没有看见它。如果像子贡那样聚集见闻,他的心已经充实,就像经商一样,积蓄有定数,应验有期限,虽然说是富有,也有穷尽的时候,所以推测往往命中,但并非全都命中。称量然后知道轻重,测量然后知道长短,事物都是这样,人心更是如此。那么人心衡量事物,比称量测量还要审慎。它应对事物应当没有丝毫的差错。然而人应对事物不合节度的常常很多,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不能把握“中”而固执己见,有私意,有小聪明在中间干扰。所以道理义理不当,或者超过或者不足,就像称量测量的方法不精密,那么称量各种物品就不能没有铢两分寸的差错。这就是所谓的性命之理,出于天道的自然,不是人的私智所能做到的。所以推广到四海都准确,前圣后圣如同符节相合。所以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中”。从前尧授予舜说:天命的历数在你身上,真诚地把握其中。舜也以此命令禹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真诚地把握其中。即使是圣人把天下授予别人,所命令的也不超出这个。难道不是“中”难以把握难以看见吗?难道不是道义所从出的地方吗?后世称颂善于治理天下的人,没有超出尧舜禹的,难道不是把握“中”而运用它,没有不合节度的吗?没有超过也没有不足,百姓有不和的,世道有不治的吗?圣人治理天下,尚且不超出把握“中”,那么修身的关键,舍此还能有什么呢?所以如果得到“中”而把握它,那么顺从。想要治理四方,像风一样感动,精义入神,利用出入,都可以。所以说:“中”是天下的根本。从“中”而发出,没有不合节度的,无非是顺应性命的道理罢了,无非是平常的言语行为罢了。人心所共同认可的,人道所共同实行的,不超出符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交往罢了。所以说:“和”是天下的通达之道。达到中和,就是至诚尽性的意思。所以与天地合德而通达神明的人,是达到“中”的人。明察人伦,通晓万物,体现诚信以达到顺从的人,是达到“和”的人。只有至诚才能尽自己的本性。能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别人的本性。能尽别人的本性,就能尽万物的本性。能尽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人,与天地并立而为三。尽人的本性,那么人道就确立了。人道确立,那么经营天下的大经,而天尊地卑,上下就安定了。人道不确立,那么常道就不正。常道不正,那么颠倒逆施,天地怎么能安顿呢?尽万物的本性,那么昆虫草木与我同生。不围猎,不掩捕群兽,至于不取幼兽、不取鸟卵、不杀怀孕的野兽、不翻鸟巢。这虽然是赞助天地的化育,还是政事所及的。而至诚上达,与天地同流,化育万物的人,是达到中和的功效。
新安朱氏曰:「此第一章第三节。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徳,以明道不可离之意,致推而极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慎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缪,而无适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葢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吾之心正,则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矣。故其效验至于如此。此学问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初非有待于外,而修道之敎亦在其中矣。是其一体一用,虽有动静之殊,然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则其实亦非有两事也。故于此合而言之,以结上文之意。」或问:「此一节何也?」曰:「此推本天命之性,以明由敎而入者,其始之所发端,终之所至极,皆不外于吾心也。葢天命之性,万理具焉。喜怒哀乐,各有攸当。方其未发,浑然在中,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及其发而皆得其当,无所乖戾,故谓之和。谓之中者,所以状性之徳,道之体也。以其天地万物之理,无所不该,故曰天下之大本。谓之和者,所以着情之正,道之用也。以其古今人物之所共由,故曰天下之达道。葢天命之性,纯粹至善,而具于人心者,其体用之全本皆如此,不以圣愚而有加损也。然静而不知所以存之,则天理昧而大本有所不立矣。动而不知所以节之,则人欲肆而达道有所不行矣。唯君子自其不睹不闻之前,而所以戒慎恐惧者愈严愈敬,以至于无一毫之偏倚而守之常不失焉,则为有以致其中,而大本之立,日以益固矣。光于隠防幽独之际,而所以谨其善恶之机者愈精愈」宻以至于无一毫之差谬,而行之每不违焉,则为有以致其和,而达道之行日以益广矣。致者,用力推致而极其至之谓致焉。而极其至,至于静而无一息之不中,则吾心正而天地之心亦正,故隂阳动静各止其所,而天地于此乎位矣。动而无一事之不和,则吾气顺而天地之气亦顺,故充塞无闲,欢欣交通,而万物于此乎育矣。此万化之本原,一心之妙用,圣神之能事,学问之极功,固有非始学所当议者。然射者之的,行者之归,亦学者立志之初所当熟思而审知也。故此章虽为一篇开卷之首,然子思之言亦必至此而后已焉,其指深矣。曰:然则中和果二物乎?曰:观其一体一用之名,则安得不二?察其一体一用之实,则此为彼体,彼为此用,如耳目之能视聴,视聴之由耳目,初非有二物也。曰:天地位,万物育,诸家皆以其理言,子独以其事论。然则自古衰乱之世,所以病乎中和者多矣,天地之位,万物之育,岂以是而失其常耶?曰:三辰失行,山崩川竭,则不必天翻地覆而已为不位矣。兵乱凶荒,胎防卵殈,则不必人消物尽而已为不育矣。凡若此者,岂非不中不和之所致?而又安可诬哉!今以事言者,固以为有是理而后有是事;彼以理言者,亦非以为无是事而徒有是理也。但其言之不备,有以啓后学之疑,不若直以事言而理在其中之为尽耳。曰:然则当其不位不育之时,岂无圣贤生于其世?而其所以致夫中和者,乃不能有以救其一二何耶?曰:善恶感通之理,以及其力之所至而止耳。彼达而在上者,既曰有以病之,则夫灾异之变,又岂穷而在下者所能救也哉?但能致中和于一身,则天下虽乱,而吾身之天地万物不害为安泰;其不能者,天下虽治,而吾身之天地万物不害为乖错。其闲一家一国,莫不皆然,此又不可不知耳。曰:二者之为实事可也,而分中和以属焉,将不又为破碎之甚耶?曰:世固未有能致中而不足于和者,亦未有能致和而不本于中者也。未有天地己位而万物不育者,亦未有天地不位而万物自育者也。特据其效而推本其所以然,则各有所从来而不可紊耳。有问:“若一介
译新安朱氏说:“这是第一章的第三节。喜、怒、哀、乐,是情感。它们尚未发作时,就是本性,没有任何偏颇倚斜,所以称为‘中’。发作时都符合节度,是情感的正道,没有任何乖违暴戾,所以称为‘和’。‘大本’,是指天赋的本性,天下的道理都由此产生,是道的本体。‘达道’,是指遵循本性而言,是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道路,是道的功用。这里论述性情之德,以阐明道不可背离的意思,并极力推究到极致。‘位’,是安守其本分;‘育’,是成就其生长。从戒慎恐惧来约束自己,以至于达到至静之中,没有丝毫偏倚,且操守不失,那么就能极尽‘中’的境界,从而使天地各安其位。从慎独来精研自己,以至于应对事物时,没有丝毫差错,且无不恰当,那么就能极尽‘和’的境界,从而使万物得以化育。因为天地万物,本来与我是一体的。我的心端正,那么天地的心也就端正了;我的气顺畅,那么天地的气也就顺畅了。所以其效验能达到如此程度。这是学问的最高境界,圣人的才能,起初并非依赖外物,而修道的教化也包含在其中了。它的一体一用,虽然有动静的差别,但必定是本体确立后,功用才能施行,那么实际上也并非两回事。所以在这里合并论述,以总结上文的意思。”
有人问:“这一节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推究天赋本性的本源,以阐明由教化而入的人,其开始所发出的端倪,最终所达到的极致,都不超出我的心。因为天赋的本性,具备万理。喜、怒、哀、乐,各有其应当如此的地方。当它尚未发作时,浑然存在于中,没有任何偏倚,所以称为‘中’。等到它发作而都得其应当,没有任何乖违暴戾,所以称为‘和’。称为‘中’,是用来形容性之德、道之体的。因为天地万物的道理,无所不包,所以说它是天下的根本。称为‘和’,是用来彰显情之正、道之用的。因为它是古今人物共同遵循的,所以说它是天下的通达之道。因为天赋的本性,纯粹至善,而具备于人心的,其体用的根本全都是这样,不因圣人与愚人的不同而有增减。然而,静时不知道如何存养它,那么天理就会昏暗,大本就无法确立了;动时不知道如何节制它,那么人欲就会放肆,达道就无法施行了。只有君子从看不见的地方、听不到的时候之前,所进行的戒慎恐惧就越严格越恭敬,以至于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倚而操守常不失,那么就有办法达到‘中’,而大本的确立,一天比一天更加稳固。在隐蔽幽独之际,所谨慎对待善恶之机就越精微越严密,以至于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而行为每每不违背,那么就有办法达到‘和’,而达道的施行一天比一天更加广泛。‘致’,是用力推究而达到极致的意思。达到极致,至于静时没有一息不‘中’,那么我的心端正而天地的心也端正,所以阴阳动静各止于其所,而天地在这里就安位了。动时没有一事不‘和’,那么我的气顺畅而天地的气也顺畅,所以充满而没有间隙,欢欣交通,而万物在这里就化育了。这是万化的本源,一心的妙用,圣神的才能,学问的最高境界,固然不是初学者所应当议论的。然而,射箭者的靶子,行走者的归宿,也是初学者立志之初所应当熟思而审知的。所以这一章虽然是一篇开卷之首,但子思的话也必定要说到这个地步才停止,其旨意深远啊。”
说:“那么中和果然是两样东西吗?”回答说:“看它一体一用的名称,怎么能不说是两样呢?考察它一体一用的实质,那么这就是彼的本体,彼就是这的功用,如同耳目能视听,视听由耳目而来,起初并非有两样东西。”
说:“天地安位,万物化育,各家都从道理上谈论,你独自从事物上论述。那么自古以来衰乱的时代,所以损害中和的情况很多了,天地的安位,万物的化育,难道因此就失去其常道吗?”回答说:“日月星辰失序,山崩河竭,那么不必天翻地覆就已经是不安位了。战乱凶荒,胎死卵破,那么不必人消物尽就已经是不化育了。凡是像这样的,难道不是不中不和所导致的吗?又怎么能诬蔑呢!现在从事物上谈论,固然认为有这个道理而后有这件事;那些从道理上谈论的,也并非认为没有这件事而空有这个道理。只是他们论述得不完备,有以引起后学的疑惑,不如直接从事物上谈论而道理在其中那样详尽罢了。”
说:“那么当天地不安位、万物不化育的时候,难道没有圣贤生于那个时代吗?而他们所以达到中和的方法,竟然不能挽救一二,为什么呢?”回答说:“善恶感通的道理,以及其力量所到达的地方就停止了。那些通达而在上位的人,既然说有所损害,那么灾异的变故,又难道是困穷而在下位的人所能挽救的呢?只要能在自身达到中和,那么天下虽然混乱,而我身的天地万物不妨碍安宁泰定;那些不能做到的人,天下虽然治理,而我身的天地万物不妨碍乖违错乱。其间一家一国,没有不是这样的,这又不可不知道啊。”
说:“两者作为实事是可以的,而把中和分别归属于它们,将不又显得过于破碎了吗?”回答说:“世上固然没有能达到‘中’而不足于‘和’的人,也没有能达到‘和’而不本于‘中’的人。没有天地已经安位而万物不化育的情况,也没有天地不安位而万物自然化育的情况。只是根据其效验而推究其所以然,那么各自有所由来而不可混乱罢了。”
有人问:“如果一介
之士致中和,如何得天地位万物育?”先生曰:“有此理便有此事,有此事便有此理。且如一日克己,如何天下便归仁?为有此理故也。”又曰:“程吕问答考之文集,则是其书葢不完矣。然程子初谓凡言心者皆指己发而言,而后书乃自以为未当。向非吕氏问之之审,而不完之中又失此书,则此言之未当,学者何自而知之乎?以此又知圣贤之言固有发端而未竟者,学者尤当虚心悉意以审其归,未可执其一言而遽以为定也。其说‘中’字因过不及而立名,又似并指时中之中,而与在中之义少异。葢未发之时,在中之义谓之无所偏倚,则可谓之无过不及,则方此之时未有中节不中节之可言也。无过不及之名,亦何自而立乎?又其下文皆以不偏不倚为言,则此语者亦或未得为定论也。吕氏又引‘允执厥中’以明未发之防,则程子之说书也,固谓‘允执厥中’所以行之。葢其所谓中者,乃指时中之中,而非未发之中也。吕氏又谓求之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则程子所以荅蘓季明之问,又已有‘既思即是己发’之说矣。凡此皆其决不以吕说为然者,独不知其于此何故略无所辨,学者亦当详之,未可见其不辨而遽以为是也。”曰:“然则程子卒以赤子之心为己发何也?”曰:“众人之心莫不有未发之时,亦莫不有己发之时,不以老稚贤愚而有别也。但孟子所指赤子之心纯一无伪者,乃因其发而后可见。若未发,则纯一无伪又不足以名之,而亦非独赤子之心为然矣。是以程子虽改‘夫心皆己’发之一言,而以赤子之心为己发,则不可得而改也。曰:程子「明镜止水」之云,固以圣人之心为异乎赤子之心矣。然则此其为未发者耶?曰:圣人之心,未发则为水镜之体,既发则为水镜之用,亦非独指未发而言也。曰:诸説如何?曰:程子备矣,但其答蘓季明之后,章记録多失本真,荅问不相对值。如「耳无闻,目无见」之荅,以下文「前旒黈纩」之説参之,其误必矣。盖未发之时,但为未有喜怒哀乐之偏耳。若其目之有见,耳之有闻,则当愈益精明而不可乱,岂若心不在焉而遂废耳目之用哉?其言「静时既有知觉」,岂可言静而引复以动,见天地之心为说,亦不可晓。葢当至静之时,但有能知觉者,而未有所知觉也。故以为静中有物则可,而便以才思即是己发为比,则未可以为坤卦纯隂而不为无阳则可,而便以复之一阳已动为比,则未可也。所谓无时不中者,所谓善观者,却于己发之际观之者,则语虽要切,而其文意亦不能无断续。至于「动上求静」之云,则问者又转而之他矣。其荅「动」字、「静」字之问,荅「敬何以用功」之问,荅「思虑不定」之问,以至若无事时须见须闻之说,则皆精当。但其曰「当祭祀时无所见闻」,则古之人制祭服而设旒纩,虽曰欲其不得广视杂聴而致其精一,然非以是而全蔽其聦明,使之一无见闻也。若曰屦之有絇,以为行戒;尊之有禁,以为酒戒。然初未尝以是而遂不行不饮也。若使当祭之时,真为旒纩所塞如聋瞽,则是礼容乐节皆不能知,亦将何以致其诚意交于鬼神哉?程子之言,决不如是之过也。至其荅「过而不留」之问,则又有若不相值而可疑者。大抵此条最多谬误,葢聴他人之问而从旁窃记,非惟未了荅者之意,而亦未悉问者之情,是以致此乱道而误人耳。然而犹幸其闲纰漏显然,尚可寻绎以别其伪,独防言之湮没。者不复传,为可惜耳。吕氏此章之说,尤多可疑。如引「屡空」「货殖」及「心为甚者」,其于彼此,葢两失之。其曰「由空而后见夫中」,是又前章「虚心以求之」说也。其不陷入于浮屠者,几希矣。葢其病根,正在欲于未发之前求见夫所谓中者而执之,是以屡言之而病愈甚。殊不知经文所谓「致中和者」,亦曰「当其未发」,此心至虚,如镜之明,如水之止,则但当敬以存之,而不使其小有偏倚。至于事物之来,此心发见,喜怒哀乐,各有攸当,则又当敬以察之,而不使其小有差忒而己。未有如是之说也。且
译士人达到中和的境界,如何能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生长发育呢?”先生回答说:“有这个理就有这件事,有这件事就有这个理。比如一天克制私欲,为什么天下就归向仁德呢?因为存在这样的理啊。”又说:“程子与吕氏的问答,如果考证文集,那么那本书大概是不完整的。然而程子起初认为凡是说‘心’的都是指已经发动而言,后来在书中又自己认为不妥当。当初如果不是吕氏询问得审慎,在这不完整之中又丢失了这本书,那么这种说法的不妥当,学者从哪里知道呢?由此又知道圣贤的话本来有只开了头而没有说完的,学者尤其应当虚心诚意去审察其归宿,不可以拘泥于他的一句话就立刻当作定论。他说‘中’字是因为超过和不及而确立名称,又似乎一并指涉‘时中’的‘中’,而与‘在中之义’稍有不同。大概未发的时候,‘在中之义’叫做没有偏倚,那么可以说没有超过和不及,那么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中节或不中节可以说的。没有超过和不及的名称,又从哪里确立呢?又他下文都用不偏不倚来说,那么这话也许还不能作为定论。吕氏又引用‘允执厥中’来阐明未发的防范,那么程子解说《尚书》,本来说‘允执厥中’是用来实行的。大概他所说的‘中’,是指‘时中’的‘中’,而不是未发的‘中’。吕氏又说在喜怒哀乐未发的时候去寻求,那么程子回答苏季明的问题,已经有‘既然思考就是已经发动’的说法了。凡此都是他决然不认为吕氏说法正确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他在这里为什么略无辨析,学者也应当详细考察,不可以见他不加辨析就立刻认为是正确的。”问:“那么程子最终把赤子之心当作已发动,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众人的心没有没有未发的时候,也没有没有已发的时候,不因为老幼贤愚而有区别。只是孟子所指的赤子之心纯一无伪,是因为它发动了才可以看见。如果未发,那么纯一无伪又不足以命名它,而且也不仅仅是赤子之心如此。因此程子虽然改掉了‘心都是已发动’这一句话,而以赤子之心为已发动,那么这是不可更改的。问:程子‘明镜止水’的说法,本来是把圣人之心不同于赤子之心。那么这是未发吗?回答说:圣人之心,未发时是水镜的本体,已发时是水镜的作用,也不是单独指未发而言。问:各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程子已经完备了,只是他回答苏季明之后,章惇的记录大多失去了本真,问答不相吻合。比如‘耳无闻,目无见’的回答,用下文‘前旒黈纩’的说法参证,那错误是必然的。大概未发的时候,只是没有喜怒哀乐之偏罢了。如果眼睛有看见,耳朵有听见,那么应当更加精明而不混乱,哪里像心不在焉就废弃了耳目的作用呢?他说‘静时既有知觉’,难道可以说静而引用复卦以动,见天地之心作为说法,也不明白。大概当至静的时候,只有能知觉的,而没有所知觉的。所以认为静中有物是可以的,而立刻用才思就是已发动来比喻,那么不可以;认为坤卦纯阴而不为无阳是可以的,而立刻用复卦的一阳已动来比喻,那么不可以。所谓无时不中的,所谓善于观察的,却在已发动的时候去观察,那么话语虽然要切,而其文意也不能没有断续。至于‘在动上求静’的说法,那么提问者又转而问其他了。他回答‘动’字、‘静’字的问题,回答‘敬何以用功’的问题,回答‘思虑不定’的问题,以至若无事时须见须闻的说法,那么都是精当的。但他说‘当祭祀时无所见闻’,那么古人制作祭服而设置旒纩,虽然说想要他们不能广视杂听而达到精一,然而不是用这个完全遮蔽他们的聪明,使他们一无见闻。如果说鞋上有絇,作为行走的警戒;酒器上有禁,作为饮酒的警戒。然而起初不曾因为这个就不行走不饮酒。如果让当祭祀的时候,真的被旒纩堵塞像聋瞎一样,那么礼仪容貌音乐节奏都不能知道,又将如何使诚意与鬼神相交呢?程子的话,决不像这样过分。至于他回答‘过而不留’的问题,那么又有不相吻合而可疑的。大概这条最多谬误,大概是听别人的提问而从旁偷记,不仅没有明白回答者的意思,而且也没有完全了解提问者的情况,因此导致这种混乱道理而误导人。然而还幸好在其中纰漏显然,还可以推寻辨别其伪,唯独防范言论的湮没者不再流传,可惜罢了。吕氏这一章的说法,尤其多可疑。比如引用‘屡空’‘货殖’以及‘心为甚者’,对于彼此,大概两方都失去了。他说‘由空而后见夫中’,这又是前一章‘虚心以求之’的说法。他不陷入佛家,几乎很少了。大概他的病根,正在于想要在未发之前去看见所谓‘中’而执着它,所以屡次说而病更加严重。殊不知经文所说的‘致中和者’,也说‘当其未发’,此心至虚,如镜之明,如水之止,那么就应当用敬来存养它,而不使它稍有偏倚。至于事物到来,此心发动,喜怒哀乐,各有应当,那么就又应当用敬来察验它,而不使它稍有差错罢了。没有这样的说法。而且
曰「未发之前」,则宜其不待着意推求,而了然心目之闲矣。一有求之之心,则是便为己发,固已不得而见之。况欲存而执之,则其为偏倚亦甚矣。又何中之可得乎?且夫未发己发,日用之闲,固有自然之机,不假人力。方其未发,本自寂然,固无所事于执。及其当发,则又当即事即物,随感而应,亦安得块然不动而执此未发之中耶?此为义理之根本,于此有差,则无所不差矣。此吕氏之说,所以条理紊乱,援引乖剌,而不胜其可疑也。程子讥之,以为不识大本,岂不信哉?杨氏所谓「未发之时,以心验之,则中之义自见,执而勿失,无人欲之私焉,则发必中节矣」。又曰「须于未发之际,能体所谓中」。其曰「騐之」「体之」「执之」,则亦吕氏之失也。其曰「其恸其喜,中固自若」,疑与程子所云「言和则中在其中」者相似。然细推之,则程子之意,止谓喜怒哀乐己发之处,见得未发之理,发见在此一事一物之中,各无偏倚过不及之差,乃时中之中,而非浑然在中之中也。若杨氏之云「中固自若」,而又引庄周「出怒不怒」之言以明之,则是以为圣人方当喜怒哀乐之时,其心漠然同于木石,而姑外示如此之形,凡所云为,皆不复出于中心之诚矣。大抵杨氏之言,多杂于佛老,故其失类如此。其曰「当论其」中否,不当论其有无,则至论也。
译所谓“未发之前”,应当是不需要刻意去推求,而在心中自然明了的。一旦有了推求的念头,那就是已经“已发”了,本来就无法再见到“未发”的状态了。何况想要保存并执着于它,那它的偏颇倚斜也就太严重了。又怎么能得到“中”呢?况且未发与已发,在日常用事之间,本来就有自然的机趣,不假借人力。当它未发的时候,本来自然寂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执着的。等到它应当发作的时候,又应当就事就物,随着感应而回应,又怎么能呆板不动而执着于这未发之中的状态呢?这是义理的根本,在这里有了差错,那就无所不差了。吕氏的说法之所以条理紊乱,援引乖谬,让人不胜怀疑,原因就在这里。程子讥讽他,认为他不识大本,难道不是可信的吗?杨氏所说的“在未发的时候,用心来验证,那么‘中’的意义自然显现,执着它而不丢失,没有私欲的杂念,那么发作时必定符合节度”。又说“必须在未发的时候,能够体认所谓的‘中’”。他说的“验证它”、“体认它”、“执着它”,这也是吕氏的过失。他说“无论是哀恸还是喜悦,‘中’本来依然如故”,这似乎与程子所说的“言语和顺,那么‘中’就在其中”相似。然而仔细推究,程子的意思,只是说在喜怒哀乐已经发作的地方,能够看到未发的道理,在每一件事、每一个物中,都没有偏倚、过度或不足的差错,这才是时中的“中”,而不是浑然处于中间的“中”。如果像杨氏所说的“中本来依然如故”,又引用庄周“出怒不怒”的话来说明,那就是认为圣人在面对喜怒哀乐的时候,内心漠然如同木石,只是外表做出这样的样子,凡是所说的所做的,都不再出于内心的真诚了。大体上杨氏的话,多混杂着佛家和道家的思想,所以他的过失大致如此。他说“应当讨论是否合乎‘中’,不应当讨论‘中’的有无”,这是极正确的论断。
涑水司马氏曰:「喜怒哀乐,圣人所不免。其异于众人者,未尝须臾离道。平居无事,则心常存乎中庸。及其既发,则以中庸裁之:喜不失节,怒不过分,哀不伤生,乐不极欲。中者,君子之所常守也。故曰:『大本和者,君子之所常行也。』故曰:『达道。』」
东莱吕氏曰:「自其天地之位而以中言之,自其万物之育而以和言之。」朱氏如此区别,固未有害也。深观其所从来,则天地之所以位,万物之所以育,葢有不可析者。子思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山曰:「中故天地位焉,和故万物育焉。」参观二者之论,则气象自可见矣。
临川王氏曰:「人之生也,皆有喜怒哀乐之事。当其未发之时,谓之中者,性也。能发而中喜怒哀乐之节,谓之和者,情也。后世多以为性为善,而情为恶。夫性情一也,性善则情亦善。谓情而不善者,说之不当而已,非情之罪也。」《礼》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则是中者,性之在我者之谓中;和者,天下同其所欲之谓和。夫所谓大本也者,性非一人之谓也,自圣人、愚夫皆有是性也。达道也者,亦非止乎一人,举天下皆可以通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论中和之极,虽天地之大,亦本中和之气。天位于上,地位于下,阳气下降,隂气上蒸,天地之闲薰然春生,夏长而万物得其生育矣。《易》曰:「天地交而万物生,」其中和之致也。
延平周氏曰:「喜怒哀乐之未发,正性也,故谓之中。发而皆中节,正情也,故谓之和。性以情为用,和以中为体。故以体言之,则中为天下之大本;以用言之,则和为天下之达道。中譬则见也,和譬则利也。七情,言其四者言善,则兼爱欲;言怒,则兼恶也。」
长乐陈氏曰:「喜怒哀乐未发,则浑然在中;及发,则有中节,有不中节。而惟中节为和。和者,与理防也。浑然则中,故为大本;发与理防,故为达道。天地之所以变化,万物之所以生育,皆中和而已。故致其中和之极,则天地可得而位,万物可得而育也。」
龙泉叶氏曰:按《书》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道之纪统,体用卓然,百圣所同。而此章显示开明,尤为精的。葢于未发之际,能见其未发,则道心可以常存而不防;于将发之际,能使其发而皆中节,则人心可以常行而不危。不防不危,则中和之道致于我,而天地万物之理遂于彼矣。自舜、禹、孔、顔相授最切,其后唯此言能继之。《中庸》之书,过是不外求矣。然患学者涵玩未熟,提命未审,自私其说以近为逺,而天下之人不得共由之。非其言之过,而不知言者之过也。此道常在,无阶级之异,无圣、狂、贤、不肖之殊,皆具于此章,但不加察尔。
髙要谭氏曰:「中庸大要,指出本心,敎人存养,而后发之乎外,以应事物之变。何谓本心?求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则可见矣。欲见此心,当极其精防,不可少差。葢人生而静,是之谓性;感物而动,是之谓情。曰『未发』云者,以为静耶,却有动意;以为动耶,却有静意。既不可以动静言,但以未发二字防见性有觉知,可以出而应物之意,就此便见本心,故指名为中,将使人精意求索,黙而识之也。识得此中,则性之理、道之体,昭然具在于是。一意涵养,须臾弗妄,积久纯熟,胷中便有前定规模,出而应物,皆有准则,裁量斟酌,无不中节矣。事事中节,乃名为和。和即中之发也。设使中之体不先立,则发之于外,颠倒缪盭,其能和乎?故中者,君子用力之处;和,特发用之可见者尔。中为体,贵乎有立,故曰『大本』;和为用,见于有行,故曰『达道』。极中和之理,广大精防,靡不该备,故天地之所以奠位,万物之所以生育,皆不外乎此理也。」
广安游氏曰:中有二义,在内之谓中,如乐在其中之中;在两者之闲以为中,如三以有中,五亦有中之中。喜怒哀乐之未发,为在内之中,亦为两者之中。所谓在内之中,谓
译涑水司马氏说:“喜怒哀乐,圣人也不能避免。他们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在于片刻不曾背离正道。平时无事时,心中常存中庸之道。等到情感发动时,就用中庸来节制:喜悦不失去节制,愤怒不过分,悲哀不伤害生命,快乐不纵欲。中,是君子经常坚守的。所以说:‘大本和,是君子经常实行的。’所以说:‘达道。’”
东莱吕氏说:“从天地定位的角度来说,称为中;从万物化育的角度来说,称为和。”朱熹这样区分,本来没有害处。但深入观察其来源,那么天地之所以定位,万物之所以化育,大概是有不可分割的联系的。子思说:“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化育生长。”〇山说:“因为中,所以天地各安其位;因为和,所以万物化育生长。”对照这两种说法,其中的气象自然就可以看到了。
临川王氏说:“人出生,都有喜怒哀乐的事情。当它们尚未发动时,称为中,这是性。能够发动而符合喜怒哀乐的节制,称为和,这是情。后世多认为性是善的,而情是恶的。其实性和情是一体的,性善那么情也善。说情不善,只是说法不当罢了,不是情的罪过。”《礼记》说:“人生来安静,这是天的本性;感触外物而心动,这是本性的欲望。”那么所谓中,是指性在我身上称为中;和,是指天下人都共同追求称为和。所谓大本,性不是指一个人的性,从圣人到愚夫都有这种性。达道,也不是只限于一个人,全天下都可以通行。达到中和的极致,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化育生长。这论述中和的极致,即使是天地之大,也根本源于中和之气。天位在上,地位在下,阳气下降,阴气上升,天地之间温暖如春,夏天生长,万物就得到化育了。《易经》说:“天地交合而万物生长,”这就是达到中和的结果。
延平周氏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是正当的性,所以称为中。发动都符合节制,是正当的情,所以称为和。性以情为作用,和以中为本体。所以从本体来说,中是天下的根本;从作用来说,和是天下的通行之道。中好比是看见,和好比是利益。七情,说其中四种是善,就兼有爱欲;说怒,就兼有恶。”
长乐陈氏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动,就浑然处于中;等到发动,有的符合节制,有的不符合节制。只有符合节制的才称为和。和,是与理相合。浑然处于中,所以是大本;发动与理相合,所以是达道。天地之所以变化,万物之所以化育,都只是因为中和。所以达到中和的极致,那么天地就可以各安其位,万物就可以化育了。”
龙泉叶氏说:按照《尚书》所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道的纲纪统绪,体用卓然,百代圣人所共同遵循。而这一章显示开明,尤其精当。大概在未发动的时候,能看见未发动的状态,那么道心就可以常存而不微;在将要发动的时候,能使它发动都符合节制,那么人心就可以常行而不危。不微不危,那么中和之道就达到我身上,而天地万物的道理也就在那边实现了。从舜、禹、孔子、颜回传授最切近,其后只有这话能继承它。《中庸》这本书,过了这里就不需要向外求了。然而担心学者涵泳玩味不熟,提命不明,自私其说以近为远,而天下的人不能共同遵循。不是这话的过错,而是不懂这话的人的过错。这道常在,没有阶级的差异,没有圣、狂、贤、不肖的区别,都具备在这一章,只是不加以考察罢了。
高要谭氏说:“《中庸》的大要,指出本心,教人存养,然后发动于外,以应对事物的变化。什么叫做本心?在喜怒哀乐未发动的时候寻求,就可以看见了。要看见这个心,应当极其精微,不可稍有差错。大概人生来安静,这就是性;感触外物而心动,这就是情。说‘未发’,以为它是静吗,却有动的意思;以为它是动吗,却有静的意思。既然不能用动静来说,只以未发二字来表明性有觉知,可以出来应对外物的意思,就此便看见本心,所以指名为中,将使人精心求索,默默识记它。识得这个中,那么性的理、道的体,就昭然具备在这里。一心涵养,片刻不妄,积累久了纯熟,胸中就有预先确定的规模,出来应对外物,都有准则,裁量斟酌,无不符合节制了。事事符合节制,才称为和。和就是中的发动。假如中的本体不先确立,那么发动于外,颠倒错乱,怎么能和呢?所以中,是君子用力的地方;和,只是发动作用可见的罢了。中为本体,贵在有所确立,所以说‘大本’;和为作用,见于有所施行,所以说‘达道’。极尽中和的道理,广大精微,无不具备,所以天地之所以奠定位置,万物之所以化育,都不超出这个道理。”
广安游氏说:中有两个含义,在里面的叫做中,比如乐在其中的中;在两者之间的叫做中,比如三以有中,五也有中的中。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是在里面的中,也是两者之间的中。所谓在里面的中,谓
未发而存乎杳冥之内也;两者之中,谓其未发而本心纯全,至正至中,无过差不及之患故也。人之本心,方其至静而不与物交也,本与天地相似;及其感于物而动,而丧其本心,则失其中正,而过与不及之患生矣。惟发而中节,即谓之和,此言中之动而为和也。大本,以本心言也;达道,言其道通达于天下也。天地本有定位,万物本有发育,所以失其位而不能育者,人乱之也。故圣人能致中和,则天地位,万物育。
译在情感尚未发动时,它存在于幽深玄妙的境界之中;所谓“中”,是指情感尚未发动时,本心纯粹完整,极其端正、极其中正,没有过度或不足的弊病。人的本心,在它极度宁静而不与外物接触的时候,本来与天地相似;等到它受到外物的感应而发动,从而丧失了本心,就失去了中正,过度与不足的弊病就产生了。只有情感发动而符合节度,就叫做“和”,这是说“中”在发动时表现为“和”。“大本”,是从本心的角度而言的;“达道”,是说它的道理通达于天下。天地本来有确定的位置,万物本来有生长发育的规律,之所以失去位置而不能生长发育,是因为人的扰乱。所以圣人能够达到中和的境界,那么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得以生长发育。
建安真氏曰: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此参天地賛化育之事也,可谓难矣。然求其所以用功者,不过曰敬而已。葢不睹不闻之时而戒惧者,敬也;已所独知,人所未知之时而致谨者,亦敬也。静时无不敬,即所以致中;动时无不敬,即所以致和。为人君者,但当恪守一敬,静时以此涵养,动时以此省察,以此存天理,以此遏人欲。工夫到极处,即所谓致中致和,自然天地位,万物育。如箕子《洪范》所谓「肃乂圣哲谋,而雨旸燠寒风应之」,董仲舒所谓「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百官,正万民,则隂阳和,风雨时,诸福百物莫不毕至」,皆是此理。
蔡氏曰:「喜怒哀乐未发,则性也,谓之中者,以其未发而无所偏倚也。发则情也,谓之和者,以其发而无所乖戾也。大本者,万殊一本也。达道者,万世常道也。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推极中和之妙而言也。此圣人之能事,问学之极功,故子思子合而结之也。」又曰:「自『天命之谓性』至『万物育焉』,为一篇之体。下言徳者,主中而为言也;言道者,主和而为言也;言至诚者,即致中和之义也。」
新定顾氏曰:「天地定位于上下,万物并育于两闲,亦惟本于此中,达于此和。故非此中,非此和,天地无由而位,万物无由而育。奚以知其然耶?天地之所自出,万物之所自来,惟此中也;天地之所以顺动,万物之所以化生,惟此和也。故舎中和,则无以为天地,无以为万物矣。推中和之极致,乃至于此,学者可不从事于此乎?」或曰:「子思以中庸名篇,而此乃推言中和,何也?」曰:「道无定名,言有归趣。故道一也:自其寂然未发形而言之,谓之中;自其悠久不变而言之,谓之庸;自其顺动协应而言之,谓之和。岂有二道哉!」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四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説》卷一百二十五宋衞湜撰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郑氏曰:「庸,常也。用中为常道也。反中庸者,所行非中庸,然亦自以为中庸也。」
孔氏曰:自此至不行矣夫一节,子思引仲尼之言,广明中庸之行。唐陆氏曰: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河南程氏曰:君子之于中庸,无适而不中,则其心与中庸无异体矣;小人之于中庸,无所忌惮,则与戒慎恐惧者异矣,是其所以反中庸也【伊川】又曰:小人更有甚中庸,脱一「反」字,小人不主于义理,则无忌惮,无忌惮所以反中庸也【伊川】又曰:且唤做「中」,若以四方之中为中,则四边无中乎?若以中外之中为中,则外面无中乎?如「生生之谓易」,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岂可只以今之《易》书为《易》乎?「中」者,且谓之中,不可捉一个中来为中【明道】又曰:欲知中庸,无如权,须是时而为中。若以手足胼胝、闭户不出二者之间取中,便不是中;若当手足胼胝,则于此为中;当闭户不出,则于此为中。权之为言,称锤之义也【伊川】苏季明问:君子「时中」,莫是随时否?曰:是也。「中」字最难识,须是黙识心通。且试言一防,则中央为中;一家则防中非中,而堂为中;言一国,则堂为中,而一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且如初寒时,则薄裘为中;如在盛寒而用初寒之裘,则非中也。更如三过其门不入,在禹稷之世为中;若居陋巷,则不中矣。居陋巷,在顔子之时为中;若三过其门不入,则非中也。或曰:男女不授受之类皆然?曰:是也。男女不授受,中也;在丧祭则不如此矣【伊川】又曰:杨子拔一毛不为,墨子又摩顶放踵为之,此皆是不得中。至于子莫执中,又欲执此二者之中,不知怎生执得?识得则事事物物上皆天然有个中在那上,不待人安排也,安排着则不中矣【伊川】又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此皆时也,未尝不合中,故曰「君子而时中【伊川】
横渠张氏曰:时中之
译建安真氏说:达到中和的境界,从而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化育,这是参与天地化育的大事,可以说是很难的。然而探求其用功的方法,不过就是“敬”罢了。大概在不看、不听的时候保持警惕恐惧,这就是敬;在自己独自知道、别人还不知道的时候保持谨慎,这也是敬。安静时没有不敬,这就是达到“中”的方法;行动时没有不敬,这就是达到“和”的方法。作为君主,只应当恪守一个“敬”字,安静时以此涵养心性,行动时以此省察言行,以此存养天理,以此遏制人欲。功夫做到极致,就是所谓的达到中和,自然就能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化育。就像箕子在《洪范》中所说的“君主庄重、治理、圣明、智慧、谋划,那么风雨寒暑等自然现象就会相应地正常”,董仲舒所说的“君主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百官,端正万民,那么阴阳调和,风雨适时,各种福气和万物无不全部到来”,都是这个道理。
蔡氏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就是本性,称之为‘中’,是因为它没有发动而没有偏颇倚斜。发动之后就是情感,称之为‘和’,是因为它发动而没有乖违抵触。‘大本’,是指万事万物有一个根本。‘达道’,是指万古不变的常道。达到中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化育,这是推究中和的妙用而言的。这是圣人的能力,学问的极致功夫,所以子思将它们合在一起作为总结。”又说:“从‘天命之谓性’到‘万物育焉’,是一篇的纲领。下面讲到‘德’,是主要就‘中’而言的;讲到‘道’,是主要就‘和’而言的;讲到‘至诚’,就是达到中和的意思。”
新定顾氏说:“天地定位于上下,万物在两间共同化育,也只是根本于这个‘中’,通达于这个‘和’。所以如果不是这个‘中’,不是这个‘和’,天地就没有理由各安其位,万物就没有理由得以化育。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天地所从出的地方,万物所从来的地方,只有这个‘中’;天地之所以顺动,万物之所以化生,只有这个‘和’。所以舍弃中和,就无法成为天地,无法成为万物了。推究中和的极致,竟然达到这样的地步,求学的人能不致力于此吗?”有人问:“子思用‘中庸’来命名篇章,而这里却推究论述中和,为什么呢?”回答说:“道没有固定的名称,言论有归向的宗旨。所以道是同一个:从它寂静没有发动显现的角度来说,称之为‘中’;从它悠久不变的角度来说,称之为‘庸’;从它顺动协调相应的角度来说,称之为‘和’。难道有两个道吗!”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四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五 宋卫湜撰
孔子说:“君子奉行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子的中庸,是君子随时都能符合中道;小人的中庸,是小人无所顾忌和畏惧。”
郑氏说:“庸,就是常。以中作为常道。违背中庸的人,所行的不是中庸,但也自以为是中庸。”
孔氏说:从这一节到“不行矣夫”一节,子思引用孔子的话,广泛阐明中庸的实践。唐陆氏说:王肃的本作“小人的违背中庸”。河南程氏说:君子对于中庸,没有什么时候不符合中道,那么他的心与中庸就没有区别了;小人对于中庸,无所顾忌畏惧,那么与戒慎恐惧的人就不同了,这就是他违背中庸的原因【伊川】。又说:小人哪里有什么中庸,脱漏了一个“反”字,小人不以义理为主,就无所顾忌畏惧,无所顾忌畏惧所以违背中庸【伊川】。又说:暂且称它为“中”,如果以四方的中心为中,那么四边就没有中了吗?如果以内外之中为中,那么外面就没有中了吗?就像“生生不息叫做易”,天地设立位置而易行于其中,怎么可以只把现在的《易》书当作《易》呢?“中”,暂且称它为中,不能抓住一个具体的中作为中【明道】。又说:想要知道中庸,没有比权衡更好的了,必须是在适当的时候为中。如果在手足生茧劳作和闭门不出两者之间取中,就不是中;如果应当手足生茧劳作,那么在此为中;如果应当闭门不出,那么在此为中。权,说的是秤锤的意思【伊川】。苏季明问:君子的“时中”,莫非是随时变化吗?回答说:是的。“中”字最难认识,必须默识心通。暂且试说一个例子,那么中央为中;一家之中,中央不是中,而厅堂为中;说一个国家,那么厅堂为中,而全国的中心为中。推究这类例子就可以明白了。而且像初寒时,穿薄皮衣为中;如果在盛寒时穿初寒时的皮衣,就不是中。再比如三过家门而不入,在禹稷的时代为中;如果住在陋巷,就不中了。住在陋巷,在颜回的时代为中;如果三过家门而不入,就不中了。有人问:男女不亲手交接之类都是这样吗?回答说:是的。男女不亲手交接,是中;在丧祭时就不这样了【伊川】。又说:杨子拔一根汗毛也不肯做,墨子又摩顶放踵去做,这都是没有得中。至于子莫执着于中,又想执着于这两者之中,不知道怎样执着?认识了,那么事事物物上天然都有一个中在那里,不待人安排,安排了就不得中【伊川】。又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快速就快速,这些都是时,没有不合中的,所以说“君子随时都能符合中道”【伊川】
横渠张氏说:时中的
义甚大,须精义入神始得。观其防通,行其典礼,此方是真义理也。行其典礼而不达防通,则有非时中者矣。君子要多识前言徃行,以畜其徳者,以其防前言徃行熟,则自能见得时中。蓝田吕氏曰:此章言中庸之用,时中当其可而已,犹冬饮汤,夏饮水之谓,无忌惮,所以无取则也。不中不常,妄行而已。一本云:君子蹈乎中庸,小人反乎中庸者也。君子之中庸也,有君子之心,又达乎时中。小人之中庸也,有小人之心,反乎中庸,无所忌惮,而自谓之时中也。时中者,当其可之谓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当其可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当其可也。曽子、子思易地则皆然,禹、稷、顔回同道,当其可也。舜不告而娶,周公杀管蔡,孔子以防罪行,当其可也。小人见君子之时中,唯变所适,而不知当其可,而欲肆其奸心,济其私欲,或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则曰唯义所在而已,然实未尝知义之所在。有临丧而歌,人或非之,则曰是恶知礼意,然实未尝知乎礼意,猖狂妄行,不谨先王之法,以欺惑流俗,此小人之乱徳,先王之所以必诛而不以聴者也。又曰:执中无权,虽君子之所恶,茍无忌惮,则不若。
译义理非常宏大,必须精研义理直至出神入化才能把握。观察其防止流弊的通变之道,践行其礼仪典章,这才是真正的义理。如果只践行礼仪典章而不能通达防止流弊的道理,就会出现不合乎时中原则的情况。君子之所以要多识记前人的言论和事迹,来涵养自己的德行,是因为对前人的言论和事迹熟悉之后,自然就能体认到时中。蓝田吕氏说:这一章讲的是中庸的运用,时中就是合乎恰当而已,就像冬天喝热汤、夏天喝冷水一样,没有忌讳和顾虑,因此也就没有固定的准则可循。不合乎中道且不能持之以恒,不过是胡乱行事罢了。另一个版本说:君子遵循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子之所以能行中庸,是因为有君子之心,又能通达时中。小人之所以行中庸,是因为有小人心态,实则违背中庸,无所忌惮,却自认为做到了时中。所谓时中,就是合乎恰当的意思。该停止时就停止,该行动时就行动,这是合乎恰当的。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隐退就隐退,可以迅速就迅速,可以长久就长久,这都是合乎恰当的。曾子、子思如果互换位置,表现也会一样;大禹、后稷、颜回所遵循的道相同,这都是合乎恰当的。舜不告父母就娶妻,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孔子因防制罪行而行动,这都是合乎恰当的。小人看到君子因时制宜、随变而适,却不知道这是合乎恰当,反而想要放纵其奸诈之心,满足其私欲,或者说不必守信,行动不必果断,就说是因为义理所在,但实际上从未真正知道义理在何处。有人在丧礼上唱歌,别人指责他,他就说别人哪里懂得礼的真意,但实际上他从未真正懂得礼的真意,猖狂胡乱行事,不谨守先王的法度,用来欺骗迷惑世俗,这就是小人的败坏德行,也是先王一定要诛杀而不听任其存在的缘故。又说:坚持中道而不知权变,虽然是君子所厌恶的,但如果毫无顾忌,那还不如这样。
无权之为愈
建安游氏曰:道之体无偏,而其用则通而不穷。无偏,中也;不穷,庸也。以性情言之,则为中和;以徳行言之,则为中庸。其实一也。君子者,道中庸之实也;小人则窃中庸之名而实背之,是中庸之贼也。故曰:反中庸。君子之于中庸,自幼壮至于老死,自朝旦至于暮夜,所遇之时,所遭之事,虽不同,其为中一也。故谓之时中,言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小人之于中庸,则居之似忠信,行之似亷洁,而居之不疑,或诡激以盗名,进锐退速,此所谓无忌惮而反中庸者也。
延平杨氏曰:事各有中,故执中必有权。权犹权衡之权,所以称物之重轻而取中也。中无常主,惟其时焉耳。时者,当其可之谓也。仲尼不为己甚者,而孟子曰:「圣人之时,以其仕止久速,各当其可也。」君子之趋变无常,盖用权以取中也。小人不知时中之义,反常乱徳以欺世,其为中庸也,乃所以为无忌惮也。或问:「有谓中所以立常,权所以尽变,不知权则不足以应物,知权则中有时乎,不必用矣,是否?」曰:「知中则知权,不知权则是不知中也。」曰:「既谓之中,斯有定所,必有权焉,是中与权固异矣。」曰:「犹坐于此室,室自有中,移而坐于堂,则向之所谓中者今不中矣。堂固自有中,合堂室而观之,盖又有堂室之中焉。若居今之所守,向之中是不知权,岂非不知中乎?」如一尺之物,约五寸而执之中也。一尺而厚薄、大小之体殊,则所执者长短、多寡之中,而非厚薄、大小之中也。欲求厚薄、小大之中,则释五寸之约,唯轻重之知而其中得矣。故权以中行,中因权立。《中庸》之书不言权,其曰「君子而时中」,盖所以为权也。又曰:「中者,岂执一之谓哉?亦贵乎时中也。时中者,当其可之谓也。尧授舜,舜授禹,受之而不为泰;汤放桀,武王伐纣,取之而不为贪;伊尹放大甲,君子不以为簒;周公诛管蔡,天下不以为逆。以其事观之,岂不异哉?圣人安行而不疑者,盖当其可也。后世圣学不明,昧执中之权而不通时措之宜,故徇名失实,流而为子哙之让、白公之争,自取絶灭者有之矣。至或临之以兵而为忠,小不忍而为仁,皆失是也。」
新安朱氏曰:「此第三章已下十章,皆论中庸,以释首章之义。文虽不属,而意实相承也。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当然,精防之极致也。唯君子为能体之,小人反是。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亦以为然,今从之。」君子之所以为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徳,而又能随时以处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无所忌惮也。盖中无定体,随时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君子知其在我,故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无时不中。小人不知有此,则肆欲妄行,而无所忌惮矣。变和言庸者,防氏曰:「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徳行言之,则曰中庸。是也。然中庸之中,实兼中和之义。」或问:「此其称仲尼孙,可以字其祖乎?」曰:「古者生无爵,死无諡,则子孙之于祖考,亦名之而已矣。周人冠则字,而尊其名;死则諡,而讳其名,则固已弥文矣。然未尝讳其字者也。故《仪礼》馈食之祝词曰:『适尔皇祖伯某父』,乃直以字而面命之。况孔子爵不应諡,而子孙又不得称其字以别之,则将谓之何哉?」又曰:「君子所以中庸,小人之所以反之者,何也?」曰:「中庸者,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盖天命人心之正也。唯君子为能知其在我,而戒谨恐惧,以无失其当然,故能随时而得中。小人则不知有此,而无所忌惮,故其心每反乎此而不中不常也。」又曰:「小人之中庸,王肃、程子悉加反字,盖叠上文之语。然诸説皆谓小人实反中庸而不自知其为非,乃敢自以为中庸而居之不疑,如汉之胡广,唐之吕温、栁宗元者,则其所谓中庸,是乃所以为无忌惮也。如此则不须増字,而理亦通矣。」曰:「小人之情状,固有若此者矣。但以文势考之,则恐未然。
译无权之为愈
建安游氏说:道的本体没有偏颇,而它的应用则通达而无穷尽。没有偏颇,就是“中”;无穷尽,就是“庸”。从性情方面来说,这就叫作“中和”;从德行方面来说,这就叫作“中庸”。其实它们是一回事。君子是践行中庸实质的人;小人则窃取中庸的名号而实际上背离它,这是中庸的祸害。所以说:违背中庸。君子对于中庸,从幼年壮年到老年直至死亡,从清晨到夜晚,所遇到的时机,所遭遇的事情,虽然不同,但他持守中道的原则是一致的。所以称之为“时中”,即言行小有变化而不失其大的常道。小人对于中庸,则居处时看似忠信,行动时看似廉洁,而且居处时毫不怀疑,有时甚至用诡诈激进的言行来盗取名声,进取时迅猛,退却时迅速,这就是所谓无所忌惮而违背中庸的人。
延平杨氏说:每件事都有其恰当的标准,所以坚持中道必须懂得权衡。权衡就像秤锤,用来称量物体的轻重从而取得平衡。中道没有固定不变的主宰,只在于顺应时机罢了。时机,就是恰如其分的含义。孔子不做过分的事情,而孟子说:“圣人的顺应时机,在于他出仕、隐退、久任、速去,都恰如其分。”君子趋向变化没有固定常态,大概是用权衡来取得中道。小人不明白时中的意义,违背常理扰乱德行来欺骗世人,他所谓的践行中庸,其实就是无所忌惮。有人问:“有人说中道用来确立常理,权衡用来穷尽变化,不懂得权衡就不足以应对事物,懂得权衡那么中道有时就不必用了,是这样吗?”回答说:“懂得中道就懂得权衡,不懂得权衡就是不懂得中道。”又问:“既然称为中道,就有固定的所在,必定需要权衡,那么中道和权衡本来是不同的。”回答说:“就像坐在这间屋子里,屋子自然有自己的中心,如果移动坐到厅堂上,那么刚才所说的中心现在就不为中心了。厅堂自然有自己的中心,把厅堂和屋子合起来看,大概又有厅堂和屋子的共同中心。如果固守现在的居所,坚持以前的中心,这是不懂得权衡,难道不是不懂得中道吗?”比如一尺长的物体,大约取五寸作为中点。如果一尺长的物体厚薄、大小不同,那么所取的中点只是长短、多寡的中点,而不是厚薄、大小的中点。想要寻求厚薄、大小的中点,就要舍弃五寸的固定标准,只根据轻重来衡量,其中点就得到了。所以权衡依循中道而行,中道依靠权衡而确立。《中庸》这本书没有直接谈论权衡,但它说“君子而时中”,大概就是为了说明权衡。又说:“中道,难道是固执一端的含义吗?也贵在顺应时机而保持中道。顺应时机而保持中道,就是恰如其分的含义。尧把帝位传给舜,舜传给禹,接受帝位而不显得骄纵;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夺取政权而不显得贪婪;伊尹流放太甲,君子不认为这是篡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天下人不认为这是叛逆。从这些事来看,难道不不同寻常吗?圣人安然实行而不怀疑,大概是因为他们恰如其分。后世圣人的学问不明,不明白坚持中道的权衡而不通晓顺应时势的适宜,所以追求名声而失去实质,流变为子哙的禅让、白公的争夺,自取灭亡的就有这样的人。至于有的面对兵刃而表现忠诚,因小不忍而表现仁爱,都是失去了这个道理。”
新安朱氏说:“这一章以下十章,都是论述中庸,用来解释首章的含义。文字虽然不连贯,但意思实际上相互承接。中庸,就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是平常的道理,是天命所应当如此,精微防范的极致。只有君子能够体现它,小人则相反。王肃的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也认为这样是对的,现在依从它。”君子之所以能践行中庸,是因为他有君子的德行,而且能随时顺应而处于中道。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他有小人之心,而且无所忌惮。大概中道没有固定的形态,随时而存在,这才是平常的道理。君子知道中道在于自己,所以能戒慎于无人看见之处,恐惧于无人听见之时,而没有时刻不处于中道。小人不知道有这个道理,就放纵欲望妄为,而无所忌惮。将和解释为庸,游氏说:“从性情方面来说,就叫作中和;从德行方面来说,就叫作中庸。这是对的。然而中庸中的中,实际上兼有中和的含义。”有人问:“这里称呼仲尼为孙,可以用字来称呼祖先吗?”回答说:“古代人生前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那么子孙对于祖先,也就只称其名罢了。周代人成年行冠礼就取字,而尊重其名;死后有谥号,而避讳其名,那么本来就已经繁文缛节了。然而不曾避讳其字的。所以《仪礼》中馈食祭的祝词说:‘适尔皇祖伯某父’,就是直接用字来当面命令。何况孔子爵位不应有谥号,而子孙又不能称其字来区别,那么将称他为什么呢?”又说:“君子之所以践行中庸,小人之所以违背它,为什么呢?”回答说:“中庸,是无过无不及,是平常的道理,大概是天命人心的正理。只有君子能够知道它在于自己,而戒慎恐惧,以不失去其应当如此,所以能随时而得到中道。小人则不知道有这个道理,而无所忌惮,所以他的心常常违背这个正理而不中不常。”又说:“小人践行中庸,王肃、程子都加上‘反’字,大概是重复上文的话语。然而各种说法都认为小人实际上违背中庸而不自知其为非,却敢自以为中庸而居处时毫不怀疑,如汉代的胡广,唐代的吕温、柳宗元那样,那么他们所谓的践行中庸,其实就是无所忌惮。这样的话就不需要增加字,道理也通顺了。”回答说:“小人的情状,确实有像这样的。但根据文势考察,恐怕不是这样。”
盖论一篇之通体,则此章乃引夫子所言之首章,且当略举大端,以明别君子小人之趣向,未当遽及此意之。」隠防也。若论一章之语脉,则上文方言君子中庸而小人反之,其下且当平解两句之义以尽其意,不应偏解上句而不解下句,又遽别解他説也。故疑王肃所传之本为得其正,而未必肃之所增,程子从之,亦不为无所据而臆决也。诸説皆从郑本,虽非本文之意,然所以发明小人之情状,则亦曲尽其妙,而足以警乎乡原乱徳之奸矣。又语録云:「或谓圣贤亦有不诚处,如取瑟而歌,出吊东郭之类,说诚不如只説中。」先生曰:「诚而中,君子而时中;不诚而中,小人之无忌惮。」海陵胡氏曰:「君子有一不善,虑为名教之罪人;小人由其无所畏忌,故弃中道而不顾也。」
译大概从全篇的整体来看,这一章是引用孔子言论的开篇,应当简要列举主要要点,以说明君子与小人的志趣趋向不同,不应当立刻涉及这种意思的隐微之处。如果从一章的文意脉络来看,上文刚说君子合乎中庸而小人则相反,下文就应当平实地解释这两句话的含义以穷尽其意,不应当只偏解上句而不解下句,又突然另作他解。因此怀疑王肃所传的本子才得其正,未必是王肃所增补的,程子遵从它,也不是没有根据而主观决断。各种说法都遵从郑玄的本子,虽然不符合原文的意思,但用来阐发小人的情状,却也曲尽其妙,足以警示那些似是而非、败坏道德的奸邪之人。又《语録》说:“有人认为圣贤也有不真诚的地方,比如取瑟而歌、出吊东郭之类,说‘诚’不如只说‘中’。”先生说:“真诚而合乎中道,是君子随时保持中道;不真诚而合乎中道,是小人无所畏惧忌惮。”海陵胡氏说:“君子有一点不善,就担心成为名教的罪人;小人因为无所畏惧忌惮,所以抛弃中道而不顾。”
长乐刘氏曰:「君子以大中之道为常久所行,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故曰君子中庸也。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言动言反于中庸也。君子而时中者,谓夙兴夜寐之间,时省厥中,唯恐其为外物之所动而失其正也。夫性禀于天,而中出乎性,其本虽静,非自诚而明者,未始不为外物之所动也。目司其视,耳司其聴,声司其言,形司其貌,而心也者,时省厥中,以役五事,俾夫声色之来而不能动吾中,则明出乎视,而聦出乎聴者,非耳目之所能为也,心省乎中而已矣。俾夫言行之出,应乎万变而不失吾中,则从出乎言,而恭出乎貌者,非声形之所能为也,心省乎中而已矣。然则君子所以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者,心之所职,岂不重乎?苟非时刻之间不忘警省,则性之存者几希矣。故曰君子而时中也。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者,小人目悦乎色而不惮伤其明也,耳悦乎声而不惮伤其聦也,貌悦舒惰而不惮伤其恭也,言悦顺情而不惮伤其从也,心悦邪辟而不惮伤其睿也。由其一心之无忌惮而陷其身于不义,刑祸从而加焉。无他也,须臾之间,言行离乎其性,则反于中庸矣。又不知以为忌惮,时省其失,则终于小人而冐于刑祸也。」
广汉张氏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须识得此,然后时中之义可得而明。不然,则几何而不为子莫之执也?」子莫之意,以为杨子不拔一毛为不及,而墨子摩顶放踵为过之,我但执此二者之中耳。殊不知中无乎不在,有时三过其门而不入,有时居陋巷而不顾,此所谓时中也。其所以能时而中者,奈何?以其大本立故也。大本立,则周旋万变而中之体不乱,故曰时中也。「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盖极精一之妙,则是中也。汤之执中,意亦类此。若子莫,则于过与不及之间求所谓中者而执之,不知既己昧其体矣,故曰「执中无权,权者所以妙夫中也」。故学者必先求仁,知仁则中体可见,应事接物得所以权之者矣。若夫圣人,则无俟于权,而无时不中矣。
延平黄氏曰:「君子以时中,则有时不中矣。此其所以为中庸,更而不可拘,续而不可穷。其纵不流,其守不固。流者,执庸而不及中者也;固者,执中而不及庸者也。执庸者,害道之常,此为庸者之无忌惮也;执中者,害道之变,此为中者之无忌惮也。杨、墨失中,子莫失庸。」
嵩山晁氏曰:「中之所以为常道也。君子而时中,则无时而不中也。小人而无忌惮,须臾变改,莫之能中也。以是知先儒说『用中为常道』是也。」
马氏曰:君子者,人之成名;而中庸者,人道之全者也。故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人道者也。故曰:小人反中庸。晋陵喻氏曰:时中之君子,以天下誉之而不喜,以天下非之而不怒,举天下无以动其心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举天下之事,无大小焉,无适莫焉,无可无不可焉,唯时中而已。小人唯利之从,唯名是徇,其于君子之心,一切反之。闻君子之中庸也,乃欲窃取其名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如紫夺朱,如郑乱雅,如鄊原之乱徳,是借以资其无忌惮者尔。
东莱吕氏曰:杨氏为我,墨氏兼爱,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夫杨墨之叛道,孟子辟之,固深切着明,却有子莫一等病难识。大抵近者却是逺,近之一字却是误子莫处。杨氏为我,墨氏兼爱,各守其偏,去中为甚逺。然或有一人救之云:此非中道,未必不回归于中,却近。惟子莫自以为能执是中,却最害道。如中庸说:君子之中庸,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小人而无忌惮。人説小人中庸,欠一反字,亦不消着反字,盖小人自认无忌惮为中庸。如后世庄老之徒,亦子莫之学,如説不死不生,如説义利之间,皆是不得时中之义,止于两事中间求其中,如何防识得中?大抵时中防难识,故前辈论有长短之中,有轻重之中。因举扇以示人云:徒知长短之中,而不知轻重之中,则如子莫止于两事求其所谓中,不知有非仁
译长乐刘氏说:“君子把大中至正的道理作为长久遵循的行为准则,在仓促匆忙时必定遵循它,在颠沛流离时必定遵循它,所以说君子践行中庸。小人不以不仁为耻,不以不义为惧,言行举止都违背中庸之道。君子能够随时保持中道,是说在早起晚睡之间,随时反省内心的中正,唯恐被外物所动摇而失去正道。人的本性禀受于天,而中正出自本性,其本体虽然静止,如果不是通过真诚而达到明理的人,起初也会被外物所动摇。眼睛主管看,耳朵主管听,声音主管言语,形体主管仪容,而心则随时反省内心的中正,来统御这五项事务,使得声色到来而不能动摇我的中正,那么视觉的明察和听觉的聪敏,就不是耳目本身所能做到的,只是心反省中正罢了。使得言行发出,应对万变而不失去我的中正,那么言语的顺从和仪容的恭敬,就不是声音和形体本身所能做到的,只是心反省中正罢了。那么君子之所以在没人看见时保持警惕谨慎,在没人听见时保持恐惧敬畏,这是心的职责,难道不重大吗?如果不在每时每刻不忘警戒反省,那么本性留存的就很少了。所以说君子随时保持中道。小人违背中庸,是因为小人无所顾忌。小人眼睛喜欢美色而不怕损伤视力,耳朵喜欢美声而不怕损伤听力,仪容喜欢舒展懒惰而不怕损伤恭敬,言语喜欢顺从私情而不怕损伤顺从,内心喜欢邪僻而不怕损伤睿智。由于一心无所顾忌而使自己陷入不义,刑罚灾祸随之降临。没有别的原因,片刻之间,言行背离了本性,就违背了中庸。又不知道以此为戒惧,随时反省自己的过失,最终就会沦为小人而遭受刑罚灾祸。”
广汉张氏说:“中,是天下的根本,必须认识这一点,然后随时保持中道的意义才能明白。否则,几乎就会陷入子莫那种固执的毛病。”子莫的意思是,认为杨子不肯拔一根毛来救人是做得不够,而墨子摩秃头顶、磨破脚跟是做得过头,我只执着于这两者之间的中间罢了。殊不知中无处不在,有时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有时住在陋巷而不顾,这就是所说的随时保持中道。他之所以能够随时保持中道,为什么呢?因为根本已经确立。根本确立了,那么周旋于万变之中而中的本体不会混乱,所以说随时保持中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大概是极其精纯专一,这就是中。商汤执守中道,意思也类似这样。至于子莫,则在过与不及之间寻求所谓的中并执着于它,不知道已经蒙蔽了本体,所以说“执着中道而没有权变,权变是用来妙用中的”。所以求学的人必须先求仁,知道仁,中的本体就可以显现,应对事物就能得到权变的依据。至于圣人,则不需要权变,而没有时刻不中。
延平黄氏说:“君子以随时保持中道,那么有时就不中了吗?这正是中庸之所以为中庸,变化而不能拘泥,延续而不能穷尽。其放纵而不流荡,其坚守而不固执。流荡的,是执着于庸而达不到中;固执的,是执着于中而达不到庸。执着于庸的,危害道的常理,这是执着庸者的无所顾忌;执着于中的,危害道的变通,这是执着中者的无所顾忌。杨朱、墨子失去了中,子莫失去了庸。”
嵩山晁氏说:“中之所以成为常道。君子随时保持中道,就没有时刻不中。小人无所顾忌,片刻之间就变化改易,没有人能中。由此可知先儒说‘用中为常道’是对的。”
马氏说:君子,是人的美名;而中庸,是人道的完备。所以说:君子践行中庸,小人违背人道。所以说:小人违背中庸。晋陵喻氏说:随时保持中道的君子,天下赞誉他而不喜,天下非议他而不怒,举天下没有能动摇他心的,不凭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言语不必守信,行为不必果断,只以义为准。举天下的事,无论大小,没有偏袒亲疏,无可无不可,只是随时保持中道罢了。小人只追随利益,只徇私名,对于君子的心,完全相反。听到君子践行中庸,就想窃取这个名声据为己有,看似忠信;行为看似廉洁,如同紫色夺取红色,如同郑声扰乱雅乐,如同乡原扰乱道德,这是借用来助长他的无所顾忌罢了。
东莱吕氏说:杨氏为我,墨氏兼爱,因为他们贼害大道,举一而废百。杨墨背叛大道,孟子辟斥他们,固然深切明显,却有子莫这一等难以识别的毛病。大抵接近的却是远离,接近这一个字却是误导子莫的地方。杨氏为我,墨氏兼爱,各守其偏,离中非常远。然而如果有一个人救正他们说:这不是中道,未必不会回归于中,却接近。只有子莫自以为能执守中,却最害道。如《中庸》所说:君子之中庸,君子随时保持中道;小人之中庸,小人无所顾忌。人们说小人中庸,少了一个“反”字,也不必加“反”字,因为小人自己认为无所顾忌就是中庸。如后世庄老之徒,也是子莫的学问,如说不死不生,如说义利之间,都是得不到随时保持中道的意义,只在两件事中间求其中,怎么能识别中?大抵随时保持中道难以识别,所以前辈论述有长短之中,有轻重之中。因为举起扇子以示人说道:只知道长短之中,而不知道轻重之中,就像子莫只在两件事中求所谓的中,不知道有非仁
而仁,非义而义,如何不审轻重?若使中有定所,如仁义礼智信,只须按定本去做,惟其无定,此君子所以欲明善审是时中之义。子思发之于中庸,如孔子亦未尝不言,如易之消息盈虚,春秋之襃贬是非,未尝不是中。学者能防得易与春秋,自然识得中。
译至于仁,以及将非义之事视为义,怎能不审慎权衡轻重呢?如果“中”有固定的所在,就像仁、义、礼、智、信那样,只需按照固定的准则去实行;正因为“中”没有固定的标准,这才是君子想要明辨善道、审慎把握“时中”这一义理的原因。子思在《中庸》中阐发了这一道理,孔子也未曾不谈论,例如《易经》中的消长盈虚、《春秋》中的褒贬是非,无不是“中”的体现。学者若能防范《易经》与《春秋》中的偏失,自然就能识得“中”的真谛。
四明沈氏曰:「因天下同然之理,行于其所当行,而不用意,此之谓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反不是,倍计较,揣度用私意以为之,此之谓反中庸。之上更着一个字不得,若着一个字,便是用意。君子中庸,何其安静简明哉!」
吴兴沈氏曰:「自天命之谓性,而至于君子谨其独,自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而至于万物育焉,是皆緫中庸之体要,而指中庸之功用也。体要功用,既极两尽,然后中庸之名始立。于此中庸之名,前人未发,之子思不敢以私见立道之名,于是援仲尼之説以申之,庶几天下不以我为妄。此中庸之标目所由立也。中,即喜怒哀乐未发者也;庸,即喜怒哀乐己发而中节者也。庸非中之外,复有所谓庸也。由中而发,无一之不中节者也。人莫不有喜怒哀乐也,惟其发而不中节,故不可以为庸。使其举皆中庸也,无时而不中,兹其所以为庸也。然则时也,节也,庸也,是或一道也。若夫小人则不然,喜怒哀乐随性而发,逐物而动,其与中庸实相背驰,故曰反中庸。反中庸者,小人之常也。然又乐闻君子时中之説,乃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时尚纵横则为苏秦,时尚刑名则为申韩,时尚虚无则为黄老,窃时中之名而流入于无忌惮,此所以谓小人之中庸也。」
髙要谭氏曰:中之道,出而应物,见于时措之宜者,谓之时中。此即和之义也。语其称量事物轻重适当,则谓之权,皆发而中节焉尔。曰时中云者,变通无滞,泛应曲当之谓也。循常而行之,固中矣;适变而行之,亦中也。考礼而行之,固中矣;从俗而行之,亦中也。师古而行之,固中矣;度今而行之,亦中也。天下之事不胜其众,而君子泛应无徃非中,此君子用权之防意,非小人所可得与也。小人见君子之时中,不执于一,徃徃窃取其説,以肆无穷之欲,纵横颠倒,无所不为,亦曰吾之所为皆时中也。然君子小人则有辨矣。君子大本先立,故见于应物者,事事中节;小人大本先失,其见于行事,又安能中节乎?此其所以辨也。圣人恶其近似,故辨之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时中,小人无忌惮也。言君子有体斯有用,故为中庸;小人体不立而用常差,故为反中庸。君子发而中节,故为时中;小人发而不中节,但为无忌惮尔。可谓灼见小人之情状矣。使君天下者得是説而通之,则辨君子小人若辨白黒,又何知人之难矣。
钱塘于氏曰:「全吾心之中和,乃所以为君子之中庸。中和二字,子思自吾心体之中;庸二字,乃自吾夫子发之。无和不能以为庸,其实一理也。」
江陵项氏曰:「此言君子、小人之所由分,使修道者知所避就也。时中,由时敏、时习也。戒惧谨独之谓也。既君子矣,又时中焉,此圣所以愈圣。无忌惮者,戒惧谨独之反也。既小人矣,又无忌惮焉,此愚所以愈愚。使君子而不时中,则小人矣;使小人而有忌惮,则君子矣。君子、小人之分,无它,敬与慢之间耳。」
仁夀李氏曰: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子谓子夏:「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子张、子夏亦何至难与为仁,而流为小人之归?然师友警教如此其严,盖虑其或过或不及,而弗蹈乎中庸,则骎骎焉行乎小人之涂而不自觉也。且此章论中庸,始言君子足矣,而遽及小人,何也?孟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此为仁,反此即为不仁。又曰:「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善与利之间而已矣。」此为善,反此即为利。故夫子平日每以君子、小人对言之,而子思子首引此言以示学者之决择,盖谓欲为君子者,当无一念非中庸,一或反之,则此之一念即为小人之念;当无一言非中庸,一或反之,则此之一言即为小人之言;当无一行非中庸,一或反之,则为小人之行。君子、小人如隂阳、昼夜、氷炭、黒白之殊,而其差特在乎中庸向背之间。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中,平常可久之庸,一或反之,则虽有絶人之才智,盖世之事功,被之以小人之名,而不得辞,甚可惧也。君子之中庸也
译四明沈氏说:“顺应天下共同认可的道理,在应当行动的地方行动,而不刻意用心思,这就叫做君子遵循中庸。小人违背中庸,所谓‘违背’,不是简单的错误,而是加倍地算计、揣测,用私意去行事,这就叫做违背中庸。在‘中庸’之上不能再添加一个字,如果添加一个字,就是刻意用心思了。君子遵循中庸,是多么安静简明啊!”
吴兴沈氏说:“从‘天命叫做性’开始,一直到君子在独处时谨慎小心;从‘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中’开始,一直到万物得以化育,这些都是总括中庸的本体与要点,并指出中庸的功效。本体要点和功效,既然两方面都穷尽了,然后‘中庸’这个名称才确立。关于‘中庸’这个名称,前人未曾阐发,子思不敢凭私见确立道的名称,于是引用孔子的说法来阐明它,希望天下人不认为我是妄言。这就是中庸标题确立的原因。‘中’,就是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的状态;‘庸’,就是喜怒哀乐已经发作而符合节度的状态。‘庸’并不是在‘中’之外,另外还有一个所谓的‘庸’。由‘中’而发出,没有一件不符合节度的。人没有谁没有喜怒哀乐,只是因为他们发作时不符合节度,所以不能称为‘庸’。假如他们的发作全都符合中庸,没有时刻不符合节度,这才叫做‘庸’。那么,‘时’、‘节’、‘庸’,其实是同一个道理。至于小人就不是这样,喜怒哀乐随着本性而发作,追逐外物而行动,这与中庸实际上背道而驰,所以说‘违背中庸’。违背中庸,是小人的常态。然而他们又喜欢听君子‘时中’的说法,于是随波逐流,迎合污浊的世道,当时尚纵横之术,就效法苏秦;当时尚刑名之法,就效法申不害、韩非;当时尚虚无之道,就效法黄帝、老子,窃取‘时中’的名号而流于肆无忌惮,这就是所谓的小人之中庸。”
高要谭氏说:“‘中’的道理,出来应对事物,体现在因时制宜的恰当之处,就叫做‘时中’。这就是‘和’的意义。说到衡量事物的轻重得当,就叫做‘权’,都是发作而符合节度罢了。说‘时中’,是指变通而不滞碍,广泛应对而曲尽恰当的意思。遵循常规而行,固然符合中道;适应变化而行,也符合中道。考察礼制而行,固然符合中道;顺从习俗而行,也符合中道。效法古人而行,固然符合中道;估量当今而行,也符合中道。天下的事情多得数不清,而君子广泛应对,没有哪一次不符合中道,这是君子运用权变的深意,不是小人所能参与的。小人看到君子的时中,不固执于一端,往往窃取这种说法,来放纵无穷的欲望,纵横颠倒,无所不为,也说我所做的都是时中。然而君子和小人是有区别的。君子根本的大道先确立,所以体现在应对事物上,事事符合节度;小人根本的大道先丧失,体现在行事上,又怎么能符合节度呢?这就是区别所在。圣人厌恶小人近似君子,所以辨别说:君子遵循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子时中,小人肆无忌惮。意思是君子有本体就有功效,所以是中庸;小人本体不立而功效常错,所以是违背中庸。君子发作而符合节度,所以是时中;小人发作而不符合节度,只是肆无忌惮罢了。可以说透彻地看清了小人的情状了。如果统治天下的人能通晓这个说法,那么辨别君子和小人就像辨别黑白一样,又怎么会觉得识人困难呢。”
钱塘于氏说:“保全我心性的中和,才是君子之中庸。‘中和’二字,是子思从我心性的本体上说的;‘庸’二字,是从我们孔夫子那里阐发的。没有‘和’就不能成为‘庸’,其实是一个道理。”
江陵项氏说:“这是讲君子和小人区分的原因,让修道的人知道该避开什么、趋向什么。时中,来源于时敏、时习,也就是戒慎恐惧、谨慎独处的意思。已经是君子了,又能做到时中,这就是圣人之所以越来越圣明的原因。肆无忌惮,是戒慎恐惧、谨慎独处的反面。已经是小人了,又肆无忌惮,这就是愚人之所以越来越愚昧的原因。如果君子不能时中,那就是小人;如果小人有所忌惮,那就是君子。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于恭敬与轻慢之间罢了。”
仁寿李氏说:曾子说:“子张堂堂仪表,很难与他一起践行仁德。”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子张、子夏何至于难以践行仁德,而流于小人的归宿呢?然而师友警戒教导如此严厉,大概是担心他们有时过分或有时不足,而不蹈入中庸之道,就会渐渐走上小人的道路而不自知。况且这一章论述中庸,刚开始说君子就够了,却立刻提到小人,为什么呢?孟子说:“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这是仁,反过来的就是不仁。又说:“想了解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善与利之间罢了。”这是善,反过来的就是利。所以孔子平时常常用君子、小人对举来说,而子思首先引用这句话来给学者看,让他们做出抉择,大概是说想要做君子的人,应当没有一念不是中庸,一旦违背,那么这一念就是小人的念头;应当没有一言不是中庸,一旦违背,那么这一言就是小人的言语;应当没有一行不是中庸,一旦违背,那么这一行就是小人的行为。君子和小人就像阴阳、昼夜、冰炭、黑白那样不同,而他们的差别仅仅在于对中庸的向背之间。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中’,平常可久不变的‘庸’,一旦违背,那么即使有超人的才智,盖世的功业,也会被冠以小人的名声,而不得不承受,这很可怕啊。君子之中庸啊
,君子而时中之义,前辈备言之矣。物有万殊,事有万变,所居之位有髙下,所遇之时有隆污,或出或处,或黙或语,各惟其时,不必同也。然有同焉者,中也。可仕可止,可久可速,各惟其时,不执一也。然有一焉者,中也。皆非过也,皆非不及也,皆平常可久,而非诡异之行也。惟其君子之徳,而又能时以取中,斯所以为君子之中庸。小人之中庸也,脱一「反」字,小人者,君子之反也。无忌惮者,戒谨恐惧之反也。君子惟惧乎一出言而异乎中庸,小人则肆意巧言而不知畏也。君子惟惧乎一举足而违乎中庸,小人则纵欲妄行而不知畏也。惟其不知畏,故曰与中庸相背而驰,使其有所忌惮,则不至此矣。
译君子顺应时势而保持中道的义理,前辈们已经详尽论述过了。万物种类繁多,世事变化万千,所处的地位有高有低,所逢的时运有盛有衰,有时出仕有时隐居,有时沉默有时言语,各自顺应时势,不必相同。然而有相同之处,那就是“中”。可以出仕也可以停止,可以长久也可以迅速,各自顺应时势,不固执一端。然而有一个根本点,那就是“中”。都不过分,都不不足,都平常而能持久,而不是怪异的行为。正因为君子有德行,又能随时把握中道,这就是君子中庸的原因。至于小人的中庸,这里脱漏了一个“反”字,小人是君子的反面。肆无忌惮,是戒慎恐惧的反面。君子只怕一开口就偏离中庸,小人却肆意巧言而不畏惧。君子只怕一举步就违背中庸,小人却纵欲妄行而不畏惧。正因为不知畏惧,所以说与中庸背道而驰,如果小人有所忌惮,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晋陵钱氏曰:「仲尼,孔子之字也。学者尊其师曰子,称仲尼所以别之。犹《舜典》先称舜,后称帝也。」
霅川倪氏曰:小人之中庸,无反字,正义为小人,亦自以为中庸得之矣。王肃添反字,非也。忌者有所疑也,惮者有所畏也。人惟有所疑忌,故不肯为不善;有所畏惮,故不敢为不善。小人托中庸以自便,借中庸以文奸,曰:「吾亦中耳,我亦庸耳,何为不可?」此之谓无忌惮也。无忌惮与戒谨恐惧相反。唯其无忌,是以不戒谨;惟其无惮,是以不恐惧。何谓无忌惮?因孔子圣之时,于是借以为説。仕于不可仕之时,如汉末假儒者之説以仕于莽朝,以干利禄。如孟子有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之説,于是借以自便。如乡原之言,不顾行行,不顾言,作伪欺世,故曰无忌惮。
建安真氏曰:「程氏之论时中,至矣!杨氏因其説而推明,亦有补焉。《易》之道,以时义为主。如干之六爻,当潜而潜,中也;当潜而见,则非中矣。当飞而飞,中也;当飞而潜,则非中矣。它卦亦然。《洪范》三徳,当刚而刚,中也;当刚而柔,则非中矣。推之事事物物,莫不皆然。此乃抚世应物之大权,然必以致知为本。」
新定顾氏曰:夫君子中庸,体道者也。纯乎天理,不以人欲防之也。小人没于私欲,失其本心,倡狂妄行,是之谓反中庸。然随时制宜,不失乎中,而后可以为中庸。不然,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故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良心善性,天之予我以是,则必望我以全乎是。今也私欲横生,从耳目之欲,是不知有本心也。不知有本心,是不知有天命也。夫以人而不知有天,其无忌惮孰甚焉?斯其所以敢于反中庸也。故曰: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虽然,非时中不足以语中庸,然非体中庸之至,抑不足以语时中。故可与立也,而后可以语权。惟艮之止,而后动静不失其时,此君子之事也。彼小人之无忌惮也,惟其愚也。所谓天理习闻其号,非有真见。所谓惟天聦明,所谓惟天明畏,所谓福善祸淫,彼以为天未必切切然也,是以无忌惮而反中庸。不知天定斯能胜人,人非鬼责,人祸天刑,每归于无忌惮反中庸之徒。若夫君子,在舜则曰兢业,在汤则曰危惧,在文王则曰敬忌,在孔子则曰畏天命,在曾子则曰战战兢兢。夫然故不失中庸,卒之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君子小人之所以终其异也,如此夫。
蔡氏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夫子之言也。君子而时中,小人而无忌惮也。」子思释夫子之言也。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郑氏曰:「鲜罕也。」言中庸为道至美,顾人罕能久行。河南程氏曰:「中庸天下之至理,徳合中庸可谓至矣。自世教衰,民不兴于行,鲜有中庸之徳也【一说:民鲜能久行其道也】
蓝田吕氏曰:「人莫不能中庸,鲜能久而已。久则为贤人,不息则为圣人。」一本云:「中庸者,天下之所共知,天下之所共行,犹寒而衣,饥而食,渴而饮,不可须臾离也。众人之情,厌常而喜新,质薄而气弱,虽知不可离,而亦不能久也。唯君子之学,自明而诚,明而未至乎诚,虽心悦而不去,然知不可不思,行不可不勉,在思勉之分,而气不能无衰,志不能无懈,故有日月至焉者,有三月不违者,皆徳之不可久者。若至乎诚,则不思不勉,至于常久而不息,非圣人其孰能之?」建安防氏曰:「徳至于中庸,则全之尽之,不可以有加矣。故曰:「其至矣乎!」舜之为大知,则用此道而至也;顔渊之为贤,则择此道而求其至也。若舜之为大孝,武王、周公之为达孝,则由此道而成名也。子路问强,则将进此道而已;哀公问政,则将行此道而已。自修身以至懐诸侯,皆出于此道,不其至矣乎?然非至诚无息者,不足以体此;非自强不息者,不能以致此。故久于其道者鲜矣。」
上蔡谢氏曰:「中不可过,是以谓之至徳。过可为也,中不可为,是以民鲜能久矣。」
河东侯氏曰:「民不能识中,故鲜能久。若
译晋陵钱氏说:“仲尼是孔子的字。学生尊称老师为‘子’,称仲尼是为了加以区别。就像《舜典》先称舜,后称帝一样。”
霅川倪氏说:小人违背中庸,没有“反”字,正义解释为小人,也自以为得到了中庸。王肃添加“反”字,是不对的。忌是有所猜疑,惮是有所畏惧。人因为有所猜疑,所以不肯做坏事;有所畏惧,所以不敢做坏事。小人借中庸来图谋私利,借中庸来掩饰奸邪,说:“我也是中正的,我也是平常的,为什么不可以?”这就叫无所顾忌。无所顾忌与戒慎恐惧相反。正因为无所顾忌,所以不戒慎;正因为无所畏惧,所以不恐惧。什么叫无所顾忌?因为孔子是顺应时势的圣人,于是借用来作为说辞。在不可出仕的时候出仕,就像汉末假借儒者的说辞在王莽朝廷做官,以谋取利禄。像孟子有“不必守信,不必果决”的说法,于是借用来图谋私利。像乡愿的话,不顾及行为,不顾及言语,作伪欺世,所以说无所顾忌。
建安真氏说:“程氏关于时中的论述,非常精妙!杨氏根据他的说法加以推演阐明,也有补益。《易经》的道理,以时义为主。比如乾卦的六爻,应当潜藏而潜藏,就是中;应当潜藏却显现,就不是中了。应当飞腾而飞腾,就是中;应当飞腾却潜藏,就不是中了。其他卦也是这样。《洪范》三德,应当刚强而刚强,就是中;应当刚强却柔弱,就不是中了。推及万事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这是治理世事、应对事物的最大权变,但必须以格物致知为根本。”
新定顾氏说:君子实行中庸,是体悟大道的人。纯粹是天理,不用人欲去防范它。小人沉溺于私欲,丧失了本心,狂妄行事,这就叫违背中庸。然而随时制宜,不失中正,然后才能实行中庸。不然,固执中道而没有权变,就像固执一端一样。所以说:君子的中庸,是君子而能随时保持中道。良心善性,上天赋予我这些,就一定希望我保全这些。如今私欲横生,顺从耳目的欲望,这是不知道有本心。不知道有本心,就是不知道有天命。人如果不知道有天,那还有什么比这更无所顾忌的呢?这就是他们敢于违背中庸的原因。所以说:小人违背中庸,是小人而无所顾忌。虽然如此,不随时保持中道不足以谈论中庸,然而不体悟中庸的极致,也不足以谈论随时保持中道。所以可以立身,然后可以谈论权变。只有像艮卦那样静止,然后动静不失其时,这是君子的事。小人的无所顾忌,是因为他们的愚昧。所谓天理,只是习惯听到它的名称,并没有真正的见解。所谓只有天是聪明明察的,所谓只有天令人敬畏,所谓福佑善人、降祸淫邪,他们认为天未必是急切关注的,所以无所顾忌而违背中庸。不知道天定能胜过人,人不是鬼神责备,人的灾祸天的刑罚,往往归于无所顾忌违背中庸的人。至于君子,在舜那里叫兢兢业业,在汤那里叫危惧,在文王那里叫敬忌,在孔子那里叫畏天命,在曾子那里叫战战兢兢。因为这样所以不失中庸,最终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不利。君子小人之所以最终不同,就是这样。
蔡氏说:“君子实行中庸,小人违背中庸,这是孔子的话。君子而随时保持中道,小人而无所顾忌。”这是子思解释孔子的话。
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极致的吧!人们很少能长久实行了。”
郑氏说:“鲜是少的意思。”说中庸作为道非常美好,只是人们很少能长久实行。河南程氏说:“中庸是天下的至理,德行符合中庸可以说是极致了。自从世教衰微,人们不兴起实行,很少有中庸的德行【一说:人们很少能长久实行其道】”
蓝田吕氏说:“人没有不能实行中庸的,只是很少能长久罢了。长久就是贤人,不息就是圣人。”另一版本说:“中庸,是天下共同知道的,天下共同实行的,就像寒冷穿衣,饥饿吃饭,口渴喝水,片刻也不能离开。众人的性情,厌恶平常而喜欢新奇,本质浅薄而气力微弱,虽然知道不能离开,但也无法长久。只有君子的学问,从明理到真诚,明理而未达到真诚,虽然心里喜悦而不离去,然而知道不能不思虑,实行不能不努力,在思虑努力的分别中,气力不能不衰,意志不能不懈,所以有日月至焉的,有三月不违背的,都是德行不能长久的。如果达到真诚,就不思不勉,达到常久而不息,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建安防氏说:“德行达到中庸,就完全尽善,不能再增加了。所以说:‘大概是极致的吧!’舜成为大智,就是用这道而达到的;颜渊成为贤人,就是选择这道而追求其极致的。至于舜成为大孝,武王、周公成为达孝,就是由此道而成名的。子路问强,就是要进这道而已;哀公问政,就是要行这道而已。从修身到安抚诸侯,都出于这道,不极致吗?然而不是至诚不息的人,不足以体悟这道;不是自强不息的人,不能达到这道。所以长久实行其道的人很少。”
上蔡谢氏说:“中不可超过,所以叫至德。超过可以做,中不可做,所以人们很少能长久。”
河东侯氏说:“人们不能识别中,所以很少能长久。如果
识得中,则手动足履,无非中者,故能久。」《易》之《恒》曰:「君子立不易方,恒久也。」圣人得中,故能常久而不易。
译懂得“中”的道理,那么举手投足、行走坐卧,没有不符合“中”的,所以能够持久。《易经》中的《恒卦》说:“君子确立不变的原则,这是恒久的表现。”圣人掌握了“中”的道理,所以能够长久保持而不变易。
延平杨氏曰:「道止于中而己,过之则为过,未至则为不及,故唯中庸为至。」又曰:「至,所谓极也。极犹屋之极,所处则至矣,下是为不及,上焉则为过。」或者曰:「髙明所以处己,中庸所以处人,如此,则是圣贤所以自待者常过,而以其所贱者事君亲也,而可乎?」然则如之何?曰:「髙明即中庸也,髙明即中庸之体,中庸者髙明之用耳。髙明亦犹所谓至也。」
新安朱氏日:过则失,中不及则未至,故唯中庸之徳为至。然亦人所同得,初无难事,但世教衰,民不兴行,故鲜能之。今已久矣。《论语》无“能”字,或问“民鲜能久”,或以谓“民鲜久于中庸之徳”,而以下文“不能期月守者”证之,何如?曰:不然。此章方承上章“小人反中庸”之意而泛论之,未遽及夫不能久也。下章自能择中庸者言之,乃可责其不能久耳。两章各自发明一义,不当遽以彼而证此也。且《论语》无“能”字,而所谓“矣”者,又已然之辞,故程子释之以为“民鲜有此中庸之徳”,则其与“不能期月守者”不同,文义益明白矣。曰:此书非一时之言也,章之先后,又安得有次序乎?曰:言之固无序矣,子思取之而着于此,则其次第行列决有意,谓不应杂置而错陈之也。故凡此书之例,皆文断而意属,读者先因其文之所断,以求本章之说,徐次其意之所属,以考相承之序,则有以各尽其一章之意,而不失夫全篇之防。然程子亦有“久行”之说,则疑出于门人之所记,盖不能无差缪而“自世教衰之一条”,乃《论语》解而夫子之手笔也。诸家之説,固皆不察乎此。然吕氏所谓“厌常喜新,质薄气弱”者,则有以切中学者不能固守之病,读者合诸“期月”之章而自省焉,则亦足以有警矣。侯氏所谓“民不识中,故鲜能久,若识得中,则手动足履皆有自然之中而不可离”,则庶几耳。
临川王氏曰:「孔子叹此中庸为徳之至,而当时之人鲜能久之。语亦曰:『中庸之徳至矣乎?民鲜久矣。』葢孔氏重伤政化已絶,天下之人执乎一偏,中庸之道所以不能行也。」
吴兴沈氏曰:世之説者曰:「过非中也,不及亦非中。介乎过不及之间者,中也。」予曰:「不然。过固非中,过而得其至焉,过亦中也。不及固非中,不及而得其至焉,不及亦中也。譬如天壤之间,洛为中地。自燕而望洛,则燕自有中,而洛为偏矣。自越而望洛,则越自有中,而洛亦偏矣。推而至于天地事物之间,莫不有至当之处,初无过不及之分也。夫是之谓中庸,其至矣乎!至之为义,天理之自然,人为之不可加损,真理浑然,间不容髪者是也。非夫固聦明圣知达天徳者,其孰能知之?此民鲜能者,亦已久矣。」卒篇之诗曰:「徳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即是説也。四明沈氏曰:「至非极至之至,甚难言也。过非至,不及亦非至。箭锋相遭于毫芒杪忽之防,用意以为之不可,无意以为之亦不可。百姓日用而不知者,安能久此哉?」
晋陵钱氏曰:至,犹极也。民亦人也。中庸之徳,乃理之至极,而人鲜能之。如此者,久矣。叹道之废也。《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睠言顾之,澘焉出涕。亦此意。
仁夀李氏曰:「中庸之为至,何也?理之极而不可加之,谓至。譬如立乎天下之中,自东而西者,至乎此而止;自南而北者,至乎此而止。凡未至乎此,与既至乎此而又过焉者,皆偏也。天之生物,固莫不有当然之则,非人之私知所能益损乎其间。《大学》言「止于至善」,意亦同此。然所谓至者,初非穷髙极逺之事,不过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与国人交之信,如此之类而已。但世教既衰,民鲜能之,其来已久。夫有周之末,先王之迹未逺,圣人犹有「久矣」之叹,况后圣人又千数百年者乎?虽然,自物则言之,则过与不及皆不可以言至;自末世言之,则过乎则者少,不及乎则者多。学者试以事君之敬,事父之孝,与人交之信,反已而
译延平杨氏说:“道只在于适中罢了,超过就是过头,没达到就是不足,所以只有中庸是最高的。”又说:“至,就是所说的极。极就像屋顶的最高处,处在那位置就是至了,在下面就是不足,在上面就是过头。”有人问:“高明是用来修养自己的,中庸是用来对待他人的,像这样,那么圣贤用来对待自己的常常是过头的,而用他们所轻视的态度来侍奉君主和父亲,这可以吗?”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高明就是中庸,高明是中庸的本体,中庸是高明的作用罢了。高明也就是所说的至。”
新安朱氏说:过头就失去了中,不足就没有达到中,所以只有中庸的德性是最高的。然而这也是人们共同能够得到的,起初并没有困难,只是世间的教化衰微,百姓不能兴起实行,所以很少人能做到。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论语》中没有“能”字,有人问“民鲜能久”,有人认为是“民鲜久于中庸之德”,并用下文“不能期月守者”来证明,怎么样?回答说:不是这样。这一章正是承接上一章“小人反中庸”的意思而泛泛论述,还没有立刻涉及到不能长久的问题。下一章是从能够选择中庸的人来说的,才可以责备他们不能长久。两章各自阐明一个义理,不应当立刻用那一章来证明这一章。况且《论语》中没有“能”字,而所谓的“矣”字,又是表示已经如此的语气词,所以程子解释为“民鲜有此中庸之德”,那么它就和“不能期月守者”不同了,文义更加明白了。问:这本书不是一时所说的话,章节的先后,又怎么会有次序呢?回答说:言语固然没有次序,但子思选取它们并著录在这里,那么它们的排列顺序一定有深意,认为不应该杂乱放置而错乱陈列。所以凡是这本书的体例,都是文句断开而意思相连,读者先根据文句的断开,来探求本章的义理,再依次理清意思的关联,以考察相承的顺序,这样才能各自穷尽每一章的意思,而不失全篇的大旨。然而程子也有“久行”的说法,那么怀疑是出于门人所记录,大概不能没有差错,而“自世教衰”这一条,是《论语》的解释,是孔夫子的手笔。各家的说法,本来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然而吕氏所说的“厌常喜新,质薄气弱”,确实切中学者不能固守的弊病,读者结合“期月”那一章来自省,也就足以起到警示作用了。侯氏所说的“百姓不认识中,所以很少能长久,如果认识了中,那么举手投足都有自然的中道而不能离开”,这就差不多对了。
临川王氏说:“孔子感叹这中庸是德性的最高境界,而当时的人很少能长久保持。言语也说:‘中庸的德性达到极致了吗?百姓很少能长久保持。’大概孔子深深哀伤政教风化已经断绝,天下的人执着于一偏,中庸之道所以不能实行。”
吴兴沈氏说:世上的解说者说:“过头不是中,不足也不是中。介于过头和不足之间的,是中。”我说:“不是这样。过头固然不是中,过头而达到了极致,过头也是中。不足固然不是中,不足而达到了极致,不足也是中。譬如天地之间,洛阳是中间之地。从燕地看洛阳,那么燕地自有其中,而洛阳就是偏了。从越地看洛阳,那么越地自有其中,而洛阳也是偏了。推而至于天地万物之间,没有不有最恰当的地方,起初没有过头和不足的分别。这就叫做中庸,它的极致啊!至的含义,是天理的自然,人为不能增加或减少,真理浑然一体,中间容不下一根头发,就是这样。不是那些本来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道呢?这百姓很少能做到的,也已经很久了。”篇末的诗说:“德轻如毫毛,毫毛还有同类。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达到了极致!”就是这种说法。四明沈氏说:“至不是极致的至,很难说。过头不是至,不足也不是至。箭锋相遇在毫芒细微之处,有意去做不行,无意去做也不行。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怎么能长久保持呢?”
晋陵钱氏说:至,就是极。民也就是人。中庸的德性,是理的最高极致,而人很少能做到。像这样,已经很久了。感叹道被废弃。《诗经》说:周道像磨刀石一样平,直得像箭。君子所行走,小人所观看。回头看看它,不禁流出眼泪。也是这个意思。
仁寿李氏说:“中庸之所以为至,为什么呢?理的极致而不能增加,叫做至。譬如站在天下的中间,从东到西的,到这里就停止;从南到北的,到这里就停止。凡是没到这里,和到了这里又超过的,都是偏。天生成万物,本来没有不有当然的法则,不是人的私智所能在其中增加或减少的。《大学》说‘止于至善’,意思也和这个相同。然而所谓的至,起初不是穷高极远的事,不过是君的仁,臣的敬,子的孝,父的慈,与国人交往的信,像这样罢了。只是世教既然衰微,百姓很少能做到,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周朝末年,先王的遗迹还不远,圣人还有‘久矣’的感叹,何况后圣人又过了千百年呢?虽然如此,从物的法则来说,过头和不足都不能说是至;从末世来说,超过法则的少,达不到法则的多。学者试着用事君的敬,事父的孝,与人交往的信,反省自己而……”
广安游氏曰:「学而至于中庸,人以为中和庸常而易能也,然非盛徳不能至此。所谓盛徳者,如谦也,冲也,勤也,晦也,谨也,广也,大也,博也,正也,中也,察也,精也,防也。如此数字,须博学之,明辨之,审思之,力行之。些子工夫不到,便有差。徳有盛于此乎?」
新定顾氏曰:「民之为言,指众人也。」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中庸者,人心固有之理论。天下之理,无以尚之,故曰:「其至矣乎!」天下之人,均有是心,均有是理。厥初浑然,与生俱生,而何不能久之有?惟夫利欲汨之,则能暂而不能久耳。然人之不能久于中庸,天下皆是也。不言民不能久,而曰「民鲜能久」,此圣人不以薄待人之意。《诗》曰:「民鲜克举之。」《语》曰:「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皆此意也。
江陵项氏曰:「民鲜能久矣。」言人之不能知,不能行也。下曰:「道之不行,言非不能行,由于不能知也。」又曰:「道之不明,言非不能知,由于不能行也。」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郑氏曰:「过与不及,使道不行,唯礼能为之中。」
孔氏曰:「道之不行为易,故智者过之,愚者不及;道之不明为难,故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变知为贤,变愚为不肖,是贤胜于知,不肖胜于愚也。饮食易也,知味难也。师旷别薪,张华辨鲊,符朗食鸡,知栖半露;食鹅,知其黒白,是谓知味。」
河南程氏曰:「刘元城问明道行状云:『昔之惑人也,乗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髙明。既曰髙明,又何惑乎?』程先生曰:『今之学释氏者,往往皆髙明之人,所谓知者过之也。然此非中庸所谓『极髙明故知者过之』,若是圣人之知,岂更有过【伊川】又曰:『圣人与理为一,故无过无不及,中而已矣。其他皆以心处这过道理,故贤者常失之过,不肖常失之不及。』」
蓝田吕氏曰:诸子百家,异端殊技,其设心非不欲义理之当然,卒不可以入尧舜之道者,所知有过不及之害也。疏明旷达,以中为不足,守出于天地范围之中,沦于虚无寂寞之境,穷髙极深,要之无所用于世,此过之之害也。蔽防固滞,不知所以为中,泥于形名度数之末节,徇于耳目闻见之所及,不能体天地之化,达君子之时中,此不及之害也。二者所知,一过一不及,天下欲蹈乎中庸而无所归,此道之所以不行也。贤者常处其厚,不肖者常处其薄。曽子执亲之丧,水浆不入口者七日,髙柴泣血三年,未尝见齿,虽本于厚,而灭性伤生,无义以节之也。宰予以三年之丧为己久,食稻衣锦而自以为安,墨子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既本于薄,及徇生逐末,不免于恩以厚之也。二者所行,一过一不及,天下欲择乎中庸而不得,此道之所以不明也。知之不中,习矣而不察者也。行之不中,行矣而不著者也。是知饮食而不知味者也。又曰:此章言失中之害,必知其所以然,然后道行,必可常行,然后道明。知之过,无征而不适用;不及则卑陋不足为,是取不行之道也。行之过,不与众共;不及则无以异于众,是不明之因也。行之不着,习矣不察,是亦饮食而不知味者,如此而望道之行,难矣夫。延平杨氏曰:极髙明而不知中庸之为至,则道不行,知者过之也。尊徳性而已,不道问学,则道之不明,贤者过之也。夫道不为尧桀而存亡,虽不行不明于天下,常自若也,人日用而不知耳,犹之莫不饮食而鲜知味也。又曰:若佛氏之寂灭,庄生之荒唐,絶类离伦,不足以经世,道之所以不行也,此知者过之也。若杨氏之为我,墨氏之兼爱,过乎仁义者也,而卒至于塞路,道之所以不明也,此贤者过之也。自知愚贤不肖,言之则贤知宜愈矣,至其妨于道,则过犹不及也。又曰:「圣人,人伦之至也,岂有异于人乎哉?尧舜之」
道曰:「孝弟不过行止疾徐之间而已,皆人所日用而
译广安游氏说:“学习达到中庸的境界,人们认为中和庸常容易做到,然而没有盛大的德行不能达到这个境界。所谓盛大的德行,比如谦逊、冲淡、勤勉、隐晦、谨慎、宽广、宏大、广博、端正、中正、明察、精微、防范。这些德行,必须广泛地学习,明确地辨析,审慎地思考,努力地实践。少许功夫不到位,就会有偏差。德行有比这更盛大的吗?”
新定顾氏说:“‘民’这个词,指的是众人。”孟子说:“众人抛弃它,君子保存它。”中庸,是人心本来固有的道理。天下的道理,没有比它更高的,所以说:“它真是达到极致了!”天下的人,都有这个心,都有这个理。起初浑然一体,与生命一同产生,为什么不能长久保持呢?只是因为利欲扰乱它,所以能暂时保持而不能长久罢了。然而人不能长久保持中庸,天下都是这样。不说“民不能长久保持”,而说“民很少能长久保持”,这是圣人不愿轻慢对待人的意思。《诗经》说:“民很少能举出它。”《论语》说:“大概有这样的人吧,我没见过。”都是这个意思。
江陵项氏说:“民很少能长久保持。”是说人不能认知,不能践行。下面说:“道不能推行,不是说不能践行,是由于不能认知。”又说:“道不能显明,不是说不能认知,是由于不能践行。”
孔子说:“道不能推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人超过了它,愚笨人达不到它。道不能显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人超过了它,不贤人达不到它。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能知道味道。”
郑氏说:“超过和达不到,使道不能推行,只有礼能使之适中。”
孔氏说:“道不能推行比较容易,所以聪明人超过它,愚笨人达不到它;道不能显明比较困难,所以贤能人超过它,不贤人达不到它。把‘知’变为‘贤’,把‘愚’变为‘不肖’,这是贤胜过知,不肖胜过愚。饮食容易,知道味道难。师旷辨别柴薪,张华辨别腌鱼,符朗吃鸡,知道栖栖半露;吃鹅,知道其黑白,这就叫做知道味道。”
河南程氏说:“刘元城问明道行状说:‘过去迷惑人的,乘着人的迷暗;现在迷惑人的,趁着人的高明。既然叫高明,又怎么迷惑呢?’程先生说:‘现在学习佛家的人,往往都是高明的人,这就是所说的聪明人超过它。但这不是中庸所说的‘极高明故知者过之’,如果是圣人的认知,难道还有超过吗?’伊川又说:‘圣人与理合一,所以无过无不及,只是适中罢了。其他人都用心处理事情超过道理,所以贤能人常失之过,不贤人常失之不及。’”
蓝田吕氏说:诸子百家,异端殊技,他们的用心并非不想让义理合乎当然,最终不能进入尧舜之道,是因为所认知有超过和达不到的害处。疏朗明达,认为适中不够,出于天地范围之中,沉溺于虚无寂寞的境界,穷究高深,总之对世间无用,这是超过的害处。蔽塞固执,不知道什么是适中,拘泥于形名度数的末节,顺从耳目闻见所及,不能体悟天地的变化,通达君子的时中,这是达不到的害处。这两种认知,一个超过一个达不到,天下想践行中庸而没有归宿,这是道不能推行的原因。贤能人常处于厚道,不贤人常处于薄情。曾子为父母守丧,七天不进水浆,高柴哭得泣血三年,从未露齿,虽然本于厚道,但灭性伤生,没有义理来节制。宰我认为三年守丧太久,吃稻米穿锦缎而自以为安心,墨子处理丧事,以薄葬为道,既然本于薄情,及至顺从生欲追逐末节,不免用恩情来加厚。这两种行为,一个超过一个达不到,天下想选择中庸而得不到,这是道不能显明的原因。认知不适中,习惯了却不察觉。行为不适中,行进了却不显著。这是知道饮食却不知道味道的人。又说:这一章讲失中的害处,必须知道其所以然,然后道才能推行,必须能常行,然后道才能显明。认知超过,无验证而不适用;达不到则卑陋不足为,这是取不行之道。行为超过,不与众人共同;达不到则与众人无异,这是不明的原因。行为不显著,习惯了不察觉,这也是饮食而不知味的人,这样而希望道能推行,难啊。延平杨氏说:极高明而不知道中庸是最至善的,则道不能推行,这是聪明人超过它。只尊崇德性,不讲究学问,则道不能显明,这是贤能人超过它。道不因为尧桀而存亡,虽然不能推行显明于天下,常自若也,人日用而不知罢了,就像没有不饮食而很少知道味道一样。又说:如果佛家的寂灭,庄子的荒唐,绝类离伦,不足以经世,这是道不能推行的原因,这是聪明人超过它。如果杨朱的为我,墨子的兼爱,超过仁义,而最终堵塞道路,这是道不能显明的原因,这是贤能人超过它。从知愚贤不肖来说,贤知应该更好,至于妨碍道,则过犹不及。又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难道与人有什么不同吗?尧舜的”
道说:“孝悌不过行止疾徐之间而已,都是人日用而
昧者,不知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日出而作,晦而息,无非道者。譬之,莫不饮食而知味者鲜矣。」建安防氏曰:「知出于知性,然后可与有行。知者过之,非知性也。故知之过而行之不至也。已则不行,其能行于天下乎?若邹衍之谈天,公孙龙之诡辨,是知之过也。愚者又不足以与此,此道之所以不行也。行出于循理,然后可与有明。贤者过之,非循理也。故行之过而知之不至也。已则不知,其能明于天下乎?若杨氏为我,墨氏兼爱,是行之过也。不肖者又不足以与此,此道之所以不明也。道不违物,存乎人者,日用而不知耳。故以饮食况之,饮食而知味,非自外得也,亦反诸身以自得之而已。夫行道必自致知始,使知道如知味,是道其忧不行乎?今也鲜能知味,此道之所以不行也。」
译愚昧的人,就是不知道的人。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皮裘,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太阳出来就劳作,天黑了就休息,没有哪一样不是合乎大道的。打个比方,没有人不饮食的,但能尝出味道的人却很少。」建安人安氏说:「认知来源于对天性的了解,然后才可以有所行动。认知过度的人,并不是真正了解天性。所以认知过度而行动却达不到。自己尚且不能实行,又怎么能推行于天下呢?像邹衍谈论天象,公孙龙诡辩,这就是认知过度。愚笨的人又不足以参与这种认知,这就是大道之所以不能推行的原因。行动来源于遵循事理,然后才可以有所明悟。贤能的人行动过度,并不是遵循事理。所以行动过度而认知却达不到。自己尚且不能知晓,又怎么能明晓于天下呢?像杨朱为我,墨翟兼爱,这就是行动过度。不贤的人又不足以参与这种行动,这就是大道之所以不能明晓的原因。大道不违背事物,存在于人身上,只是日常使用却不知道罢了。所以用饮食来比喻,饮食而能尝出味道,不是从外部获得的,也是反求自身而自然得到的罢了。实行大道必定从获得知识开始,如果了解大道就像了解味道一样,大道还担心不能推行吗?现在很少有人能尝出味道,这就是大道之所以不能推行的原因。」
河东侯氏曰:知非仁知之知,如白圭治水之知,贤非贤哲之贤,如博奕,犹贤乎已之贤。若引佛荘之学为知耶?彼内则无父,外则无君,君臣父子且不能知,谓之知可乎?若以杨墨为贤,彼皆学仁学义而过之者,过于仁则为不仁,过于义则为不义,不及亦如之,不仁不义,禽兽也,谓之贤可乎?此皆不可谓之贤知者也。子思乃曰:「过不及云者,参差毫髪之间,不得中道,如师也过,由也兼人,求也退,商也不及,如此而已。」故曰:「知者贤者过之,愚者不肖者不及也。」是道也,若不约之以礼,则杨墨佛荘之弊可驯致焉。故《易》曰:「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此之谓也。孔门之学,圣人者唯顔子能知之。然以顔渊之学,始则鑚仰髙坚之若不可入,次则瞻忽前后之若不可及。及其进也,则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如可力致者,竭其才以求之。」则又见卓尔独立,从容中道,神疲力乏,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噫!顔渊其真知味者乎?不然,何叹中道之难也如此?后之学者,或以穿凿为知,或以谬悠为贤,终不可入尧舜之道。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犹曰:「人莫不学也,鲜能知道。」云尔。若以佛荘之学可乱我道,彼之为道,絶类离伦,章章然与我道为戾,不待较而知其为非也。稍自爱者不由也,恶能乱吾道而不行哉?孔子之所谓「不明不行」云者,以其似是而非,如世儒之学,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尊孔子,同称为儒,其説足以惑人,而终不可以入道。自期于贤知,而人亦贤知之,语道则与道为二,讲说则立説支离,其入人也,因人之髙明,使学者醉中生,梦中死,终不自觉。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盖谓此也。新安朱氏曰:此第四章,道者天理之当然中而已矣。知愚贤不肖之过不及,则生禀之异而失其中也。知者知之过,既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贤者行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言道不可离,人自不察,是以有过不及之弊。或问:“此其言道之不行不明何也?”曰:“此亦承上章‘民鲜能久矣’之意矣。”曰:“知愚之过不及,宜若道之所以不明也;贤不肖之过不及,宜若道之所以不行也。今其互言之,何也?”曰:“测度深防,揣摩事变,能知君子之所不必知者,知者之过乎中也;昬昧蹇浅,不能知君子之所当知者,愚者之不及乎中也。知之过者,既唯知是务,而以道为不足行;愚者又不知所以行也,此道之所以不行也。刻意尚行,惊世骇俗,能行君子之所不必行者,贤者之过乎中也;卑污苟贱,不能行君子之所当行者,不肖者之不及乎中也。贤之过者,既唯行是务,而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又不求所以知也,此道之所以不明也。然道之所谓中者,是乃天命人心之正,当然不易之理,固不外乎人生日用之间,特行而不着,习而不察,是以不知其至而失之耳。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知味之正,则必嗜之而不厌矣;知道之中,则必守之而不失矣。”
临川王氏曰:中庸之道不行不明于世者,孔子言「我固知其然矣」。当孔子之时,治化已絶,处士横议,各信一偏之见,是故知贤者止知用心之切,求过于道,中庸之理所以不明不行。夫知者知其行道于世,使愚者皆可企及;贤者谓不行道于世,则当明之于己,而使不肖者皆可以法效。若舜之知,可谓能行也;顔回之择善,可谓能明也。愚不肖者固可以勉而行中庸之道矣。今因其知与贤者求过于道,是以望道而不可企及,所以圣人于此深责其知与贤者之过,而非愚不肖之罪。若伯夷、栁下恵之徒,皆非中道,故孟子但言其圣人清和之一节耳。人孰不饮食也?然鲜能知正味。如酸醎辛苦之类,皆得其中和可也。人莫不欲行道也,鲜能知中和之理,反弃圣道而务为异行,孔子所以叹之也。
延平周氏曰:「知愚言其性
译河东侯氏说:所谓的“知”,并非仁者所具备的那种知,而是像白圭治水那样的知;所谓的“贤”,并非贤哲所具备的那种贤,而是像下棋那样,还胜过什么都不做的人的贤。如果把佛、庄的学说称为“知”吗?他们内心没有父亲,外面没有君主,连君臣、父子这样的伦理都不能认知,还能称之为“知”吗?如果把杨朱、墨翟称为“贤”,他们都是学习仁义却做得过分的人,过分于仁就是不仁,过分于义就是不义,做得不够也是如此,不仁不义就是禽兽,还能称之为“贤”吗?这些都不能称为贤和知。子思却说:“所谓过分和不及,只是相差毫发之间,未能符合中道,比如子张过分,子路勇猛过人,冉求退缩,子商不及,不过如此罢了。”所以说:“智者贤者往往过分,愚者不肖者往往不及。”这条大道,如果不以礼来约束,那么杨朱、墨翟、佛、庄的弊端就会逐渐产生。所以《易经》说:“差错在毫厘之间,谬误就会达到千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孔门之学,圣人之中只有颜回能真正懂得。然而凭借颜回的学问,起初觉得高深坚涩好像无法进入,接着觉得前后恍惚好像无法企及。等到他进一步学习时,就说:“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用礼来约束我的行为,好像是可以努力达到的,就竭尽我的才能去追求它。”却又看见大道卓然独立,从容地符合中道,精神疲惫力气耗尽,虽然想追随它,却没有途径了。唉!颜回真是懂得其中滋味的人吗?不然,为什么感叹中道之难如此深切呢?后来的学者,有的把穿凿附会当作知,有的把荒谬悠远当作贤,终究无法进入尧舜的大道。这就是大道之所以不明不行的原因。所以说:“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能懂得滋味。”这就好比说:“人没有不学习的,但很少能懂得大道。”是这样罢了。如果把佛、庄的学说看作能扰乱我的大道,他们的道,断绝类别,脱离伦常,明显地与我的大道相违背,不用比较就知道它是错误的。稍微自爱的人不会走这条路,怎么能扰乱我的大道而使其不行呢?孔子所说的“不明不行”,是因为那些学说似是而非,比如世俗儒者的学问,同样推崇尧舜,同样反对桀纣,同样尊崇孔子,同样称为儒者,他们的学说足以迷惑人,但最终不能进入大道。他们自期于贤知,别人也认为他们贤知,谈论大道则与大道分为两截,讲说则建立支离破碎的学说,他们影响人,凭借人的高明,使学者在醉生梦死中度过一生,始终不能自觉。这就是大道之所以不明不行的原因,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新安朱氏说:这是第四章,道就是天理当然的中道罢了。智愚贤不肖的过分与不及,是因为天生禀赋不同而失去了中道。智者知的过分,既认为道不值得实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道如何实行这大道,这就是大道之所以常不行的原因。贤者行的过分,既认为道不值得知晓;不肖者不及行,又不寻求如何知晓,这就是大道之所以常不明的原因。人没有不饮食的,很少能懂得滋味。说道不可背离,人自己却不体察,因此有过分和不及的弊端。有人问:“这里说大道不行不明,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这也是承接上一章‘百姓很少能长久保持’的意思。”问:“智愚的过分与不及,似乎是大道不明的原因;贤不肖的过分与不及,似乎是大道不行的原因。现在互相交错来说,为什么呢?”回答说:“推测防备,揣摩事变,能知道君子不必知道的事情,这是智者的过分;昏昧浅薄,不能知道君子应当知道的事情,这是愚者的不及。知的过分者,既然只致力于知,而认为道不值得实行;愚者又不知道如何实行,这就是大道不行的原因。刻意标榜行为,惊世骇俗,能实行君子不必实行的事情,这是贤者的过分;卑劣苟且,不能实行君子应当实行的事情,这是不肖者的不及。贤的过分者,既然只致力于行,而认为道不值得知晓;不肖者又不寻求如何知晓,这就是大道不明的原因。然而道所谓的中,乃是天命人心的正道,当然不易的道理,本来不离人生日常之间,只是实行而不显著,习惯而不体察,因此不知道它的极致而失去了它。所以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很少能懂得滋味。’懂得味道的正确,就一定会喜爱而不厌倦;懂得大道的中,就一定会坚守而不丢失。”
临川王氏说:中庸之道在世上不行不明,孔子说“我本来就知道是这样了”。在孔子的时代,治理教化已经断绝,隐士横加议论,各自相信片面的见解,因此智者和贤者只知用心急切,追求超过大道,中庸的道理所以不明不行。智者知道在世上行道,使愚者都可以企及;贤者认为不在世上行道,就应当在自身明白,使不肖者都可以效法。像舜的知,可以说能实行;颜回的选择善道,可以说能明白。愚者和不肖者本来可以勉力实行中庸之道。现在因为智者和贤者追求超过大道,所以仰望大道而不可企及,因此圣人在这里深深责备智者和贤者的过分,而不是愚者和不肖者的罪过。像伯夷、柳下惠这些人,都不符合中道,所以孟子只说他们圣人清和的一面罢了。谁不饮食呢?但很少能懂得正确的味道。像酸咸辛苦之类,都得到中和就可以了。人没有不想行道的,很少能懂得中和的道理,反而抛弃圣道而致力于异端的行为,孔子所以感叹啊。
延平周氏说:“智愚说的是本性
,知则知道者也,愚则不知道者也。贤不肖言其行,贤则行道者也,不肖则不能行道者也。故于道之不行而言知与愚者,以其知之过而不知之不及也;于道之不明而言贤与不肖者,以其行之过而不行之不及也。人非饮食无以生,而非道亦无以生。然人莫不资于饮食,而鲜能知其味;犹莫不资于道,而鲜能知其趣。故《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孟子曰:『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译智慧的人就是懂得道的人,愚昧的人就是不懂得道的人。贤良与不贤良说的是人的行为,贤良的人就是践行道的人,不贤良的人就是不能践行道的人。所以在道不能实行时谈论智慧与愚昧,是因为智慧的人超过了懂得道的程度,而愚昧的人达不到懂得道的程度;在道不能彰明时谈论贤良与不贤良,是因为贤良的人超过了践行道的程度,而不贤良的人达不到践行道的程度。人没有饮食就无法生存,而没有道也无法生存。然而人们没有不依赖饮食的,却很少能知道饮食的味道;就像没有不依赖道的,却很少能知道道的意趣。所以《易经》说:“百姓每天使用道却不知道它。”孟子说:“一辈子遵循道却不知道它的人很多。”
海陵胡氏曰:道之不行,以知愚言;之道之不明,以贤不肖言之。者,知者有知之谓也。贤者,道艺徳行之緫称。行其道,凡有知之人皆能之也。明其道,非大才大徳之人则不可也。故或言贤,或言知者,各系其轻重而言也。愚与不肖对,贤知言之,因以别其名。肖者,似也。本有贤人之质,但以不能遵履贤人之业,故曰不肖。以此言之道之不行,重于道之不明,何哉?道之不行,尚有能明之者,但不能行耳。道之不明,是世无人能明之,则大中之道防乎絶矣。
严陵方氏曰:「学记虽有嘉殽弗食,不知其防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此以味况知道,宜矣。
山隂陆氏曰:「知愚才也,贤不肖行也。道之不行,以知之不察;道之不明,以行之不着。苟知味矣,不应不及,亦不应过也。」
延平黄氏曰:「知者过之,故夫妇之愚,不可以与知,此所谓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故夫妇之不肖,不可以能行,此所谓不肖者不及也。智者行之,然后愚者得以知焉;贤者明之,然后不肖者得以行焉。」
莆阳林氏曰:「不必分知愚、贤不肖之辨。但圣人欲发挥其言而作《中庸》者,只欲辞达,故再言之。不行不明,初无差别。」
范阳张氏曰:「知味者,当优游涵泳于不睹不闻之时可也。」
永嘉薛氏曰:「所贵乎知者,为其能有择也;所贵乎贤者,为其能有见也。人之望也,所赖以先民也。愚者固不及矣,知者又过中道,道何从而行乎?不肖固不及者,贤者又过中道,道何从而明乎?孔子兴道不行之叹,盖叹贤而知者过犹不及,君子小人之间,不能以寸。饮食而知其味之正,斯无嗜好之僻也。毋偏毋颇,则近道矣。」
兼山郭氏曰:「昔舜之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盖言天下无二道,万化无二理,要之一而已矣。自其上者观之,则谓之知;自其下者观之,则谓之愚。知者过之,愚者不及,其于失道均矣。惟其失道,所以不能行道,此道所以不行也。自其力行者言之,谓之贤;自其自弃者言之,谓之不肖。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其于失道均也。惟其失道,所以不能明道,此道所以不明也。二者不知所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也。是犹饮食人之常,而不能知天下之正味也。易牙之于味,得其所同;曾晢之于羊枣,得其所独。为道者弃其所同,徇其所独,此孔子所以叹道之不行也。」
晏氏曰:知愚之过不及,宜曰道之不明;贤不肖之过不及,宜曰道之不行。今乃反言之者,何哉?盖知者専于明道,或怠于行道;贤者専于行道,或忽于明道。故尔,《书》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盖不能知味者,以喻不能知道也。道既不能知,安能行道乎?
髙要谭氏曰:「知者贤者,视愚不肖,固为有间。然不识大本所在,而求之或过,则与不及均矣。此中庸所以不明不行也。饮食者众,知味者鲜。道之精防,非言语笔墨之所能形容者,其犹味欤?此则全在精思黙识之功,不加此功,终不能知味也。由其知味者鲜,故能久者亦鲜。」
霅川倪氏曰:「子思以过与不及皆非中道,是以至于不明不行,而贵于修道也。知固胜愚,贤固胜不肖。若以中道论之,则皆为未至。知味不必如正义所引师旷、张华、符朗之知味,但人于饮食,苟知其味之防,自然嗜之。犹学者于中庸之道,苟能含咀而知其味,则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自不能已也。」新定顾氏曰:「道之不行,由知者过而愚者不及。此知之不至,则不能行也。夫知者才识有余,愚者才识不足。自其未学而言之,知者知其所知,而非圣人之所谓知也。彼其执荒唐缪悠之説以为信,主离世异俗之论以为髙,自圣人言之,则过乎中庸矣。若夫愚者本其资禀之凡陋,安于耳目之濡染,闻所谓广大配地、髙明配天、悠久无疆,则惊骇疑沮,或且以为不然,自圣人言之,则不及乎中庸矣。夫行本于知者也,彼其知之差如此,何望其能行乎?故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
译海陵胡氏说:道的不能实行,是从智与愚的角度来说的;道的不能彰明,是从贤与不肖的角度来说的。所谓智,是指有智慧的人;所谓贤,是道艺、德行的总称。实行道,凡是有智慧的人都能做到;彰明道,如果不是有大才大德的人就不行。所以有时说贤,有时说智,是各自根据轻重而言的。愚与不肖相对,贤与智相对,因此用来区别它们的名称。肖,是像的意思。本来有贤人的资质,但因为不能遵循践行贤人的事业,所以称为不肖。由此说来,道不能实行比道不能彰明更严重,为什么呢?道不能实行,还有能够彰明它的人,只是不能实行罢了。道不能彰明,是世上没有人能够彰明它,那么中正的大道就几乎断绝了。
严陵方氏说:“《学记》中说:‘虽然有美味的菜肴不吃,就不知道它的美味;虽然有最好的道不学,就不知道它的好处。’”这是用味道来比喻知道,是恰当的。
山阴陆氏说:“智愚是才,贤不肖是行。道不能实行,是因为智的人不能明察;道不能彰明,是因为行的人不能显著。如果知道了味道,就不应该达不到,也不应该超过。”
延平黄氏说:“智的人超过了,所以愚笨的夫妇不能参与智,这就是所说的愚者达不到。贤的人超过了,所以不肖的夫妇不能实行,这就是所说的不肖者达不到。智者实行道,然后愚者才能知道;贤者彰明道,然后不肖者才能实行。”
莆阳林氏说:“不必区分智愚、贤不肖的差别。只是圣人想要发挥他的言论而作《中庸》,只是为了言辞通达,所以再次说。不行与不明,起初没有差别。”
范阳张氏说:“知道味道的人,应当在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优游涵泳就可以了。”
永嘉薛氏说:“所珍贵于智的,是因为他能有选择;所珍贵于贤的,是因为他能有见识。这是人的期望,所赖以先于民的原因。愚者固然达不到,智者又超过了中道,道从哪里实行呢?不肖者固然达不到,贤者又超过了中道,道从哪里彰明呢?孔子感叹道不能实行,大概是感叹贤而智的人过犹不及,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不能以寸计。饮食而知道味道的纯正,就没有嗜好的偏颇了。不偏不倚,就接近道了。”
兼山郭氏说:“从前舜命令禹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大概是说天下没有第二条道,万化没有第二个理,总之只有一个罢了。从上面的人来看,称为智;从下面的人来看,称为愚。智者超过了,愚者达不到,他们在失道上是一样的。因为失道,所以不能行道,这就是道不能实行的原因。从努力实行的人来说,称为贤;从自暴自弃的人来说,称为不肖。贤者超过了,不肖者达不到,他们在失道上是一样的。因为失道,所以不能明道,这就是道不能彰明的原因。这两者不知道所谓的‘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就像饮食是人的常事,却不知道天下的正味。易牙对于味道,得到了它的共同点;曾晢对于羊枣,得到了它的独特之处。修道的人舍弃共同点,追求独特之处,这就是孔子感叹道不能实行的原因。”
晏氏说:智愚的过与不及,应该说道不能彰明;贤不肖的过与不及,应该说道不能实行。现在反而这样说,为什么呢?大概智者专注于明道,或许怠于行道;贤者专注于行道,或许忽视明道。所以如此,《尚书》说:“不是知道难,实行难。”大概不能知道味道的人,用来比喻不能知道道。道既然不能知道,怎么能行道呢?
高要谭氏说:“智者和贤者,与愚者和不肖者相比,固然有差别。然而不认识大本所在,而寻求时或许超过,就与达不到一样了。这就是中庸不能彰明不能实行的原因。饮食的人多,知道味道的人少。道的精微,不是言语笔墨所能形容的,它就像味道一样吗?这完全在于精思默识的功夫,不加这个功夫,终究不能知道味道。因为知道味道的人少,所以能长久的人也就少。”
霅川倪氏说:“子思认为过与不及都不是中道,所以以至于不能彰明不能实行,而贵在修道。智固然胜过愚,贤固然胜过不肖。如果以中道论之,则都是未至。知道味道不一定像正义所引的师旷、张华、符朗那样知道味道,只是人在饮食中,如果知道味道的精微,自然就会嗜好它。就像学者对于中庸之道,如果能含咀而知道它的味道,那么理义的愉悦我的心,就像刍豢的愉悦我的口,自然不能停止。”新定顾氏说:“道不能实行,是因为智者超过而愚者达不到。这是知道不到家,就不能实行。智者才识有余,愚者才识不足。从他们未学习来说,智者知道他所知道的,而不是圣人所说的知道。他们执荒唐缪悠的说法以为信,主离世异俗的言论以为高,从圣人来说,就超过了中庸。至于愚者本其资禀的凡陋,安于耳目的濡染,听到所谓广大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就惊骇疑沮,或者认为不然,从圣人来说,就达不到中庸。实行本于知道,他们的知道相差如此,怎么能期望他们能实行呢?所以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
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由贤者过而不肖者不及,此行之不至,则不能知也。夫贤者淳笃,不肖者轻浮。自其未学而言之,由其资禀而推之,行事贤者每过于厚,不肖者每流于薄,皆非中庸也。彼既过于厚,则其念虑惟知厚之趣耳,岂复知中庸?彼既流于薄,则其念虑惟知薄之趣耳,又岂复知有中庸?故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呜呼!天下之理,知则必行,行则必知,二者常相待也。然使学者苟未能知,苟未能行,而愿学焉,其当先从事于知乎?抑当先从事于行乎?今夫水,人知其能溺;火,人知其能焚。人之不蹈于水火者,则以其知之明耳。人之知道而能若此,其有不行之者乎?孟子曰:『始条理者,知之事也。』又曰:『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言知之在所先也。夫子欲发明是义,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而继之曰:『道其不行矣夫,夫人』。孰不饮食而知味者?鲜盖必若易牙而后,名为知味耳。人之于徳,莫难于知。观圣人他日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又言:“知徳者鲜矣。”则可以见矣。不知乎徳,则不知善之不可不为,不知恶之必不可为,况望其惟中庸之行乎?虽然,行之待于知固也,而前复言知待于行,何欤?盖知其大体,则必惟道之是行,而理之闳逺防妙,事之纎悉委曲,容有未尽知者。迨其行之久,则所造愈深,所见益明,此知之所以有待于行也。
译了,聪明的人做得过头,愚笨的人达不到。大道的不明,是因为贤能的人做得过头而卑劣的人达不到,这就是实践没有到位,因而不能真正认知。贤能的人淳厚笃实,卑劣的人轻浮浅薄。从他们尚未学习的时候来说,从他们的资质禀性来推断,行事上贤能的人往往过于厚重,卑劣的人往往流于轻薄,这都不是中庸之道。他们既然过于厚重,那么他们的念头思虑只知道厚重的趣味罢了,哪里还会知道中庸?他们既然流于轻薄,那么他们的念头思虑只知道轻薄的趣味罢了,又哪里还会知道有中庸?所以说:“大道的不明,我知道了,是因为贤能的人做得过头,卑劣的人达不到。”唉!天下的道理,知道了就一定会去实践,实践了就一定会有所认知,这两者常常是相互依存的。然而假使学者如果还不能认知,如果还不能实践,却愿意学习,那么应当先致力于认知呢?还是应当先致力于实践呢?现在的水,人们知道它能使人溺水;火,人们知道它能使人焚烧。人们不踏入水火之中,就是因为对它们的认知明确。人们知道大道而能像这样,难道有不实践的吗?孟子说:“开始有条理,是认知的事情。”又说:“不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这是说认知应当在先。孔子想要阐明这个义理,所以说:“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能尝出味道的。”接着又说:“大道大概不能实行了吧,人们。”谁不是饮食而能尝出味道的呢?很少,大概一定要像易牙那样,才配称为知道味道。人对于德行,最难的是认知。看圣人后来所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又说:“懂得德行的人很少。”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不知道德行,就不知道善是不可不做的,不知道恶是绝对不能做的,何况指望他们只实行中庸之道呢?虽然如此,实践依赖于认知固然如此,但前面又说认知依赖于实践,为什么呢?因为知道了大体,就一定会只实行大道,但道理的高远微妙,事情的细微曲折,或许还有不能完全认知的。等到实践久了,那么所达到的境界就越深,所见到的就越明白,这就是认知之所以依赖于实践的原因。
晋陵钱氏曰:「行当为明,明当为行,文互差。智者、贤者对愚、不肖言之,非大智、大贤也。或过,或不及,患在不知。犹饮食而不知味,不知则不明,不明则不行。故下云:『道其不行矣夫』。」
蔡氏曰:「言有达徳而不能备者也。不行者失于仁,不明者失于智,饮食鲜能知味者失于勇。」又曰:「人之所以不能中庸之道者,由其徳不备也。智者、贤者既偏于志仁,而愚者、不肖者又昧于知仁,此所以或过或不及而不行不明也。然道之在人,如饮食之不可废,苟知其味之正,则必嗜之而不厌矣。」又曰:「言达徳而极乎道者,欲知本,非用不行不明,所以当推之用也。言达道而及乎徳者,欲知用,由本可知可行,所以当反乎本也。」
象山陆氏曰:「愚不肖者,不及焉,则蔽于物欲而失其本心;贤者、知者,过之,则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故《易大传》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徇物欲者,既驰而不知止;徇意见者,又驰而不知止。故道在近而求之逺,道在易而求之难。」又曰:「若愚不肖之不及,固未得其正;贤者、知者过之,亦未得其正。溺于声色货利,狃于谲诈奸宄,梏于末节细行,流于髙论浮説。其知、愚、贤、不肖,固有间矣。若是心之未得其正,蔽于其私,而使此道为之不明不行,则其为病一也。周道之衰,文貌日胜,良心正理日就芜没。其为吾道▯者,岂特声色货利而已哉?杨、墨皆当世之英,人所称贤,孟子之所排斥、拒絶者,其为力劳于斥仪、衍辈多矣。所自许以承三圣者,盖在杨、墨而不在衍、仪也。」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郑氏曰闵无明君教之
新安朱氏曰:「由不明故不行。」此第五章,承上章而举其不行之端,以起下章之意。
江陵项氏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曰:『道其不行矣夫』,此复自知言之人,谁不行?惟其不知,则不能以实行也。下引舜之大知,犹曰古之人有能知者,大舜也。又曰:『人皆曰予知』,以下此复自言行之人,谁不知?惟其不行,则不能以真知也。下引回之为人,犹曰古之人有能之者,顔子是也。」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隠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郑氏曰:「迩,近也。两端,过与不及也。用其中于民,贤与不肖皆能行之也。」
孔氏曰:「此一经,明舜能行中庸之行,先察近言,而后至于中庸也。」端,谓头绪执持;愚、知两端,用其中道于民,愚、知俱能行之。
河南程氏曰:「执犹今之所谓执持,使不得行也。舜执持过不及,使民不得行而用其中,使民行之也。」又问:「此执与汤执中如何?」曰:「执只是一个执。舜执两端是执持而不用,汤执中而不失,将以用之也。若子莫执中,却是子莫见杨、墨过不及二者之间,执之却不知有当。摩顶放踵,利天下,时当拔一毛利天下不为时,执中而不变通,与执一无异。」
横渠张氏曰:「今人所以不及古人之因此非难悟,设此语者,盖欲学者存意之不忘,庶防心寖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舜之心未尝去道,故好察迩言。昧者日用不知,口诵圣言而不知察,况迩言一择则弃,犹草芥之不足珍也。试更思此説,推舜与昧者之分,寐与醒之所以异,无忽鄙言之迩也。」又曰:「只是要博学,学愈博则义愈精防。舜好问好察迩言,皆所以尽精防也。」
蓝田吕氏曰:舜之知所以为大者,乐取于人以为善而已。好问而好察迩言,隠恶而扬善,皆乐取诸人者也。两端,过与不及也。执其两端,乃所以用其时中,犹持权衡而称物轻重,皆得其平。故舜之所以为舜,取诸人用诸民,皆以能执两端不失中也。一本云:好问则无,知愚无贤不肖,无贵贱无长幼,皆在所问。好察迩言者,流俗之谚,野人之语,皆在所察。广问合乎众议者也。迩言出于无心者也,虽未尽合于理义,而理义存焉。其恶者隠而不取,其
译晋陵钱氏说:“‘行’应当对应‘明’,‘明’应当对应‘行’,文中互相错置。智者、贤者是相对于愚者、不肖者而言的,并非指大智、大贤。无论是过分还是不足,弊病在于不知晓。就像饮食却不知道味道,不知道就不明白,不明白就不能实行。所以下面说:‘道大概不能实行了吧。’”
蔡氏说:“说的是拥有通达之德却不能完备的人。不能实行是因为缺失仁德,不能明白是因为缺失智慧,饮食很少能知道味道是因为缺失勇气。”又说:“人之所以不能实行中庸之道,是因为他们的德行不完备。智者、贤者既然偏重于立志行仁,而愚者、不肖者又蒙昧于知晓仁德,这就是他们要么过分要么不足,从而不能实行、不能明白的原因。然而道对于人来说,就像饮食不可废弃一样,如果知道味道的纯正,就一定会喜爱它而不厌倦。”又说:“说到通达之德而极致于道的人,想要知道根本,如果不实行、不明白,就应当推究其应用;说到通达之道而涉及德行的人,想要知道应用,由根本可知可行,就应当返归根本。”
象山陆氏说:“愚者、不肖者达不到,就被物欲遮蔽而失去本心;贤者、智者超过了,就被意见遮蔽而失去本心。所以《易传》说:‘仁者见到它称之为仁,智者见到它称之为智。’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就稀少了。顺从物欲的人,已经奔驰而不知道停止;顺从意见的人,又奔驰而不知道停止。所以道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道在容易处却向困难处寻求。”又说:“如果愚者、不肖者达不到,固然没有得到正道;贤者、智者超过了,也没有得到正道。沉溺于声色货利,习惯于诡诈奸邪,拘泥于末节细行,流于高谈阔论。他们的智、愚、贤、不肖,固然有差别。但如果心没有得到正道,被私欲遮蔽,使得这道不能明白、不能实行,那么他们的弊病是一样的。周代大道的衰微,文饰容貌日益盛行,良心正理日益荒芜埋没。损害我们大道的,难道仅仅是声色货利吗?杨朱、墨翟都是当世的英才,人们所称道的贤人,孟子所排斥、拒绝的,他用力斥责仪、衍等人很多。但他自许继承三圣的,大概在于杨、墨而不在于衍、仪。”
孔子说:“道大概不能实行了吧。”
郑氏说:“哀悯没有明君来教导他们。”
新安朱氏说:“因为不明白所以不能实行。”这是第五章,承接上一章而列举不能实行的缘由,以引出下一章的意思。
江陵项氏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很少能知道味道的。孔子说:‘道大概不能实行了吧’,这是再次自问实行的人,谁不实行?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就不能切实地实行。下面引用舜的大智慧,是说古代有人能知道的,就是大舜。又说:‘人都说我聪明’,以下这是再次自问知道的人,谁不知道?只是他不实行,就不能真正知道。下面引用颜回为人,是说古代有人能实行的,就是颜回。”
孔子说:“舜大概是大智慧吧?舜喜欢询问并且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隐藏恶行而宣扬善行,把握两端,在百姓中运用中道,这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吧?”
郑氏说:“迩,近的意思。两端,过分与不足。在百姓中运用中道,贤者与不肖者都能实行。”
孔氏说:“这一章,阐明舜能实行中庸的行为,先考察浅近的话,然后达到中庸。”端,指头绪,执持;愚、智两端,在百姓中运用中道,愚、智都能实行。
河南程氏说:“执就像现在所说的执持,使之不能实行。舜执持过分与不足,使百姓不能实行而运用中道,使百姓实行。”又问:“这个执与汤执中怎么样?”回答说:“执只是一个执。舜执两端是执持而不使用,汤执中而不丢失,将要使用它。如果子莫执中,却是子莫看到杨、墨过分与不足两者之间,执持它却不知道有应当。摩顶放踵,有利于天下,当时拔一毛有利于天下也不做,执中而不通权达变,与执一没有区别。”
横渠张氏说:“现在的人之所以比不上古人的原因,并非难以领悟,设置这些话,大概是想让学者存意不忘,或许防备心渐渐熟习,有一天豁然像大睡中醒来一样。舜的心未曾离开道,所以喜欢考察浅近的话。昏昧的人日常使用却不知道,口诵圣言而不知道考察,何况浅近的话一选择就抛弃,像草芥一样不值得珍惜。试着再思考这个说法,推究舜与昏昧者的分别,睡与醒之所以不同的原因,不要忽视浅近的话。”又说:“只是要博学,学问越广博则义理越精微。舜喜欢询问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都是为了尽精微。”
蓝田吕氏说:舜的智慧之所以为大,乐于取法于人以为善罢了。喜欢询问并且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隐藏恶行而宣扬善行,都是乐于取法于人的。两端,过分与不足。把握两端,是用来运用时中的,就像拿着秤杆称量物体的轻重,都能得到平衡。所以舜之所以成为舜,取法于人运用在百姓身上,都是因为能把握两端而不失去中道。一本说:喜欢询问就没有,智愚、贤不肖、贵贱、长幼,都在询问的范围。喜欢考察浅近话的人,流俗的谚语,野人的话语,都在考察的范围。广泛询问合乎众人的议论。浅近的话出于无心,虽然不完全合乎理义,而理义存在于其中。那些恶的隐藏而不取,那些
延平杨氏曰:道之不行,知者过之也。故舜以大知之事明之。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取诸人以为善也。隠恶而扬善,与人为善也。取诸人以为善,人必以善告之;与人为善,人必以善归之。皆非小智自私之所能为也。执其两端,所以权轻重而取中也。由是而用于民,虽愚者可及矣。此舜之所以为大,而道之所以行也。建安防氏曰:好问而好察迩言,求之近也。隠恶而扬善,取之易也。此好善优于天下,而为知大矣。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夫道一而已,其立于天下则有两端。故君子有刚克焉,执其义之端也;有柔克焉,执其仁之端也。执其两端而用之以时中,此九徳所以有常,而三徳所以用人也。以先觉觉后觉,以中养不中,此舜之所以为舜也。其斯以为舜,则絶学无为也。
河东侯氏曰:舜所以为大知者,以其好问而好察迩言也。好问则不蔽,不蔽则明;察迩言则不惑,不惑则聦。既聦且明,所以能执过不及之两端而不由,用其中于民也。隠恶者,隠其过不及也;扬善者,用其中也。舜大圣人也,何待问察而后能用中乎?如曰:舜圣人也,犹问察以济其中,小知自私,苟贤自任,其可不学而自蔽乎?唯舜能之,故曰大知。又曰:「其斯以为舜乎?」新安朱氏曰:此第六章。舜之所以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也。迩言者,浅近之言,犹必察焉,则无遗善可知。然于其言之未善者,则隠而不宣;其善者,则播而不匿。其广大光明又如此,则人孰不乐告以善哉?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盖凡物皆有两端,如大小厚薄之类。于善之中,又执其两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后用之,则其择之审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权度精切不差,何以与此?此知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或问:此其称舜之大知何也?曰:此亦承上章之意,言如舜之知而不过,则道之所以行也。盖不自恃其聦明而乐取诸人者如此,则非知者之过矣。又能执两端而用其中,则非愚者之不及矣。此舜之知所以为大,而非他人所可及也。两端之説,吕杨为优。程子以为执持过不及之两端,使民不得行,则恐非文意矣。盖当众论不同之际,未知其孰为过,孰为不及,而孰为中也。盖必兼緫众説,以执其不同之极处,而求其义理之至当,然后有以知夫无过不及之在此,而在所当行。若其未然,则又安能先识彼两端者为过不及而不可行哉?又语録曰:舜本自知,又能合天下之知为一人之知,而不自用其知,此其知之所以愈大。若愚者既愚矣,又不能求人之知而自任其愚,此其所以愈愚。又问:回择乎中庸,舜分上,莫不须择否?曰:好问好察,执其两端,岂不是择见诸友好论等级不消得。且如説圣人生知安行,只是行得觉容易。如千里马也是四脚行,驽马也是四脚行,不成説道千里马脚都不动,防到千里即是他行觉快。而今且学他如何动脚。
长乐刘氏曰:「夫知出乎性,凡人之所有,而舜则谓之大知者,以其非止于生知,而又聚天下之知以广其明,采天下之视以増其哲,▯天下之聦以滋其谋。故曰: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聦。」也是能兴天下之大利,弭天下之大害,立天下之大法,建天下之大中。此其所以为大也。
严陵方氏曰:「庄子曰:『不同同之之谓大』,又曰:『江河合水而为大』。舜好问好察迩言,则能合众知而与人同矣,此所以为大知也。言有逺近,近者察之,逺者可知矣。言有善恶,恶者不隠,则适足以为言者之媿;善者不扬,则不足以为言者之劝。知之大,又见乎此。凡物之立,必有两端,苟执其一,非过也,则不及矣。唯两端俱执,故不及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而能用中于民也。舜之所以为舜者,特此数端而已。故曰:『其斯以为舜乎』。」
山隂陆氏曰:大孝行也,大知知也。孟子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者。然则惟迩言是聴,诗何以刺均?迩言也,而一以为舜,一以为幽王,者其在聴察之间欤?不言所
译延平杨氏说:道不能施行,是因为聪明人做得太过分了。所以舜用大智慧的事例来阐明它。舜喜欢请教并喜欢体察浅近的话,这是从众人那里吸取优点来完善自己。隐藏别人的过错而宣扬别人的优点,这是和别人一起行善。从众人那里吸取优点来完善自己,人们一定会把善事告诉他;和别人一起行善,人们一定会把善行归功于他。这些都不是小聪明和自私的人所能做到的。把握事物的两个极端,是用来权衡轻重从而采取中道的。由此而施用于百姓,即使是愚笨的人也能达到。这就是舜之所以伟大,而道之所以能够施行的原因。建安防氏说:喜欢请教并喜欢体察浅近的话,是向近处寻求。隐藏过错而宣扬优点,是选取容易做到的。这就是舜善于行善优于天下,因而他的智慧是伟大的。确立天的道,叫做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做柔与刚;确立人的道,叫做仁与义。道本来只有一个,但它确立于天下就有两个极端。所以君子有刚强克服缺点的,是把握义的极端;有柔顺克服缺点的,是把握仁的极端。把握两个极端而根据时宜运用中道,这就是九德之所以有常道,而三德之所以用来选拔人才的原因。用先觉悟的人去启发后觉悟的人,用中道去涵养不中道的人,这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如果这就是成为舜的方法,那么就是断绝学问而无所作为了。
河东侯氏说:舜之所以有大智慧,是因为他喜欢请教并喜欢体察浅近的话。喜欢请教就不被蒙蔽,不被蒙蔽就明智;体察浅近的话就不迷惑,不迷惑就聪敏。既聪敏又明智,所以能够把握过与不及的两个极端而不偏离,将中道施用于百姓。隐藏过错,是隐藏过与不及的毛病;宣扬优点,是运用中道。舜是大圣人,哪里需要等到请教体察之后才能运用中道呢?如果说:舜是圣人,尚且通过请教体察来辅助中道,那些小聪明自私、自认为贤能而自负的人,难道可以不学习而自我蒙蔽吗?只有舜能做到,所以说他有大智慧。又说:“这就是成为舜的方法吗?”新安朱氏说:这是第六章。舜之所以有大智慧,是因为他不刚愎自用而从众人那里吸取优点。浅近的话,尚且一定要体察,那么没有遗漏的善行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对于那些不好的言论,就隐藏而不宣扬;对于好的言论,就传播而不隐瞒。他如此广大光明,那么谁不乐意把善事告诉他呢?两端是指各种议论不同的极致。大凡事物都有两个极端,比如大小厚薄之类。在善行之中,又把握两个极端来衡量从而选取中道,然后加以运用,那么他的选择就审慎而实行就周到了。然而如果不是我内心的权衡标准精切不差,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这就是智慧之所以没有过与不及,而道之所以能够施行的原因。有人问:这里称颂舜的大智慧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也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说像舜这样的智慧不过分,这就是道之所以能够施行的原因。大凡不自恃聪明而乐于从众人那里吸取优点的人就是这样,这就不是聪明人做得过分了。又能把握两个极端而运用中道,这就不是愚笨的人做不到了。这就是舜的智慧之所以伟大,而不是其他人所能达到的。关于两端的说法,吕氏和杨氏的观点更优。程子认为把握过与不及的两个极端,使百姓不能实行,恐怕不符合文意。大凡在各种议论不同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是过分,哪个是不及,哪个是中道。大凡必须总括各种说法,把握它们不同的极致之处,而寻求义理最恰当的地方,然后才知道无过无不及的中道在这里,并且应当实行。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能预先知道那两个极端是过分和不及而不能实行呢?又语录说:舜本来就有智慧,又能把天下的智慧合为一个人的智慧,而不刚愎自用,这就是他的智慧之所以更加伟大的原因。如果愚笨的人已经愚笨了,又不能寻求别人的智慧而自负其愚,这就是他之所以更加愚笨的原因。又问:颜回选择中庸,舜在上位,难道不需要选择吗?回答说:喜欢请教喜欢体察,把握两个极端,这难道不是选择吗?朋友间的议论等级不需要考虑。况且说圣人天生就知道并安然实行,只是实行起来容易。比如千里马也是四条腿走,驽马也是四条腿走,不能说千里马的脚都不动,等到千里就是它走得快。现在且学习它如何动脚。
长乐刘氏说:“智慧出于本性,是凡人所共有的,而舜被称为有大智慧,是因为他不只停留在天生的智慧上,又聚集天下的智慧来扩大他的明察,采纳天下的视觉来增加他的哲思,汇集天下的听觉来增进他的谋略。所以说:开辟四门,明察四方,通达四方。”这也是能够兴起天下的大利,消除天下的大害,确立天下的大法,建立天下的大中道。这就是他之所以伟大的原因。
严陵方氏说:“庄子说:‘把不同的事物统一起来叫做伟大’,又说:‘江河汇合水流而成为伟大’。舜喜欢请教并喜欢体察浅近的话,就能汇集众人的智慧而与人相同,这就是他之所以有大智慧的原因。言论有远近,近处的加以体察,远处的就可以知道了。言论有善恶,恶的不隐藏,就足以让说话的人感到羞愧;善的不宣扬,就不足以鼓励说话的人。智慧的大,又体现在这里。大凡事物的确立,必定有两个极端,如果只执守一端,不是过分就是不及。只有两个极端都把握,所以不及不敢不努力,有余不敢用尽,而能在百姓中运用中道。舜之所以成为舜,只是凭借这几个方面而已。所以说:‘这就是成为舜的方法吗’。”
山阴陆氏说:大孝是实行,大知是认知。孟子说:从耕种、制陶、捕鱼一直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优点的。然而如果只听从浅近的话,《诗经》为什么讽刺周幽王?浅近的话,一个被用来称颂舜,一个被用来讽刺周幽王,区别大概就在于听和察之间吧?不说所
海陵胡氏曰:「舜有大知,乐与人同。为善,故好问于人,又好察迩近之言。有恶不隠,则人懐畏忌之心,迩言不来矣。有善不举,则人不知劝。故恶则隠之,善则扬之。所以来羣言而通下情也。又执过与不及两端之事,用大中之道于民,使贤知则俯而就,愚不肖则企而及也。」
永嘉薛氏曰:「所恶于知者,为凿也。舜好问而好察迩言,盖未始自用,而亦不轻信之也。迩言犹察,况其逺者乎?天下之事,未有无二端者。好问而察迩言,遏恶而扬善,此执两端而用其中之道也。欲求中,而二端之弃,吾见其执一而非中也。」
嵩山晁氏曰:「舜之所以为舜者,中庸也。明诚两尽,而道教行也。」
莆阳郑氏曰:自用则小,集众人之知以为知则大。问也,察也,皆集众知也。狂夫之言,蒭荛之论,皆有至理,圣人不以其近而易之,善察言者也。舜乐取诸人以为善,人之善犹己之善,故善则必扬之;人之恶犹己之恶,故恶则必隠之。恕心所发,有自然也。天下事端,势必两立,有轻必有重,有刚必有柔,有寛必有猛,有亲必有疎,各欲适当。偏于此则过,偏于彼则不及。手持权衡,所以酌轻重之中心;持万事犹手持权衡也。然则两端各有中,此舜所以执之而用之于民也。兼山郭氏曰:极目力之所视而为明,极耳力之所聴而为聦,其为聦明也殆矣。故圣人兼天下之聦而为聦,用天下之明而为明,此大舜所以为大知也。好问好察迩言,隠恶扬善,盖言取诸人者如是也。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盖言用诸人者如是也。好问则不蔽于心,好察迩言则不蔽于物,隠恶扬善,所以与物亲而无弃物也。执者去之之谓,舜所以治人,其纳民于大中之道,莫不皆然。
广安《防氏曰》:学不厌,智也好问,则所谓学不厌也,所以为大知。以此迩言,左右亲近之言也。化自上而下,自近而逺,逺者之化于善,近者之教也。近者之明于善,上之人辨之之详也。当舜之时,左右所亲近者,非禹、臯陶之徒,则共驩之党也。其君臣吁、俞、都、咈之际,相与论道,有善焉,有恶焉,此不可以不辩也。舜辩其善者行之,而日彰,日彰则扬,所谓扬善也。其不善者屏之,屏之而日消,日消则隠,所谓隠恶也。又知所以为过不及之故,谨守其中,用之于民,此所谓致中和之道也。
髙要谭氏曰:道之不行,患在知者过之。使知者皆如舜之用中,则无恶于知矣。义理之言,不必髙逺,合于人情而易知,切于事宜而易行,语无藻饰而意己独至此。舜所以尤好察此也。若不加察,则往往以为浅近而弃之矣。凡为恶己熟,善心已絶者,此真恶人也。是无复一善可録,弃之可也,诛之可也。若为恶未熟,善心未絶者,非真恶人也,犹有一言可称。圣人不忍诛弃,隠其恶,扬其善也。圣人以公恕待天下,唯恐人之无善可称也。设有一善可称,虽素常为恶,圣人犹为之隠也。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何也?此舜时中也,是天理也。如此亦中,如彼亦中,是谓时中。时乎如此,时乎如彼,是谓两端。执两端,即允执厥中之谓也。此执两端尔,谓之允执厥中何也?曰:两端用中之凖则也。执两端乃圣人权轻重之防意,乃所以用其中于民也。执中贵知权,执中无权,犹执一也。中道之不行,患在执一而不知变,是以执两端。执两端则变通不穷,泛应曲当,亦如仲尼之无可无不可也。圣人之行事至于无可无不可,则中之为用博矣。故可以损则损,可以益则益,而礼得其中矣。可以刚则刚,可以柔则柔,而政得其中矣。可以因则因,可以革则革,而为国之法得其中矣。推此类行之,将无适而非中。中之用,岂有既乎?
永康陈氏曰:「古之知道之味者,无如舜。故曰大知,大知则非知者过之,常俯而合中,而后民有所頼。如好问好察迩言,此取诸人以为善也。如隠恶而扬善,此与人为善者也。如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此善与人同者。孟子称大舜有大,盖得诸此。执两端者,执而不用,所用者惟中耳。民协
译海陵胡氏说:“舜拥有大智慧,乐于与他人同心。因为行善,所以喜欢向人请教,又喜欢考察浅近之言。如果恶行不加以隐藏,人们就会产生畏惧猜忌之心,浅近之言就不会来了。如果善行不加以举荐,人们就不知道受到鼓励。所以恶行就隐藏它,善行就宣扬它。这是用来招致众人的言论并通达下情的方法。又把握过分与不及这两端的事情,将大中之道施行于百姓,使贤能智慧的人能够俯身就范,愚笨不肖的人也能踮起脚跟达到。”
永嘉薛氏说:“人们厌恶智巧,是因为它穿凿附会。舜喜欢请教并考察浅近之言,大概是从不固执己见,也不轻易相信别人。浅近之言尚且要考察,何况那些深远的言论呢?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呈现两端的。喜欢请教并考察浅近之言,遏制恶行而宣扬善行,这就是把握两端而运用其中之道的做法。想要追求中道,却抛弃了两端,我看这是固执一端而非中道。”
嵩山晁氏说:“舜之所以成为舜,是因为他符合中庸。光明与真诚都达到了极致,从而道教得以推行。”
莆阳郑氏说:固执己见则见识狭小,汇集众人的智慧作为自己的智慧则见识广大。请教和考察,都是汇集众人智慧的做法。狂妄之人的言论,割草打柴者的议论,都含有至理,圣人不因为言论浅近就轻视它,这是善于考察言论的表现。舜乐于从他人那里吸取优点来行善,他人的善行就像自己的善行一样,所以善行必定要宣扬;他人的恶行就像自己的恶行一样,所以恶行必定要隐藏。这是恕心的自然流露。天下的事情,必然两立,有轻必有重,有刚必有柔,有宽必有猛,有亲必有疏,各自想要达到恰当的程度。偏向这一端就过分,偏向那一端就不够。手持秤锤,是用来斟酌轻重的中心;处理万事就像手持秤锤一样。然而两端各自有中,这就是舜把握两端并运用于百姓的原因。兼山郭氏说:竭尽目力所视才算明,竭尽耳力所听才算聪,这种聪明是危险的。所以圣人兼用天下的聪作为自己的聪,用天下的明作为自己的明,这就是大舜之所以有大智慧的原因。喜欢请教、喜欢考察浅近之言、隐藏恶行、宣扬善行,说的是从他人那里吸取优点是这样的。把握两端,将中道运用于百姓,说的是对他人运用是这样的。喜欢请教就不会被内心蒙蔽,喜欢考察浅近之言就不会被外物蒙蔽,隐藏恶行、宣扬善行,是为了与众人亲近而不遗弃任何人。‘执’意味着去除,舜治理百姓,将百姓纳入大中之道,没有不是这样的。
广安《防氏》说:学习而不厌倦,是智慧;喜欢请教,就是所说的学习而不厌倦,因此称为大智慧。这里的‘迩言’,是指左右亲近之人的言论。教化由上而下,由近及远,远方之人被教化向善,是近处之人教化的结果。近处之人明白善道,是上位者详细辨析的结果。在舜的时代,左右亲近的人,不是禹、皋陶这类人,就是共工、驩兜这类人。在君臣吁、俞、都、咈的应答之间,共同讨论道义,有善的,也有恶的,这不可以不辨析。舜辨析其中的善行并推行,日益彰显,日益彰显就宣扬,这就是所谓的宣扬善行。那些不善的则摒弃,摒弃后日益消减,日益消减就隐藏,这就是所谓的隐藏恶行。又知道过分与不及的原因,谨慎地坚守中道,运用于百姓,这就是所谓的达到中和之道。
高要谭氏说:道不能推行,祸患在于智者过分。如果智者都像舜那样运用中道,就不会厌恶智巧了。义理的言论,不必高深遥远,符合人情就容易理解,切合事宜就容易实行,言语没有藻饰而意思却独自达到极致。舜之所以特别喜好考察这些,是因为如果不加考察,往往认为它们浅近而抛弃它们。凡是作恶已经熟稔、善心已经断绝的人,这才是真正的恶人。这种人没有一丝善行可以记录,抛弃他可以,诛杀他也可以。如果作恶尚未熟稔、善心尚未断绝的人,不是真正的恶人,还有一句话值得称道。圣人不忍心诛杀抛弃,隐藏他的恶行,宣扬他的善行。圣人以公正恕道对待天下,唯恐人们没有善行可以称道。假设有一处善行可以称道,虽然平时作恶,圣人还是为他隐藏恶行。把握两端,将中道运用于百姓,为什么呢?这是舜的时中,是天理。这样也是中,那样也是中,这叫时中。有时这样,有时那样,这叫两端。把握两端,就是‘允执厥中’的意思。这里说把握两端,为什么叫‘允执厥中’呢?回答说:两端是运用中道的准则。把握两端是圣人权衡轻重的深意,是用来将中道运用于百姓的方法。把握中道贵在懂得权变,把握中道而不权变,就像固执一端一样。中道不能推行,祸患在于固执一端而不知道变通,所以要把握两端。把握两端则变通无穷,广泛应对而曲尽恰当,也像孔子那样无可无不可。圣人行事达到无可无不可的地步,那么中道的运用就广博了。所以可以减损就减损,可以增益就增益,而礼就得到了中道。可以刚强就刚强,可以柔和就柔和,而政令就得到了中道。可以因循就因循,可以变革就变革,而治国的法则就得到了中道。推演这类道理去实行,将没有一处不是中道。中道的运用,哪有尽头呢?
永康陈氏说:“古代懂得道之味的人,没有比得上舜的。所以说大智慧,大智慧就不是智者过分,常常俯身符合中道,然后百姓有所依赖。比如喜欢请教、喜欢考察浅近之言,这是从他人那里吸取优点来行善。比如隐藏恶行而宣扬善行,这是与人为善。比如把握两端,将中道运用于百姓,这是善于与他人同心。孟子称赞大舜有大智慧,大概是从这里得到的。把握两端,是把握而不使用,所使用的只有中道罢了。百姓协调”
新定顾氏曰:「或疑舜非生知者欤?何其资人如此?曰:舜诚生知者也,何害其为资人?知资人之为当务,斯其所以为生知也。」
新安钱氏曰:「好问,即所闻者广,幽逺无不上达矣。而或迩言之不察,则未免浸润肤受之蔽。」
吴兴沈氏曰:「大舜之为大知,非徇己也,一本于至而已。惟舜得夫至以行之,故极天下之大全。好问则不徇己也,察言则不徇人也,隠恶则刚,亦不吐,柔亦不茹也。扬善则人之有善,若已有之也。凡是二端,皆天下所难能也。舜以此处已而不敢以此望人,故执夫好问、察言、隠恶、扬善之两端于己,而用夫可以问、或可以不问,可以察、或可以不察,恶可以隠、或不必尽隠,善可以扬、或不必尽扬。就二者之中,可以使之常行者,用之于民。舜之所以为大端,有在乎此。」
江陵项氏曰:「舜之大知,非强明自用之知也。好问而好察迩言,隠恶而扬善,其好善如此,知不足以言之也。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不主一説,惟善是从,其从善如此,行不足以言之也。此舜所以为大知。」
仁夀李氏曰:中庸达徳,知为先,仁次之,勇次之。舜好问,知也;回服膺,仁也;子路问强,勇也。上章言知者过之,愚者不及,故此章首言舜之大知,以明其无过不及,得知之中也。帝舜生知之圣,宜必有以知夫人之所不能知者。中庸独以好问言之,何哉?盖舜之大圣,正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耳。夫苟自用,则一己之知终有所偏,不失之过,必失之不及,其为知小矣。舜则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者,合天下之知以为知,非大知而何?故此章始终専言好问一事,以舜之圣而好问于人,固为不可及矣。至于迩言,则言之浅近,人所忽者,而舜必察之,斯又好问之至焉者也。迩言未必尽善也,略而不问固不可,问而不察又不可,必加察焉,然后善不善有所分。未善者不必显其失也,故隠之;善者不可匿而不宣也,故扬之。夫如是,则不善者不吾惑,而善者无所弃,若是可以已乎?未也。言之善者,不徒扬之而已,必执其两端而见之用焉。执,持也。有人焉将任之,未可也,必参之众人之言,或曰可任,或曰不可任,此两端也。持其两端而度其中,则人之可任与否见矣。有事焉将行之,未可也,必参之众人之言,或曰可行,或曰不可行,此两端也。持其两端而用其中,则事之可行与否见矣。故知轻重之两端,则见其轻重之中;执长短之两端,则见长短之中;执厚薄之两端,则见厚薄之中。凡事莫不然,两端具而中道见,于是乎举而用之于民。然则舜于人之言,既问之,又察之,又择其善者而扬之,及执其两端得其中而用之,片言之长,尽为己有,天下之知,孰加于此?舜之所以聦明睿知者,不在乎他,在是而已。故曰:其斯以为舜乎?
蔡氏曰:「此主智而言也。两端,谓迩言之过与不及者。执,谓执之使不行。执与隠义同,用与扬义同。隠恶、扬善,主已为言。执两端,用中;主迩言,为言耳。」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郑氏曰:「予我也,言凡人自谓有知,人使之入罟,不知辟也。自谓择乎中庸而为之,亦不能久行,言其实愚,又无恒。」
孔氏曰:此一经明无知之人罟网也。擭,谓柞防也;陷阱,谓坑也。穿地为坎,竖锋刃于中,以陷兽也。言禽兽被人所驱,纳于罟擭陷阱之中,而不知违辟,似无知之人,为嗜欲所驱,入罪祸之中,而不知辟也。
建安防氏曰:定内外之分,辩荣辱之境。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则君子所谓知也。今也乗时射利,而甘心于物役,以自投于苟贱不亷之地,是犹纳之罟擭陷阱之中而不知避也。此于荣辱之境昧矣,其能如探汤乎?择乎中庸则知及之矣,而不能以期月守,则势利得以夺之也。此于内外之分易矣,其能如不及乎?若是者,彼自谓知而愚,孰甚焉?故继舜言之,以明其非知也。
延平杨氏
译新定顾氏说:“有人怀疑舜不是生来就有智慧的人吗?为什么他如此依赖他人?回答说:舜确实是生来就有智慧的人,这有什么妨碍他依赖他人呢?知道依赖他人是应当急务,这正是他生来有智慧的表现。”
新安钱氏说:“喜欢提问,所听到的就广泛,幽深遥远的事没有不上达的。但如果对浅近的话不加考察,就难免受到浸染和肤浅感受的蒙蔽。”
吴兴沈氏说:“大舜之所以有大智慧,不是顺从自己的私意,而是完全基于达到极致。只有舜得到了极致并实行它,所以穷尽了天下的全部道理。喜欢提问就不顺从自己的私意,考察言论就不顺从他人的私意,隐藏恶行就刚强,也不吐露,柔和也不吞没。宣扬善行,别人的善就像自己的善一样。这两方面,都是天下难以做到的。舜用这些要求自己,而不敢用这些要求别人,所以在自己身上坚持喜欢提问、考察言论、隐藏恶行、宣扬善行这两端,而使用可以提问、有时可以不提问,可以考察、有时可以不考察,恶行可以隐藏、有时不必完全隐藏,善行可以宣扬、有时不必完全宣扬。在这两者之中,可以使之经常实行的,用在百姓身上。舜之所以成为大端,就在于此。”
江陵项氏说:“舜的大智慧,不是强求明白、自以为是的那种智慧。喜欢提问并且喜欢考察浅近的言论,隐藏恶行而宣扬善行,他喜好善行到了这种程度,智慧不足以形容它。坚持两端,把中道用在百姓身上,不专主一种说法,只跟随善的,他跟随善到了这种程度,行为不足以形容它。这就是舜之所以有大智慧的原因。”
仁寿李氏说:“中庸的达德,智慧排在第一位,仁爱排在第二位,勇敢排在第三位。舜喜欢提问,这是智慧;颜回铭记在心,这是仁爱;子路询问刚强,这是勇敢。上一章说智慧的人做得过头,愚笨的人达不到,所以这一章开头说舜的大智慧,以说明他没有过头或不及,得到了智慧的适中。帝舜是生来就有智慧的圣人,应该一定有别人不能知道的智慧。中庸只以喜欢提问来说明,为什么呢?大概舜的大圣,正是因为他不自以为是而向别人学习。如果自以为是,那么一个人的智慧终究会有偏差,不是过头就是不及,他的智慧就小了。舜从耕种、制陶、捕鱼直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向别人学习的,集合天下的智慧作为自己的智慧,这不是大智慧又是什么?所以这一章始终专门说喜欢提问这一件事,以舜的圣人身份而喜欢向别人提问,本来就是别人赶不上的。至于浅近的言论,是言论浅近,人们忽视的,而舜一定要考察它,这又是喜欢提问的极致。浅近的言论不一定都是善的,略过而不问固然不可以,问了而不考察也不可以,一定要加以考察,然后善与不善有所区分。不善的不必显露其过失,所以隐藏它;善的不能隐藏而不宣扬,所以宣扬它。像这样,不善的人不会迷惑我,而善的人不会被抛弃,这样就可以了吗?还不行。言论善的,不只是宣扬它,一定要坚持两端而看到它的使用。坚持,就是持守。有人将要任用,还不行,一定要参考众人的言论,有的说可以任用,有的说不可任用,这就是两端。持守两端而衡量其中,那么人是否可以任用就明白了。有事将要实行,还不行,一定要参考众人的言论,有的说可以实行,有的说不可实行,这就是两端。持守两端而使用其中,那么事是否可以实行就明白了。所以知道轻重的两端,就看到轻重的适中;坚持长短的两端,就看到长短的适中;坚持厚薄的两端,就看到厚薄的适中。凡事没有不是这样的,两端具备而中道显现,于是举起来用在百姓身上。那么舜对于别人的言论,既问了,又考察了,又选择善的而宣扬它,等到坚持两端得到其中而使用它,片言的长处,全部成为自己的,天下的智慧,谁超过这个?舜之所以聪明睿智,不在于其他,就在于此。所以说:这就是舜吧?”
蔡氏说:“这是主要讲智慧的。两端,是指浅近言论中过头和不及的。坚持,是指坚持使它们不实行。坚持与隐藏意义相同,使用与宣扬意义相同。隐藏恶行、宣扬善行,是就自己而言。坚持两端,使用中道;是就浅近言论而言。”
孔子说:“人们都说我有智慧,被驱赶而进入网罗、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避。人们都说我有智慧,选择中庸之道,却不能一个月坚守。”
郑氏说:“予就是我,说凡人自认为有智慧,让人进入网罗,不知道躲避。自认为选择中庸之道而实行,也不能长久实行,说他们实际上愚笨,又没有恒心。”
孔氏说:“这一经说明无知的人像网罗一样。擭,是指柞防;陷阱,是指坑。在地上挖坑,竖立锋刃在中间,用来陷兽。说禽兽被人驱赶,进入网罗、陷阱之中,而不知道躲避,像无知的人,被嗜欲驱赶,进入罪祸之中,而不知道躲避。”
建安防氏说:“确定内外的分别,辨别荣辱的境界。看到善就像赶不上,看到不善就像探热水,这就是君子所说的智慧。现在趁着时机射利,而甘心于物欲的役使,把自己投入苟且卑贱不廉洁的地方,这就像进入网罗、陷阱之中而不知道躲避。这在荣辱的境界上昏暗了,怎么能像探热水一样?选择中庸之道就智慧达到了,而不能在一个月内坚守,那么势利就能夺取它。这在内外的分别上容易了,怎么能像赶不上一样?像这样的人,他们自认为有智慧而愚笨,谁更厉害呢?所以接着舜的话说,以说明他们没有智慧。”
延平杨氏
曰:「用知必至于陷险,是自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也。射利而甘心于物役,以自投于苟贱不防之地,是犹纳之罟擭陷阱之中而不知辟也。不能以期月守,则势利得以夺之也。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非所谓知而不去者,则其为知也,乃所以为愚者之不及也。」
译孔子说:“运用智巧却必定陷入险境,这是自己驱使自己进入罗网和陷阱之中。追逐利益而甘心被外物役使,将自己投身于苟且卑贱、毫无防备的境地,这就像把自己投入罗网和陷阱之中却不知躲避一样。如果不能坚持一个月,那么权势和利益就能夺走你的操守。选择了中庸之道却不能坚持一个月,如果不是那种明知正确却不肯放弃的人,那么他的所谓‘智’,实际上就是愚者所不及的那种愚昧。”
新安朱氏曰:「此第七章,承上章大知而言,又举不明之端,以起下章也。擭,机槛也;罟擭,陷阱皆所以揜取禽兽者。择乎中庸,辨别众理,以求所谓中庸,即上章好问用中之事也。期月,匝一月也。言知祸而不知避,以况能择而不能守,皆不得为知也。」
临川王氏曰:「孔子叹人既以知称,反不能辟罗网陷阱之患,是岂足为知哉?君子之知则不然,守乎中庸之道,能周旋委曲,俯顺天下之情,时刚则刚,时柔则柔,可行则行,可止则止,素患难行乎患难,素夷狄行乎夷狄,故祸不能及也。」宋桓魋欲害孔子,而孔子曰:「天生徳于予,唯有徳者能受正命,则死生岂患之乎?」又厄于陈蔡,而▯歌不衰,此见其穷而不困,忧而不畏,知祸福之终始而不惑者也。盖能守中庸,所以然也。
长乐刘氏曰:「择于中庸以为至徳,力将行之而弗措也。踊跃以为得,愤发以自强,若将终其身然。及夫美色悦于前,美音悦于后,重利摇其心,膴仕夺其志。情动于中,守失于外。谄邪谀佞,阿党狠愎,凡可利其身、快其欲者,无所不至。心知中庸之美,行反中庸之道,莫能期月守其素志也。始则择之,谓之不知,不可也;终莫能守,谓之知,也可乎?夫知也者,性之所自有也。厚于前而薄于后,非性也。物至无穷,欲侈乎内,以蚀其厚,则其自有者不得不薄矣。」
马氏曰:所恶于知者,为其凿也。舜用中于民,而顺其性命之理,所以为知之大也。所贵于知者,以其见险能辟,见善能守也。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者,害之所易见;中庸者,善之所易明。害之所易见者,而莫之知;人于其善之所易明者,择之不能,期月守其,可谓知乎?然而择乎中庸者,择之在己;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者,驱之在人。其在己者不能择乎中,则有制于彼,而为人役也。
海陵胡氏曰:「人至于杀身辱亲,如鱼兽然。为人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不知避,如此,又乌得为知?」延平黄氏曰:「莫之知辟者,不知罟擭之为害也;不能期月者,不知中庸之为善也。不知其为善,则不知其为害。故不知辟与不知守者,皆非有智者。」
兼山郭氏曰:道之不明,则天下之人蔽于所利,而昧于至理,是非汨乱,吉凶混殽率趋于危亡之途,日以泯泯,醉生梦死,曽不自悟。恶覩孔子之所谓中庸者乎?子曰:「吾见蹈水火而死,未见蹈仁而死者,此之谓也。」
东莱吕氏曰:「不能择乎中庸而守之,便是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知辟也。盖不入此,必入彼也。且如行道,若知此是坦涂,决然自此行去;若稍有坎轲崎岖处,必不肯行,况明知罟擭陷阱之害乎?所以莫知辟者,只是见之未明耳。若见之果明,不待劝勉而自行坦涂矣。圣贤只是从安稳处行而已。」
范阳张氏曰:「人皆用知于铨品是非,而不知用知于戒谨恐惧;人皆用知于机巧术数,而不知用知于喜怒哀乐未发己发之间。惟其不留意于戒谨恐惧,故虽驱而纳诸罟擭陷阱、嗜欲贪鄙之中而不自知;惟其不留意于喜怒哀乐未发己发之闲,故虽中庸之理暂见,而不能期月守也。」此篇直指学者用知处,故举舜、顔之事以发明之。
晏氏曰:「罟擭陷阱,人之所以获禽兽者也。知其设险,而莫知辟其异于禽兽者几希。虽知择中庸,而不能守者,其见善虽明,惜乎用心不刚尔。」
髙要谭氏曰:夫利欲之害,能危人,能败人,能灭人。虽罟擭陷阱之害,何以过此?而无知之人,贪得竞取,奔趋而不止,此无异于自投罟擭陷阱之中,而不知辟也。于是人欲日肆,天理日消,为恶之心愈深,而为善之心愈薄。往往得一善,而忽亡之,其能期月守乎?是人也,虽自言予知,然实非真知也。使其果真知也,夫岂不知罟擭陷阱之不可入,而反趋之?又岂不知中庸之不可失,而反舍之欤?
霅川倪氏曰:「以罟擭陷阱言,欲其避害也;以择中庸而守言,欲其趋善也。」是以其两者而对言之。
钱塘于氏曰:「由舜之大知而观天下之自言知,不能资人之善以
译新安朱氏说:“这是第七章,承接上一章关于大智的论述,又列举不明智的表现,以引出下一章。擭,是机关陷阱;罟擭、陷阱都是用来捕捉禽兽的工具。择取中庸,是辨别各种事理,以求得所谓的中庸,也就是上一章所说的喜好问学、运用中道的事情。期月,满一个月。意思是说,知道祸患却不知道躲避,用来比喻能够择取中庸却不能坚守,都不能算是明智。”
临川王氏说:“孔子感叹人们既然以明智著称,反而不能避开罗网陷阱的祸患,这哪里算得上明智呢?君子的明智却不是这样,坚守中庸之道,能够周旋委曲,俯顺天下人的情理,该刚强时就刚强,该柔和时就柔和,可行时就行动,可停止时就停止,身处患难就安于患难,身处夷狄就安于夷狄,所以祸患不能波及他们。”宋国的桓魋想要害孔子,而孔子说:“上天把德行赋予我,只有有德的人才能承受正命,那么生死难道值得担忧吗?”又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境,却歌唱不止,这显示出他处境困窘却不困顿,心怀忧患却不畏惧,通晓祸福的始终而不迷惑。这是因为能够坚守中庸,所以如此。
长乐刘氏说:“择取中庸作为最高的德行,努力践行而不放弃。踊跃奋发以为有所得,愤发图强,好像要终身如此。等到美色在前悦目,美音在后悦耳,重利动摇他的心志,高官厚禄夺取他的志向。情感在内心发动,操守在外部丧失。谄媚邪恶阿谀奉承,结党营私狠戾固执,凡是能利于自身、满足欲望的,无所不为。心里知道中庸的美好,行为却违背中庸之道,没有人能满一个月坚守其平素的志向。开始择取中庸,说他不明智,不可以;最终不能坚守,说他是明智的,可以吗?所谓明智,是本性中本来就有的。前面浓厚而后头淡薄,不是本性。外物到来无穷无尽,欲望在内心奢侈,以此侵蚀那浓厚的本性,那么本性中本来所有的就不得不淡薄了。”
马氏说:所厌恶的明智,是因为它穿凿附会。舜对民众运用中道,顺从他们的性命之理,所以是大智。所宝贵的明智,是因为它见到危险能避开,见到善道能坚守。被驱赶而投入罗网陷阱之中,是祸害容易看见的;中庸,是善道容易明白的。祸害容易看见,却不知道;对于善道容易明白的,择取不能,满一个月也不能坚守,这可以称为明智吗?然而择取中庸,择取在于自己;被投入罗网陷阱之中,驱赶在于别人。在于自己的不能择取中道,就会被别人控制,而被人役使。
海陵胡氏说:“人到了杀身辱亲的地步,就像鱼兽一样。被人驱赶而投入罗网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避,像这样,又怎么能称为明智呢?”延平黄氏说:“不知道躲避的,是不了解罗网陷阱的危害;不能满一个月坚守的,是不了解中庸的善。不了解它是善,就不了解它是害。所以不知道躲避与不知道坚守的,都不是有智慧的人。”
兼山郭氏说:道不被彰明,那么天下的人被利益所蒙蔽,而昧于最高的真理,是非混淆,吉凶混杂,大都趋向危亡的道路,一天天昏昧,醉生梦死,竟然不自省觉悟。哪里能看到孔子所说的中庸呢?孔子说:“我看见有人跳入水火而死,没看见有人践行仁德而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东莱吕氏说:“不能择取中庸并坚守它,就是被投入罗网陷阱之中而不知道躲避。大概不进入这个,必然进入那个。比如走路,如果知道这是平坦的大道,就决然从这里走;如果稍有坎坷崎岖的地方,就一定不肯走,何况明知罗网陷阱的危害呢?所以不知道躲避的,只是看得不够明白罢了。如果看得确实明白,不需要劝勉就会自行走在平坦的大道上。圣贤只是从安稳的地方行走而已。”
范阳张氏说:“人们都把明智用在评判是非上,却不知道用在戒慎恐惧上;人们都把明智用在机巧术数上,却不知道用在喜怒哀乐未发已发之间。正因为不留意于戒慎恐惧,所以虽然被驱赶投入罗网陷阱、嗜欲贪鄙之中而不自知;正因为不留意于喜怒哀乐未发已发之间,所以虽然中庸的道理暂时显现,却不能满一个月坚守。”这一篇直指学者运用明智的地方,所以举出舜、颜回的事迹来阐明它。
晏氏说:“罗网陷阱,是人们用来捕捉禽兽的工具。知道它设置险阻,却不知道躲避,这与禽兽的区别就很少了。虽然知道择取中庸,却不能坚守,他对于善道的认识虽然明白,可惜用心不够刚强罢了。”
髙要谭氏说:利欲的危害,能危害人,能败坏人,能毁灭人。即使是罗网陷阱的危害,哪里超过这个呢?而没有智慧的人,贪婪获取,竞相争夺,奔走追逐而不停止,这无异于自己投入罗网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避。于是人欲日益放肆,天理日益消亡,作恶的心越来越深,为善的心越来越薄。往往得到一点善,就忽然丧失,他怎么能满一个月坚守呢?这样的人,虽然自称明智,但实际上不是真正的明智。如果他真的明智,难道不知道罗网陷阱不可进入,反而趋之若鹜吗?又难道不知道中庸不可失去,反而舍弃它吗?
霅川倪氏说:“用罗网陷阱来说,是希望人们避开祸害;用择取中庸并坚守来说,是希望人们趋向善道。”所以将这两者对比而言。
钱塘于氏说:“从舜的大智来观察天下自称明智的人,不能借助别人的善来……”
处已而日堕于不善之域;不能推一己之善以与人,反丧其所守,岂不为中庸之罪人乎?」蔡氏曰:「知即智也,守即仁也。言智,结上;言仁,起下。」仁夀李氏曰:「此因上章之大知而言众人之不知也。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是谓不知;择乎中庸而不能守,可谓知乎?中庸之择何也?辨析众理而取其中之谓也。圣人虽不可以择言,然如上章所云,问之、察之、隐之、扬之、执其两端而取之,是亦择之之事也。由学者言,则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皆所以择乎中庸也。虽然,中不可不择,又不可不守;择而不守,终非己物。既能择之,又能守之,然后可以言知。夫子尝因仁以言知矣,「择不处仁,焉得知?」择而不处,谓之知,不可也。孟子尝因仁义以言知矣,曰:「知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知而去之,谓之知,不可也。夫子之所谓「处」,孟子之所谓「弗去」,中庸之所谓「守」,其义一也。
译安于现状而日益堕入不善的境地;不能将自己的一点善行推广给别人,反而丧失了自己所坚守的道义,这难道不是中庸的罪人吗?」蔡氏说:「知就是智,守就是仁。提到智,是总结上文;提到仁,是引出下文。」仁夀李氏说:「这是承接上一章关于大智的论述,来说明众人缺乏智慧。陷入罗网、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避,这就叫做没有智慧;选择了中庸之道却不能坚守,这能叫做有智慧吗?所谓选择中庸,是指辨析各种道理而选取其中正之道。圣人虽然不能用‘选择’来概括,但如上一章所说,询问、考察、隐藏、宣扬、把握两端而取其中,这也是选择的事情。从学者的角度来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都是为了选择中庸。虽然如此,中正之道不可不选择,也不可不坚守;选择了却不坚守,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既能选择,又能坚守,然后才可以谈论智慧。孔子曾经通过仁来谈论智慧,说:「选择不居住在仁德之中,怎么能算有智慧?」选择了却不居住其中,称之为智慧,是不可以的。孟子曾经通过仁义来谈论智慧,说:「智慧的实质,就是知道这两者而不离开。」知道了却离开它,称之为智慧,是不可以的。孔子所说的「处」,孟子所说的「弗去」,《中庸》所说的「守」,它们的意义是一样的。
礼记集説卷一百二十五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説》卷一百二十六宋卫湜撰
子曰:「回之爲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郑氏曰拳拳奉持之貌
孔氏曰:此一节明顔回能行中庸。膺谓胷膺,言奉持善道,弗敢弃失。
河南程氏曰:「顔子择中庸,得一善则拳拳。中庸如何择?如博学之,又审问之,又谨思之,又明辨之,所以能择中庸也。虽然,学问思辨,亦何所据乃识中庸?此则存乎致知。致知者,此则在学者自加功也。大凡于道,择之则在乎知,守之则在乎仁,断之则在乎勇。人之于道,则患在不能守,不能择,不能断【伊川】问:「顔子如何学?」孔子到此深防。」曰:「顔子所以大过人者,只是得一善则拳拳,服膺与能屡空耳。」
横渠张氏曰:「知德以大中爲极,可谓知至矣。择中庸而固执之,乃至之之渐也。唯学然后能勉,能勉然后日进无疆而不息,可期矣。」又曰:「君子庄敬日强,始则须拳拳服膺,出于强勉,至于中礼,却从容如此,方是爲己之学。」又曰:「顔氏求龙德正中而未见其止,故择乎中庸,得善则拳拳服膺,叹夫子之忽焉前后是也。」
蓝田吕氏曰:「自人皆曰予知以下,中庸之可守,人莫不知之,鲜能蹈之,恶在其爲知也欤?唯顔子之择中庸而能守之,此所以爲顔子也。众人之不能期月守,闻见之知,非心知也。顔子服膺而弗失,心知而已,此所以与众人异。」一本云:「择乎中庸,可守而不能久,知及而仁不能守之者也。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自谓之知,安在其爲知也欤?虽得之必失之,故君子之学,自明而诚,明则能择,诚则能守。能择,知也;能守,仁也。如顔子者,可谓能择而能守也。」高明不可穷,博厚不可极,则中道不可识。故仰之弥高,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察其志也,非见圣人之卓不足谓之中。随其所至,尽其所得,据而守之,则拳拳服膺而不敢失;勉而进之,则既竭吾才而不敢缓。此所以恍惚前后而不可爲象,求见圣人之止,欲罢而不能也。一宫之中,则庭爲之中矣,指宫而求之;一国则宫或非其中,指国而求之;九州则国或非其中,故极其大则中可求,止其中则大可有。此顔子之志乎?
建安防氏曰:「道之不行,知者过之;如舜之知,则道之所以行也。道之不明,贤者过之;如回之贤,则道之所以明也。」又曰:「择乎中庸,见善明也;得一善则服膺不失,用心刚也。」
延平杨氏曰:道之不明,贤者之过也。故又以回之事明之。夫得一善,拳拳服膺而弗失,此贤者所以不过也。回之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用此道也,故继舜言之。
河东侯氏曰:知者如舜之大知,顔子之服膺,可以谓之知矣。故又以顔子明之。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予知」云者,自知之知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亦自知之知,皆非大知也。知者致知,则可以择中庸矣。舜之大知,则不待择也。顔子则进于此者矣。故曰「择然而中庸,岂可择也?择则二矣。」此云择者,如博学之、审问之、明辨之、勉而中思而得者也。故曰「择乎中庸」。顔子之学,造圣人之中,若有未至焉者,故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勿失之,勿失则能久中矣。呜呼!学者精防,非顔子孰知之?岂待期月而守哉!
新安朱氏曰:「此第八章。『服』犹着也,奉持而着之心胷之间,言能守也。顔子盖真知之,故能择能守如此。此行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明也。」或问:「此其称回之贤何也?」曰:「承上章不能期月守者而言,如回之贤而不过,则道之所以明也。盖能择乎中庸,则无贤者之过矣;服膺弗失,则非不肖者之不及矣。然则兹贤也,乃所以爲知也欤?」又曰:「程子所引『屡空』,张子所引『未见其止』,皆非《论语》之本意。唯吕氏之论顔子有曰:『随其
译《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五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六 宋 卫湜 撰
孔子说:“颜回这个人,选择中庸之道;一旦获得一种善道,就诚恳地牢记在心而不会丢失。”
郑玄说:“拳拳,是恭敬奉持的样子。”
孔颖达说:“这一节阐明颜回能够践行中庸之道。膺,指胸膺,意思是奉持善道,不敢抛弃丢失。”
河南程氏说:“颜回选择中庸,获得一种善道就诚恳牢记。中庸如何来选择?比如广泛地学习,又详细地询问,又谨慎地思考,又明确地辨别,因此能够选择中庸。虽然如此,学问思辨,又凭借什么才能认识中庸?这在于致知。致知,这在求学的人身上需要自己下功夫。大凡对于道,选择它在于智,坚守它在于仁,决断它在于勇。人在面对道时,弊病在于不能坚守,不能选择,不能决断【伊川】问:‘颜回如何学习?’孔子对此深加防备。’回答说:‘颜回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只是因为他获得一种善道就诚恳牢记,以及能够多次达到空明的境界罢了。’”
横渠张氏说:“认识德性以大中为极致,可以说是认识达到了极点。选择中庸而固执地坚守它,这是达到极致的渐进过程。只有学习然后才能勉励,能够勉励然后才能日日进步没有止境,才可以期待。”又说:“君子庄重恭敬日益强盛,开始时必须诚恳牢记,出于勉强努力,直到合乎礼义,却从容自如,这才是为己之学。”又说:“颜回追求龙德正中而没有见到它的止境,所以选择中庸,获得善道就诚恳牢记,感叹夫子忽然在前又忽然在后,这是正确的。”
蓝田吕氏说:“自从人们都说‘我有智慧’以下,中庸之道可以坚守,没有人不知道,但很少人能践行,这怎么能说是智慧呢?只有颜回选择中庸并且能够坚守,这才是颜回之所以为颜回的原因。众人不能坚持一个月,他们的闻见之知,不是心知。颜回牢记在心而不丢失,是心知,这所以他与众人不同。”另一版本说:“选择中庸,可以坚守但不能长久,是智慧达到了但仁德不能坚守的人。智慧达到了,仁德不能坚守,却自称有智慧,这怎么能说是智慧呢?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丢失,所以君子的学问,从明理到真诚,明理就能选择,真诚就能坚守。能选择,是智;能坚守,是仁。像颜回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既能选择又能坚守。”高明不可穷尽,博厚不可穷极,那么中道就不可认识。所以仰视它更加高远,钻研它更加坚固,看它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考察他的志向,如果不是见到圣人的卓越,不足以称为中。随着他所到达的地方,尽他所得到的,依据并坚守它,就诚恳牢记而不敢丢失;勉励并进取它,就竭尽我的才能而不敢懈怠。这就是为什么恍惚前后而不能形成形象,寻求见到圣人的止境,想要停止而不能。在一个宫室之中,那么庭院就是其中了,指着宫室来寻求;在一个国家,那么宫室或许不是其中,指着国家来寻求;在九州,那么国家或许不是其中,所以推究其大,中就可以寻求,止于其中,大就可以拥有。这是颜回的志向吗?
建安防氏说:“道不能实行,是智者的过错;像舜那样的智慧,就是道所以能实行的原因。道不能显明,是贤者的过错;像颜回那样的贤德,就是道所以能显明的原因。”又说:“选择中庸,是看见善道明了;获得一种善道就牢记在心不丢失,是用心刚强。”
延平杨氏说:“道不能显明,是贤者的过错。所以又用颜回的事来阐明。获得一种善道,诚恳牢记而不丢失,这是贤者所以不过分的原因。颜回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一样。’使用这个道,所以接着舜的话来说。”
河东侯氏说:“智者像舜的大智慧,颜回的牢记在心,可以称为智慧了。所以又用颜回来阐明。人们都说‘我有智慧’,被驱赶进入网罗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避。‘我有智慧’,是自以为知的智慧。人们都说‘我有智慧’,选择中庸而不能坚持一个月,也是自以为知的智慧,都不是大智慧。智者致知,就可以选择中庸了。舜的大智慧,就不需要选择了。颜回则比这更进一步。所以说‘选择然后中庸,哪里可以选择?选择就二了。’这里说的选择,像广泛学习、详细询问、明确辨别、勉励思考而得到的。所以说‘选择中庸’。颜回的学问,造入圣人的中道,好像还有未到的地方,所以获得一种善道就诚恳牢记而不丢失,不丢失就能长久处于中道。唉!学者精微的防备,除了颜回谁还能知道?难道需要坚持一个月才叫坚守吗!”
新安朱氏说:“这是第八章。‘服’,犹附着,奉持而附着在心胸之间,是说能够坚守。颜回大概是真正知道了,所以能够这样选择和坚守。这就是行为之所以没有过与不及,而道之所以显明的原因。”有人问:“这里称赞颜回的贤德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承接上一章不能坚持一个月的人来说,像颜回这样的贤德而不过分,就是道所以显明的原因。大概能够选择中庸,就没有贤者的过错了;牢记在心不丢失,就没有不肖者的不及了。那么这种贤德,就是智慧的原因吗?”又说:“程子所引用的‘屡空’,张子所引用的‘未见其止’,都不是《论语》的本意。只有吕氏论颜回有
所至,尽其所得,据而守之,则拳拳服膺而不敢失;勉而进之,则既竭吾才而不敢缓。』此所以恍惚前后而不可爲象,求见圣人之止,欲罢而不能也。此数言者,乃爲亲切确实,而以见其深浅缜密之意,学者所宜讽诵而服行也。但『求见圣人之止』一句,文亦未安耳。」
译所到之处,竭尽所能获取,据有并坚守它,便恭敬地牢记在心而不敢遗失;努力进取,便穷尽我的才能而不敢懈怠。』这就是为什么道理恍惚难测、前后变化而无法形成固定形象,想要窥见圣人所达到的境界,想停止却做不到。这几句话,非常亲切确切,由此可以看出其深浅缜密的意蕴,是求学之人应当反复诵读并身体力行的。只是‘求见圣人之止’这一句,文辞尚不够妥帖罢了。”
临川王氏曰:「易」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在「易」言顔子之去恶,在「中庸」言顔子之就善也。延平周氏曰:舜之所以爲舜者,以其好问而好察迩言;顔回之所以爲顔回者,以其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也。然用之于民,则必言舜;而择乎中庸,则必言顔回者。盖圣人逹而用之者,莫如舜;贤人穷而择之者,莫如顔回。于贤人则言中言庸,于圣人则止言中者。圣人则能变矣,而庸不足以言。
严陵方氏曰:「圣人之中庸,无适而非中庸也,又何择之有?择乎中庸,则贤人之事尔,故以之言顔回焉。」山隂陆氏曰:「舜言知,回言仁,其曰『回之爲人也』,以此拳言,握持之固,膺言服念在前,是其所以弗失也。」新定顾氏曰:「中庸即善也,善即中庸也,舎中庸无以爲善。」
海陵胡氏曰:「一善,小善也。得一小善,拳拳然奉持于胷膺之闲,弗失之。言能躬行之也。」
江陵项氏曰:「回之爲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知之明也,拳拳服膺而弗失之,行之笃也。」
呉兴沈氏曰:「由乎中庸者,圣人也;择乎中庸者,贤人也;叛乎中庸者,众人也。舜由乎中庸者也,天下其可皆责其如舜哉?得如贤人者,斯可矣。故复以顔子之事明之。夫喜怒哀乐欲发之际,丽于善恶、是非、邪正之境,闲不容髪,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其可不知所择乎?择之爲义,非区区拣择之谓也。以吾天知之见照夫善恶、是非之机,苟得夫中节之善,则谨守而不失其于中庸也,庻几焉。然犹未善也,至于忘夫善而舜之用中,则爲至矣。」子思子欲发中庸之精粹于羣圣贤事爲之际,必首证以知之事。盖圣道之妙,无不自知入也。旣明舜之知如此,又辨人之知如彼,复以顔子之事勉天下之人,可谓善明中庸者。
霅川倪氏曰:「前举舜取逹而在上之圣人,此举顔子取穷而在下之贤人,以爲则法也。顔子贤而在下,率性而行,虽不能行其道于当时,而可以爲万世学者之准的,是亦修道之敎也。」
永康陈氏曰:「如回择乎中庸,能体认之也。体认得分明,则得其固有之善,如失其故物而得之。敬而守之,如恐不及,肯失之乎?兹回始可谓知。」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郑氏曰言中庸爲之难
孔氏曰:「此节言中庸之难。天下,谓天子;国,谓诸侯;家,谓卿大夫。」
河南程氏曰:克己最难,故曰中庸不可能也【明道】蓝田吕氏曰:此章言中庸之难也。均之爲言,平治也。《周官》冡宰均邦国,平治之谓也。平治乎天下国家,知者之所能也。让千乘之国,辞万钟之禄,防者之所能也。犯难致命,死而无悔,勇者之所能也。三者世之所难也,然有志者率皆能之。中庸者,世之所谓易也,然非圣人,其孰能之?唯其以爲易,故以爲不足;学而不察,以爲不足;行而不守,此道之所以不行也。
建安防氏曰:「天下国家之富,可均以与人爲惠者,能之;爵禄之贵,可辞爲防者,能之;白刃可蹈爲勇者,能之。然而中庸不可能者,诚心不加而无择善固执之实也。」
延平杨氏曰:「有能斯有爲之者,其违道远矣。循天下固然之理,行其所无事而已,夫何能之有?」
新安朱氏曰:「此第九章,亦承上章以起下章,均平治也。三者,亦知、仁、勇之事,天下之至难也。然皆倚于一偏,故资之近而力能勉者,皆足以能之。至于中庸,虽若易能,然非义精、仁熟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不能及也。三者难而易,中庸易而难,此民之所以鲜能也。」问:「中庸如何是不可能?」曰:「急些子便是过,慢些子,」
便是不及,又曰:或问中庸不可能何也?曰:此以三者之难明,中庸之尤难也。盖三者之事,亦知、仁、勇之属,而人之所难,然皆取必于行,而无择于义,且或出于气质之偏,事势之迫,未必从容而中节也。若曰中庸,则虽无难知难行之事,然天理浑然无过不及,苟一毫之私意有所未尽,则虽欲择而守之,
译临川王氏说:“《易经》说:‘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在《易经》中讲的是颜回去除恶习,在《中庸》中讲的是颜回趋向善行。”延平周氏说:“舜之所以成为舜,是因为他喜欢请教并善于体察浅近的话;颜回之所以成为颜回,是因为他得到一种善行就恳切地牢记在心而不丢失。然而,说到治理百姓,必定要讲舜;说到选择中庸之道,必定要讲颜回。大概圣人通达而运用中庸的,没有比舜更合适的;贤人困顿而选择中庸的,没有比颜回更合适的。对于贤人则讲‘中’讲‘庸’,对于圣人则只讲‘中’。因为圣人能够变化,而‘庸’不足以形容他。”
严陵方氏说:“圣人的中庸,没有什么时候不是中庸的,又有什么需要选择的呢?选择中庸,这是贤人的事,所以用这话来说颜回。”山阴陆氏说:“舜讲的是‘知’,颜回讲的是‘仁’。所谓‘颜回的为人’,‘拳拳’是说握持得牢固,‘服膺’是说牢记在心,这就是他之所以不丢失的原因。”新定顾氏说:“中庸就是善,善就是中庸,舍弃中庸就无法做到善。”
海陵胡氏说:“一善,是指小善。得到一个小善,恳切地捧持在胸中,不丢失它。这是说能够亲身践行。”
江陵项氏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中庸,这是‘知’的明察;得到一种善就恳切地牢记在心而不丢失,这是‘行’的笃实。”
吴兴沈氏说:“遵循中庸的是圣人;选择中庸的是贤人;背离中庸的是普通人。舜是遵循中庸的,天下难道可以都要求像舜那样吗?能达到像贤人那样,就可以了。所以又用颜回的事来阐明。在喜怒哀乐将要发作的时候,处于善恶、是非、邪正的境地,其间不容发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怎么能不知道选择呢?选择叫做‘义’,不是简单的拣选的意思。用我们天赋的良知去照察善恶、是非的关键,如果得到了合乎节度的善,就谨慎地守住而不偏离中庸,这就差不多了。但这还不够完善,至于忘记善而像舜那样运用中道,那才是极致的。”子思想要阐发中庸的精粹于众圣贤的行事之中,必定首先用“知”的事来证明。大概圣道的奥妙,没有不从“知”入手的。既然阐明了舜的“知”是这样,又辨析了常人的“知”是那样,再用颜回的事来勉励天下人,可以说是善于阐明中庸了。
霅川倪氏说:“前面举舜,选取的是通达而在上的圣人;这里举颜回,选取的是困顿而在下的贤人,作为效法的准则。颜回贤德而在下,顺从天性而行,虽然不能在当时推行他的道,但可以作为万世学者的标准,这也是修道的教化。”
永康陈氏说:“像颜回选择中庸,能够体认它。体认得清楚明白,就得到了他固有的善,就像丢失了旧物又找回一样。恭敬地守住它,唯恐来不及,肯丢失它吗?这时颜回才可以说是‘知’。”
孔子说:“天下国家可以平治,爵位俸禄可以推辞,白刃可以踩踏,中庸却不可能做到。”
郑氏说:这是说实行中庸很难。
孔氏说:“这一节讲中庸之难。天下,指天子;国,指诸侯;家,指卿大夫。”
河南程氏说:克制自己最难,所以说中庸不可能做到【明道】。蓝田吕氏说:这一章讲中庸之难。“均”的意思是平治。《周礼》中冢宰平治邦国,就是平治的意思。平治天下国家,是智者的能力;让出千乘之国,辞去万钟之禄,是仁者的能力;犯难致命,死而无憾,是勇者的能力。这三者是世人认为难的,但是有志向的人大都能做到。中庸,是世人认为容易的,然而除了圣人,谁能做到呢?正因为认为它容易,所以认为它不重要;学习而不明察,认为它不重要;实行而不坚守,这就是中庸之道不能推行的原因。
建安防氏说:“天下国家的财富,可以均分给别人作为恩惠,能做到;爵位俸禄的尊贵,可以推辞作为仁德,能做到;白刃可以踩踏作为勇敢,能做到。然而中庸不可能做到,是因为诚心不够而没有择善固执的实质。”
延平杨氏说:“有才能就有作为的人,就离道远了。遵循天下本然的道理,做无所作为的事罢了,有什么才能可言呢?”
新安朱氏说:“这是第九章,也是承接上一章来引出下一章,‘均’是平治的意思。这三者,也是知、仁、勇的事,是天下最难的事。然而都偏于一端,所以资质相近而力量能够勉力的人,都足以做到。至于中庸,虽然看似容易做到,然而如果不是义理精熟、仁德纯熟而没有丝毫私欲的人,是达不到的。这三者难而易,中庸易而难,这就是百姓很少能做到的原因。”问:“中庸为什么不可能做到?”回答说:“急了一点就是过头,慢了一点,”就是不及,又说:有人问中庸为什么不可能做到?回答说:这是用那三者的难来表明中庸更加难。大概那三者的事,也属于知、仁、勇的范畴,而人们认为难,然而都必定要实行,而不选择义理,且有时出于气质的偏颇,事势的逼迫,未必从容而合乎节度。如果说中庸,虽然没有难知难行的事,然而天理浑然没有过头和不及,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私意没有去除尽,那么即使想要选择并守住它,
而拟议之闲,忽已堕于过与不及之偏而不自知矣。此其所以虽若甚易,而实不可能也。故程子以克己最难言之,其防深矣。防氏以舜爲絶学无爲,而杨氏亦谓有能斯有爲之者,其违道远矣。循天下固然之理而行,其所无事焉,夫何能之有?则皆老佛之绪余,而杨氏下章所论,不知不能爲道远人之意,亦非儒者之言也。二公学于程氏之门,号称髙弟,而其言乃如此,殊不可晓也。已
译而在斟酌推敲之间,忽然已经陷入过分或不足的偏差之中,而自己却浑然不觉。这就是它虽然看似非常容易,但实际上却难以做到的原因。所以程子说“克己”是最难的,他的警惕之深由此可见。防氏认为舜是绝学无为,而杨氏也说有才能的人就能有所作为,他们的观点都背离了大道。遵循天下本来如此的道理而行,其中没有什么需要刻意作为的,哪里谈得上什么才能呢?这些观点都是老子和佛家思想的残余,而杨氏在下章所论述的,不知道“不能”是因为远离大道的意思,这也不是儒家学者应有的言论。两位先生师从程氏门下,号称是高才弟子,但他们的言论竟然如此,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长乐刘氏曰:「三者虽难,然皆一事之仁,一时之义,见几而作,顷刻可成,非如中庸之爲道也。自始及终,从微至着,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言其常久,则没身而后己,是常久之道。才明知术,忠臣义士有所不能也。故才如管仲,可以均天下国家矣,未必有中庸之徳也。廉如仲子,可以辞爵禄矣,未必有中庸之徳也。勇如子路,可以蹈白刃矣,未必有中庸之徳也。则常久之道,在乎其心之不忘,在乎其守之弗失,在乎其自强之不息,然后庻乎其可能也。」
海陵胡氏曰:「天子十倍于诸侯,诸侯十倍于卿大夫,是不可均也。若以大中之道较之,尚可均也。中庸则不可能。君子须得位然后可以行道,是爵禄不可辞,然而尚可辞。中庸则不可辞。白刃,自非死君亲之难,则不可蹈,然而尚可蹈也。中庸则不可蹈。中庸乃常行之道,孔子言其难如此,盖设敎以勉人也。」
延平黄氏曰:「均天下国家,能义而已。辞爵禄,能防而已。蹈白刃,能勇而已。不可均而均之,则伤义;不可辞而辞之,则伤防;不可蹈而蹈之,则伤勇。在乎天下国家,也可均,在乎中庸也。不可均而弗均之,斯能义矣。在乎爵禄,也可辞,在乎中庸也。不可辞而弗辞之,斯能防矣。在乎白刃,也可蹈,在乎中庸也。不可蹈而弗蹈之,斯能勇矣。」
马氏曰:「天下国家者,人之所擅,而均之者难,唯知者能之。爵禄者,人之所欲,而辞之者难,唯防者能之。白刃者,人之所惧,而蹈之者难,唯勇者能之。至于中庸,其道易行而不可能也。故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天下国家,人之所难均,而知者能均之,然知者伤乎凿,盖知其可均,而不知其有不可均之理。爵禄,人之所难辞,而防者能之,然防者有以伤乎介,知其可辞,而不知其有不必辞之理。白刃,人之所难蹈者,而勇者能之,然而勇者有以伤乎暴,知其可蹈,而不知其有不必蹈之理。凡此皆非中庸之道也。故曰:『中庸不可能也。』」
永嘉薛氏曰:「天下之事,可以强爲者,是皆可能者也。中庸,天道也。不可以能之也,能之非道也。执中而无方者也。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长乐陈氏曰:「天下国家可均,此知者能之,第恐作聪明而非中庸耳。爵禄可辞,此防者能之,第恐务沽激而非中庸耳。白刃可蹈,此勇者能之,第恐轻死生而非中庸耳。」荀子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説不责苟察,名不责苟传,惟其当之爲贵。当者,中庸之谓也。中庸非难能,但不可苟以是三者爲之耳。」
髙要谭氏曰:凡最高难行之事,皆可以能爲之。惟中庸天理,不可以能爲之也。天下国家之大,非寻常赀产之比,疑不可均以与人。然而巢由之徒,视天下若将浼已;燕子哙举国以授子之,殊无难色。则是天下国家虽大,在髙者处之,均以与人可也。爵之贵,禄之富,天下之人所同欲,疑不可强爲辞辟也。然慕爲夷齐之洁者,虽赋邑万钟,系马千驷,亦不之顾。则是爵禄虽荣,在防者处之,辞而不受可也。白刃凶器,天下之人所同畏,疑不可冐死而蹈之。然贲育、专诸、北宫黝之伦,虽千万众在前,犹不少慑。是白刃虽凶,在勇者处之,以身蹈之可也。蹈白刃不畏,百千人中无一焉;辞爵禄不受,千万人中无一焉;均天下国家以与人,虽数千年中亦无一焉。此皆所谓超世絶伦之行,非常人之所易能也。而圣人皆以此爲可能。至于中庸之道,虽愚者可以与知,不肖者可以与行,而圣人乃曰不可能。何也?曰:圣人于此示人以天理所在,非谓中庸之道难知而难行也。「能」之一字,最爲学者大害。盖人之于中庸,才有能之之心,则其所爲所行,皆近乎好名,皆出乎有意,皆入乎妄作爲善之功狭矣。其能常久不息乎?故高者于天下国家能之则可均矣;防者之于爵禄能之则可辞也;勇者之于白刃能之则可蹈也;凡超世絶伦之行,能之则皆可爲也。虽然,能则能矣,此岂常人之道哉
译长乐刘氏说:“这三件事虽然很难,但都是出于一时的仁爱、一时的义气,看到时机就行动,顷刻间就可以完成,不像《中庸》所讲的道那样。从开始到结束,从细微到显著,仓促时必定如此,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保持警惕,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保持敬畏。说到它的恒久,那就是终身都不停止,这才是恒久之道。凭借才智和权术,忠臣义士也有做不到的。所以,像管仲那样有才能,可以治理天下国家,却未必具备中庸的德行;像陈仲子那样廉洁,可以辞让爵位俸禄,却未必具备中庸的德行;像子路那样勇敢,可以赴汤蹈火,却未必具备中庸的德行。那么恒久之道,在于心中念念不忘,在于坚守而不失,在于自强不息,这样或许才可能做到。”
海陵胡氏说:“天子的权势是诸侯的十倍,诸侯的权势是卿大夫的十倍,这是无法平均的。如果用大中至正的道理来衡量,还可以平均。但中庸之道却无法做到。君子必须得到职位然后才能推行道义,所以爵位俸禄是可以辞让的,然而还可以辞让。但中庸之道则不可辞让。面对白刃,除非是为君父赴难,否则不可去赴死,然而还可以去赴死。但中庸之道则不可去赴死。中庸是日常践行的道,孔子说它如此难,大概是设立教化来勉励人们。”
延平黄氏说:“平均天下国家,能做到义就可以了。辞让爵位俸禄,能做到廉洁就可以了。赴汤蹈火,能做到勇敢就可以了。不可平均而强行平均,就会损害义;不可辞让而强行辞让,就会损害廉洁;不可赴死而强行赴死,就会损害勇敢。对于天下国家,可以平均,关键在于中庸。不可平均而不强行平均,这才是真正的义。对于爵位俸禄,可以辞让,关键在于中庸。不可辞让而不强行辞让,这才是真正的廉洁。对于白刃,可以赴死,关键在于中庸。不可赴死而不强行赴死,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马氏说:“天下国家,是人们所掌控的,而平均它很难,只有智者能做到。爵位俸禄,是人们所渴望的,而辞让它很难,只有廉洁者能做到。白刃,是人们所畏惧的,而赴死很难,只有勇者能做到。至于中庸,它的道理容易践行却不可能做到。所以说:‘中庸大概是最高境界了吧!人们很少能长久做到。’天下国家,是人们难以平均的,而智者能平均它,但智者容易伤害于刻意造作,因为他知道可以平均,却不知道有不可平均的道理。爵位俸禄,是人们难以辞让的,而廉洁者能辞让,但廉洁者容易伤害于孤高耿介,因为他知道可以辞让,却不知道有不必辞让的道理。白刃,是人们难以赴死的,而勇者能赴死,但勇者容易伤害于鲁莽暴烈,因为他知道可以赴死,却不知道有不必赴死的道理。凡此种种都不是中庸之道。所以说:‘中庸不可能做到。’”
永嘉薛氏说:“天下的事情,可以勉强做到的,都是可能做到的。中庸是天道,不能靠能力去做到,靠能力去做到就不是道了。这是执守中道而没有固定方术的道理。所以说:‘神妙而明达,在于人自身的修养。’”
长乐陈氏说:“天下国家可以平均,这是智者能做到的,只是恐怕自作聪明而不是中庸。爵位俸禄可以辞让,这是廉洁者能做到的,只是恐怕刻意标榜激切而不是中庸。白刃可以赴死,这是勇者能做到的,只是恐怕轻视生死而不是中庸。”荀子说:“君子行事不崇尚苟且的艰难,言论不苛求苟且的明察,名声不苛求苟且的流传,只以恰当为贵。恰当,就是中庸的意思。中庸并非难以做到,只是不可苟且用这三种行为来代替罢了。”
高要谭氏说:“凡是最高最难做的事情,都可以靠能力做到。只有中庸是天理,不能靠能力做到。天下国家很大,不是寻常财产可比,似乎不可平均给别人。然而巢父、许由之类的人,视天下如同沾污自己;燕王哙把国家交给子之,毫无难色。这说明天下国家虽然大,在高尚的人看来,平均给别人是可以的。爵位尊贵,俸禄丰厚,是天下人共同想要的,似乎不可勉强辞让。然而羡慕伯夷、叔齐高洁的人,即使拥有万钟的俸禄,千驷的车马,也不屑一顾。这说明爵位俸禄虽然荣耀,在廉洁的人看来,辞让不接受是可以的。白刃是凶器,是天下人共同畏惧的,似乎不可冒死去赴死。然而孟贲、夏育、专诸、北宫黝等人,即使千万人挡在前面,也不稍加畏惧。这说明白刃虽然凶险,在勇敢的人看来,以身赴死是可以的。赴死而不畏惧,百千人中没有一个人;辞让爵禄不接受,千万人中没有一个人;平均天下国家给别人,即使几千年中也找不到一个人。这些都是所谓超世绝伦的行为,不是普通人容易做到的。而圣人都认为这些是可能做到的。至于中庸之道,虽然愚笨的人可以知晓,不贤的人可以践行,而圣人却说它不可能做到。为什么呢?回答说:圣人在这里向人们展示天理所在,并不是说中庸之道难以知晓和践行。‘能’这个字,对学者危害最大。因为人对于中庸,一旦有了‘能做到’的心思,那么他的所作所为,都近乎追求名声,都出于有意为之,都落入妄自作为、善功狭隘的境地。他怎么能恒久不息呢?所以高尚的人对于天下国家,能做到就可以平均;廉洁的人对于爵位俸禄,能做到就可以辞让;勇敢的人对于白刃,能做到就可以赴死;凡是超世绝伦的行为,能做到就都可以做。虽然如此,能做到是能做到,但这难道是普通人的常道吗?”
?今日行之后日不可复继矣。惟中庸每事皆任天理,故不以能爲之心爲之。天理所在,即吾所行也;天理所不在,即吾所不行也。事事循理,而吾无所用其能焉。夫然后可以乆于其道,而万善所归,皆萃于我。圣人之示人,其防深矣。「此能字」与「民鲜能久矣」「丘未能一焉」意义不同。夫言非一端而已,各有所当也。
译今天所做的事,第二天便无法继续了。只有中庸之道,每件事都顺应天理,所以不抱着炫耀才能的心态去做。天理所在之处,就是我应当行的;天理所不在之处,就是我应当不行的。事事遵循天理,而我无需施展自己的才能。这样之后,才能长久地坚守正道,而万种善行,都汇聚于我。圣人教导世人,其防范之深意啊,真是深远。「这个‘能’字」与「百姓很少能长久坚持」中的「能」,以及「我未能做到专一」中的「能」,意义不同。言语并非只有一种用法,各自有其恰当的含义。
永康陈氏曰:「均天下国家之富以与人,辞爵禄而不受,蹈白刃而不顾,揆之人情,至难也。适当其前,有志类可爲之中庸,乃日用不易之理,至简至易,体而得之如反掌耳。彼犹可爲,而此不可能,可谓舍近而慕远矣。不爲疑辞,直曰『不可能』者,甚之也。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同意。説者谓举此三者,以见中庸难能,非也。彼其奋然于是三者,必其心有所不欲,有所不爲,逹其所不欲于其所可欲,逹其所不爲于其所可爲,则其至中庸也,孰御?此圣人变动人心之术,肯以日用之理爲难而絶之乎?」
四明沈氏曰:「均天下,国家辞爵禄,蹈白刃,中庸之门无是法也。理有可,则有不可。若爲名义所激,血气所扶,直意而行,率情而爲,更不顾天理如何,则知其可,而不知有不可。惟一槩之以天理,审度其可不可而行之,则虽行天下难能不可继之事,无非君子之时中。」
晋陵钱氏曰:均,犹平也。均平天下国家,才者能之辞;爵禄防者,能之蹈;白刃勇者,能之。欲其合于中庸,非才者、防者、勇者所可能也。
江陵项氏曰:「生知者爲上,力行者次之,勉强者又次之。此知、仁、勇三德也。上两章已言知、行,此章自勉强言之。强于外者易,强于内者难。勉强于知,亦足以有知;勉强于行,亦足以有行。」下引子路问强,犹曰:「古之人有能知者,子路是也。舜不可得,如顔子足矣。顔子不易,如子路足矣。」
宣城奚氏曰:事有可强而能者,有不可强而能者。可以强而能,则人皆能之;不可强而能,非功深力到者不能也。天下国家可均也,公者能之;爵禄可辞也,防者能之;白刃可蹈也,勇者能之。至于中庸,则非可以拟议、料想、模仿、附防也。必也博学、审问、谨思、明辨,而加之以力行,庻乎其能之矣。其曰“不可能”者,非终不可能也。使其果不可能,则舜与顔子何以独得之?学者宜优防日求,餍饫自得,毋以“不可能”而自沮也,毋以“不可能”而过用其心也。
霅川倪氏曰:「天下国家,大小有差,固不可均。就能均之,非中庸也。爵禄富贵,义所当得,则不可辞。就能辞之,非中庸也。白刃在前,不可轻冐而蹈践。就能蹈之,非中庸也。是三者,虽能爲人所不能爲,皆失之过。以中庸之道言之,不可谓此爲能也。」
蔡氏曰:「均国家者,智也;辞爵禄者,仁也;蹈白刃者,勇也。」言智仁,结上;言勇,起下。
新定顾氏曰:「此设爲之辞,以明中庸之爲难事耳。耸天下之听,示此道之重也。」中庸,人心固有之理,曷爲而难能若是?盖私欲一毫之萌,则非能中庸者也。而私欲未易息絶也。且以七十子之善学,仅曰「日月至焉而已矣」。逾日逾月,则未免私欲一念之萌,挺然杰出者惟顔子。而曰「三月不违仁」,三月之久,亦未免私欲一念之萌。至于生而知之,安而行之,有若孔子,犹曰「我学不厌」,又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文王则曰「亹亹至于不显,亦若有所临;无射,亦若有所保」。舜则曰「业业而无怠,无荒」。伯益且勤于致戒。圣人之用其力若此,凡皆以中庸之难能也。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寛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郑氏曰:「强勇者所好也。言三者所以爲强者异也。抑而强,与抑辞也。而之言女也,谓中国也。南方以舒缓爲强,不报无道,谓犯而不校也。北方以刚猛爲强,衽犹席也,流犹移也,塞犹实也。国有道不变以趋时,国无道不变以辟祸,有道无道一也。矫强貌。」
孔氏曰:「此一节,子路见孔子,美顔回能择中庸,故问如己之强,亦兼有中庸否?」南方谓荆扬之南,其地多阳,阳气舒散,人情寛缓,和柔和柔爲君子之道,故云君子
译永康陈氏说:“把天下国家的财富平均分配给别人,推辞爵位俸禄而不接受,面对锋利的刀刃而不顾惜,衡量人之常情,这是极难做到的。恰当地处于事物面前,有志向和同类可以做中庸,这是日常运用不变的道理,极其简单容易,体悟并得到它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那三件事尚且可以做,而中庸却不可能做到,可以说是舍弃近处而羡慕远处了。不用怀疑的言辞,直接说‘不可能’,是强调其难。这与‘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的意思相同。解说的人认为列举这三件事,是为了显示中庸难以做到,这是不对的。那些在这三件事上奋发的人,必定内心有所不想要、有所不做,把不想要的通达于想要的,把不做的通达于可做的,那么他们达到中庸,谁能阻挡呢?这是圣人改变人心的方法,肯因为日常的道理难而断绝它吗?”
四明沈氏说:“平均天下国家,推辞爵位俸禄,面对锋利的刀刃,中庸的门里没有这些做法。道理有可以做的,就有不可以做的。如果被名节道义所激励,被血气所扶持,凭直意而行,顺性情而为,不再顾念天理如何,就知道可以做,而不知道有不可以做的。只有用天理一概衡量,审度其可以做不可以做而行动,那么即使做天下难能不可继的事,无非是君子合乎时中的表现。”
晋陵钱氏说:“均,就是平的意思。平均天下国家,有才能的人能做到;推辞爵位俸禄,廉洁的人能做到;面对锋利的刀刃,勇敢的人能做到。想要它们合乎中庸,不是有才能的人、廉洁的人、勇敢的人所能做到的。”
江陵项氏说:“生来就知道的是上等,努力实行的是次一等,勉强坚持的又是次一等。这是智、仁、勇三种德行。上面两章已经说了智、行,这一章从勉强来说。对外勉强容易,对内勉强难。在智上勉强,也足以有智;在行上勉强,也足以有行。”下面引用子路问强,还说:“古时候有能知的人,子路就是。舜得不到,像颜回就够了。颜回不容易,像子路就够了。”
宣城奚氏说:“事情有可以勉强而能做到的,有不可以勉强而能做到的。可以勉强而能做到的,那么人都能做到;不可以勉强而能做到的,不是功夫深力量到的人不能做到。天下国家可以平均,公正的人能做到;爵位俸禄可以推辞,廉洁的人能做到;锋利的刀刃可以面对,勇敢的人能做到。至于中庸,就不是可以揣测、料想、模仿、附会而能做到的。必须博学、审问、谨思、明辨,再加上努力实行,差不多就能做到了。说‘不可能’,不是最终不可能。如果它果真不可能,那么舜和颜回为什么独自得到它呢?求学的人应该每天追求,饱食自得,不要因为‘不可能’而自我沮丧,也不要因为‘不可能’而过度用心。”
霅川倪氏说:“天下国家,大小有差别,本来不可以平均。即使能平均,也不是中庸。爵位俸禄富贵,道义上应当得到,就不可以推辞。即使能推辞,也不是中庸。锋利的刀刃在前面,不可以轻率地面对践踏。即使能面对,也不是中庸。这三件事,虽然能做别人不能做的事,都失之过激。用中庸之道来说,不能说这是能。”
蔡氏说:“平均国家的是智;推辞爵位俸禄的是仁;面对锋利的刀刃的是勇。”说智仁,总结上文;说勇,引起下文。
新定顾氏说:“这是假设的言辞,用来表明中庸是难事。耸动天下人的听闻,显示这道的重要性。”中庸,是人心固有的道理,为什么难做到这样呢?大概私欲一毫萌发,就不是能中庸的人了。而私欲不容易息灭断绝。况且以七十位贤人的善于学习,只说“每天每月偶尔达到罢了”。过了日子过了月份,就难免私欲一念萌发,挺然杰出的只有颜回。而说“三个月不违背仁”,三个月之久,也难免私欲一念萌发。至于生来就知道,安于实行,像孔子,还说“我学习不厌倦”,又说“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文王就说“勤勉直到不显赫,也像有所面对;不厌倦,也像有所保全”。舜就说“兢兢业业而不懈怠,不荒废”。伯益尚且勤于致戒。圣人用力的情况如此,都是因为中庸难做到。
子路问强。孔子说:“是南方的强和北方的强呢?还是你的强呢?用宽柔来教导,不报复无道,这是南方的强,君子居于此。以金革为席,死而不厌,这是北方的强,强者居于此。所以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家有道,不变穷困时的操守,强哉矫;国家无道,到死不变,强哉矫。”
郑氏说:“强勇是所喜欢的。说三者所以为强的不同。抑而强,抑是语气词。而通女,指中国。南方以舒缓为强,不报复无道,是说被侵犯而不计较。北方以刚猛为强,衽通席,流通移,塞通实。国家有道不变以趋时,国家无道不变以避祸,有道无道一样。矫是强的样子。”
孔氏说:“这一节,子路见孔子,赞美颜回能选择中庸,所以问像自己这样的强,也兼有中庸吗?”南方指荆扬之南,那里阳气多,阳气舒散,人情宽缓,和柔和柔是君子之道,所以说君子
居之。北方沙漠之地,其地多隂,隂气坚急,故人性刚猛,恒好鬭争,故以甲铠爲席,寝宿于中,至死不厌,非君子所处,而强梁者居之。惟云南北,不云东西者,南北互举,与东西俗同也。矫者,壮大之形,故郑云「强貌也」。塞者,守直不变,德行充实也。
译居住在那里。北方是沙漠之地,那里阴气浓重,阴气坚硬急促,所以人性刚强勇猛,常常喜好争斗,因此把铠甲当作席子,睡在里面,直到死也不厌倦,这不是君子居住的地方,而是强横之人居住的。只说南北,不说东西,是因为南北并举,与东西的习俗相同。矫,是壮大的样子,所以郑玄说“是强壮的样子”。塞,是坚守正直不变,德行充实。
河南程氏曰:「南方人柔弱,所谓强是义理之强,故君子居之;北方强悍,所谓强者是血气之强,故小人居之。凡人血气,须要以义理胜之【伊川】
蓝田吕氏曰:「此章言强之中也。南方之强,不及乎强者也;北方之强,过乎强者也。而强者,汝之所当强者也。南方,中国;北方,狄也。以北对南,故中国所以言南方也。南方虽不及强,然犯而不校,未害爲君子;北方则过于强,尚力用强,故止爲强者而已,未及君子之中也。得君子之中,乃汝之所当强也。柔而立,寛而栗,故能和而不流;刚而寡欲,故能中立而不倚。富贵不能淫,故国有道不变塞焉;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故国无道至死不变。是皆以己之强力矫其偏,以就中者也。夫矫之爲言,犹揉木也。木之性能曲能直,将使成材而爲器,故曲者直者皆在所矫。故皆曰:『强哉矫!』不羞污君,不辞小官,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其和而不流者与?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与夫独立不惧,遯世无闷者,其中立而不倚者欤?塞未逹也。君子逹不离道,故当天下有道,其身必逹;不变未逹之所守,所谓不变塞焉者也。」
建安防氏曰:中庸之道,造次颠沛之不可违,惟自强不息者爲能守之。故以子路问强,次顔渊所谓强者,非取其胜物也,自胜而已。故以南方之强爲君子。强也者,道之所以成终始也。故自和而不流,至于至死不变,皆曰强哉矫。盖其爲中,虽不同而其贵不已一也。
延平杨氏曰:「天地之仁气盛于东南,义气盛于西北,故南北方之强气俗如此。寛柔以教,不报无道,以自胜爲强也。故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以胜物爲强也。子路之强若是,故曰『而强者居之』,而汝也与暴虎凭河,死而无悔,同意夫!君子以自胜爲强,故自和而不流,至于至死不变,皆曰强哉矫。所以自胜其私,以趋中也。矫与矫枉之矫同,亦因之以进子路也。公孙衍、张仪,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可谓强矣。而孟子曰:『妾妇之道也。』至于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然后谓之大丈夫。君子之强,至于至死不变,然后爲至。」
河东侯氏曰:「前言『中庸不可能也』,恐学者中道而废,故引子路问强以勉之。明君子自强不息,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岂不可能哉?强有二説:强悍勇敢与胜己之私,皆谓之强。故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寛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克己复礼,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顔子之强似之,故曰:『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尚勇兼人,行行如也,子路之强似之,故曰:『而强者居之。』君子以自胜爲强,故曰:『强哉矫!矫如矫木之矫,矫曲以从直也。』君子之矫矫,过与不及,从乎中而已。故国有道,则所守不变,所行不塞;国无道,则至死不变焉。『大壮』之象曰:『君子以非礼勿履。』岂非强哉矫乎?学者若知自强之道,何中庸之不可能哉?」
新安朱氏曰:此第十章。子路好勇,故问强。寛柔以教,谓含容巽顺以诲人之不及也。不报无道,谓横逆之来,直受之而不报也。南方风气柔弱,故以含忍之力胜人爲强,君子之道也。金戈兵之属,革甲胄之属。北方风气刚劲,故以果敢之力胜人爲强,强者之事也。矫强貌。诗曰:矫矫虎臣,是也。倚偏着也。塞未逹也。国有道不变,未逹之所守。国无道不变,平生之所守也。此则所谓中庸之不可能者,非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不能择而守也。君子之强,孰大于是四者?夫子以是告子路者,所以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以德义之勇也。又曰:或问此其记子路之问强何也?曰:亦承上章之意,以明择中庸而守之,非强不能。而所谓强者,又非世俗之所谓强也。盖强者力有以胜人之名也。凡人和而无节,则必至于流。中立而无依,则必至于倚。国有道而富贵,或不能不改其平素。国无道而贫贱,或不能久处乎穷约。非持守之
译河南程氏说:“南方人性情柔弱,所谓的强是义理上的强,所以君子居于南方;北方人性情强悍,所谓的强是血气上的强,所以小人(或刚强之人)居于北方。凡人的血气,必须用义理来战胜它。”
蓝田吕氏说:“这一章讲的是‘强’的适中。南方的强,是达不到真正强者的程度;北方的强,是超过了真正强者的程度。而真正的强,才是你应当追求的强。南方指中原地区,北方指狄族。因为以北对南,所以中原被称为南方。南方虽然不够强,但受到冒犯而不计较,这并不妨碍成为君子;北方则过于强,崇尚武力、使用强力,所以只是强者而已,达不到君子适中的境界。获得君子适中的境界,才是你应当追求的强。柔和而能立身,宽厚而能谨慎,所以能做到和谐而不随波逐流;刚强而少私欲,所以能做到中立而不偏倚。富贵不能使其迷惑,所以国家政治清明时,不改变未显达时的操守;贫贱不能使其改变志向,威武不能使其屈服,所以国家政治黑暗时,至死也不改变。这些都是用自己的强力来矫正自己的偏颇,以归于适中。所谓‘矫’,就像揉木一样。木头的本性既能弯曲也能伸直,要让它成为有用的器具,所以弯曲的和直的需要矫正。所以都说:‘强啊,真是矫健!’不嫌弃污浊的君主,不推辞低微的官职,与乡人相处,从容自在不忍离去;即使有人在我旁边赤身裸体,又怎么能玷污我呢?这是‘和而不流’的表现吧?不是自己的君主不侍奉,不是自己的百姓不役使,还有那独立不惧、隐居世间而不烦闷的人,这是‘中立而不倚’的表现吧?‘塞’是指未显达。君子显达时不背离道,所以当天下有道时,他必定显达;‘不变’是指未显达时所坚守的,这就是所说的‘不变塞焉’。”
建安防氏说:“中庸之道,在仓促匆忙或颠沛流离时也不可违背,只有自强不息的人才能坚守它。所以用子路问强,接着颜渊所说的强,并不是取它战胜外物,而是战胜自己。所以以南方的强为君子之强。强,是道得以始终成就的原因。所以从和而不流,到至死不变,都说‘强哉矫’。虽然它们作为‘中’的表现不同,但贵在持之以恒这一点是一样的。”
延平杨氏说:“天地的仁气在东南方旺盛,义气在西北方旺盛,所以南北方的强气和风俗如此。以宽厚柔和来教化,不报复无道之人,以战胜自己为强。所以君子居于南方;以金戈铁甲为卧席,死也不厌倦,以战胜外物为强。子路的强就是这样,所以说‘而强者居之’,你与徒手搏虎、徒步过河,死了也不后悔,是同样的意思!君子以战胜自己为强,所以从和而不流,到至死不变,都说‘强哉矫’。这是为了战胜自己的私欲,以趋向适中。‘矫’与‘矫枉’的‘矫’相同,也是借此来激励子路。公孙衍、张仪,一发怒诸侯就害怕,安居下来天下就太平,可以说是强了。但孟子说:‘这是妾妇之道。’直到富贵不能迷惑,贫贱不能改变,威武不能屈服,这才称为大丈夫。君子之强,到至死不变,这才算是极致。”
河东侯氏说:“前面说‘中庸不可能’,担心学者在半路上放弃,所以引用子路问强来勉励他。表明君子自强不息,即使愚笨也必定聪明,即使柔弱也必定强,难道不可能吗?强有两种说法:强悍勇敢和战胜自己的私欲,都称为强。所以说:‘南方的强和北方的强,以宽厚柔和来教化,不报复无道,这是南方的强。’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有好像无,实好像虚,受到冒犯而不计较,颜回的强类似这样,所以说:‘君子居于南方。’以金戈铁甲为卧席,死也不厌倦,这是北方的强。崇尚勇力兼人,刚毅的样子,子路的强类似这样,所以说:‘而强者居于北方。’君子以战胜自己为强,所以说:‘强哉矫!矫就像矫正木头的矫,矫正弯曲以顺从笔直。’君子的矫健,无论是过还是不及,都归于适中而已。所以国家政治清明时,所坚守的不改变,所行的不阻塞;国家政治黑暗时,到死也不改变。《大壮》卦的象辞说:‘君子以非礼勿履。’这难道不是强哉矫吗?学者如果知道自强的道理,何愁中庸不可能呢?”
新安朱氏说:“这是第十章。子路喜好勇力,所以问强。‘宽柔以教’,是说含容谦逊顺从而教诲别人的不足。‘不报无道’,是说横逆之事来临,直接承受而不报复。南方风气柔弱,所以以含忍的力量胜过别人为强,这是君子的道。金戈是兵器一类,革甲是铠甲一类。北方风气刚劲,所以以果敢的力量胜过别人为强,这是强者的事。矫,是强貌。《诗经》说:‘矫矫虎臣’,就是这个意思。倚,是偏着。塞,是未显达。国家政治清明时不改变,是未显达时所坚守的。国家政治黑暗时不改变,是平生所坚守的。这就是所说的中庸不可能做到的原因,如果没有战胜人欲私心的能力,就不能选择并坚守它。君子之强,哪有比这四种更大的呢?夫子用这些告诉子路,是为了抑制他血气的刚强,而引导他走向德义的勇。又说:有人问这记载子路问强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也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以表明选择中庸并坚守它,不强不能做到。而所谓的强,又不是世俗所说的强。大概强是有力胜过别人的名声。凡人和顺而没有节制,就一定会随波逐流。中立而没有依靠,就一定会偏倚。国家政治清明而富贵,有时不能不改变平素的操守。国家政治黑暗而贫贱,有时不能长久处于穷困。如果不是持
力有以胜人者,其孰能及之?故此四者,汝子路之所当强也。南方之强,不及强者也。北方之强,过乎强者也。四者之强,强之中也。子路好勇,故圣人之言所以长其善而救其失者,类如此。曰:和与物同,故疑于流,而以不流爲强。中立本无所依,又何疑于倚,而以不倚爲强哉?曰:中立固无所依也。然凡物之情,唯强者爲能无所依而强立。弱而无所依,则其不倾侧而偃仆者,几希矣。此中立之所以疑于必倚,而不倚之所以爲强也。又曰:诸説大意则皆得之,惟以矫爲矫揉之矫,以南方之强爲矫哉之强与顔子之强,以抑而强者爲子路之强与北方之强者爲未然尔。又语録曰:和而不流,下惠是。中立而不倚,夷齐是。文王善养老,他便盍归乎来?及至武王伐纣,他又自不从而去。强哉矫!賛叹之辞。
译力量有胜过别人的,谁能比得上呢?因此这四种强,是你子路所应当加强的。南方的强,是不去胜过强者。北方的强,是胜过强者。这四种强,是强中的中庸之道。子路喜好勇武,所以圣人的言语用来发扬他的善行而补救他的过失,大概都是这样的。说:和顺而与万物相同,所以容易流于世俗,而以不随波逐流为强。中立本来无所偏倚,又何必怀疑会偏倚,而以不偏倚为强呢?说:中立固然无所偏倚。然而大凡事物的常情,只有强者才能无所偏倚而强立。弱者无所偏倚,那么他不倾斜而倒下的,几乎没有。这就是中立之所以容易流于偏倚,而不偏倚之所以为强的原因。又说:各种说法的大意都掌握了,只是把“矫”解释为矫揉造作的“矫”,把南方的强解释为“强哉矫”的强以及颜回的强,把压抑而强解释为子路的强以及北方的强,这些理解是不对的。又《语录》说:和顺而不随波逐流,柳下惠就是这样。中立而不偏倚,伯夷、叔齐就是这样。周文王善于养老,他便说“何不归附而来”?等到周武王讨伐商纣,他们又不顺从而离去。强哉矫!这是赞叹的言辞。
涑水司马氏曰:南方之强,不及强者也;北方之强,过强者也。而强者,汝之所当强者也。南方,中国;北方,狄也。以北对南,故中国所以言南也。矫者,矫其偏以就中也。矫之爲言,犹揉木也。塞未逹也。君子当天下有道,其身必逹,不变乎未逹之所守,故曰不变塞也。临川王氏曰:强哉矫者,言此强可以矫北方之过,矫枉而归诸道者也。国有道者,泰通之时,君子出而行道,不可变而爲蔽塞焉,此其强可以矫素隐行怪之枉也。语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国无道,上下不交之时也,当守道于己,至死而不变其节。孔子盖恶当时之人爲中庸道不用于世,遂半涂而废,故曰至死不变,此其强可以矫半涂之枉。下文盖伤之也。嵩山晁氏曰:强疑其非中也,盖惟中庸能强也。强也者,诚也。曽子论孝曰:仁者,仁此者也;义者,冝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强既有南方之异,则责子路之所安,以勉乎中也。夫所谓君子者,既和既中,而诚明之守,安于治乱之世,勤而勉之也。国有道,君子或易仕而改其度,不变塞焉,强也。
严陵方氏曰:子路能勇而不能怯,近于北方之强,故孔子因其问而言之。于北方之下,亦退之之意也。抑者,逆料之词与?孟子言「抑王」同义。阳爲德,隂爲力。南方之强,以德而已;北方之强,以力而已。居,犹居仁之居,居其道,不必居其地也。强于德,固君子之所居。要之中庸之道,亦未免有弊。何则?德之所尚者柔,力之所尚者刚。柔则失之懦,刚则失之暴,故君子必矫其弊,以一归乎中庸之道焉。矫高而使下,矫枉而使直也。夫和,故无刚之失;不流,故无柔之失。故曰:「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则处乎刚柔之闲,不倚则不偏于柔,不偏于刚。故曰:「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强于矫弊,则中庸之道充塞乎中。故国有道,虽富且贵,而富贵不能淫;是道也。国无道,虽贫且贱,而贫贱不能移;是道也。至死言,终身由之也。上言塞,下言死,互相备尔。延平周氏曰:孟子曰:「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所谓「衽金革,死而不厌者」,知其可以死,而不知其可以无死者也。和而不流,依于仁也;中立而不倚,据于德也。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虽死不变,志于道也。山隂陆氏曰:和而不流,栁下惠是与;中立不倚,伯夷是与;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至死不变,伊尹是与。三圣人者,皆有矫焉,故曰:「强哉矫!」若孔子集大成者也,无矫也,无弊也。
广安《防氏曰》:彊者,强力也,犹言坚强而不可变也。喜怒哀乐者,气也。治气者,心也。治心者,强也。孟子之不动心,本之以勇。孔子论治心,以爲中庸,持之以强。孟子之説,盖出于此。前所言南北方之强,君子有取于南而不取于北。后所言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以下主中国之强而言中国之性,中和而厚重。君子因其性以导之。夫气偏则不中,气偏则不和,气偏则倾,倾则易动。今中国之人,其禀气不偏,不偏则中,不偏则和,不偏则厚重。圣人因其中而道之以中庸之中,使其中立而不倚;因其和而道之以中和之和,使之和而不流;因其厚重而道之以守道不变之厚重,所谓不变塞也。塞犹实也。《诗》曰:「秉心塞渊」,言其秉心深实也。秉心实则心有所主矣。夫以中国之强,不刚不柔,中和厚重,而道之以君子之道,于是乎不逐物而流,不依物而倚,不爲险易而变,至中至正,至精至纯。所守如此,所立如此,此其爲强,所以爲壮大也。《易》爲刚徤中正纯粹,其意同此。
范阳张氏曰:「南方、北方,与夫子路之强,皆血气也,非中庸也。然衽金革,死而不厌,谓之血气之强,可也。寛柔以教,不报无道,君子居之,是亦足矣。乃谓血气之强何哉?盖强当从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中来,则此强爲中庸之强。若乃山川风气使之如此,而中无所得,岂非血气乎?子路天资好勇,其鼓琴流入北鄙,其言志则曰:『军旅』,此北方之强,
译涑水司马氏说:南方的强,是比不上强者的强;北方的强,是超过强者的强。而真正的强,是你应当具备的强。南方代表中原华夏,北方代表狄夷。以北方对应南方,所以中原华夏方面称南方。矫,是矫正偏颇以归于中道。矫这个字的意思,就像揉曲木材一样。塞,是未显达的意思。君子在天下有道时,自身必定显达,但不改变在未显达时所坚守的原则,所以说“不变塞”。临川王氏说:“强哉矫”,是说这种强可以矫正北方的过刚,矫正偏颇而回归正道。国家有道,是通达之时,君子出仕行道,不可改变而变得闭塞,这种强可以矫正素隐行怪的偏颇。古语说:“国家有道,却贫穷卑贱,是可耻的。”国家无道,是上下不沟通的时候,应当在自己身上坚守道义,至死也不改变节操。孔子大概是厌恶当时的人因为中庸之道不被世用,就半途而废,所以说“至死不变”,这种强可以矫正半途而废的偏颇。下文大概是哀伤这种情况。嵩山晁氏说:强,人们怀疑它不是中道,其实只有中庸才能强。强,就是诚。曾子论孝说:“仁,是仁于此;义,是宜于此;强,是强于此。”强既然有南方之强的不同,就责备子路所安于的强,以勉励他归于中道。所谓君子,既和顺又中道,且诚明的操守,安于治乱之世,勤勉而勉励自己。国家有道,君子或许容易出仕而改变自己的尺度,不变塞,就是强。
严陵方氏说:子路能勇而不能怯,接近北方的强,所以孔子针对他的提问而言。在北方之下,也有退却他的意思。抑,是逆料之词吗?孟子说“抑王”同义。阳为德,阴为力。南方的强,只以德;北方的强,只以力。居,如同居仁之居,居于其道,不必居于其地。强于德,固然是君子所居。然而中庸之道,也不免有弊端。为什么呢?德所崇尚的是柔,力所崇尚的是刚。柔则失之懦弱,刚则失之暴戾,所以君子必须矫正其弊端,以统一归于中庸之道。矫高而使之下,矫枉而使直。和,所以没有刚的过失;不流,所以没有柔的过失。所以说:“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则处于刚柔之间,不倚则不偏于柔,不偏于刚。所以说:“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强于矫正弊端,则中庸之道充塞于心中。所以国家有道,虽然富贵,而富贵不能淫;这是道。国家无道,虽然贫贱,而贫贱不能移;这是道。至死,是说终身遵循它。上文说塞,下文说死,互相补充。延平周氏说:孟子说:“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所谓“枕着兵器铠甲,至死也不厌倦的人”,知道可以死,而不知道可以无死的人。和而不流,依于仁;中立而不倚,据于德。国家有道不变塞,国家无道虽死不变,志于道。山阴陆氏说:和而不流,柳下惠是这样;中立不倚,伯夷是这样;国家有道不变塞,国家无道至死不变,伊尹是这样。这三位圣人,都有矫枉之处,所以说:“强哉矫!”如果孔子是集大成者,没有矫枉,没有弊端。
广安《防氏》说:强,是强力,如同说坚强而不可改变。喜怒哀乐,是气。治气,是心。治心,是强。孟子的不动心,以勇为本。孔子论治心,以中庸为准则,以强来持守。孟子的说法,大概出于此。前面所说的南北方之强,君子取南方而不取北方。后面所说的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以下主要讲中原华夏的强,讲中原华夏的性,中和而厚重。君子因其性而引导它。气偏则不中,气偏则不和,气偏则倾,倾则易动。现在中原之人,其禀受的气不偏,不偏则中,不偏则和,不偏则厚重。圣人因其“中”而引导以中庸之中,使其中立而不倚;因其“和”而引导以中和之和,使其和而不流;因其厚重而引导以守道不变的厚重,这就是所谓不变塞。塞,如同实。《诗经》说:“秉心塞渊”,是说其秉持的心深实。秉持的心实,则心有所主了。以中原华夏的强,不刚不柔,中和厚重,而引导以君子之道,于是乎不逐物而流,不依物而倚,不为险易而变,至中至正,至精至纯。所守如此,所立如此,这种强,所以为壮大。《易经》说刚健中正纯粹,其意与此相同。
范阳张氏说:“南方、北方,与夫子路之强,都是血气,不是中庸。然而枕着兵器铠甲,至死也不厌倦,称之为血气之强,是可以的。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君子居之,这就足够了。那血气之强又是什么呢?大概强应当从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中来,则此强为中庸之强。若是山川风气使之如此,而心中无所得,岂非血气乎?子路天资好勇,其鼓琴流入北鄙,其言志则说:‘军旅’,这是北方的强,
故曰『而强者居之』。然则何以爲中庸之强?曰:和而不流,此喜怒哀乐之中节也。故其强矫然不挠,中立不倚,此喜怒哀乐未发时也。故其强亦矫然不挠。故其见用于有道之世,不变于厄塞之节;无道之世,胁之以死,亦不变其节。其强皆矫然不挠。夫不变者,不流不倚之发也。矫之爲言,刚毅之貌,非矫揉之矫也。子路闻之,得不悼其平时之无益,而潜养之不可已乎?」
译所以说“强者居之”。那么,什么才是中庸的强呢?回答说:和顺而不随波逐流,这是喜怒哀乐合乎节度的表现。所以这种强刚正不屈,中立而不偏倚,这是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状态。所以这种强也是刚正不屈。因此,它在有道之世被任用,在困厄阻塞的境况中不改变节操;在无道之世,即使以死相胁,也不改变其节操。这种强都是刚正不屈的。所谓“不变”,是不随波逐流、不偏倚的体现。“矫”字的意思是刚毅的样子,不是矫揉造作的“矫”。子路听到这些,能不悔恨自己平时的修养没有益处,而暗自修养却不可停止吗?
延平黄氏曰:「南方阳明而主生,有君子之道焉。生则子民之仁,明则君国之智。北方隂险而主杀,有强者之道焉。君子之强而不强,不足以名之者,以其能强能弱也。寛柔以教,所谓能弱;不报无道,所谓能强。衽金革,死而不厌,所谓能强而不能弱。能强则不流,能弱则不倚。」又曰:「富贵不能淫,故国有道不变塞焉;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故国无道至死不变。」永康陈氏曰:「子路问强,夫子开端以啓发,因强以明理,所以变动子路之强也。南方之强,孟施舎以之;北方之强,北宫黝以之。要之皆守气也。君子之强,即曽子之大勇,孟子浩然之气,此守约之理。强哉矫,有卓立气象。孟子所谓至大至刚,盖有见于此。」
莆阳林氏曰:孔门学问,皆各从长技以入圣人之道。如曽子之问孝,子防之问礼,顔子之问仁,终身所问,不过以其所长者。此子路所以有问强之説也。晏氏曰:仲尼答子路以北方之强,乃曰「而强者居之」,则谓子路能勇而不能怯,安于北方之强,所以救其失也。哀十五年,蒯聩之难,子路结缨而死,则死而不厌,验矣。国有道矣,众人皆逐于浮华,君子矫之,则笃于充实,故曰「不变塞焉」。国无道矣,众人皆有始而无终,君子矫之,则终始一节,故曰「至死不变焉」。此皆君子矫世以中庸之道,非南北之强所能与也。
江陵项氏曰:「君子居之,犹曰此君子之徒也;而强者居之,而汝也,犹曰此汝之徒也。同则流,和则不流矣;偏则倚,中则不倚矣。犹有不流不倚云者,爲勉强者言之也。斯二者,言道之中也。和者,无过不及之中;中立者,不偏之中。欲其强于知之也。不流不倚,尽矣。犹有二不变云者,亦爲勉强者言之也。斯二者,言道之庸也。死生、通塞,变之大者,能不爲死生、通塞之所变,则可谓庸矣。欲其强于行之也。舜,圣人也,故言其与人者;顔子,学者也,故言其守身者;子路,困而学者也,故言其矫揉气质者;孟子,人告以有过章,其次序亦如此。」
晋陵钱氏曰:「南北之方,土风不同,其不知中庸则一。然君子处南方之强,而世之号爲强者,乃处北方之强。则所贵于强,不在刚猛矫犹抑也哉?疑辞也。强哉矫,犹言强其矫也。君子于中庸,知而行之,非矫抑而然也。塞实也。国有道,不变其实以趋时;国无道,不变其实以辟害。此中庸之强,非矫抑所能。」
霅川倪氏曰:「衽者,衣衿也;金者,铁也;革者,皮也。聨铁而爲铠甲,被之于身,如衣衿然,故曰衽也。南方之强,言其禀于风土者然也。子路恃血气爲强耳,非南方、北方之强。故孔子劝之,抑也。子路好勇,是过强者,不能以抑爲强。故孔子曰:『暴虎凭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所以抑之也。其后死于衞国之难,反爲伤勇,非中庸也。」
蔡氏曰:「此主勇而爲言也。君子和而不流,依乎庸也;中立而不倚,依乎中也。君子依乎中庸,不以得志、不得志而或变。变则失其所依,而息矣。」
仁寿李氏曰:「凡人和而不节,或至于同流而合污;惟强者爲能和而不狥乎物。中者本无所倚,或至于力弱而易挠;惟强者爲能独立而不惧。国有道而富贵,或不能不改其平日之素;惟强者不变于此身之通塞。国无道而贫贱,或不能久安乎义命之常;惟强者终身不见是而无闷。此非有▯毅之力、坚决之见、笃信天理、尽克己私,岂能守是四者而勿失?然则所谓中庸之不可能者,此也。」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爲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郑氏曰:素读如傃乡也。言方乡辟害,隐身而行诡谲,以作后世之名。身虽遯世,而名欲彰也。弗爲之矣,耻之也。废,犹罢止也。弗能已矣,汲汲行道,不爲时人之隐行。
孔氏曰:「自此至察乎天地一节,论夫子虽隐遯之世,亦行中庸。又明中庸之道,起于匹夫匹妇,终则徧于天地。素隐行怪,后世
译延平黄氏说:“南方阳气旺盛而主生发,其中蕴含着君子之道。生发体现为爱护百姓的仁德,光明体现为治理国家的智慧。北方阴气险恶而主肃杀,其中蕴含着强者的道。君子虽然刚强却不逞强,不足以称为‘强’的,是因为他既能刚强又能柔弱。以宽厚柔和的态度教化他人,这就是所谓的能柔弱;不报复无道之人,这就是所谓的能刚强。枕着兵器甲胔,至死也不厌倦,这就是所谓的能刚强而不能柔弱。能刚强就不会随波逐流,能柔弱就不会偏执一端。”又说:“富贵不能使其迷惑,所以国家有道时,君子不因境遇通达而改变其安守困顿的操守;贫贱不能使其动摇,威武不能使其屈服,所以国家无道时,君子至死也不改变其志向。”永康陈氏说:“子路问什么是强,孔子开篇以此启发他,借‘强’来阐明道理,从而改变子路对‘强’的片面理解。南方的强,孟施舍以此自居;北方的强,北宫黝以此自居。总之,这都是凭借血气之勇。君子的强,就是曾子的大勇,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这是坚守简约之理的表现。‘强哉矫’,有一种卓然独立的气象。孟子所说的至大至刚,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
莆阳林氏说:“孔门学问,都是各自凭借自己的长处进入圣人之道。比如曾子问孝,子游问礼,颜回问仁,他们终身所问的,不过都是凭借自己擅长的方面。这就是子路之所以有问‘强’的说法的原因。”晏氏说:“孔子回答子路关于北方之强的问题,说‘而强者居之’,意思是说子路能勇而不能怯,安于北方那种刚强的风格,所以孔子以此纠正他的过失。哀公十五年,蒯聩之乱,子路结正帽带而死,这就是‘至死也不厌倦’的验证。国家有道时,众人都追逐浮华,君子矫正这种现象,就笃实于充实内在,所以说‘不因境遇通达而改变其安守困顿的操守’。国家无道时,众人都有始无终,君子矫正这种现象,就始终如一,所以说‘至死也不改变’。这都是君子用中庸之道来矫正世俗,不是南北方的强所能比拟的。”
江陵项氏说:“君子居住其中,还说这是君子一类的人;而强者居住其中,而你(子路)也居住其中,还说这是你这一类的人。苟同就会随波逐流,和谐就不会随波逐流;偏执就会倾斜,中立就不会倾斜。还说有不随波逐流、不偏执一端,这是为了勉励强者而说的。这两者,说的是道的‘中’。和谐,是没有过与不及的中;中立,是不偏不倚的中。希望他们在认知上强化这一点。不随波逐流、不偏执一端,这就完备了。还说有两种不变,这也是为了勉励强者而说的。这两者,说的是道的‘庸’。生死、通达与困顿,是最大的变化,能够不被生死、通达与困顿所改变,就可以称为‘庸’了。希望他们在践行上强化这一点。舜是圣人,所以说他与人共有的德行;颜回是学者,所以说他修身守道的德行;子路是困顿后才求学的人,所以说他矫正气质的德行;孟子在‘人告以有过’一章中,其顺序也是如此。”
晋陵钱氏说:“南方和北方,风俗不同,但他们不知道中庸之道则是一样的。然而君子处于南方之强,而世上被称为强者的人,却处于北方之强。那么所珍贵的强,难道不在于刚猛矫饰抑制吗?这是表示怀疑的语气。‘强哉矫’,就是说强而矫饰。君子对于中庸之道,知道并去践行,并不是靠矫饰抑制才做到的。‘塞’是充实的意思。国家有道,不改变其充实的本质去迎合时俗;国家无道,不改变其充实的本质去躲避祸害。这是中庸之强,不是靠矫饰抑制所能做到的。”
霅川倪氏说:“‘衽’是衣襟;‘金’是铁;‘革’是皮革。连接铁片做成铠甲,披在身上,就像衣襟一样,所以叫‘衽’。南方之强,是说其禀受风土之气如此。子路只是凭借血气之勇罢了,并不是南方或北方的强。所以孔子劝诫他,是抑制他。子路喜好勇武,是过于刚强的人,不能以抑制为强。所以孔子说:‘徒手搏虎,徒步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和他同列。’以此来抑制他。后来他死于卫国之难,反而成了伤害勇武的表现,不符合中庸之道。”
蔡氏说:“这是主要就‘勇’而言的。君子和谐而不随波逐流,是依据中庸之道;中立而不偏执,是依据中道。君子依据中庸之道,不因得志或不得志而有所改变。改变就失去了所依据的原则,从而止息了。”
仁寿李氏说:“凡是人和而不节制,有时会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只有强者才能和谐而不顺从外物。中道本来无所倚靠,有时会因力量薄弱而容易动摇;只有强者才能独立而不畏惧。国家有道而富贵,有时会不能不改掉平日的朴素;只有强者不因自身的通达或困顿而改变。国家无道而贫贱,有时会不能长久安于义命的常态;只有强者终身不见认可也不烦闷。如果不是有刚毅的力量、坚决的见解、笃信天理、彻底克制私欲,怎么能守住这四点而不丧失呢?那么所谓中庸之不可能做到的,就是指这些。”
孔子说:“追求隐僻的道理,行为怪异,后世会有人传述他。我不做这种事。君子遵循正道而行,半途而废,我不能停止。君子依据中庸之道,隐居世间不被了解也不后悔,只有圣人能做到。”
郑氏说:“‘素’读如‘傃’,即向、往的意思。说趋向避害,隐藏身形而行诡谲之事,以博取后世的名声。身体虽然隐居世间,但名声想要显扬。我不做这种事,是以此为耻。‘废’,就是停止。我不能停止,是急切地践行正道,不因为时人的隐僻行为而停止。”
孔氏说:“从这一节到‘察乎天地’一节,论述孔子虽然隐居遁世,也践行中庸之道。又阐明中庸之道,起始于普通百姓,最终遍及天地。追求隐僻的道理,行为怪异,后世……”
河南程氏曰:「素隐行怪,是过者也;半涂而废,是不及也;不见知而不悔,是中者也。」
蓝田吕氏曰:此章论行之所以求乎中也。素隐行怪,未当行而行之,行之过者也;半涂而废,当行而不行,行之不及者也。素读如傃,郷之傃,犹傃其位之素也。君子之学,方郷乎隐,则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潜龙所以勿用也。然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则怪者也。君子之学,方遵道而行,不勉则不中,不思则不得,进德修业所以欲及时也。然莫之御而不爲,力非不足而画焉,则自已者也。怪者,君子之所不爲也;己者,君子之所不能也。不爲其所太过,不已其所不及,此所以依乎中庸,自信而不悔也。依与违对者也。依于仁,则不违于仁;依乎中庸,则不可须臾离也。圣人择天下之善,知天下之本,不出乎中庸。反之于心而悦,行之于己而安,考之于理而不谬,合之先王而不违,措之天下国家而可行,则将自信而不疑,独立而不惧,举世非之而不悔。非知道之至,乌能及是哉!
建安防氏曰:「吾弗爲之处其实而遗其名也,吾弗能己,乐其内而忘其外也。其用心若此,则可以入中庸之道矣。」故继言:「君子依乎中庸,依之爲言,无时而违也。非至诚无息者,不足以与此。若三月不违仁,未免于有所守也。遯世不见知而不悔者,疑虑不萌于心,确乎其不可防也。非离人而立于独者,不足以与此。若不远复者,未免于有念也。」故曰:「惟圣者能之。」延平杨氏曰:「不以成德爲行,而以诡异矜世,则其流风足以败常乱俗矣。后世虽有述焉,君子不爲也。以道爲高,疑若登天然,则半涂而废者,盖有之。见其若大路然,则行之者必至矣,尚谁已之?此顔渊之所以欲罢不能也。」依者,对违之名。依乎中庸,则无违矣。盖不待择而从容自中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岂有异于人哉?循天下同然之理而已,非小智自私者之所能知也。知之,其天乎?人虽不知,何悔之有?非夫确乎其不可防者,其孰能之?
新安朱氏曰:案《汉书》“素”当作“索”,此第十一章“素隐行怪”,言深求隐辟之理,而过爲诡异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盗名,故后世或有称述之者。此知之过而不择乎善,行之过而不用其中,不当强而强者也。圣人岂爲之哉?遵道而行,则能择乎善矣。半涂而废,则力之不足也。此其知虽足以及之,而行有不逮,当强而不强者也。已止也。圣人于此,非勉焉而不敢废,盖至诚无息,自有所不能止也。不爲素隐行怪,则依乎中庸而已,不能半涂而废,是以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也。此中庸之成德,知之尽,仁之至,不頼勇而裕如者,正吾夫子之事,而犹不自居也。故曰:“惟圣者能之而已。”子思所引夫子之言,以明首章之义者,止此。盖此篇大防,以知、仁、勇三逹德爲入道之门,故于篇首即以大舜、顔渊、子路之事明之。舜,知也;顔渊,仁也;子路,勇也。三者废其一,则无以造道而成德矣。余见第二十章。或曰:吕氏从郑注,以“素”爲“傃”,固有未安。惟其旧説有谓无德而隐爲“素隐”者,于义略通,又以“遯世不见”之语反之,似亦有据。但“素”字之义,与后章“素其位”之“素”不应顿异,则有若有可疑者。独《汉书·艺文志》刘歆论神僊家流引此,而以“素”爲“索”,顔氏又释之以爲求索隐暗之事,则二字之义既明,而与下文“行怪”二字语势亦相类,其説近是。盖当时所传本犹未误,至郑氏时乃失之耳。防氏所谓“离人而立于独”与“夫未免有念”云,皆非儒者之语也。
涑水司马氏曰:「素隐行怪,谓处心发论,务趣幽隐,使人难知;力行谲怪,使人难及,皆非中庸。中庸贵于能久,故孔子弗爲。」
临川王氏曰:「申屠负石赴河,仲子辟兄离母,是行怪也。君子必遵中庸之道,行之悠久不爲变易,苟半途而废,非君子所爲也。昔子贡谓孔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而请少贬焉。公孙丑
译河南程氏说:“追求隐僻、行为怪异,这是做得过分了;半途而废,这是做得不够;不被世人了解而不后悔,这是合乎中道的。”
蓝田吕氏说:这一章论述行为之所以追求中道的原因。追求隐僻、行为怪异,是不该做却做了,这是行为过分;半途而废,是该做却不做,这是行为不够。“素”读作“傃”,即“乡”的“傃”,如同“素其位”中的“素”。君子的学问,刚刚趋向于隐僻时,隐僻的道理尚未显现,行为尚未成就,就像潜龙所以不宜施展一样。然而他的志向却高傲自负地说:“古人啊,古人啊!”考察他的行为却与所言不符,那就是怪异了。君子的学问,刚刚遵循正道而行,不努力就不能中道,不思考就不能获得,增进德行、修习学业所以想要及时。然而没有人阻止却不做,力气并非不足却自我限制,那就是自我停止。怪异,是君子所不做的;自我停止,是君子所不能的。不做过分的事,不停止不够的事,这就是依循中庸,自信而不后悔的原因。依与违是相对的。依循仁德,就不违背仁德;依循中庸,就不能片刻离开。圣人选择天下的善,知晓天下的根本,不出中庸的范围。反求于心而喜悦,施行于己而安适,考察于道理而不谬误,符合先王而不违背,施行于天下国家而可行,那么就会自信而不怀疑,独立而不畏惧,举世非议而不后悔。不是懂得道的极致,怎么能达到这样呢!
建安防氏说:“我不做那些追求实质而抛弃名声的事,我不能停止,是因为乐于内心而忘记外在。用心像这样,就可以进入中庸之道了。”所以接着说:“君子依循中庸,依的意思是,没有时刻违背。如果不是至诚无息的人,不足以与此相符。如果像三月不违仁,未免还有所坚守。遁世不被了解而不后悔,疑虑不萌生于心中,确实不可防止。如果不是离群索居而独立的人,不足以与此相符。如果像不远复,未免还有念头。”所以说:“只有圣人能做到。”延平杨氏说:“不把成就德行作为行为,而用诡异来矜夸世人,那么这种流风足以败坏常理、扰乱风俗。后世虽然有称述的,君子也不做。把道看得太高,好像登天一样,那么半途而废的情况,大概存在。看到它像大路一样,那么行走的人必定到达,还谁停止呢?这就是颜渊想要停止也不能的原因。”依,是相对于违的名称。依循中庸,就没有违背了。大概不需要选择而从容自然中道。君子的道,起始于夫妇,难道与人有什么不同吗?只是遵循天下共同认可的理罢了,不是小智自私的人所能知道的。知道了,那是天性吗?别人虽然不了解,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如果不是确实不可防止的人,谁能做到呢?
新安朱氏说:查《汉书》,“素”应当作“索”,这一章“素隐行怪”,是说深求隐僻的道理,而过分做出诡异的行为。然而因为它足以欺骗世人而窃取名声,所以后世有人称述它。这是知道的过分而不选择善,行为的过分而不运用中道,不该强求却强求。圣人难道会这样做吗?遵循正道而行,就能选择善了。半途而废,是力气不足。这是知识虽然足以达到,而行为有所不及,该强求却不强求。已,停止的意思。圣人在这里,不是勉强而不敢停止,大概是至诚无息,自然有所不能停止。不做追求隐僻、行为怪异的事,就依循中庸罢了;不能半途而废,所以遁世不被了解而不后悔。这是中庸的成就德行,知道的尽善,仁德的极致,不依赖勇敢而宽裕自如,正是我们孔夫子的事情,而他还不自居。所以说:“只有圣人能做到罢了。”子思引用孔夫子的话,以阐明首章的意思,只到这里。大概这一篇的大纲,以知、仁、勇三种通达的德行为入道的门径,所以在篇首就用大舜、颜渊、子路的事来阐明。舜,代表知;颜渊,代表仁;子路,代表勇。三者废去其一,就无法造道而成德了。其余见第二十章。有人说:吕氏跟随郑玄的注,把“素”当作“傃”,本来就不妥当。只是旧说有说无德而隐为“素隐”的,在义理上略通,又用“遁世不见”的话来反证,似乎也有依据。但“素”字的意义,与后章“素其位”的“素”不应突然不同,那么有似可疑之处。唯独《汉书·艺文志》刘歆论神仙家流引用这里,而把“素”当作“索”,颜师古又解释为求索隐暗之事,那么这两个字的意义既明确,而与下文“行怪”两字的语势也相类似,这个说法接近正确。大概当时所传的本子还没有错误,到郑玄时才失误了。防氏所说的“离人而立于独”与“未免有念”等,都不是儒者的言语。
涑水司马氏说:“素隐行怪,是说存心发论,务求幽隐,使人难以了解;努力做出诡谲怪异的事,使人难以企及,都不是中庸。中庸贵在能持久,所以孔子不做。”
临川王氏说:“申屠负石赴河,陈仲子避兄离母,这是行为怪异。君子必定遵循中庸之道,行之悠久不为变易,如果半途而废,不是君子所为。从前子贡说孔子的道至大,天下不能容纳,而请求稍微贬低一些。公孙丑
谓孟子宜若登天然,使人不能几及,此二子者不知孔孟遵中庸之道而行之,故反欲贬之也。樊迟请学稼,此盖废圣人之道,欲学野夫之事故,夫子鄙之。」
译说孟子似乎应当像登上天那样高远,让人无法企及,这两个人不懂得孔子和孟子遵循中庸之道并加以实践,所以反而想要贬低他们。樊迟请求学习耕种,这大概是废弃圣人的大道,想要学习农夫的琐事,所以孔子轻视他。
长乐刘氏曰:“富贵贫贱,天之命也,非力之可求。行道君子,居夫贫贱而有悔,则爲凡人矣;居夫贫贱而无悔,则爲圣人矣。是悔也者,凡圣人之闲也。行道君子,临小利害,一暂进退,而弗利厥躬,弗快已欲,则悔心勃然而生焉。不知夫中庸之道,从之而失也;不知圣人之德,从之而远也。可谓知之乎?然而仲尼之意,不在乎是也。乐之于悔,参与商也。内尽其性,寂然无爲,应乎万变,莫不适于其宜,而未始有微动焉。是与天地相似,是与鬼神相通。又何进退隐显足以动其心?故性得于内,而乐不可胜其荣也;情失于外,而悔不可胜其辱也。非仲尼之心乎?”
兼山郭氏曰:「素以隐爲事,而行怪焉,过也;半涂而废,卒自画焉,不及也。」
海陵胡氏曰:「隐者,非谓山林常住、巢栖谷处之谓也。韬藏其知,不见于外之谓隐。故《论语》称寗武子之知,邦无道则愚,此所谓愚者,韬光晦智若愚人然。如此者,非愚也,盖隐也。凡人见有人才能在己下,而爵禄居己上,则必有怨心;见有人才知在己下,而名誉在己上,则必有怨心。此中知所不能免也。故不见知而不悔者,惟圣人能然。《易》称『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故知惟圣人能之。此既陈隐之道,又恐人之轻于隐,故再言君子隐遯之道。」
延平周氏曰:「无功而禄,谓之素飡;则无德而隐,谓之素隐。修身以俟命,谓之行法;则不修身以逆命,谓之行怪。」
山隂陆氏曰:「此龙德也,故惟圣者能之。」
莆阳林氏曰:「隐者本非美事,素隐者徒然隐也。如长沮、桀溺、荷蓧丈人、晨门之徒,徃而不反,故孔子以“隐”字目之,以谓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夫人之生,便有五典之分,若退居岩穴之下,是无上下之分。如此等人,在国爲叛臣,在家爲逆子。伯夷、叔齐,或以爲隐者,非隐者也。夫子当时亦称道之。夫天生一人,便要办天下之事。自上古以来,作舟车、为宫室、辟田畴,便有纪纲法度,无非天工,人其代之,岂可徒隐行怪者爲怪异之行使后世之人学之?」
广安《防氏曰》:学中庸者,其病有二,一则急于人知,一则困而易悔。惟君子能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此非圣者不能也。怪则诡谲,诡谲则易以动人耳目,借此爲名,使后世称述学者之失,多在于此。若半涂而废,则用力已多而有困悔之心。孔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画者,止也。止,言不进也。」失于力之不足,则又贤乎?止而不进也。孔子言「彼则中道而止,吾则弗能已也」。
呉兴沈氏曰:先儒类以君子遵道而行之文属半涂而废,君子依乎中庸之文属遯世不见,恐非通论。尝因文防理,盖夫子因言弗爲行怪钓名之事故,以君子遵道而行断之;因言弗爲半涂而废之事故,以君子依乎中庸断之。是二者皆君子之事也。至于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则圣人之事也。故以惟圣者能之断之,则文顺理明。
范阳张氏曰:「素隐行怪,谓终身行乎隐晦而行怪以钓名。」
永康陈氏曰:「君子于日用闲,体认得实然不易之理,如饮食之知味,敬以守之,异行必弗爲,半涂必弗止,依乎中庸与之俱也。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与之安也。至乎此,则圣人其曰:『惟圣者能之』,非絶人也,直以爲圣人成能在日用间耳。」
晏氏曰:「无德而素隐谲诡而行怪,有闻其风而悦之者,是之谓后世有述焉。若人者,常失之太过;君子有所弗爲者,欲其俯而就也。遵道而行,虽有好善之心,半涂而废,俄有自怠之失。若人者,常失之不及;君子弗能自已者,欲其跂而及也。既俯而就,又跂而及,所以能依乎中庸矣。盖有过行而遯世,虽见知于世,亦不能无悔;惟依乎中庸而遯世者,虽不见知于世,亦无吝焉。非圣人不能及此。」
新安顾氏曰:素空也。圣人以仁天下爲心者也。闵民物之不得其所,未始一日而忘斯世。方天之未欲平治天下也,遯世无闷,全其身,所以全其道也。彼其不离乎羣,日用常
译长乐刘氏说:“富贵贫贱,是上天的命运,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践行大道的君子,身处贫贱却心生悔恨,那就是凡人了;身处贫贱却不生悔恨,那就是圣人了。这悔恨与否,正是凡人与圣人的区别。践行大道的君子,面对微小的利害,稍有进退,如果对自己没有好处,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悔恨之心就会勃然而生。这是因为不懂得中庸之道,顺从欲望就会偏离正道;不懂得圣人的德行,顺从欲望就会远离圣境。这能说是懂得道理吗?然而孔子的本意,并不在于此。对于悔恨的快乐,就像参星和商星一样不可兼得。内心穷尽本性,寂静无为,应对万变,无不适宜,却从未有丝毫心动。这与天地相似,与鬼神相通。又哪有什么进退隐显足以动摇他的心呢?所以本性在内心得以保全,快乐就不可估量其荣耀;情欲在外表现而失落,悔恨就不可估量其耻辱。这不是孔子的本心吗?”
兼山郭氏说:“本来以隐居为事,却行为怪异,这是过分了;半途而废,最终自我局限,这是不及。”
海陵胡氏说:“隐居,不是说常住山林、像鸟一样筑巢栖居在山谷中。隐藏自己的才智,不显露于外,这才叫隐居。所以《论语》称赞宁武子的智慧,国家无道时就装傻,这里所说的装傻,就是隐藏光芒、晦涩智慧,像愚人一样。像这样的人,并不是真的愚笨,而是隐居。普通人看到有人才能在自己之下,而爵位俸禄却在自己之上,就一定会产生怨恨之心;看到有人才能智慧在自己之下,而名誉却在自己之上,就一定会产生怨恨之心。这是中等智慧的人所不能避免的。所以不被了解也不悔恨的,只有圣人能做到。《易经》说‘避世而不烦闷,不被认可而不烦闷’,所以知道只有圣人能做到。这里既然阐述了隐居的道理,又担心人们轻易隐居,所以再次说明君子隐居避世的道理。”
延平周氏说:“没有功劳却享受俸禄,叫做白吃饭;没有德行却隐居,叫做白隐居。修养身心以等待天命,叫做遵循正道;不修养身心而违背天命,叫做行为怪异。”
山阴陆氏说:“这是龙德,所以只有圣人能做到。”
莆阳林氏说:“隐居本来不是好事,白隐居只是徒然隐居。像长沮、桀溺、荷蓧丈人、晨门这些人,去了就不回来,所以孔子用‘隐’字来称呼他们,认为他们想要洁身自好却扰乱了大的伦理。人一生下来,就有五伦的分别,如果退居岩穴之下,就没有上下分别了。像这样的人,在国家是叛臣,在家是逆子。伯夷、叔齐,有人认为是隐居者,其实不是隐居者。孔子当时也称赞他们。天生一个人,就要办理天下的事情。自上古以来,制作舟车、建造宫室、开垦田地,就有纲纪法度,无非是天工,人代替天行事,怎么能只是隐居行为怪异,作为怪异的行为让后世的人学习呢?”
广安防氏说:学习《中庸》的人,毛病有两种,一是急于被人了解,二是困顿而容易悔恨。只有君子能依循中庸之道,避世不被了解也不悔恨,这不是圣人做不到的。怪异就是诡谲,诡谲就容易打动人的耳目,借此求名,让后世称述,学者的过失,大多在于此。如果半途而废,那么用力已经很多却有困顿悔恨之心。孔子说:‘力量不足的人,中途就会放弃,现在你自我局限,是停止了。停止,就是不再前进。’失于力量不足,又算贤德吗?停止而不前进。孔子说‘他中途就停止了,我却不能停止’。”
吴兴沈氏说:前代儒者大多把君子遵循正道而行的文字归属于半途而废,把君子依循中庸的文字归属于避世不被了解,恐怕不是通论。我曾经根据文意推究道理,大概孔子因为说不做行为怪异钓取名声的事,所以用君子遵循正道而行来断句;因为说不做半途而废的事,所以用君子依循中庸来断句。这两者都是君子的事情。至于该停止时就停止,该行动时就行动,动静不失时机,这是圣人的事情。所以用只有圣人能做到来断句,那么文顺理明。
范阳张氏说:“白隐居行为怪异,是说终身行于隐晦之中而行为怪异以钓取名声。”
永康陈氏说:“君子在日常用度中,体认到真实不变的道理,像饮食知道味道一样,恭敬地坚守它,怪异的行为一定不做,半途一定不停止,依循中庸与之共存。避世不被了解也不悔恨,与之安然相处。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圣人所说的‘只有圣人能做到’,并不是绝人,只是认为圣人成就的能力在日常用度中罢了。”
晏氏说:“没有德行而白隐居,诡谲而行为怪异,有听到风声而喜悦的人,这就叫后世有称述。像这样的人,常常失之太过;君子有所不为,是想让他们俯身而就。遵循正道而行,虽然有好善之心,半途而废,很快就有自我懈怠的过失。像这样的人,常常失之不及;君子不能自己停止,是想让他们踮起脚跟而达到。既俯身而就,又踮起脚跟而达到,所以能依循中庸。大概有过分行为而避世,虽然被世人了解,也不能没有悔恨;只有依循中庸而避世的,虽然不被世人了解,也没有遗憾。不是圣人不能达到这个境界。”
新安顾氏说:素是空的意思。圣人以仁爱天下为心。怜悯百姓万物不得其所,从未有一天忘记这个世界。当上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的时候,避世而不烦闷,保全自身,是为了保全大道。他们不离群居,日常用
行,周旋于人伦之中,虽曰不见知而不悔。然而事久论定,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其在人君,易于知之,亦易于求之。道不难于行也,天下庻其治乎?彼偏曲之士,遯迹山林,去人也远,爲一身计则得矣。如民物之不得其所,何?民物不得其所,天下泯泯棼棼,深山茂林,亦何自而获安?
译践行道义,周旋于人际伦理之中,即使说不被世人了解也不后悔。然而时间长久,议论最终定论,虽然潜藏隐蔽,但也极其明显。对于君主来说,容易了解他们,也容易寻求他们。道义并不难践行,天下大概就能治理好了吧?那些偏狭邪曲的士人,隐遁踪迹于山林,远离人群,为个人打算倒是得逞了。但百姓万物不能得到适当的安置,怎么办?百姓万物不能得到适当的安置,天下混乱纷扰,深山茂林,又从哪里获得安宁呢?
晋陵钱氏曰:「自天下国家可均至此,谓中庸之道,在知而能行。素犹固也,固隐不仕,又行奇怪之行人,乐称之,故有述于后世。吾弗爲之,能知也;半涂欲废而不肯已,能行也。遯犹避也。惟弗爲,故依乎中庸;惟弗已,故虽避世人,不见知而不悔。然谓圣者能之,盖夫子之谦。」
江陵项氏曰:「素隐行怪,徒行而实未尝知也;半涂而废,徒知之而终不能行也。君子依乎中庸,则非徒行也;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则非徒知也。故曰:惟圣者能之。」上章既分知、仁、勇之三等,此章复极言知行之难,欲人尽其心也。然又恐人谓其难,故下章以所知、所行之近,反复言之。
霅川倪氏曰:「素者,平素也。言以隐居爲常,而不知通变者也。不知通变,未害也。而又行怪以求名,则伪也。后言素贫贱,行乎贫贱,以中庸之道行之,故可也。此乃素隐行怪,怪则非中,怪则非庸,正背驰矣。依与倚不同,依者从也,倚者偏也。中立则可,偏倚则不可。」注:「谓素爲傃,是改经文以从其説。朱氏援汉史爲证,谓素爲索,虽有所据,亦不免改经文。且探▯索隐,易以爲圣人之学,岂行怪者可言索隐乎?」
蔡氏曰:「此再辨知、仁、勇而总结之。索隐之知,非君子之知;行怪之行,非君子之仁;半涂而废,非君子之勇。君子之知、仁、勇,则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者是也。君子至此,则其德与圣人同矣,故以『惟圣者』结之。」
林氏曰:观夫子以隐居放言爲我,则异于是,则知我弗爲之説。观夫子以今女画责冉求,则知我弗能已之説。此章讲明中庸之防,首举二者以开其端,而后终之以圣人之能事。盖中者,无过不及之名;庸者,常行之道。素隐行怪,过而反庸者也,岂得爲庸?半涂而废,安于不及者也,岂足爲中?是必依乎中庸,则无过而反常之事;是必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则无安于不及之忧。是理也,非从容中道,纯亦不已,孰能与此?故曰:惟圣者能之。
礼记集説卷一百二十六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説》卷一百二十七宋卫湜撰
君子之道,费而隠。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郑氏曰:「与读如賛者,皆与之与,憾恨也。天地至大,无不覆载,人尚有所恨,况于圣人,能尽备之乎?语犹説也,所説大事,谓先王之道;所説小事,谓若愚不肖夫妇之知行也。察犹着也,言圣人之徳至于天,则鸢飞戾天;至于地,则鱼跃于渊,是其着明于天地也。」孔氏曰:「賛者皆与冠礼文,天地如冬寒夏暑,人犹有怨,莫能载者,天下之人无能胜载之者,莫能破者,言似秋毫不可分破也。圣人之徳,上至于天,则鸢飞戾天,是翺翔得所;下至于地,则鱼跃于渊,是游泳得所。言圣人之徳上下明察,此大雅旱麓美文王之诗。今文鸢飞喻恶人逺去,鱼跃喻善人得所,此引断章与诗义殊。君子行道,初始造立端绪,起于匹夫匹妇所知所行,及其至极之时,明察于上下天地也。」
河南程氏曰:「费日用处【伊川】问圣人亦何有不能不知也?曰:天下之理,圣人岂有不尽者?盖于事有所不徧知、不徧能也。至纎悉委曲处,如农圃百工之事,孔子亦岂能知哉【伊川】又曰:鸢飞鱼跃,言其上下察也。此一叚子思吃▯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勿正』之意同,活泼泼地,防得时活泼泼地,防不得,只是弄精神。又曰:鸢飞戾天,向上更有天在;鱼跃于渊,向下更有地在【明道】
横渠张氏曰:「君子之道,费而隐。费,日用隠不知也。匹夫匹妇可以与知与行,是人所常用,故曰费。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知不能,是隠也。圣人若夷、惠
译晋陵钱氏说:“从‘天下国家可均’说到这里,是说中庸之道,在于知道并能实行。‘素’就是固守的意思,固守隐逸不仕,又实行奇怪的行为,乐子称许他,所以后世有记载。我不去做,是能够知道;半途想废弃却不愿停止,是能够实行。‘遯’就是避世的意思。正因为不去做,所以依循中庸;正因为不愿停止,所以虽然避世而不被世人了解,也不后悔。然而说只有圣人能做到,大概是孔子的谦辞。”
江陵项氏说:“隐居行怪,只是徒然实行,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知道;半途而废,只是徒然知道,最终却不能实行。君子依循中庸,就不是徒然实行;避世不被了解而不后悔,就不是徒然知道。所以说:只有圣人能做到。”上一章已经分别论述了知、仁、勇的三等,这一章又极力说明知行的艰难,想要人们竭尽心力。然而又担心人们认为它太难,所以下一章用所知道、所实行的浅近之处,反复加以说明。
霅川倪氏说:“‘素’,是平素的意思。是说以隐居为常,而不知道通权达变的人。不知道通权达变,还没有妨害。却又实行怪诞的行为来求取名声,那就是虚伪了。后面说‘素贫贱,行乎贫贱’,用中庸之道来实行,所以是可以的。这就是‘素隐行怪’,怪诞就不符合中,怪诞就不符合庸,正好背道而驰了。‘依’和‘倚’不同,‘依’是顺从的意思,‘倚’是偏斜的意思。中立就可以,偏斜就不可以。”注:“把‘素’解释为‘傃’,是改动经文来附和自己的学说。朱氏引用汉史作为证据,说‘素’是‘索’,虽然有所依据,也不免改动经文。况且探求隐微,容易把它当作圣人的学问,难道实行怪诞的人可以说是在探求隐微吗?”
蔡氏说:“这是再次辨析知、仁、勇而总结它们。探求隐微的知,不是君子的知;实行怪诞的行,不是君子的仁;半途而废,不是君子的勇。君子的知、仁、勇,就是依循中庸,避世不被了解而不后悔这样的人。君子达到这个境界,那么他的德行就和圣人相同了,所以用‘只有圣人’来总结。”
林氏说:看孔子把隐居放言作为我的行为,那么不同于此,就知道我不去做的说法。看孔子用“今女画”责备冉求,就知道我不愿停止的说法。这一章阐明中庸的界限,首先举出这两种情况来开端,最后归结到圣人的能事。大概“中”,是没有过度和不足的名称;“庸”,是平常实行的道理。隐居行怪,是过度而反而违背平常的,怎么能称为庸?半途而废,是安于不足的,怎么足以称为中?这必须依循中庸,就没有过度而违背常理的事情;这必须避世不被了解而不后悔,就没有安于不足的忧虑。这个道理,如果不是从容合乎中道,纯粹而且不停止,谁能做到这样?所以说:只有圣人能做到。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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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七 宋卫湜撰
君子的道,广泛而隐微。愚笨的夫妇,可以参与知道它。等到它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不贤的夫妇,可以实行它。等到它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也有不能实行的。天地如此广大,人尚且有遗憾。所以君子谈论大的方面,天下没有人能承载;谈论小的方面,天下没有人能分割。《诗经》说:“鸢鸟飞到天上,鱼儿跃出深渊。”是说它上下都明察。君子的道,起始于夫妇,等到它达到极致时,明察于天地。
郑氏说:“‘与’读如‘赞’,都是给予的‘与’,‘憾’是遗憾。天地极其广大,无不覆盖承载,人尚且有怨恨,何况圣人,能完全具备吗?‘语’就是说的意思,所说的大事,是指先王的道;所说的小事,是指像愚笨不贤的夫妇的知行那样。‘察’就是显著的意思,说圣人的德行达到天上,就像鸢鸟飞到天上;达到地下,就像鱼儿跃出深渊,这是显著于天地。”孔氏说:“‘赞’是都给予,冠礼中的文辞,天地如同冬寒夏暑,人尚有怨恨,‘莫能载’,是说天下的人没有能胜载的,‘莫能破’,是说像秋毫一样不可分割。圣人的德行,上达到天,就像鸢鸟飞到天上,是翱翔得其所;下达到地,就像鱼儿跃出深渊,是游泳得其所。说圣人的德行上下明察,这是《大雅·旱麓》赞美文王的诗。今文《鸢飞》比喻恶人远去,‘鱼跃’比喻善人得其所,这里引用断章与诗义不同。君子行道,初始建立端绪,起于匹夫匹妇所知所行,等到达到极致的时候,明察于上下天地。”
河南程氏说:“费,是日常用处的意思。【伊川】问:圣人又有什么不能不知道的呢?回答说:天下的道理,圣人难道有不穷尽的吗?大概对事情有所不遍知、不遍能。至于细微曲折的地方,如农圃百工的事情,孔子难道能知道吗?【伊川】又说:‘鸢飞鱼跃,言其上下察也。’这一段是子思为人处世的要点,与‘必有事焉而勿正’的意思相同,活泼泼地,防得住时活泼泼地,防不住,只是弄精神。又说:‘鸢飞戾天’,向上还有天在;‘鱼跃于渊’,向下还有地在。【明道】
横渠张氏说:“君子的道,广泛而隐微。费,是日常用;隐,是不知道。匹夫匹妇可以参与知道和实行,是人所常用的,所以说费。等到它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有所不知不能,这是隐。圣人如夷、惠
之徒,亦未知君子之道;若知君子之道,亦不入于偏。」又曰:「君子之道,达诸天,故圣人有所不能;夫妇之知,淆诸物,故圣人有所不与。」又曰:「戾天则极髙,跃渊则极深,君子之道,天地不能覆载。」又曰:「此言物各得其所,上者安于上,下者安于下,是上下察尽也。」蓝田吕氏曰:「此已上论中,此已下论庸。此章言常道之终始,费用之广也。隐,防密也。费则常道,隠则至道。唯能进常道,乃所以为至道。天地之大,亦有所不能,故人犹有憾;况圣人乎?天地之大,犹有憾,语大者也。有憾于天地,则大于天地矣,此所以天下莫能载。愚不肖之夫妇所常行,语小者也。愚不肖所常行,虽圣人亦有不可废,此所谓天下莫能破。上至乎天地所不能,下至于愚不肖之所能,则至道备矣。自夫妇之能至,察乎天地,则常道尽矣。」一本云:「庸者,常道也。费用也,隐不用也。用者,显著而易知;不用者,防密而难知。易知者,易能;难知者,难能。盖易知易能者,常道也;难知难能者,至道也。」音者,瞽蒙之所及;知味者,饔人之所及。知,及其至也,虽圣人之知,而知音、知味不如师旷、易牙之精。故尧、舜之知不徧爱物,孔子自谓不如老农、老圃。此圣人亦有所不知者也。见孺子将入井,人皆有怵惕恻隠之心,呼蹴而与之,行道之人皆所不屑;及其至也,充不忍人之心,充无受尔汝之实,则愽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君子之道,四。孔子自谓未能,此圣人亦有所不能者也。圣人亦有所不知,语小者也。知音、知味,为农、为圃,虽小道也,専心致意,亦能贯乎至理,造于精防,周天下之用,而不可阙,此天下所莫能破也。圣人亦有所不能,语大者也。天地之大人犹有所憾,则道固大于天地矣。圣人尽道,财成辅相,以賛天地之化育,合乎天地人而无间,此天下所莫能载也。鸢飞于上,鱼跃于下,上下察之,至者也。愚不肖之夫妇,可以与知,可以能行,则常道尽矣。此所以谓造端乎夫妇者也。孝弟之至,通乎神明,光乎四海,无所不通,则至道成矣。此所谓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者也。
译像他们这类人,也不知道君子的大道;如果知道君子的大道,也就不会陷入偏颇了。」又说:「君子的大道,通达于上天,所以圣人也有做不到的;普通男女的见识,混杂于万物,所以圣人也有不屑去做的。」又说:「鸢鸟飞上天空则达到极高,鱼儿跃入深渊则达到极深,君子的大道,连天地也无法完全覆盖承载。」又说:「这是说万物各得其所,在上的安于在上,在下的安于在下,这就是上下都明察透彻了。」蓝田吕氏说:「以上论述的是‘中’,以下论述的是‘庸’。这一章讲的是常道的始终,以及其应用的广博。‘隐’,是精微隐秘的意思。‘费’是常道,‘隐’是至道。只有能够推行常道,才能成就至道。天地如此广大,也有所不能,所以人还会对天地有遗憾;何况圣人呢?天地如此广大,还有遗憾,这是从大的方面来说的。对天地有遗憾,那就比天地更大了,这就是为什么天下没有东西能承载它。愚笨不贤的普通男女所日常践行的,这是从小的方面来说的。愚笨不贤者日常践行的,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废弃,这就是所谓天下没有东西能破坏它。上至天地所不能做到的,下至愚笨不肖者所能做到的,那么至道就完备了。从普通男女所能做到的,明察到天地,那么常道就穷尽了。」另一种版本说:「庸,就是常道。费,是应用;隐,是不应用。应用的,是显著而容易知道的;不应用的,是精微而难以知道的。容易知道的,就容易做到;难以知道的,就难以做到。大概容易知道、容易做到的,是常道;难以知道、难以做到的,是至道。」辨别音律,是盲乐师所能达到的;辨别滋味,是厨师所能达到的。至于知识的极致,即使是圣人的智慧,在辨别音律、滋味方面也不如师旷、易牙那样精妙。所以尧、舜的智慧不能普遍地爱护万物,孔子自称不如老农、老圃。这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看到小孩将要掉进井里,人们都有惊恐怜悯的心;但如果呼喝着踢着给人食物,路上的行人都会不屑一顾;至于道德的极致,扩充不忍人的心,扩充不受轻慢侮辱的实质,那么广泛施予恩惠、救济大众,连尧、舜都担心做不到。君子的大道,有四个方面。孔子自称未能做到,这是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这是从小的方面来说的。辨别音律、滋味,从事农耕、园艺,虽然是细小的技艺,但只要专心致志,也能贯通最高的道理,达到精微的境界,周遍天下的用途,而不可缺少的,这就是天下所不能破坏的。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这是从大的方面来说的。天地如此广大,人还有遗憾,那么道本来就比天地更广大了。圣人穷尽大道,裁成万物,辅助天地,以赞颂天地的化育,与天地人相合而没有间隙,这就是天下所不能承载的。鸢鸟在上飞翔,鱼儿在下跳跃,上下都明察透彻,这是极致的境界。愚笨不贤的普通男女,可以参与认知,可以参与践行,那么常道就穷尽了。这就是所谓从普通男女开始的原因。孝悌的极致,通达于神明,光辉照耀四海,没有不通达的地方,那么至道就成就了。这就是所谓达到极致,明察于天地的原因。
上蔡谢氏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非是极其上下而言,盖真个见得如此。此正是子思吃▯道与人处。若从此解悟,便可入尧舜气象。」又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无些私意,上下察以明道体无所不在,非指鸢鱼而言也。若指鸢鱼言,则上靣更有天,下面更有地。在知勿忘勿助长,则知此,知此,则知夫子与防之意。」又曰:「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犹韩愈所谓鱼川。」
泳而乌云飞,上下自然各得其所也。诗人之意,言如此气象。周王作人,似之。子思之意,言上下察也。犹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察见天理,不用私意」也。故结上文云:「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今人学诗,章句横在肚里,怎生得脱洒去?
建安游氏曰:道之用赡足万物,而万物莫不资焉。故言费其本,则视之不见,聼之不闻,故曰隠。犹言肆而隠也。唯费也,则良知良能所自出,故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而能行焉。唯隠也,则非有思者所可知,非有为者所可能,故圣人有所不知不能焉。盖圣人者,徳之盛而业之大者也。过此以往,则神矣,无方也,不可知,无体也,不可能。此七圣皆迷之地也。天地之大人,犹有所憾者,则祁寒暑雨之失中故也。君子之道,无往而非中也。其大无外,而中无不周,故天下莫能载;其小无闲,而中无不足,故天下莫能破。上极于天下,蟠于渊,中无不在也。故上下察是道也。以为髙逺邪?则造端乎夫妇;以为卑近邪?则察乎天地。《孝经》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盖事父母之心,虽夫妇之愚不肖,亦与有焉。及其至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则虽圣人之徳,又何以加此?此中庸所以为至也。
延平杨氏曰:「道者,人之所日用也。故费虽曰日用,而至赜存焉。故隠盖自可欲之善,至充实辉光之大,致知力行之积也。大而化之,至于不可知之神,则非知力所及也。徳盛仁熟而自至焉耳。故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知不能焉。」又曰:「祁寒暑雨之变,其机自尔。虽天地之大,不能易其节也。大道之不可能也,如是而人虽有憾焉,道固自若也。故下文申言之。」又曰:「大而无外,天下其孰能载之?小而无伦,天下其孰能破之?道至乎是,则天地之大,万物之多,皆其分内耳。故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鸢飞鱼跃,非夫体物而不遗者,其孰能察之?虽然,其端岂逺乎哉?始于夫妇之愚不肖,与知能行者而已。故又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河东侯氏曰:「前章言唯圣者能之,子思恐学者以谓中者之道极乎髙深不可及而止也,故又曰:『君子之道费而隠,皆日用之事,虽夫妇之愚不肖,亦能知之,亦能行之。及其至,则虽圣人亦有所不知不能焉。』谓其不能者,非圣人不能于此力有所不逮也。如孔子问礼于老▯,访官名于郯子,谓异世之礼制官名之因革所尚不同,不可强知故也。又如圣而不可知之神,大徳禄位名夀,舜之必得而孔子不得。又如博施济众,修己以安百姓,欲尽圣人溥博无穷之心,极天之所覆,极地之所载,无不被其泽者,虽尧舜之仁亦在所病也。又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日用之费,民固由之矣,其道中庸则安能人人知之?虽使尧舜之为君,周孔之为臣,所过者化,所存者神,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化者不越所过者尔,又安能使穷荒极逺未绥未动未过者皆化哉?此亦圣人之所不能也。」
新安朱氏曰:此第十二章,子思之言,盖以申明首章「道不可离」之意也。其下八章,杂引孔子之言以明之。费用之广也,隠体之防也。君子之道,近自夫妇居室之间,逺而至于圣人天地之所不能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可谓费矣。然其理之所以然,则隠而莫之见也。盖可知可能者,道中之一事。及其至而圣人不知不能,则举全体而言。圣人固有所不能尽也。人所憾于天地,如覆载生成之偏
译上蔡谢氏说:“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并不是极言其上下之远,而是真切地看到了如此景象。这正是子思传授道义给人时的关键所在。如果能从此领悟,便能进入尧舜那样的境界。”又说:“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没有一丝私意,上下明察以显明道体无所不在,这并不是单指鸢鸟和鱼儿而言。如果单指鸢鸟和鱼儿,那么上面还有天,下面还有地。在知道‘勿忘勿助长’时,就能明白这一点;明白了这一点,就能明白孔子与樊迟对话的用意。”又说:“《诗经》说:‘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就像韩愈所说的‘鱼游于川,鸟飞于云’,上下自然各得其所。诗人的用意,是说这种气象。周王教化百姓,与此相似。子思的用意,是说上下明察。就像孟子所说的‘必有事焉而勿正’,明察天理,不夹杂私意。所以总结上文说:‘君子谈论道之大,天下没有谁能承载;谈论道之小,天下没有谁能分割。’现在的人学习《诗经》,章句横亘在肚子里,怎么能洒脱超脱呢?”
建安游氏说:“道的作用足以供养万物,而万物没有不依赖它的。所以说道的作用广大,其本体却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所以称为‘隐’。就像说‘肆而隐’一样。正因为道的作用广大,所以良知良能由此产生,因此即使是愚笨不肖的夫妇也能知晓并践行。正因为道的本体隐微,所以不是有心思的人所能知晓,不是有作为的人所能做到,所以圣人也有所不知、不能。大抵圣人,是德行盛大而事业宏大的人。超过这个境界,就进入神妙的领域,没有固定的方所,不可知晓,没有形体,不可能做到。这是七位圣人都会迷惑的地方。天地这样伟大,尚且有所遗憾,是因为严寒酷暑、大雨等气候失去了中道。君子的道,无往而不是中道。它广大没有外在的界限,而中道无所不周遍,所以天下没有谁能承载;它细微没有间隙,而中道无所不足,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分割。上极于天,下极于渊,中道无处不在。所以上下明察的就是这个道。认为它高远吗?它发端于夫妇;认为它卑近吗?它明察于天地。《孝经》说:‘侍奉父亲尽孝,所以能明白天道;侍奉母亲尽孝,所以能明察地道。’大抵侍奉父母的心,即使是愚笨不肖的夫妇也有。到了极致,天地明察,神明彰显,那么即使是圣人的德行,又怎么能超过这个呢?这就是《中庸》之所以为至善的原因。”
延平杨氏说:“道,是人日常所用的。所以‘费’虽然说是日常所用,但至深的道理就存在其中。所以‘隐’大概是从可欲的善,到充实辉光的大,是致知力行的积累。大而化之,达到不可知晓的神妙境界,就不是知力所能达到的了。只有德行盛大、仁德纯熟而自然达到罢了。所以到了极致,圣人也有所不知、不能。”又说:“严寒酷暑、大雨的变化,其机理自然如此。即使是天地这样伟大,也不能改变它的节律。大道之所以不可能做到,就是这样,人虽然有所遗憾,道本来依然如故。所以下文进一步申说。”又说:“广大而没有外在的界限,天下谁又能承载它?细微而没有等伦,天下谁又能分割它?道达到这个境界,那么天地这样伟大,万物这样众多,都是它的分内之事。所以说:‘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是说它上下明察。鸢鸟高飞、鱼儿跳跃,如果不是体察万物而没有遗漏的人,谁能明察它?虽然如此,它的发端难道遥远吗?始于愚笨不肖的夫妇,以及能知晓能践行的人罢了。所以说:‘君子的道,发端于夫妇,到了极致,明察于天地。’”
河东侯氏说:“前一章说只有圣人能做到,子思担心学者认为中道极于高深不可企及而止步,所以又说:‘君子的道广大而隐微,都是日常所用的事,即使是愚笨不肖的夫妇,也能知晓,也能践行。到了极致,即使是圣人也有所不知、不能。’说圣人不能的,并不是圣人在这方面力量有所不及。比如孔子向老子问礼,向郯子询问官名,是说不同世代的礼制官名因革所崇尚的不同,不可强行知晓的缘故。又比如圣而不可知的神妙,大德、禄位、名寿,舜一定得到而孔子没有得到。又比如博施济众,修己以安百姓,想要穷尽圣人溥博无穷的心,极尽天所覆盖、地所承载的范围,无不蒙受其恩泽,即使是尧舜的仁德也有所担忧。又比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日常所用的广大,百姓固然遵循它了,但道的中庸原则,怎么能让人人都知晓呢?即使让尧舜做君主,周公孔子做臣子,所经过的地方就教化,所存留的地方就神妙,树立就树立,引导就行动,安抚就来归,感动就和顺,被教化的不超过所经过的地方,又怎么能使得穷荒极远、未安抚、未感动、未经过的地方都得到教化呢?这也是圣人所不能的。”
新安朱氏说:“这是第十二章,子思的话,大概是为了申明首章‘道不可离’的意思。下面的八章,杂引孔子的话来阐明它。‘费’是作用的广大,‘隐’是本体的精微。君子的道,近从夫妇居室之间,远到圣人天地所不能穷尽。它广大没有外在的界限,细微没有内在的间隙,可以说是广大了。然而它之所以如此的道理,却隐微而没有人能看见。大抵可知可做的,是道中的一件事。到了极致而圣人不知不能,则是就全体而言。圣人固然有所不能穷尽。人们所遗憾于天地的,比如覆载生成的偏颇
,及寒暑灾祥之不得其正者,鸢鸱类戾至也。察着也。子思引此诗,以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莫非此理之用,所谓费也。然其所以然者,则非见闻所及,所谓隠也。又曰:道之用广,而其体则防,密而不可见,所谓费而隠也。即其近而言之,男女居室,人道之常,虽愚不肖,亦能知而行之。极其逺而言之,则天下之大,事物之多,圣人亦容有不尽知尽能者也。然非独圣人有所不知不能也,天能生覆而不能形载,地能形载而不能生覆。至于气物流行,则隂阳寒暑吉凶灾祥不能尽得其正者尤多。此所以虽以天地之大,而人犹有憾也。夫自夫妇之愚不肖所能知行,至于圣人天地之所不能尽,道盖无所不在也。故君子之语道也,其大至于天地圣人所不能尽,而道无不包,则天下莫能载矣。其小至于夫妇之愚不肖所能知能行,而道无不体,则天下莫能破矣。道之在天下,其用之广如此,可谓费矣。而其所用之体,则不离乎此,而有非视聼之所及者,此所以谓费而隠也。子思之言至此极矣,然犹以为不足以尽其意也。故又引诗以明之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所以言道之体用,上下昭著而无所不在也。造端乎夫妇,极其近小而言也。察乎天地,极其逺大而言也。盖夫妇之际,隠防之间,尤见道之不可离处。知其造端乎此,则其所以戒慎恐惧之实无不至矣。《易》首乾坤而重咸恒,诗首闗雎而戒淫佚,书记厘降礼,谨大昬,皆此意也。又曰:诸説如程子至矣,张子以圣人为夷恵之徒,既已失之,又曰达诸天,淆诸物,圣人所不知所不与,则又析其所不知不为而两之,皆不可晓也。已曰:诸家以夫妇之能知能行者为道之费,圣人之所不知不能而天地有憾者为道之隠,其于文义恊矣。若从程子之説,则使章内専言费而不及隠,恐其有未安也。曰:谓不知不能为隠似矣,若天地有憾,鸢飞鱼跃,察乎天地而欲亦谓之隠,则恐未然。且隠之为言,正以其非言语指陈之可及耳,故独举费而常黙具乎其中。若于费外别有隐而可言,则已不得为隠矣,程子之云又何疑邪?曰:然则程子所谓鸢飞鱼跃,子思吃▯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泼泼地者何也?曰:道之流行发见于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在上则鸢之飞而戾于天者此也,在下则鱼之跃而出乎渊者此也,其在人则日用之间,人伦之际,夫妇之所知所能而圣人之所不知不能者,亦此也。此其流行发见于上下之间者,可谓着矣。子思于此指而言之,唯欲学者于此黙而识之,则为有以洞见道体之妙而无疑。而程子以为子思吃▯为人处者,正以示人之意为莫切于此也。其曰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泼泼地,则又以明道之体用流行发见充塞天地,亘古及今,虽未尝有一毫之空阙,一息之间断然,其在人而见诸日用之间者,则初不外乎此心,故必此心之存而后有以自觉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活泼泼地,亦曰此心之存而全体呈露,妙用显行,无所滞碍云尔,非必仰而视乎鸢之飞,俯而观乎鱼之跃然后可以得之也。抑孟子此言固为精密,然但为学者集义养气而发耳,至于程子借以为言,则又以发明学者洞见道体之妙。非但如孟子之意而已也。盖此一言虽若二事,然其实则必有事焉。半词之闲已尽其意。善用力者苟能于此超然黙防,则道体之妙已跃如矣。何待下句而后足于言邪?圣贤特恐学者用力之过而反为所累,故更以下句解之,欲其虽有所自而不为所累耳。非谓必有事焉之外,又当别説此念以为正心之防也。又曰:吕氏分此已上论中,以下论庸。又谓费则常道,隠则至道,恐皆未安。谢氏既曰非是极其上下而言矣,又曰非指鸢鱼而言。盖曰子思之引此诗,佑借二物以明道体无所不在之实,非以是为穷其上下之极而形其无所不包之量也。又非以故二物专为形其无所不在之体,而欲学之者必观乎此也。此其发明程子之意,盖有非一时同门之士所得闻者。而又别以夫子与防之意明之,则其为説益以精矣。但所谓察见天
译至于寒暑灾祥不能得其正者,是鸢鸱戾至之类。这是明察昭著的意思。子思引用这首诗,用以阐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没有不是此理的作用,这就是所谓的“费”。然而其所以如此的根源,则不是见闻所能达到的,这就是所谓的“隐”。又说:道的作用广大,而其本体则精微细密而不可见,这就是所谓的“费而隐”。从近处来说,男女居室,是人道的常情,即使是愚笨不贤的人,也能知道并实行。从远处来说,天下之大,事物之多,圣人也可能有不能尽知尽能的时候。然而不只是圣人有所不知不能,天能生育覆盖而不能形成承载,地能形成承载而不能生育覆盖。至于气物流行,阴阳寒暑吉凶灾祥不能尽得其正的尤其多。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是天地这样宏大,人们还有遗憾的原因。从夫妇这样愚笨不贤的人所能知能行的,到圣人和天地所不能尽的,道大概无所不在。所以君子谈论道,其大至于天地圣人所不能尽,而道无不包容,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能承载的了。其小至于夫妇这样愚笨不贤的人所能知能行的,而道无不体现,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能破坏的了。道在天下,其作用的广大如此,可以说是“费”了。而其作用的本体,却不离开这些,却有不是视听所能达到的,这就是所谓“费而隐”的原因。子思的话到这里已经极尽了,然而还认为不足以尽其意。所以又引用诗来阐明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用以说明道的体用,上下昭著而无所不在。从夫妇开始,是从极其近小方面来说的。明察于天地,是从极其远大方面来说的。大概夫妇之间,隐微精妙之处,尤其能见到道不可离的地方。知道它从这开始,那么那戒慎恐惧的实质就没有不周全的了。《易经》以乾坤为首而重视咸恒,诗以关雎为首而警戒淫佚,书记厘降之礼,谨慎大婚之礼,都是这个意思。又说:诸家的说法如程子那样已经极尽了,张子把圣人看作夷惠之类,已经失之偏颇,又说通达于天,混杂于物,圣人所不知所不与,这就又把所不知不为分为两截,都让人无法理解。已说:各家把夫妇能知能行的作为道的“费”,把圣人所不知不能而天地有憾的作为道的“隐”,这与文义相合。如果依照程子的说法,那么使章内专门讲“费”而不涉及“隐”,恐怕有不安妥的地方。说:把不知不能称为“隐”似乎可以,如果把天地有憾,鸢飞鱼跃,明察于天地而欲望也称为“隐”,恐怕就不对了。况且“隐”这个词,正是因为它不是言语指陈所能达到的,所以只举出“费”而常常默然包含在其中。如果在“费”之外另有可说的“隐”,那就已经不能称为“隐”了,程子的说法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说:那么程子所谓鸢飞鱼跃,子思吃紧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的意思相同,活泼泼地,是什么意思呢?说:道的流行发见于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在上就是鸢飞而戾于天,在下就是鱼跃而出乎渊,在人就是日用之间,人伦之际,夫妇所知所能而圣人所不知不能的,也是这个。这流行发见于上下之间的,可以说是昭著了。子思在这里指明它,只是想让学者在这里默然识得,就能洞见道体的妙处而没有疑惑。而程子认为子思吃紧为人处,正是为了显示人的意思没有比这更切近的。他说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的意思相同,活泼泼地,又是为了阐明道的体用流行发见充塞天地,亘古及今,虽然没有一毫的空缺,一息的间断,而在人体现于日用之间的,则起初不离开此心,所以必须此心存在而后有以自觉。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活泼泼地,也只是说此心存在而全体呈露,妙用显行,无所滞碍罢了,不一定仰视鸢之飞,俯观鱼之跃然后才能得到。况且孟子这话固然精密,但只是为学者集义养气而发的,至于程子借它来说,则是为了发明学者洞见道体的妙处。不只是像孟子的意思而已。大概这话虽然看似两件事,但其实必有事焉,半词之间已经尽其意了。善于用力的人如果能在这里超然默会,那么道体的妙处已经跃然可见了。何待下句而后足以言呢?圣贤只是恐怕学者用力过度而反被其所累,所以更用下句解释它,想要他虽然有所自得而不被其所累。并不是说在必有事焉之外,又当别说此念以为正心的方法。又说:吕氏分此以上论中,以下论庸。又说费则常道,隐则至道,恐怕都不妥当。谢氏既然说不是极其上下而言,又说不是指鸢鱼而言。大概说子思引用这首诗,是借二物以明道体无所不在的实质,不是以此作为穷其上下之极而形容其无所不包的量。也不是以故二物专为形容其无所不在的体,而想让学习者必观于此。这发明程子的意思,大概有一时同门之士所得闻不到的。而又别以夫子与防的意思阐明它,那么其说法更加精妙了。但所谓察见天
理者,恐非本文之训,而于程子之意亦未免小失之耳。游氏之説,其不可晓者尤多。如以良知良能之所自出为道之费,则良知良能者不得为道而在道之外矣。又以不可知不可能者为道之隠,则所谓道者乃无用之长物,而人亦无所頼于道矣。所引天地明察,似于彼此文义两皆失之。至于所谓七圣皆迷之地,则庄生邪遁荒唐之语,尤非所以论中庸也。杨氏以大而化之非知力所及为圣人,不知不能以祁寒暑雨虽天地不能易其节为道之不可能,而人所以有憾于天地,则于文义既有所不通,而又曰人虽有憾而道固自若,则其失愈逺矣。其曰「非体物而不遗者,其孰能察之」,其用「体」「字察」字又皆非经文之正意也。大抵此章若从诸家以圣人所不知不能为隠,则其为説之弊必至于此而后己。尝试循其説而体騐之,若有以使人神识飞扬▯瞀迷惑而无所底止。子思之意,其不出此也必矣。唯侯氏不知。不能之説最为明白,但所引「圣而不可知者」,孟子本谓人所不能测耳,非此文之意也。其他又有大不可晓者,亦不足深论也。又语录曰:「子思言鸢飞鱼跃,与孟子言勿忘勿助长,此两处语意各自别。后人因程子此两处皆是吃▯为人处,只管去求他同处,遂至牵合。」永嘉周氏曰:「呜呼!中庸之难能也,而亦不可以苟为也。或者曰:道易知也,吾殚聪明以审之,道不过乎仁义礼乐而已。曰:仁义礼乐是道之用,非吾所谓道也。或者曰:道易行也,吾尽心力而为之道,不过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而已。曰: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是道之所寓,非吾所谓道也。吾之所谓道者,体之一心,无不足,施之天下为有余,沛然行乎仁义礼乐之涂,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闲而不乱,然而吾不自知焉。非特不自知焉,则亦无所知焉。故子思之论至所言君子之道费而隠,则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愚读《中庸》至此卷,伏而思之,盖始而疑,中而知,终而觉,然后知子思果知道也,果不吾欺也。其至也,果不可以知也,岂不谓大而能化与道一体而不吾知也?世之论者,或以谓道之至,圣人实有所不知,君子则曰:「百工之事各有其至,而圣人盖有所不知者」,是皆过不及之论也。夫道之至,虽圣人有所不得知,是果不可以知也。道而不可以知,然则人安取夫道哉?是以道为虚名不可为之事,而自弃者之论。若子思论《中发其大义,至于语圣人,又止区区论其百工之事,抑何浅期子思哉?是又不及之论也。《中庸》之书语道之要,学者宜以志虑考之,不疑于其间,不察其奥,而唯迹之穷猥与尘编断简俱腐,至于老死而不能一言,悲哉。
译“理”这个解释,恐怕不是本文的正确训释,而且对于程子的本意也难免有些偏差。游氏的说法,其中难以理解的地方尤其多。比如他把良知良能的来源当作道的“费”(显发),那么良知良能就不能算是道,而处在道之外了。他又把不可知、不可能的事物当作道的“隐”(隐微),那么所谓的道就成了无用的多余之物,人们也就无所依赖道了。他所引用的“天地明察”,似乎对两边的文义都理解错了。至于所谓“七圣皆迷”的地方,那是庄子邪僻荒诞的言论,尤其不适合用来讨论《中庸》。杨氏认为“大而化之”不是智力和力量所能达到的,所以称之为圣人,却不认为“祁寒暑雨”虽然天地也不能改变其节律是道所不能可能的,而人因此对天地有所遗憾,这在文义上已经不通畅了,却又说人虽然有遗憾但道本来依然如故,那么他的错误就更远了。他说“不是体察万物而不遗漏的,谁能洞察它呢”,他使用的“体”字和“察”字,也都不是经文的正意。大体上这一章,如果跟随各家把圣人不知道、不能做的当作“隐”,那么这种说法的弊端必定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才停止。试着顺着他们的说法去体验,好像让人神识飞扬、昏乱迷惑而没有止境。子思的意思,一定不出于此。只有侯氏不知道、不能做的说法最为明白,但他所引用的“圣而不可知者”,孟子原本是说人不能揣测罢了,并不是本文的意思。其他还有大大难以理解的地方,也不值得深入讨论了。
又《语录》说:“子思说‘鸢飞鱼跃’,与孟子说‘勿忘勿助长’,这两处的语意各自不同。后人因为程子说这两处都是吃紧为人处,只是一味去寻求它们的相同之处,于是导致牵强附会。”永嘉周氏说:“唉!《中庸》的道理难以做到,而且也不可以苟且为之。有人说:道容易知道,我竭尽聪明去审察它,道不过仁义礼乐罢了。回答说:仁义礼乐是道的功用,不是我所说的道。有人说:道容易实行,我尽心竭力去实行道,不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罢了。回答说: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是道所寄托的地方,不是我所说的道。我所说的道,体现在一心之中,没有不足,施行于天下则有余,充沛地行走在仁义礼乐的道路上,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而不混乱,然而我自己却不知道。不仅自己不知道,而且也没有所知道。所以子思论述到‘君子之道费而隐’时,就说:愚昧的夫妇也能参与知道,但到了极致,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不贤的夫妇也能参与实行,但到了极致,即使是圣人也有不能实行的地方。”
我读《中庸》到这一卷,伏案思考,开始时怀疑,中间明白,最后觉悟,然后才知道子思果然知道道,果然没有欺骗我。道的极致,果然不可以用知识去把握,难道不是说大而能化与道一体而我自己不知道吗?世上议论的人,有的认为道的极致,圣人确实有所不知道,君子则说:“百工之事各有其极致,而圣人大概有所不知道的”,这都是过与不及的言论。道的极致,虽然圣人有所不能知道,这是果然不可以用知识去把握的。道如果不可以用知识去把握,那么人从哪里获取道呢?这是把道当作虚名、不可为之事,而自我放弃的言论。如果子思论述《中庸》的大义,谈到圣人时,又仅仅谈论那些百工之事,岂不是太浅薄地看待子思了吗?这又是不及的言论。《中庸》这本书谈论道的要点,学者应当用心志思虑去考察它,不在其中怀疑,不洞察它的奥妙,只是穷究细微末节,与尘世的简编一起腐朽,直到老死而不能说出一句话,可悲啊。
严陵方氏曰:「知之者存乎知,故于夫妇曰愚;行之者存乎才,故于夫妇曰不肖。以道则虽小,犹为有余;以形则虽大,犹为不足。有余则无不慊,不足则有所憾。所谓天地者,亦以形言之而已。故曰:『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素问》曰:『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此天地之形有所不足也。《书》曰:『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此人犹有所憾也。惟君子为能出乎形而入乎道,又何憾之有?凡有量者皆可载,凡有质者皆可破。君子之道,显诸仁则充实光辉,至大不可圉,岂复有量哉?此语大,所以天下莫能载也。藏诸用则防妙无迹,至精无形,岂复有质哉?此语小,所以天下莫能破也。然道之为物,方其小也,未尝不大;方其大也,未尝离小。君子体之,众人观之,乃强为事名尔。故每以语称之。」
山隂陆氏曰:「夫道不言而足,故凡有言皆费也。虽费,君子有不得已也。费故可以与知焉,隠故虽圣人有所不知。圣人无所不觉,有所不知。鸢飞戾天,有见于上;鱼跃于渊,有见于下。」
温陵陈氏曰:「此一章最切吾体。中庸之道,只在日用之间,而不可他求。虽在日用之间,而有至防至妙之理焉。及其至也,一语指道之极处。言也极处,即中也。在书为皇极,在礼为中庸。若过与不及,便非中矣。今俗学以圣人有所不知、有所不能,驱驾太髙,谓人皆不可企及,遂分圣贤为等级。初不知圣人岂有絶人为道之路?至者无欠无余也。圣人盖知之以不知,能之以不能也。学者功用在于察之一字。孟轲云:『习矣而不察,习尧舜文王之道。』苟不致察,则为杨为墨矣。盖有似是而非,如章子之孝、仲子之廉、尾生之信,固当致察。察之者,视之详也。舜能致其察,故能执其中。顔子能致其察,至于问仁,则有请事斯语。而曽子尤致其察者,故能三省其身。子张亦能致其察,故有书绅之语。鸢鱼之飞跃,圣人何以见之?上下致其察故也。吾之道亦犹鸢鱼之飞跃,皆在目前,初不离性分之内。由是心以推之,则鸢飞鱼跃之理,可以至乎道,亦在乎察之而已。」
莆阳郑氏曰:「无一事一物而遗乎此理者,岂不费乎?举天下行之而鲜有知其道,岂不隠乎?唯费而隠,乃为君子之道。若乃弃人伦,幻形色,空谈废事,而卒无归;隠则隠矣,而非费也。道与事离而为二,则偏矣。岂所谓中庸之学?天地之大人,犹憾焉者,以祁寒暑雨之偏也。至君子之道,无所往而不适中,如日月之明,容光必照,岂有大小之间?大莫能载者,言生天生地,此道也。道又大于天地,所以大莫能载,小莫能破者,至纎至悉,亦此道也。愚夫愚妇之所能,虽圣人亦不外是,所以莫能破。此理所该,安有限量?飞潜所至,无不徧满,故曰『上下察』。君子之道,其上达乃至于此,及其用也,不出乎人伦世故,故曰『造端乎夫妇』。」
莆阳林氏曰:「圣人岂直不知不能哉?知到不知处,能到不能处,此圣人所以为圣人也。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是不知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不能也。若夫胷中更有知有能,则其知道浅矣。故圣人以不知不能为到处。」
兼山郭氏曰:道者,无不在也。夫妇之能知、能行,亦道也。圣人之不能知、不能行,亦道也。然则圣人何为而不知乎?今夫积土成山,积水成渊,自其积之始,虽愚夫、愚妇之所能为,及其至也,草木、禽兽、蛟龙、鱼鼈之所生,烝而为云气,降而为雨露,其神化妙用,变通百出,虽圣人亦所不能知。理亦然也。
长乐陈氏曰:「中庸犹五谷,愈食愈有味。若其他虽珍异,一食而喜,再食而厌。惟五谷日日食之,虽没齿无厌也。君子之道,其所谓费者,其日食之谓乎?所谓隠者,其没齿无厌之谓乎?」
江陵项氏曰:费犹博也,隠犹约也。道虽甚博,为之甚约。此章先言道之费,自夫妇之愚至人,犹有所憾。言道之所该,形气不足以尽之。故圣人之圣,有不能兼于愚夫愚妇
译严陵方氏说:“懂得它的人在于认知,所以对于夫妇而言称为愚;实行它的人在于才能,所以对于夫妇而言称为不肖。从道的角度来看,即使微小,也仍然有余;从形体的角度来看,即使宏大,也仍然不足。有余就没有不满足的,不足就有遗憾。所谓天地,也只是从形体方面来说罢了。所以说:‘天地虽然广大,人仍然有所遗憾。’《素问》说:‘天在西北方不足,地在东南方不满。’这是天地的形体有所不足。《尚书》说:‘夏天暑热多雨,百姓只说怨恨叹息;冬天严寒,百姓也只说怨恨叹息。’这是人仍然有所遗憾。只有君子能够超脱形体而进入道,又有什么遗憾呢?凡是有量度的都可以承载,凡是有实体的都可以击破。君子的道,彰显于仁德就充实光辉,极大而无法阻挡,哪里还有量度呢?这就是说大,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承载。蕴藏于作用就精妙无迹,极精微而没有形体,哪里还有实体呢?这就是说小,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击破。然而道作为一种事物,当它微小的时候,未曾不宏大;当它宏大的时候,未曾离开微小。君子体悟它,众人观察它,不过是勉强为之命名罢了。所以常常用言语来称述它。”
山阴陆氏说:“道不言说而自足,所以凡是有言语的都是耗费。虽然耗费,君子也有不得已的时候。因为耗费,所以可以让人们知晓;因为隐微,所以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圣人无所不察觉,却有所不知道。鸢鸟高飞至天,有见于上;鱼儿跃出深渊,有见于下。”
温陵陈氏说:“这一章最切合我们的本体。中庸之道,只在日常用度之间,不可向外寻求。虽然在日常用度之间,却有极精微极奥妙的道理。到了极致,一语指出道的极处。言语的极处,就是中。在《尚书》中称为皇极,在礼制中称为中庸。如果过分或不及,就不是中了。现在世俗的学者认为圣人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把标准提得太高,说人都无法企及,于是将圣贤分为等级。起初不知道圣人难道有断绝人为道的道路吗?达到极致的人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圣人是用不知来体现知,用不能来体现能。学者的功夫在于‘察’字。孟子说:‘习惯了却不考察,习惯尧舜文王的道。’如果不深入考察,就会成为杨朱或墨翟。因为有似是而非的,比如章子的孝、陈仲子的廉、尾生的信,都应当深入考察。考察,就是看得详细。舜能够深入考察,所以能够把握中道。颜回能够深入考察,至于问仁,就有‘请问实行这句话’的话。曾子尤其深入考察,所以能够多次反省自身。子张也能深入考察,所以有写在绅带上时刻提醒的话。鸢鱼飞跃,圣人为什么能看到?是因为上下都深入考察的缘故。我的道也像鸢鱼飞跃一样,都在眼前,起初不离开本性之内。由此心去推究,那么鸢飞鱼跃的道理,可以通达于道,也在于考察罢了。”
莆阳郑氏说:“没有一件事物遗漏了这个道理,难道不广泛吗?举天下实行它而很少有人知道它的道,难道不隐微吗?只有广泛而隐微,才是君子的道。如果抛弃人伦,变幻形色,空谈废弃事务,最终没有归宿;隐微倒是隐微了,但不是广泛。道与事分离成为两样,就偏颇了。难道是所谓的中庸之学吗?天地广大,人仍然有遗憾,是因为祁寒暑雨的偏颇。至于君子的道,无处不适宜中道,像日月的光明,只要有缝隙就必定照耀,哪里有大小之间的区别呢?大而不能承载,是说生天生地,就是这个道。道又大于天地,所以大而不能承载;小而不能击破,是说极细微极详尽,也是这个道。愚夫愚妇所能做到的,即使是圣人也不超出这个范围,所以不能击破。这个理所涵盖的,哪里有限量呢?飞翔潜游所到的地方,无不充满,所以说‘上下察’。君子的道,其上达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及其作用,不出于人伦世故,所以说‘起始于夫妇’。”
莆阳林氏说:“圣人难道只是不知道不能吗?知到了不知道的地方,能到了不能的地方,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这是不知道;寂然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情,这是不能。如果胸中还有知有能,那么他对道的理解就浅了。所以圣人以不知不能为极致。”
兼山郭氏说:道,无处不在。夫妇能够知道、能够实行,也是道。圣人不能知道、不能实行,也是道。那么圣人为什么不知道呢?现在堆积泥土成为山,积聚水流成为深渊,从它们开始积累的时候,即使是愚夫愚妇也能做到,等到它们达到极致的时候,草木、禽兽、蛟龙、鱼鳖所生长的地方,蒸腾成为云气,降落成为雨露,它们的神奇变化奥妙作用,变化通达层出不穷,即使是圣人也不能知道。道理也是这样。
长乐陈氏说:“中庸就像五谷,越吃越有味道。如果其他虽然珍贵奇异,吃一次就喜欢,吃第二次就厌倦。只有五谷天天吃,即使到老也不厌倦。君子的道,所谓广泛的,就是每天吃的意思吗?所谓隐微的,就是到老也不厌倦的意思吗?”
江陵项氏说:广泛就像广博,隐微就像简约。道虽然非常广博,实行它却非常简约。这一章先说道的广泛,从夫妇的愚昧到普通人,仍然有所遗憾。说道所涵盖的,形体和气不足以穷尽它。所以圣人的圣明,有不能兼及愚夫愚妇的地方。
之事;天地之大,有不能免于小人之憾。皆形气之限也。故君子语道之大处,则丽于形气者,虽毫末犹为大也。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凡形气之所至,无非道者。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此言君子之道,非言君子也。近起于愚夫愚妇,逺极于天地之间,道无不该。夫妇天地,以喻大小之极,非论其精粗浅深。此章专言其费,下章始言其隐。
译(这是)关于道的事;天地虽然广大,却也不能完全避免小人的怨恨。这都是形体和气息的局限所致。所以君子谈论道的宏大之处时,那些依附于形体气息的事物,即使细微如毫毛,也显得宏大。老鹰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说的是道在上下间都能被明察。凡是形体气息所到达的地方,没有不是道的。君子的道,起始于普通夫妇的日常,等到它达到极致时,就能明察天地。这里说的是君子的道,而不是说君子本人。它近处起始于愚夫愚妇,远处极至于天地之间,道无所不包。用夫妇和天地来比喻大小两个极端,并不是讨论道的精粗浅深。这一章专门论述道的显见广大,下一章才开始论述道的隐微精妙。
范阳张氏曰:「君子之道,即中庸也。中庸不离喜怒哀乐已发未发之间,此日用所不免,岂非费乎?费当为费用之费。虽夫妇之愚不肖,岂有无喜怒哀乐者?此所谓可以与知,可以能行者。然由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以养喜怒哀乐,使为中为和,以位天地,育万物。虽圣人,犹皇皇汲汲,自谓有所不知,有所不能焉,岂非隐乎?盖自以为知,自以为能,则止矣。止非中庸也。唯若有所不知,有所不能,则戒谨恐惧,其敢一日而已乎?此理防矣,力行者能识之。」又曰:「天地虽大,不免有日月薄蚀,彗孛飞流,山川震动,草木倒植,寒暑失中,雨旸差序,水旱相继,札瘥流行,此人所以不免有憾。然则财成其道,辅相其宜,弥纶范围,真有待于中庸耳。」又曰:「君子之道,所以大莫能载,小莫能破,以其戒谨不睹,恐惧不闻,察于防茫之功也。戒谨恐惧,则于未形之先,未萌之始,已致其察察之之至。至于鸢飞鱼跃而察乃在焉。居人伦之先者,夫妇是也。欲识不睹不闻之实,当于夫妇而察之。夫妇之道正,则天地之道皆正矣。察之何如?非心一形邪?意一作无不见其所自起,知其所由来,戒谨恐惧而不敢肆焉。察之既熟,岂待夫妇间?凡象生于见,形起于防,上际下蟠,察无不在,所以如鸢之飞于天,如鱼之跃于渊,察乃随飞跃而见焉。而况日月星辰之运动,山川草木之流峙乎?大含元气,而天下莫能载;小入无间,而天下莫能破。察之之功如此,君子于谨独之学,其可忽邪?」
四明沈氏曰:「人犹有所憾,憾只是有不足天地之意。人憾天地之大,固知有大于天地者。然人能憾天地之大以为小者,亦非常人,必其见卓然出于天地范围之外者,然后能憾之也。天地之大,犹有憾。圣人不知,不能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此君子语道之大处,造端乎夫妇,与知与能。徳輶如毛,此语道之小处。六合虽大,未离其内。一天之下,何能容之?所以莫能载也。秋毫虽小,待之成体,百姓日用,何能间之?所以莫能破也。」
髙要谭氏曰:夫天地犹有憾,圣人犹有所不能,此则语之大也。语之大,则髙深而难穷,故曰:天下莫能载。道造端乎夫妇,而愚与不肖皆可与知,此则语之小也。语之小,则切当而可騐,故曰:天下莫能破。夫推道之始终,自夫妇之防,而极于天地之大,学者当于此取则,以极其性分之所至可也。若更欲穷髙极深,则荡然无下工用力处,故夫子复引诗以譬之,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察字犹要玩绎。夫天之髙,不可得而穷,鸢飞所戾之处,则人之所见极矣。地之深,不可得而测,鱼跃而出之处,则人之所见极矣。圣人示人以中庸常行之道,极其所至,以此为准。天地之间,有鸢之飞,有鱼之跃,自得其得,自乐其乐,各极性分所至,有不能自已者。人能黙识此理,便可涵泳一己之性,优游愉怡,其乐无穷。孟子所谓「乐则生生,则乌可已」,「乌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盖学道者贵乎识此道生动之意,若不识此道生动之意,则鬰结滞碍,其居也如被桎梏,其行也如触墙壁,乌能乆而不已乎?学者欲见飞跃端的,要当以自已胷次与天地相准,涵养此心,一息不忘,乆乆便自见矣。
永康陈氏曰:「惟费故隠横渠曰:聚则明,散则隠。道以知为始,以不知为至。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道以能行为始,以不能为至。《易》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天地之大也,犹有所憾。《易》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语大道之全体,语小道之致用。鸢飞戾天,鱼跃于渊,鼓万物而无乎不在者,天理也。故君子无所不至,其察乎夫妇可以与知、可以能行之地也。天地有所不知、有所不能之地也。造端于可以与知、可以能行之地,此精义入神、利用安身之事也。致察于有所不知、有所不能之地,此过此以往,穷神知化之事也。要之,可以与知,便是有所不知之端;可以能行,便是有所不能之端。
译范阳张氏说:“君子的道,就是中庸。中庸不离喜怒哀乐已发未发之间,这是日常生活中不可避免的,难道不是‘费’吗?‘费’应当理解为费用之费。即使是愚笨不贤的夫妇,难道没有喜怒哀乐吗?这就是所说的‘可以与知,可以能行’。然而,通过戒慎于不睹之处,恐惧于不闻之处,来涵养喜怒哀乐,使之达到中、和的状态,从而定位天地,化育万物。即使是圣人,仍然惶惶汲汲,自认为有所不知,有所不能,难道不是‘隐’吗?如果自以为知,自以为能,那就止步了。止步就不是中庸。只有像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才会戒慎恐惧,哪敢有一天停止呢?道理防范严密,努力践行的人才能认识到这一点。”又说:“天地虽然广大,难免有日月蚀、彗星流星、山川震动、草木倒生、寒暑失度、雨晴失序、水旱相继、瘟疫流行的情况,这就是人之所以对天地仍有遗憾的原因。那么,裁成天地之道,辅助万物之宜,包罗万象,真正有待于中庸啊。”又说:“君子的道,之所以大得无法承载,小得无法分割,是因为它在戒慎于不睹之处,恐惧于不闻之处,在防微杜渐方面发挥了功效。戒慎恐惧,那么在事物未成形之前,未萌发之初,就已经达到了极致的明察。至于鸢飞鱼跃,明察也就体现在那里。在人伦关系中居首位的,是夫妇。想要认识不睹不闻的实质,应当在夫妇之间去观察。夫妇之道端正,那么天地之道也就都端正了。如何观察呢?不是心专一而形体不正吗?意念一动,没有不见其起源,知道其来由,戒慎恐惧而不敢放纵。观察得熟练了,难道还要等到夫妇之间吗?凡是现象生于可见,形体起于防范,上际下蟠,明察无处不在,所以像鸢飞于天,像鱼跃于渊,明察随着飞跃而显现。何况日月星辰的运动,山川草木的流动静止呢?大则包含元气,天下无法承载;小则进入无间,天下无法分割。明察的功效如此,君子对于谨独的学问,怎么可以忽视呢?”
四明沈氏说:“人犹有所憾,憾只是有不足于天地之意。人遗憾天地之大,固然知道有比天地更大的东西。然而人能遗憾天地之大以为小的,也不是常人,一定是见识卓越超出天地范围之外的人,然后才能遗憾它。天地之大,还有遗憾。圣人不知,不能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这是君子谈论道的大处,起始于夫妇,与知与能。德轻如毛,这是谈论道的小处。六合虽然大,没有离开它的内部。一天之下,怎么能容纳它?所以无法承载。秋毫虽然小,对待它成为整体,百姓日用,怎么能间隔它?所以无法分割。”
高要谭氏说:天地还有遗憾,圣人还有不能,这是谈论道的大处。谈论道的大处,就高深而难以穷尽,所以说:天下无法承载。道起始于夫妇,而愚者与不肖者都可以与知,这是谈论道的小处。谈论道的小处,就切当而可以验证,所以说:天下无法分割。推究道的始终,从夫妇的防范,而极于天地之大,学者应当在此取法,以极尽其性分所至。如果还想穷尽高深,那就荡然无下工用力的地方,所以夫子又引诗来比喻,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说的是上下明察。察字还要玩味绎理。天的高,不可得而穷尽,鸢飞所至之处,就是人所见极处。地的深,不可得而测度,鱼跃而出之处,就是人所见极处。圣人示人以中庸常行之道,极尽其至,以此为准。天地之间,有鸢的飞,有鱼的跃,自得其得,自乐其乐,各极性分所至,有不能自已的。人能默识此理,便可涵泳一己之性,优游愉怡,其乐无穷。孟子所谓“乐则生生,则乌可已”,“乌可已”就是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大概学道者贵在识此道生动之意,如果不识此道生动之意,就郁结滞碍,其居也如被桎梏,其行也如触墙壁,怎么能久而不已呢?学者想要看见飞跃的端倪,应当以自己胸次与天地相准,涵养此心,一息不忘,久久便自见矣。
永康陈氏说:“惟费故隐。横渠说:聚则明,散则隐。道以知为始,以不知为至。《诗》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道以能行为始,以不能为至。《易》说:‘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天地之大也,犹有所憾。《易》说:‘天地设位,圣人成能’。语大道之全体,语小道之致用。鸢飞戾天,鱼跃于渊,鼓万物而无乎不在者,天理也。所以君子无所不至,其察乎夫妇可以与知、可以能行之地也。天地有所不知、有所不能之地也。造端于可以与知、可以能行之地,此精义入神、利用安身之事也。致察于有所不知、有所不能之地,此过此以往,穷神知化之事也。要之,可以与知,便是有所不知之端;可以能行,便是有所不能之端。”
严陵喻氏曰:「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天地气形也,此道非气形所能囿。天地在此道中,特物之最巨者耳。故有憾于天地者,以其虽大而实囿于气形,非若此道之无方无体,非气形之所能囿也。非气形之所能囿,非天下之至大者与?无气形之可见,非天下之至小者与?语大而至于此,非推而广之也。其大无外,孰能载之?语小而至于此,非敛而藏之也。其小无内,孰能破之?」
宣城奚氏曰:天下事,可以加思者皆可知也,可以致力者皆可能也。至理所在,无言可传,无象可则,明目而视不可得而见,倾耳而聼不可得而闻,是岂可以加思致力也哉?不可加思,则无所容吾知也;不可致力,则无所容吾能也。《易》曰:过此以往,未之或知。经曰:中庸不可能。凡可知、可能者,理之粗者也。吾夫子性、天道之不可闻,一贯之理,非由学识知与能,何庸施焉?如回之卓尔,参之一唯,防之咏归,自有不容言之妙,诚非可以区区之精神强揉而力取也。蔡氏曰:此总言达道也。男女居室,人伦之始,故首以夫妇言之。与知者,智之端;能行者,仁之端。及其至者,勇之义。道非徳不凝,故以智、仁、勇起之。圣人不知不能,盖道徳之至,四时自行,百物自生矣。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道之流行,上下昭著,无物不在,即下之所谓体物不遗者,同时同义,但一主乎体,一主乎用耳。又曰:费而隐,犹柔而立也。三字只是形容一。道字自夫妇之愚不肖与知与能,至圣人有所不知不能,皆隠而隠也。又曰:人莫不有是性,故虽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
知能行及其至也,则尽性至命矣。至命,故虽圣人有所不知不能。又曰:及其至也,即所谓形着动变之积,而至于至诚之化也。又曰:圣人有所不能不知,即生物不测之义。《易》曰:“过此以往,未之或知”,正与此义同。又曰:语大,天下莫能载者,言道之费也;语小,天下莫能破者,言道之隠也。盖将自其费者而言之,则其用广,天下莫有能具载之者;自其隠者而言之,则其体防,天下莫能破之者,所以賛其费隠之盛也。又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賛上文“及其至也”之妙。
道体流行,上下昭著,莫知所以然而然,至此亦岂圣人所知所能哉?
晋陵钱氏曰:「此一节,谓中庸之道,自察而入。君子之道,不能语人,亦在夫人察之而已。夫妇可以与知,能行此,君子之入道,所谓造端也。察乎天地,则天地之间,无非此道。非圣人所能知能行也。故求中庸,在乎知;求知之,在乎察。」《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格物,亦察也。东莱吕氏曰:「天下莫能载者,方是大;天下莫能破者,方是小。」
嵩山晁氏曰:「语夫天下莫能事之大,则其大者诚也;语夫天下莫能分之小,则其小者诚也。盖虽大而中也,其小亦中也。人谁有憾于予哉?」
新定顾氏曰:道之本体,莫测其始,莫穷其终。天地不得不施生,日月不得不代明,万物不得不消息。圣人知其出于此道,尔安能知此道之所以然邪?故曰:圣人亦有所不知焉。今夫天下之生,乆矣,一治一乱。圣人汲汲皇皇,立经陈纪,垂世立教,凡以求天下之长治而无乱也。然而卒不能也。尧、汤有水旱之灾,则其不能得之天者如此;夫子有陈、蔡之厄,则其不能得之人者如此。説者因是归之于数。夫数出于道者也,圣人容有不能转移者。故曰:圣人亦有所不能。新定钱氏曰:举天下之有形者,无不载矣。所以莫能载者,何物?举天下之有形者,皆可破矣。所以莫能破者,何物?于鸢之飞,鱼之跃,而有防焉,则其説昭昭矣。故曰:上下察察,处呈露焉,可诬也。
子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逺。」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逺,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
译严陵喻氏说:“天地虽然广大,人对于它仍有遗憾。天地是有气有形的,而‘道’并非气形所能局限。天地存在于道中,不过是万物中最巨大的罢了。所以人们会对天地感到遗憾,是因为天地虽然广大,但实际上被气形所局限,不像‘道’那样没有方位、没有形体,不是气形所能局限的。不是气形所能局限的,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吗?没有气形可以看见,难道不是天下最小的吗?说到大到了这个程度,并不是推而广之的结果。它的大没有外部,谁能承载它?说到小到了这个程度,并不是收敛隐藏的结果。它的小没有内部,谁能分割它?”
宣城奚氏说:“天下的事情,能够加以思考的都可以知道,能够施加努力的都可以做到。至于‘理’所在的地方,没有言语可以传达,没有形象可以效法,睁大眼睛看也看不见,侧着耳朵听也听不到,这难道是可以依靠思考和努力来达到的吗?不能依靠思考,就没有地方容纳我的知识;不能施加努力,就没有地方容纳我的能力。《易经》说:‘超过这个界限,就没有人知道了。’《中庸》说:‘中庸之道不可能做到。’凡是能够知道、能够做到的,都是粗浅的理。我们的老师所说的‘性’与‘天道’不可听闻,‘一贯’的道理,不通过学识和知能,又何必施加呢?像颜回那样卓越,曾参那样唯一应答,子路那样咏歌而归,自有不容言说的妙处,确实不是可以用有限的精神勉强揉合而用力获取的。”
蔡氏说:“这是总说达道。男女婚配,是人伦的开始,所以首先从夫妇说起。能够知道的,是智慧的开端;能够实行的,是仁爱的开端。达到极致,就是勇毅的意义。道没有德就不能凝聚,所以用智、仁、勇来发起。圣人有所不知、不能,是因为道德达到了极致,四季自然运行,万物自然生长。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说的是道的流行,上下明显,没有事物不在其中,这就是下面所说的‘体物不遗’,两者同时同义,但一个侧重于体,一个侧重于用。”
又说:“费而隐,就像柔顺而能立一样。这三个字只是形容‘道’。从夫妇的愚昧不肖能够知道和做到,到圣人有所不知不能,都是隐而又隐的。”
又说:“人没有不具有这种本性,所以即使是愚昧不肖的夫妇也能参与知道和实行;达到极致,就是尽性至命。至命,所以即使是圣人也有所不知不能。”
又说:“达到极致,就是所谓形体显著、动静变化的积累,而达到至诚的化育。”
又说:“圣人有所不能不知,就是生物不可测度的意义。《易经》说:‘超过这个界限,就没有人知道了’,正与此义相同。”
又说:“说到大,天下没有谁能承载的,说的是道的广大;说到小,天下没有谁能分割的,说的是道的隐微。大概从它的广大来说,它的作用广阔,天下没有谁能完全承载;从它的隐微来说,它的本体细微,天下没有谁能分割,以此来赞美它广大隐微的盛况。”
又说:“‘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是赞美上文‘达到极致’的妙处。道的本体流行,上下明显,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也是圣人所能知道和做到的吗?”
晋陵钱氏说:“这一节,是说中庸之道,从观察而入。君子之道,不能告诉别人,也在于众人自己去观察罢了。夫妇能够参与知道和实行,君子进入道,这就是所谓的开端。观察天地,那么天地之间,无非都是这个道。这不是圣人所能知道和做到的。所以追求中庸,在于知道;追求知道,在于观察。”《大学》说:“获得知识在于格物。”格物,也就是观察。东莱吕氏说:“天下没有谁能承载的,才是大;天下没有谁能分割的,才是小。”
嵩山晁氏说:“说到天下没有谁能侍奉的大,那大的就是诚;说到天下没有谁能分割的小,那小的就是诚。大概虽然大也是中,小也是中。人谁对我有遗憾呢?”
新定顾氏说:“道的本体,无法推测它的开始,无法穷尽它的终结。天地不得不施予生命,日月不得不交替光明,万物不得不消长。圣人知道它们出自这个道,你怎么能知道这个道之所以然呢?所以说:圣人也有所不知。现在天下的生命,已经很久了,一治一乱。圣人急切地建立经典、陈述纲纪,垂范后世、设立教化,都是为了追求天下的长治久安而没有混乱。然而最终也不能做到。尧、汤有水旱的灾害,那么他们不能从上天得到的就是这样;孔子有陈、蔡的困厄,那么他们不能从人得到的就是这样。解说的人因此归结于命运。命运出自道,圣人容或有不能转移的。所以说:圣人也有所不能。”
新定钱氏说:“举出天下有形的东西,没有不被承载的。那么不能被承载的是什么?举出天下有形的东西,都可以被分割。那么不能被分割的是什么?从鸢鸟的飞翔、鱼儿的跳跃中,如果有细微之处,那么它的道理就明显了。所以说:上下观察,处处显露,可以诬蔑吗?”
孔子说:“道不远人,人去做道却远离人,这不可以称为道。《诗经》说:‘砍斧柄,砍斧柄,它的法则不远。拿着斧柄去砍斧柄,斜着眼睛看它,还以为远。’所以君子用人来治理人,改正错误就停止。忠恕之道不远离道,施加在自己身上而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君子之道有四条,我连一条都未能做到:要求儿子用来侍奉父亲,我未能做到;要求臣子用来侍奉君主,我未能做到;要求
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徳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译对待弟弟,以侍奉兄长的态度去对待他,我没能做到;对于朋友,希望他们先施予我的,我没能先施予他们。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言语,谨慎地践行,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励自己;有所盈余,不敢尽情言说。审视自己的行为,审视自己的言语,君子为什么不能这样笃实呢。
郑氏曰:则法也。言持柯伐木,将以为柯,近以柯为尺寸之法也。人有过,君子以人道治之,其人改则止,赦之,不责以人所不能也。违,犹去也。圣人而曰「我未能一焉」,明人当勉之。无己,庸犹常也。徳,常行也。言常谨也。慥慥乎,笃实,言行相应之貌。
孔氏曰:「自此至徼幸一节,明中庸之道,去人不逺,但行于己则能及物。所引诗豳风伐柯之篇,柯斧柄也。周礼云:『柯长三尺,愽三寸。』柯柄长短,其法不逺,人犹以为逺,明为道不可以逺也。所求乎子以下四者,言欲求之于他人,必先行之于己。欲求乎子,以孝道事己,湏以孝道事父母。夫子圣人,犹曰我未能,凡人当勉之无已。又譬如己为诸侯,欲求于人以忠事己,己当先忠于天子;欲求朋友以恩恵施己,则己当先施恩惠也。」
河南程氏曰:「执柯伐柯,其则不逺,人犹以为逺,君子之道,本诸身,发诸心,岂逺乎哉【伊川】又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逺,是也。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此与违道不逺异者,动以天尔【明道】又曰:「忠恕两字,要除一个,除不得【明道】又曰:「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忠体也,恕用也。」又曰:「书己为忠,如心为恕。或问恕字学者可用功否?曰:恕字甚大,然恕不可独用,湏得忠以为体,不忠何以能恕?看忠恕两字,自见相为用处【伊川】又曰:「忠恕所以公平,造徳则自忠恕,其致则公平【伊川】又曰:「事上之道,莫若忠;待下之道,莫若恕【伊川】
又曰:「人谓尽己之谓忠,尽物之谓恕。尽己之谓忠,固是;尽物之谓恕,则未尽。推己之谓恕,尽物之谓信【伊川】又曰:「有余便是过。」慥慥笃实貌。
横渠张氏曰:「所求乎君子之道四,是实未能道,何尝有尽?圣人,人也,人则有限,是诚不能尽道也。圣人之心,则直欲尽道,事则安能得尽?如博施济众,尧舜实病诸。尧舜之心,其施直欲至于无穷,方为博施,然安得若是?修己以安百姓,是亦尧舜实病之,欲得人人如此,然安得人人如此?」又曰:「虚者,仁之原;忠恕者,与仁俱生;礼义者,仁之用。」又曰:「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所谓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者也。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所谓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者也。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所谓以人治人,改而止者也。此君子所以责己、责人、爱人之三术也。」
蓝田吕氏曰:此章言治己治人之常道也。茍非其人,道不虚行。人能▯道,非道▯人。故道虽本于天,行之者在人而已。妙道精义,常存乎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不离乎交际酬酢应对之末,皆人心之所同然,未有不出于天者也。若絶乎人伦,外乎世务,穷其所不可知,议其所不可及,则有天人之分,内外之别,非所谓大而无外,一以贯之,安在其为道也?与柯斧之柄也,而求柯于木,其尺度之则固不逺矣。然柯犹在外,睨而视之,始得其则。若夫治己治人之道,于己取之,不必睨视之劳,而自得于此矣。故圣人推是心也,其治众人也,以众人之道而已,以众人之所及知,责其所知;以众人之所能行,责其所行,改而后止,不厚望也。其爱人也,以忠恕而已。忠者,诚有是心而不自欺;恕者,推待己之心以及人者也。忠恕不可谓之道,而道非忠恕不行。此所以言违道不逺。孔子谓「吾道一以贯之」者也。其治己也,以求乎人者及于吾身,事父事君事兄先施之朋友,皆众人之所能尽,人伦之至,通乎神明,光于四海,有性焉。君子不谓之命,则虽圣人亦自谓未能。此舜所以尽事亲之道,必至瞽瞍底豫者也。故君子责己责人爱人有三术焉: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所谓「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者也;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所谓「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者也;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所谓「以人治人,改而止」者也。庸
译郑氏说:“则”就是法度。意思是拿着斧柄去砍伐树木,准备做斧柄,就近以手中的斧柄作为尺寸的法度。人有了过错,君子用人道来治理他,那人改正了就停止,赦免他,不要求人做他做不到的事。“违”,就是离开的意思。圣人却说“我未能做到其中任何一条”,是明白人应当勉励自己。无己,就是没有止境;“庸”,就是平常的意思。“德”,就是平常的行为。说的是常常谨慎。“慥慥乎”,是笃实、言行一致的样子。
孔氏说:“从这一节到‘徼幸’一节,阐明中庸之道,离人并不遥远,但实行于自身就能惠及他人。所引用的《诗经·豳风·伐柯》篇,柯是斧柄。《周礼》说:‘斧柄长三尺,宽三寸。’斧柄的长短,其法度并不遥远,人们却以为遥远,这说明道不可以远离。‘所求乎子’以下四点,是说想要要求别人,必须先在自己身上实行。想要儿子以孝道侍奉自己,就必须以孝道侍奉父母。夫子是圣人,尚且说自己未能做到,凡人应当勉励自己永无止境。又比如自己身为诸侯,想要别人以忠道侍奉自己,自己就应当先忠于天子;想要朋友以恩惠施予自己,自己就应当先施予恩惠。”
河南程氏说:“拿着斧柄去砍伐斧柄,它的法度并不遥远,人们却以为遥远,君子的道,根本在于自身,发自内心,难道遥远吗?【伊川】又说:‘以己及物,是仁;推己及物,是恕。道离人并不遥远,就是这样。忠恕一以贯之,忠是天道,恕是人道。忠是无妄,恕是用来实行忠的。忠是体,恕是用,是大本达道。这与‘道离人不远’不同的地方,在于动以天理。【明道】又说:‘忠恕这两个字,要除去一个,也除去不得。【明道】又说:‘尽己叫做忠,推己叫做恕。忠是体,恕是用。’又说:‘书写己字叫做忠,如心字叫做恕。有人问恕字学者可以下功夫吗?回答说:恕字很大,但恕不能单独使用,必须得到忠作为本体,不忠怎么能恕?看忠恕这两个字,自然见到它们相互为用的地方。【伊川】又说:‘忠恕所以公平,造就德行就从忠恕开始,其结果就是公平。【伊川】又说:‘侍奉上级的道,没有比忠更好的;对待下级的道,没有比恕更好的。【伊川】
又说:‘人们说尽己叫做忠,尽物叫做恕。尽己叫做忠,固然正确;尽物叫做恕,则没有说尽。推己叫做恕,尽物叫做信。【伊川】又说:‘有余就是过错。’慥慥是笃实的样子。
横渠张氏说:“所要求的君子之道有四条,这实际上是未能尽道,何曾有穷尽?圣人是人,人就有局限,这确实不能尽道。圣人的心,则直接想要尽道,事情怎么能尽呢?比如博施济众,尧舜确实感到困难。尧舜的心,其施予直接想要达到无穷,才算是博施,但怎么能这样呢?修己以安百姓,这也是尧舜确实感到困难的,想要人人如此,但怎么能人人如此呢?”又说:“虚,是仁的本源;忠恕,与仁一同产生;礼义,是仁的作用。”又说:“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就尽了道,这就是所说的‘君子之道有四条,我未能做到其中任何一条’。用爱护自己的心去爱护别人,就尽了仁,这就是所说的‘加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用众人的标准去期望别人,就容易顺从,这就是所说的‘以人治人,改而止’。这就是君子责备自己、责备别人、爱护别人的三种方法。”
蓝田吕氏说:这一章讲的是治理自己、治理他人的常道。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就不会凭空实行。人能践行道,而不是道能使人践行。所以道虽然本于天,实行它的是人罢了。妙道精义,常存在于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不离乎交际应酬应对的细节,都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没有不出于天的。如果断绝人伦,超脱世务,穷究那些不可知的,议论那些不可及的,就有天人的分别,内外的区别,不是所谓大而无外、一以贯之的,怎么能说是道呢?就像斧柄一样,在树木中寻找斧柄,其尺度的法度本来并不遥远。但斧柄还在外面,侧目观看,才开始得到法度。至于治理自己、治理他人的道,从自己身上取法,不必侧目观看的劳苦,而自然在此得到。所以圣人推此心,治理众人,就用众人的道,用众人所能知道的,要求他们所知道的;用众人所能做到的,要求他们所做的,改正后就停止,不抱过高的期望。他爱护别人,就用忠恕。忠,是诚有是心而不自欺;恕,是推待己之心以及人。忠恕不能说是道,但道没有忠恕就不能实行。这就是所说的道离人不远。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他治理自己,用要求别人的来要求自己,事父、事君、事兄、先施之于朋友,都是众人所能尽的,人伦的极致,通乎神明,光于四海,有本性在。君子不称之为命,那么即使是圣人也自认为未能做到。这就是舜尽事亲之道,一定要使瞽瞍喜悦的原因。所以君子责备自己、责备别人、爱护别人有三种方法: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就尽了道,这就是所说的‘君子之道有四条,我未能做到其中任何一条’;用爱护自己的心去爱护别人,就尽了仁,这就是所说的‘加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用众人的标准去期望别人,就容易顺从,这就是所说的‘以人治人,改而止’。平常
者常道也,事父孝,事君忠,事兄弟交朋友信,庸徳也,必行而已。有问有答,有唱有和,不越乎此者,庸言也,无易而已。不足而不勉,则徳有止而不进;有余而尽之,则道难继而不行。无是行也,不敢茍言以自欺。故言顾行,有是言也不敢不行而自弃。故行顾言,言行相顾,知造乎诚实以自信。此君子所以慥慥造乎诚实之谓也。
译这是平常的道理,侍奉父亲尽孝,侍奉君主尽忠,侍奉兄弟、结交朋友讲信用,这是平常的德行,只要切实实行罢了。有问有答,有唱有和,不超出这个范围的,是平常的言论,不要改变罢了。如果德行不足却不努力,那么德行就会停滞而不再进步;如果德行有余却穷尽它,那么道就难以持续而无法实行。没有这样的行为,不敢随意说话来自欺。所以说话要顾及行为,有了这样的言论也不敢不实行而自暴自弃。所以行为要顾及言论,言行相互顾及,知道达到诚实以自信。这就是君子之所以笃实达到诚实的含义。
上蔡谢氏曰:“问忠恕,曰:‘犹形影也,无忠做恕,不出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説得自分明,恕如心而已。恕,天道也。”伯醇曰:“天地变化,草木蕃,是天地之恕;天地闭,贤人隠,是天地之不恕。”朱震问:“天地何故亦有不恕?”曰:“天因人者也,若不因人,何故人能与天地为一?故有意必固我,则与天地不相似。”
建安游氏曰:「仁人心也,道自道也,则是道不离自心而已,夫何逺之有?人之为道而不本于心,则违道也逺矣,故终不可以入道。为道而不本于心,则执柯伐柯之譬也。故曰:『其则不逺』,此尽己之忠也。然道非彼也,心非此也,以心望道,犹为两物也,故睨而视之,犹以为逺。由此观之道,固不可以顿进也。修身犹然而况于治人乎?故君子不以道责人,而以人治人,取其改而止,此尽物之恕也。使其尽道以望人,则改而不止,则是中也。弃不中,非中庸之道也。夫道一以贯之,无物我之间也。既曰忠恕,则已违道矣。然忠以尽己,则将以至忘己也;恕以尽物,则将以至忘物也。则善为道者莫近焉,故虽违而不逺矣。『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则以忠恕之方而参彼己之道也。参彼己者,亦将致一而后已也。『丘未能一』者,夫子之得邦家也,则人伦正而五品逊矣,何未能之有?唯夫子之道不行于天下,则有求于世人而未得者矣。其曰『丘未能一』者,自任以天下之重而责己之周也。孟子谓舜『为法于天下而我犹未免为乡人』,亦是意也。所谓「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何有于我者」?以在己者言之,非有所求于他人者也。「庸徳之行」,是行以徳成,而徳之外无余行;「庸言之谨」,是言以行出,而行之外无余言。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将以践言也,则其行顾言矣;有余不敢尽,耻躬之不逮也,则其言顾行矣。言行相顾,则于心无馁,故曰:「胡不慥慥尔?」慥慥,心之实也。延平杨氏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道岂尝离人哉?人而为道,与道二矣,道之所以逺也。执柯以伐柯,与柯二矣,为道之譬也。睨而视之,犹以为逺,为道而逺人之譬也。执柯以伐柯,其取譬可谓近矣;睨而视之,犹且以为逺,况不能以近取譬乎?则其违道可知矣。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以人治人,仁之也。」伊尹以斯道觉斯民,是也。改而止,不为己甚也。盖道一而己仁是也。视天下无一物之非仁,则道其在是矣。然其道终不可为乎?曰:自道言之,则执柯伐柯,犹以为逺也。自求仁言之,则唯忠恕莫近焉。故又言之以示进为之方,庶乎学者可与入徳矣。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者,圣人岂有异于人乎哉?人伦之至而已。孔子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皆曰未能者,不敢居其至也。君子之学,常若不及,犹恐失之,自谓能焉,其失逺矣。子夏既除防,与之琴,使之▯,侃侃而乐,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也。」闵子既除防,与之琴,使之▯,切切而悲,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过也。」夫哀未忘而断之以礼,有余不敢尽也。哀己忘而引之以及礼,不足不敢不勉也。此庸徳之行,庸言之谨也。有所不足,必跂而及之;有余不敢尽,所以趋中也。可言不可行,君子不言也。故言顾行,可行不可言,君子不行也。故行顾言,言顾行,行顾言,内外进矣。故曰:「胡不慥慥尔?」慥之言造也。又曰:孟子言舜之怨慕,非深知舜之心不能及此。据舜惟患不顺于父母,所谓其尽孝也。《凯风》之诗曰:「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孝子之事亲如此,此孔子所以取之也。孔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若乃自以为能,则失之矣。」
河东侯氏曰:前章言道之大也,不可载;小也不可破。子思又恐学者穷髙极逺,游心天地之外,以求所谓道者,则其于中庸也逺矣。故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为道如世儒言顔子乐道同,故曰不可以为道。为字不可重看,若父子之仁,君臣之义,
译上蔡谢氏说:“有人问忠恕,回答说:‘就像形体和影子一样,没有忠就没有恕,恕就显现不出来。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施加给自己而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说得很清楚,恕就是心罢了。恕,就是天道。”伯醇说:“天地变化,草木繁茂,这是天地的恕;天地闭塞,贤人隐居,这是天地的不恕。”朱震问:“天地为什么也有不恕的时候?”回答说:“天是顺应人的,如果不顺应人,怎么人能与天地合一呢?所以如果有刻意、固执、僵化、自私,就与天地不相似了。”
建安游氏说:“仁是人的本心,道就是道,那么道就不离开本心而已,哪里有什么遥远的?人修道却不以心为本,那就离道很远了,所以终究不能入道。修道不以心为本,就像拿着斧柄去砍斧柄的比喻一样。所以说:‘它的准则并不遥远’,这是尽己之忠。然而道不是那个,心不是这个,用心去期望道,还是把它们当作两样东西,所以斜着眼看它,还认为它遥远。由此看来,道本来不能一下子达到。修身尚且如此,何况治理他人呢?所以君子不用道来要求别人,而是用人的常情来治理人,取他们改正为止,这是尽物之恕。如果让他们尽道来期望别人,那么改正了还不止,这就是中。抛弃不中,就不是中庸之道了。道一以贯之,没有物我之间的分别。既然说了忠恕,就已经违背道了。然而忠用来尽己,就会达到忘记自己;恕用来尽物,就会达到忘记外物。那么善于修道的人没有比这更近的了,所以虽然违背道却不遥远。‘施加给自己而不愿意,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就是用忠恕的方法来参验彼此的道。参验彼此,也将达到合一而后停止。‘我未能一’,是夫子得到邦国治理时,人伦端正而五品顺从了,还有什么未能的呢?只是夫子的道没有在天下施行,那么对世人有所求而没有得到罢了。他说‘我未能一’,是自任以天下之重而责备自己周全。孟子说舜‘为法于天下而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是这个意思。所谓‘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何有于我者’?从自己来说,不是有所求于他人。‘庸德之行’,是行为以德成就,而德之外没有多余的行为;‘庸言之谨’,是言语由行为发出,而行为之外没有多余的言语。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力,将要践行言语,那么他的行为就照顾言语了;有余不敢尽,耻于自己赶不上,那么他的言语就照顾行为了。言行相顾,那么心中就不会空虚,所以说:‘为什么不实实在在呢?’慥慥,是心的充实。延平杨氏说:‘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道曾经离开人吗?人修道,与道分为二了,道所以遥远。拿着斧柄去砍斧柄,与斧柄分为二了,是修道的比喻。斜着眼看它,还认为它遥远,是修道而远离人的比喻。拿着斧柄去砍斧柄,它的取譬可以说很近了;斜着眼看它,还认为它遥远,何况不能就近取譬呢?那么他违背道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君子用人的常情来治理人,改正为止,用人的常情来治理人,是仁爱。’伊尹用这个道来觉悟这个民,就是这样。改正为止,不做得太过分。大概道一而己仁就是这样。看天下没有一物不是仁,那么道就在这里了。然而道终究不能做吗?回答说:从道来说,拿着斧柄砍斧柄,还认为它遥远。从求仁来说,只有忠恕最接近。所以又说它来显示进道的方术,希望学者可以入德了。君子之道四,我未能一,圣人难道与人不同吗?只是人伦的极致罢了。孔子在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都说未能,是不敢居其至。君子之学,常像不及,还怕失去它,自认为能,那就失去远了。子夏刚除去丧服,给他琴,让他弹,侃侃而乐,起来说:‘先王制礼,不敢不及。’闵子刚除去丧服,给他琴,让他弹,切切而悲,起来说:‘先王制礼,不敢过。’哀伤未忘而用礼断绝,有余不敢尽。哀伤已忘而引之以及礼,不足不敢不勉。这是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必跂而及之;有余不敢尽,所以趋中。可言不可行,君子不言。所以言顾行,可行不可言,君子不行。所以行顾言,言顾行,行顾言,内外进矣。所以说:‘为什么不实实在在呢?’慥之言造也。又说:孟子说舜的怨慕,不是深知舜的心不能达到这个。据舜只患不顺于父母,所谓其尽孝也。《凯风》之诗说:‘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孝子之事亲如此,这是孔子所以取之。孔子说:‘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若乃自以为能,则失之矣。’”
河东侯氏说:前章说道之大,不可载;小也不可破。子思又恐学者穷高极远,游心天地之外,以求所谓道者,那么他对于中庸就遥远了。所以说:道不远人,人修道而远离人,修道如世儒说颜子乐道同,所以说不可以修道。为字不可重看,若父子之仁,君臣之义,
道也是,岂逺哉?即父子而父子之道明,即君臣而君臣之义立,此人之道也。孟子曰:民之秉彞,故好是懿徳,是也。故引诗:执柯伐柯,其则不逺,以明之。又曰: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逺。谓柯之则不在他柯,而柯自有天然之则,故曰睨而视之,犹以为逺也。谓其犹二也。譬如君子之道,本诸身,发诸心,不在于他,率性修道而已。其加诸庻民,亦若是。故曰: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逺,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噫!施诸己而不愿,然后勿施于人,故己违道矣。然而谓之不逺者,以其善推其所为而已。虽然如是,君子一视而同仁,吾道一以贯之。曽子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孔子亦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恶在其为施诸己而不愿而勿施于人也?忠恕一也。性分不同,夫子圣人也,故不待推。顔子、子思、孟子、子贡之忠恕,其知之所及,仁之所守,勇之所行,皆至于斯。故或曰无施劳,或曰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或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防吾防以及人之防,或曰吾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此安仁、行仁、求仁之序也。又曰:此章道不逺人,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逺,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子思恐学者低看却理,故举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常,虽圣人有所未能,以明之。父子之仁,天性也;君臣则义也;兄弟亦仁也;朋友亦义也。孔子自谓皆未能何也?只谓恕己以及人,则圣人将使天下皆无父子、无君臣乎?盖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也。夫圣,孔子不居。此四者,圣人言“未能”,亦不得已也。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孔子,圣人也。圣人,人伦之至,岂有不能哉?云“未能”者,非不能也,有命焉,有性焉,不得不可以为悦者也。事君而尽臣道焉,不得乎君,犹以为未尽也;事亲而尽子道焉,不得乎亲,犹以为未尽也;事兄弟朋友,亦然。若己尽其道而不得焉,自曰“能之”,非也。舜之于尧,尧之于舜,君臣之道尽也。过此焉,谓之尽者,吾未见其可也。以孔子之圣,犹曰“未能”者,此也。然而不敢厚诬天下而曰“终不能”者,犹幸其一二焉,故皆曰“未能”,亦圣人之时中也。虽然,“命也者,性存焉”,故又继之以“庸徳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慥慥,而诚实至于中,则不敢不勉也。孟子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今人有君亲而不尽其心以事焉,曰“圣人犹未能尽”,而曰“恕己以及人”,皆非也,是祸天下君臣父子也。又曰:“曽子説出忠恕二字,子思所以只发明恕字者,何故?曰‘无恕不见得忠,无忠做恕不出来’。诚有是心之谓忠,见于功用之谓恕。”曰:“明道言忠恕二字要除一个,除不得”,正谓此与曰“然”。
译道在这里,难道遥远吗?就在父子关系中,父子的道理就明确了;就在君臣关系中,君臣的道义就确立了,这就是做人的道理。孟子说:“百姓秉持着常性,所以喜爱美好的品德”,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引用《诗经》:“拿着斧柄砍削斧柄,它的法则并不遥远”,以此来阐明这个道理。又说:“拿着斧柄去砍削斧柄,侧目看着它,还觉得遥远。”意思是说,斧柄的法则不在别的斧柄上,而是斧柄自身就有天然的法则,所以说侧目看着它,还觉得遥远。意思是说它们看起来像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譬如君子的道理,根本在于自身,发源于内心,不在于其他地方,只是遵循本性、修养道德罢了。把它施加给百姓,也是这样。所以说:“君子用人来治理人,改正错误就停止。”忠恕之道离大道不远,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唉!自己不愿意的事,然后才不施加给别人,所以自己已经违背了大道了。然而说它不远,是因为它善于推己及人罢了。虽然如此,君子看待万物一视同仁,我的道理用一个根本贯穿始终。曾子说孔子的道理不过是忠恕罢了。孔子也说:“让老年人安适,让朋友信任,让年轻人怀念。”哪里是说把自己不愿意的事不施加给别人呢?忠和恕是一回事。人的本性不同,孔子是圣人,所以不需要推究。颜回、子思、孟子、子贡的忠恕,他们知识所达到的境界,仁德所坚守的原则,勇气所践行的行为,都达到了这个地步。所以有人说“没有施加辛劳”,有人说“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施加给别人”,有人说“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及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从而推及爱护别人的晚辈”,有人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我也不希望强加给别人”。这是安于仁、实行仁、追求仁的顺序。又说:这一章讲大道不离人,用人来治理人,改正错误就停止。忠恕之道离大道不远,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子思担心学者轻视了天理,所以列举父子、君臣、兄弟、朋友这些日常伦理,即使是圣人也有未能完全做到的,以此来阐明。父子的仁爱,是天性;君臣的道义,是义理;兄弟也是仁爱;朋友也是义理。孔子自认为都未能完全做到,为什么呢?只是说推己及人,那么圣人是要让天下没有父子、没有君臣吗?大概是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就能尽到道义了。圣人的境界,孔子不居功。这四个方面,圣人说“未能”,也是不得已。孟子说:“口对于味道,眼对于美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这是本性。但有命运的限制,君子不把它当作本性。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客主人,智慧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这是命运。但有本性在其中,君子不把它当作命运。”孔子是圣人。圣人,是人伦的极致,难道有做不到的吗?说“未能”,不是不能,而是有命运的限制,有本性的因素,不得不有所节制以取悦于人。侍奉君主而尽到臣子的道义,如果得不到君主的认可,还认为没有尽到;侍奉父母而尽到儿子的道义,如果得不到父母的认可,还认为没有尽到;侍奉兄弟朋友,也是这样。如果自己尽到了道义却得不到认可,自己说“能做到”,是不对的。舜对于尧,尧对于舜,君臣之道已经尽到了。超过这个程度,说尽到了,我没有见过可以的。以孔子的圣明,还说“未能”,就是这个原因。然而不敢厚诬天下人说“终究不能”,还是庆幸有一二做到的,所以都说“未能”,这也是圣人的时中。虽然如此,“命运中存有本性”,所以接着说“平常德行的践行,平常言语的谨慎”,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励;有余,不敢说尽。看行动,看言语,诚实达到中道,就不敢不勉励。孟子说:“想做君主,就尽君主的道义;想做臣子,就尽臣子的道义。这两者都效法尧舜罢了。”现在有人有君主父母却不尽心侍奉,说“圣人尚且未能尽到”,而说“推己及人”,都是不对的,这是祸害天下的君臣父子。又说:“曾子说出忠恕二字,子思只阐发恕字,为什么呢?回答说‘没有恕就看不出忠,没有忠就做不出恕’。真诚有这种心叫做忠,体现在功用上叫做恕。”说:“明道说忠恕二字要除去一个,除不掉”,正是这个意思,说“对”。
新安朱氏曰:此第十三章,睨邪视也。言人执柯伐木,以为柯者,彼柯长短之法,在此柯耳。然犹有彼此之别,故伐者视之,犹以为逺也。若以人治人,则所以为人之道,各在当人之身,初无彼此之别。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盖责之以其所能知能行,非欲其逺人以为道也。张子所谓「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是也。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违道不逺,言自此至彼相去不逺,非背而去之之谓也。道即其不逺人者是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忠恕之事也。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尝不同,则道之不逺于人者可见。故己之所不欲,则勿以施之于人,亦不逺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是也。子臣弟友,四字絶句,求犹责也。道不逺人,凡己之所以责人者,皆道之所当然也。故反之以自责而自修焉。庸平常也。行者践其实,谨者择其可。徳不足而勉,则行益力。言有余而讱,则谨益至。谨之至则言顾行矣。行之力则行顾言矣。慥慥,笃实貎。言君子之言行如此,岂不慥慥乎?賛美之也。凡此皆不逺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是也。道不逺人者,夫妇所能,丘未能一者,圣人所不能,皆费也。而其所以然者,则至隠存焉。下章放此。或问:子以为以人治人,谓以彼人之道还治彼人善矣。又谓责其所能知能行,而引张子之説以实之,则无乃流于姑息之论,而所谓人之道者不得为道之全也邪?曰:上章固言之矣。夫妇之所能知能行者,道也。圣人之所不知不能,而天地犹有憾者,亦道也。然自人而言,则夫妇之所能知能行者,人之所切于身而不可湏臾离者也。至于天地圣人所不能及,则其求之当有渐次,而或非日用之所急矣。然则责人而先其切于身之不可离。者,后其有渐而不急者,是乃行逺自迩,升髙自卑之序,使其由是而不已焉,则人道之全,亦将可以驯致。今必以是姑息,而遽欲尽道以责于人,吾见其失先后之序,违缓急之宜,人之受责者,将至于有所不堪,而道之无穷,则终非一人一日之所能尽,也是亦两失之而已焉尔。曰:「子臣弟友絶句何也?」曰:「夫子之意,盖曰:我之所责乎子之事己者如此,而反求乎己之所以事父,则未能如此也。所责乎臣之事君者如此,而反求乎己之所以事君,则未能如此也。所责乎弟之事兄者如此,而反求乎己之所以事兄,则未能如此也。所责乎朋友之施己者如此,而反求乎己之所以先施于彼者,则未能如此也。于是以其所以责彼者,自责于庸言庸行之间,盖不待求之于他,而吾之所以自修之则具于此矣。今或不得其读,而以父君兄友之四字为絶句,则于文意有所不通,而其义亦何所当哉?」又曰:「诸家说《论语》者,多引此章以明一以贯之之义,说此章者又引《论语》以释违道不逺之意,一矛一盾,终不相谋,而牵合不置,学者盖深病之。及深考乎程子之言,有所谓动以天者,然后知二者之为忠恕,其迹虽同,而所以为忠恕者,其心实异,非其知徳之深,知言之至,其孰能判然如此而无疑哉?然尽己推己,乃忠恕之所以名,而正为此章违道不逺之事。若动以天而一以贯之,则不待尽己而至诚者自无息,不待推己而万物各得其所矣。曽子之言,盖指其不可名之妙,而借其可名之粗以明之,学者黙识于言意之表,则亦足以互相发明而不害其为同也。余说虽多,大槩放此。推此意以观之,则其为得失自可见矣。违道不逺,如齐师违谷七里之违,非背而去之之谓,诸说于此多所未合,则不察文义而强为之说之过也。夫齐师违谷七里,而谷人不知,则非昔已至谷而今始去之也,盖曰自此而去以至于谷,才七里耳。孟子所云“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逺矣”,非谓昔本禽兽而今始违之也,亦曰自此而去以入于禽兽不逺耳。盖所谓道者,当然之理而已,根于人心而见诸行事,不待勉而能也。然唯尽己之心而推以及
译新安朱氏说:这是第十三章,“睨”是斜视的意思。说的是人拿着斧柄去砍树,作为斧柄的标准,那斧柄长短的法度,就在这把斧柄上。然而毕竟有彼此的区别,所以砍树的人看着它,还觉得遥远。如果用人的道理来治理人,那么做人的道理,各自就在当人自身,起初没有彼此的区别。所以君子治理人,就用那人的道理反过来治理那人自身。那人能够改正,就停止不再治理。大概是用那人所能知道、所能做到的来要求他,并不是想让他远离人伦常规去寻求道。张载所说的“用对待众人的期望来要求人,就容易顺从”就是这个意思。竭尽自己的心意叫作忠,推己及人叫作恕。“违道不远”,是说从自己到他人相去不远,不是说背离而去的意思。道就是那不离人的东西。施加在自己身上而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这是忠恕的事。用自己的心去揣度别人的心,未曾不同,那么道不离人的道理就可以看见了。所以自己不愿意的,就不要施加给别人,这也是不离人伦常规而求道的事。张载所说的“用爱护自己的心去爱护别人,就尽了仁”就是这个意思。“子、臣、弟、友”四个字是断句,“求”就是责求的意思。道不离人,凡是自己用来要求别人的,都是道所应当如此的。所以反过来用来自责并自我修养。“庸”是平常的意思。“行”是践行其实质,“谨”是选择可行的。德行不足而勉励,那么践行就更有力。言语有余而谨慎,那么谨言就更周到。谨言到了极点,那么言语就顾念行为了。践行有力,那么行为就顾念言语了。“慥慥”,是笃实的样子。说君子的言行如此,难道不笃实吗?这是赞美之辞。凡此都是不离人伦常规而求道的事。张载所说的“用要求别人的心来要求自己,就尽了道”就是这个意思。道不离人,是夫妇所能做到的,是丘未能完全做到的,是圣人所不能穷尽的,这些都是“费”(广大显著)。而其所以如此的原因,则“至隐”(精微深奥)存在于其中。下一章也是这样。有人问:您认为“以人治人”,是说用那人的道理反过来治理那人,很好。又说要求那人所能知道、所能做到的,并引用张载的话来证实,这难道不是流于姑息养奸的议论,而所谓人的道理就不能成为道的全部了吗?回答说:上一章已经说过了。夫妇所能知道、所能做到的,是道。圣人所不知道、不能做到,而天地尚且留有遗憾的,也是道。然而从人的角度来说,夫妇所能知道、所能做到的,是人切身相关而不能片刻离开的。至于天地圣人所不能及的,那么追求它应当有先后次序,或许不是日常急迫的。那么要求别人时,先要求那切身相关而不能离开的,后要求那有先后次序而不急迫的,这就是行远自近、登高自卑的次序,让他由此而不止息,那么人道之全,也将可以逐渐达到。现在如果必定认为这是姑息,而立刻想要用尽道去要求别人,我见他失去了先后的次序,违背了缓急的适宜,被要求的人,将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而道的无穷,终究不是一个人一天所能穷尽的,这也是两败俱伤罢了。问:“‘子臣弟友’断句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我所要求儿子侍奉父亲的事如此,而反过来要求自己侍奉父亲,就不能如此。我所要求臣子侍奉君主的事如此,而反过来要求自己侍奉君主,就不能如此。我所要求弟弟侍奉哥哥的事如此,而反过来要求自己侍奉哥哥,就不能如此。我所要求朋友施予自己的事如此,而反过来要求自己先施予对方,就不能如此。于是用那要求别人的,在平常言语行为之间自责,大概不待向别处寻求,而自我修养的方法就具备在这里了。现在有人读不懂,而把‘父、君、兄、友’四个字当作断句,那么在文意上就不通顺,而其义理又应当是什么呢?”又说:“各家解说《论语》的,多引用这一章来阐明‘一以贯之’的意义,解说这一章的又引用《论语》来解释‘违道不远’的意思,一矛一盾,终究不相协调,而牵强附会不停止,学者大概深深以此为病。等到深入考察程子的话,有所谓‘动以天’的,然后知道二者都是忠恕,其迹象虽然相同,而所以成为忠恕的,其心意实在不同,不是那深知德性、深知言语的,谁能如此分明判断而没有疑惑呢?然而竭尽己心、推己及人,是忠恕所以命名的原因,而正是这一章‘违道不远’的事。如果动以天而一以贯之,就不待竭尽己心而至诚者自然不息,不待推己及人而万物各自得其所。曾子的话,大概是指那不可名状的妙处,而借那可名状的粗浅来阐明它,学者在言语意思之外默识,也就足以互相发明而不妨害其相同了。我的解说虽然多,大概都是这样。推此意去观察,那么其得失自然可以看见了。‘违道不远’,如同齐军离开谷邑七里的‘违’,不是说背离而去的意思,各家的解说在这里大多不相符合,这是不考察文义而强作解说的过错。齐军离开谷邑七里,而谷邑的人不知道,那么不是以前已到谷邑而现在才离开,大概是说从这里离开以至于谷邑,才七里罢了。孟子所说的‘夜气不足以存,那么其违背禽兽就不远了’,不是说以前本是禽兽而现在才违背,也是说从这里离开而进入禽兽的境界就不远了。大概所谓道,就是当然之理罢了,根于人心而见于行事,不待勉励就能做到。然而只有竭尽己心而推己及
人,可以得其当然之实,而勉无不当;不然则求之愈逺而愈不近矣。此所以自是忠恕而往以至于道,独为不逺。其曰“违者”,非背而去之之谓也。程子又谓:“事上之道莫若忠,待下之道莫若恕。”此则不可晓者,若姑以所重言之,则似亦不为无理;若究其极,则忠之与恕初不相离。程子所谓“要除一个,除不得”,而谢氏以为“犹形影者”,意可见矣。今析为二事而两用之,则是果有无恕之忠、无忠之恕,而所以事上接下者皆出于强为,而不由乎中矣,岂忠恕之谓哉?是于程子他说殊不相似,意其记录之或误,不然则一时有为言之,而非正为忠恕发也。张子二说皆深得之,但“虚者仁之原,忠恕与仁俱生”之语,若未莹耳。吕氏改本大畧不尽经意,旧本乃推张子之言而详实有味,但“柯犹在外”以下为未尽善。若易之曰:“所谓‘则’者,犹在所执之柯,而不在所伐之柯。”故执柯者必有睨视之劳,而犹以为逺也。若夫以人治人,则异于是。盖众人之道止在众人之身,若以其所及知者责其知,以其所能行者责其行,人改即止,不厚望焉,则不必睨视之劳,而所以治之之则不逺于彼而得之矣。忠者,诚有是心而不自欺也;恕者,推待己之心以及人也。推其诚心以及于人,则其所以爱人之道不逺于我而得之矣。至于事父、事君、事兄、交友,皆以所求乎人者责乎己之所未能,则其所以治己之道亦不逺于心而得之矣。夫四者固皆众人之所能,而圣人乃自谓未能者,亦曰未能如其所以责人者耳。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而道之体用其大,天下莫能载;其小,天下莫能破。舜之所以尽事亲之道,必至乎瞽叟底豫者,盖为此也。如此然后属乎庸者常道之云,则庶乎其无病矣。且其曰有余而尽之,则道难继而不行,又不若游氏所引「耻躬不逮」为得其大意也。谢氏、侯氏所论《论语》之忠恕,独得程子之意。但程子所谓天地之不恕,亦曰天地之化生生不穷,特以气机阖辟有通有塞,故当其通也,天地变化,草木蕃,则有似于恕;当其塞也,天地闭而贤人隐,则有似于不恕耳。其曰「不恕」,非若人之闭于私欲而实有忮害之心也。谢氏推明其说,乃谓天地之有不恕,乃因人而然,则其说有未究者。盖若以为人不致中,则天地有时而不位;人不致和,则万物有时而不育,是谓天地之气因人之不恕而有似于不恕,则可;若曰天地因人之不恕而实有不恕之心,则是彼为人者既以忮心失恕而自絶于天矣,为天地者反效其所为,以自己其于穆之命也,岂不误防?游氏之说其病尤多,至谓道无物我之间,而忠恕将以至于忘己忘物,则为己违道而犹未逺也,是则老庄之遗意而逺人甚矣,岂中庸之道哉?杨氏又谓以人为道,则于道二而逺于道,故戒人不可以为道。如执柯以伐柯,则于柯二,故睨而视之,则其违经背理又有甚焉。使经而曰人而违道,则逺人,故君子不可以为道,则其说信矣。今经文如此,而其说乃如彼,既于文义有所不通,而推其意,又将使道为无用之物,人无入道之门,而圣人之教人以为道者,反为误人而有害于道,是安有此理哉?既又曰:自道言之则不可为,自求人言之则忠恕者莫近焉,则己自知其有所不通,而复为是说以救之,然终亦矛盾而无所合,是皆流于异端之说,不但毫厘之差而已也。侯氏固多防阔,其引顔子乐。道之说,愚于《论语》已辨之矣。至于四者,未能之说,独以为若止谓恕己以及人,则是圣人将使天下皆无父子君臣矣。此则诸家皆所不及。盖近世果有不得其读而輙为之说曰:「此君子以一己之难克,而知天下皆可恕之人也。」呜呼,此非所谓将使天下皆无父子君臣者乎?侯氏之言,于是乎騐矣。又《语录》曰:「人之为道而逺人,如为仁由己之为,不可以为道;如克己复礼为仁之为。」
译人,可以探求其应有的实质,从而努力得法;否则就会越追求越远离,反而离目标越远。这就是为什么从忠恕出发进而达到道,唯独这条路不远。所谓“违背”,并不是背离而离开的意思。程子又说:“侍奉上级的道理没有比忠更好的,对待下级的道理没有比恕更好的。”这一点让人难以理解,如果暂且从侧重的角度来讲,似乎也不算没有道理;但如果探究其根本,忠与恕起初就是不可分离的。程子所说的“要除去一个,却除不掉”,以及谢氏认为它们“就像形体和影子一样”,意思就可以明白了。现在把它们分析成两件事并分别使用,这就好像真的存在没有恕的忠、没有忠的恕,那么侍奉上级和对待下级都出于勉强做作,而不是发自内心,这难道还能叫忠恕吗?这与程子其他说法很不相同,大概是记录有误,不然就是一时为了强调而说的,并非专门针对忠恕而言。张载的两段论述都深刻把握了精髓,只是“虚是仁的本原,忠恕与仁一同产生”这句话,似乎还不够透彻。吕氏的改本大体上不能完全符合经文原意,旧本则是推演张载的话而详尽实在且意味深长,只是“柯犹在外”以下的部分还不够完善。如果改成:“所谓的‘则’,就像手中拿着的斧柄,而不在于所要砍伐的斧柄。”所以拿着斧柄的人必定有斜眼观察的辛劳,却还是觉得遥远。至于以人治人,则与此不同。因为众人的道理就在众人自身,如果用他们所能知道的去要求他们知晓,用他们所能做到的去要求他们实行,人改正了就停止,不抱过高期望,那么就不必斜眼观察的辛劳,而治理他们的法则就不远于他们自身而能得到了。忠,是真诚地拥有这种心而不自我欺骗;恕,是推己及人。推展自己的诚心到别人身上,那么爱人的道理就不远于我而能得到了。至于侍奉父亲、侍奉君主、侍奉兄长、结交朋友,都是用自己要求别人的标准来责备自己未能做到的,那么治理自己的道理也就不远于心而能得到了。这四者本来都是众人所能做到的,而圣人却自称未能做到,也只是说未能完全达到自己要求别人的标准罢了。这显示出圣人的心纯粹且不停息,而道的体用极其宏大,天下没有人能承载;极其微小,天下没有人能分割。舜之所以能尽到侍奉父母的道理,必定达到让瞽叟喜悦的地步,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样之后,归属于“庸”即常道的说法,就差不多没有弊病了。况且它说有余而尽之,那么道就难以继承而不能实行,还不如游氏所引用的“耻躬不逮”更能得其大意。谢氏、侯氏所论述的《论语》中的忠恕,唯独符合程子的意思。只是程子所说的天地之不恕,也是说天地的化育生生不息,只是因为气机的开合有通有塞,所以当它通畅时,天地变化,草木繁茂,就似乎像恕;当它闭塞时,天地封闭而贤人隐退,就似乎像不恕。他说“不恕”,并不是像人那样被私欲遮蔽而真正有嫉妒伤害之心。谢氏推演阐明这个说法,却说天地有不恕,是因为人而这样,那么他的说法就有未究之处。大概如果说人不能中正,那么天地有时就不能各安其位;人不能和谐,那么万物有时就不能得到养育,这可以说是天地之气因为人的不恕而似乎像不恕,这是可以的;如果说天地因为人的不恕而真正有不恕之心,那么作为人既然已经因为嫉妒之心失去恕道而自我断绝于天,作为天地反而效仿人的行为,以违背自己那幽深玄妙的天命,这难道不是错误吗?游氏的说法毛病更多,甚至说道没有物我之间的分别,而忠恕将以至于忘记自己忘记外物,那么为自己违背道而还觉得不远,这就是老庄的遗意而远离人太甚了,这难道是中庸之道吗?杨氏又说以人为道,那么道就分为二而远离道,所以告诫人不可以为道。比如拿着斧柄去砍斧柄,那么斧柄就分为二,所以斜眼观察,那么他违背经义背离事理就更严重了。如果经文说人而违背道,那么远离人,所以君子不可以为道,那么他的说法就可信了。现在经文是这样,而他的说法却是那样,既在文义上不通,推究他的意思,又将使道成为无用的东西,人没有进入道的门径,而圣人教人以为道的,反而成为误导人而有害于道,这哪里有这种道理呢?接着又说:从道的角度说则不可以为,从求人的角度说则忠恕是最接近的,那么他自己知道有所不通,又提出这种说法来补救,但最终也矛盾而不能契合,这些都是流于异端的说法,不仅仅是毫厘之差而已。侯氏固然多有疏漏,他引用颜子乐道的说法,我在《论语》中已经辨明了。至于四者未能的说法,唯独他认为如果只说是恕己以及人,那么圣人就是想让天下都没有父子君臣了。这是各家都达不到的。大概近代果然有读不懂而随意解说的人说:“这是君子因为自己难以克制,而知道天下都是可以宽恕的人。”唉,这难道不是所谓想让天下都没有父子君臣吗?侯氏的话,在这里就验证了。又《语录》说:“人以为道而远离人,就像‘为仁由己’的‘为’,不可以为道;就像‘克己复礼为仁’的‘为’。”
北溪陈氏曰:「伊川谓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忠就心说是,己之心无不真实者;恕就待人接物处说,只是推己心之真实者以及人物而已。推己心以及人,要如己心之所欲,便是恕。夫子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是就一邉论,实不止是勿施己所不欲者,凡己之所欲,湏要施于人,方可如己欲孝,人亦欲孝;己欲弟,人亦欲弟;必推己之所欲孝、欲弟者以及人,使人亦得以遂其欲孝、欲弟之心。」上蔡谓:「忠恕犹形影,说得好。大槩忠恕只是一物,存诸己者既忠,则发于外便是恕。应事接物处,不恕则在我必不十分真实,故发出忠底心便是恕底事,做成恕底事便是忠底心。无忠而恕,便流为姑息,非所谓由中及物。中庸说『忠恕违道不逺』,正谓学者之忠恕。曽子说『夫子之道,忠恕』,乃是说圣人,圣人忠恕是天道,学者忠恕是人道。」又曰:「范忠宣公谓:以责人之心责己,则是以恕己。」
之心恕人,一句不是据此说,只似个饶人意思,似今人说“且恕不恕”之意。如此则己有过,且自恕己;人有过,又并恕人,相率为不肖之归,岂古人推己恕之义乎?
涑水司马氏曰:「伐柯犹湏睨而视之,至于求道,只在己心。」
长乐刘氏曰:「故人能尽其性者,可使治人,则人人各改其过不及者,而止乎中道,此之谓以人治人,改而止也。」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五者,君子所以位乎其道也。仲尼自诚而明,学而不厌,身为万世之法,行为五常之师,无所施而不得其至。使之事君,万世不能过其忠也;使之事父,万世不能过其孝也;使之事兄,万世不能过其弟也;使之处朋友,无所不务于先施也。不幸生而无父,不得尽乎其为子之诚也;不幸仕而无君,不得尽乎其为臣之忠也;不幸长而无兄,不得尽乎其为弟之顺也;不幸贫而无财,不得尽乎其朋友之先施也。故曰:「君子之道四,而丘未能一焉,所以自伤以为歉也。」
嵩山晁氏曰:「忠恕之为中也,均率是性而为道,莫之或逺也。逺于人则可,湏臾离也。以其不逺人,而忠恕之名立也。为人父而忠恕,则己与一家去道不逺也;为人君而忠恕,则己与天下国家去道不逺也。忠恕以人治人,犹己肫肫其中也。」
海陵胡氏曰:此言忠恕之道不逺于人情。内尽其心谓之忠,如己之心谓之恕。人能推己之欲以及人之欲,推己之恶以及人之恶。己爱其亲,必思人亦爱其亲;己爱其子,必思人亦爱其子。至于好安佚,恶危殆,趋欢乐,恶死亡,是人情不相逺也。故忠恕之为道不逺于人情。逺人者,谓己欲之不顾人之不欲也,己恶之不顾人之不恶也。是非忠恕,故云不可以为道。引豳诗以证不逺人之义,执其柯以伐柯,其法则不过于手目之间耳,固不逺也。伐柯之时,犹湏邪视顾其长短,恐有所差。若比之于忠恕,则伐柯犹以为逺。何者?忠恕积于心,发于外,所为必中,不劳思虑,自然合于人情。是则执柯伐柯,尚劳顾视,犹以为逺者,言忠恕近人情之甚也。忠恕违道不逺者,此复言忠恕之美也。道者,五常之总名。违去也。去道不逺者,夫忠恕以博爱言之,仁也;以合宜言之,义也;以退让言之,礼也;以察于物情言之,知也;以不欺于物言之,信也。故曰违道不逺,君子之道。已下又说忠恕之难。夫为人父者,莫不责其子以孝,推其责子之心以事其父,不可胜孝也。为人君者,莫不责其臣以忠,推其责臣之心以事其君,不可胜忠也。为人兄者,莫不责其弟以弟,推其责弟之心以事其兄,不可胜弟也。己之于朋友,莫不责人以先施,推其责友之心以处于己,不可胜义也。其道至广,其行至难。圣人犹言未能,他人则湏当勉之不已也。
兼山郭氏曰:道不逺人,则人于道举相似也。本之一身而准,移之于人而准,放之天下而准,推之古今而准。君子尽己之心而尽人物之心,则无事矣。此执柯伐柯,犹以为逺也。改而止者,乃所以用夫忠恕也。盖言用忠恕而行其违道也不逺。闻之先生曰
译北溪陈氏说:“伊川先生认为,竭尽己心叫做忠,推己及人叫做恕。忠是从内心来说的,自己的内心没有不真实的;恕是从待人接物方面来说的,只是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推及到他人和事物罢了。推己及人,要像自己内心所希望的那样,这就是恕。孔子说‘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只是从一方面来说,实际上不只是不施加自己不愿意的东西,凡是自己所希望的,也必须施加给别人,才能像自己希望孝顺,别人也希望孝顺;自己希望敬爱兄长,别人也希望敬爱兄长;一定要把自己希望孝顺、希望敬爱兄长的心推及别人,使别人也能实现他们希望孝顺、希望敬爱兄长的心愿。”上蔡先生说:“忠恕就像形体和影子,这话说得好。大概忠恕只是一个东西,存于自己内心的如果是忠,那么表现于外部的就是恕。在应对事务、接触事物时,如果不恕,那么在我内心就一定不会十分真实,所以发出忠的心就是恕的事,做成恕的事就是忠的心。没有忠而有恕,就会流于姑息迁就,不是所谓由内心推及外物。《中庸》说‘忠恕离道不远’,正是指学者的忠恕。曾子说‘孔子的道,就是忠恕’,那是说圣人,圣人的忠恕是天道,学者的忠恕是人道。”又说:“范忠宣公说: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这就是用宽恕自己的心来宽恕别人,这一句不是根据这个意思说的,只像是宽容别人的意思,像现在人说的‘暂且宽恕不宽恕’的意思。如果这样,自己有错,就自我宽恕;别人有错,又一并宽恕别人,互相诱导走向不贤的结局,这难道是古人推己及人的恕义吗?”
涑水司马氏说:“砍削斧柄尚且需要侧目观察,至于求道,只在于自己的内心。”
长乐刘氏说:“所以人能尽到自己的本性,就可以治理别人,那么人人各自改正他们的过与不及,而停留在中道上,这就叫做以人治人,改正而停止。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这五种关系,是君子用来确立其道的。孔子由真诚而明理,学习而不厌倦,自身成为万世的法则,行为成为五常的老师,没有什么施行的地方不能达到极致。让他侍奉君主,万世没有人能超过他的忠;让他侍奉父亲,万世没有人能超过他的孝;让他侍奉兄长,万世没有人能超过他的悌;让他结交朋友,没有什么不致力于先施予恩惠的。不幸出生而没有父亲,不能尽到作为儿子的诚意;不幸出仕而没有君主,不能尽到作为臣子的忠诚;不幸年长而没有兄长,不能尽到作为弟弟的顺从;不幸贫穷而没有钱财,不能尽到对朋友先施予恩惠的义务。所以说:‘君子的道有四个方面,而我孔子没能做到其中任何一方面,因此自我伤感认为有所欠缺。’”
嵩山晁氏说:“忠恕之所以是中道,是因为都遵循这本性而成为道,没有人会远离它。远离人是可以的,片刻离开也是可以的。因为不远离人,所以忠恕的名号就确立了。作为父亲而忠恕,那么自己和一家就离道不远了;作为君主而忠恕,那么自己和天下国家就离道不远了。忠恕以人治人,就像自己内心那样恳切。”
海陵胡氏说:这是说忠恕之道不远离人情。在内竭尽己心叫做忠,如同自己的心叫做恕。人能够推己之欲以及人之欲,推己之恶以及人之恶。自己爱护亲人,必定想到别人也爱护亲人;自己爱护子女,必定想到别人也爱护子女。至于喜好安逸,厌恶危险,趋向欢乐,厌恶死亡,这是人情不相远的。所以忠恕作为道不远离人情。远离人的,是指自己想要的不管别人不想要,自己厌恶的不管别人不厌恶。这不是忠恕,所以说不可以作为道。引用《豳风》诗来证明不远离人的意义,拿着斧柄去砍伐斧柄,它的法则不过在手眼之间罢了,本来就不远。砍伐斧柄的时候,尚且需要侧目观察它的长短,恐怕有差错。如果比作忠恕,那么砍伐斧柄还认为是远的。为什么呢?忠恕积存于心,发于外,所作所为必定中肯,不劳思虑,自然合乎人情。这就是拿着斧柄砍伐斧柄,尚且需要顾视,还认为是远的,是说忠恕非常接近人情。忠恕离道不远,这又是说忠恕的美好。道,是五常的总称。违,是离开。离道不远的,忠恕从博爱来说,是仁;从合宜来说,是义;从退让来说,是礼;从察知事物情理来说,是智;从不欺骗事物来说,是信。所以说离道不远,是君子的道。以下又说忠恕之难。作为父亲的人,没有不责备儿子孝顺的,推究责备儿子的心来侍奉父亲,孝顺之心不可穷尽。作为君主的人,没有不责备臣子忠诚的,推究责备臣子的心来侍奉君主,忠诚之心不可穷尽。作为兄长的人,没有不责备弟弟敬爱兄长的,推究责备弟弟的心来侍奉兄长,敬爱兄长之心不可穷尽。自己对朋友,没有不责备别人先施予恩惠的,推究责备朋友的心来安处自己,义气之心不可穷尽。它的道极其广大,它的行为极其艰难。圣人尚且说没能做到,其他人就应当勤勉不懈地努力了。
兼山郭氏说:道不远离人,那么人在道上都相似。以自身为准则,转移到别人身上也是准则,推广到天下也是准则,推演到古今也是准则。君子竭尽己心而竭尽人物之心,就没有什么事了。这拿着斧柄砍伐斧柄,尚且认为是远的。改正而停止,是用来运用忠恕的。大概说运用忠恕而行其离道不远。听先生说
:尽己者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推是而言,不过乎体用而已矣。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皆恕也。以此而尽行庸徳之行也,以此而尽言庸言之谨也,以此而知不足,不敢不勉,以此而知有余,不敢尽终。于言行不违而造于诚实而后己。又曰:以人治人,小人不知出此,则以禽兽异类治之,故暴虐糜烂,无所不至。
译竭尽自己的心力就是忠,天道变化,万物各自确立其本性与命运,这就是恕。由此推论,这不过是本体与功用的关系罢了。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也不要强加给别人。君子之道有四条,我连一条都未能做到,这都是恕道的体现。用这种态度来充分践行平常的德行,用这种态度来充分谨言慎行,用这种态度来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而不敢不勉励自己,用这种态度来认识到自己的有余而不敢做到极致。在言行不违背原则并达到诚实的境界之后,才停止努力。又说:按照人的本性来治理人,小人不懂得这个道理,就会像对待禽兽异类那样去治理他们,所以暴虐糜烂,无所不至。
范阳张氏曰:先察知一己之难克,然后察见天下皆为可恕之人,不敢妄责备焉。皆曰:求者所以致察也。夫自以为能,则止矣,故终身不能;自以为未能,则皇皇汲汲,其敢已邪?羑里操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此臣以事君而未能之意。舜祗见瞽瞍负罪引慝,此子以事父未能之意。
四明沈氏曰:「君子以人治人,两人字皆是已。天下万物之理,皆己所自有,不必求诸他人之为道。而逺人便不是以人治人。中庸本无止法,其曰『改而止』,未改自不可止,已改自不容不止,是无止也。才说出忠恕字,便已是违道了,但去本未甚逺耳。」
莆阳林氏曰:道体浑全,初未尝破散。求于为道,则道始破散不全。夫求道之初,圣人、众人何尝有异?唯为道则非圣人矣。且如顔子,是甚等气质,及其为道,则仰弥髙,鑚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不知顔子所谓坚髙前后者,是何物也?是顔子又不免为道之累。子思此语,非为学道者而言,为体道见道者而言也。髙要谭氏曰:所谓道,即性之理也。凡受命于天而为人者,均有是理。人之为道,一句当精意玩绎。有人方有道,茍无人焉,道安在哉?故孟子亦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道与人本不相离,既名为道,而与人相逺,是不可以为道也。道之在人,其近有甚于伐柯,即人可以得道,初不假于睨视而外求也。唯夫道常不逺于人,是以君子之治人,亦未尝求其道,不过以人之道治人,使改而复为人,则止,更不外为治之之术也。以人治人,改而止,君子忠恕之道,其在斯乎?忠者尽己,恕者尽物,与中庸之道无异致也。中庸之道,合内外、彼己而为一,故以忠恕求中庸,极为切近。昔曽子指忠恕便为夫子之道,而子思却因忠恕以见道之不逺,何也?曽子所指,诚者之事也,天之道也。子思所记,诚之者之事也,人之道也。夫子尝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正合子思所记之说,乃学者以人求天之事也。孟子从而为之説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此亦言诚之者之事,以人求天者也。以人求天,行之不已,其至则与天道为一。学者欲求至于圣人,当自体忠行恕而积之可也。何谓体忠行恕?下言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即夫子开示体忠行恕之防防也。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常道,虽甚易知、甚易行,及其至也,圣人亦有所不能知,亦有所不能行。夫子若曰:「吾于此道,自谓能尽之则」天下之人皆知其易,而不知其难。且将言不顾行,行不顾言,自以为有余,而不勉其所不足,不务力行,而唯以虚言相尚。固有所行未极其至,而所言先过其实者矣。故夫子以身示之曰:「此四者虽常道,若其至处,则吾皆未能也。」此示学者体忠行恕之防也。故继言:「吾于常徳则行之而不敢已,吾于常言则谨之而不妄出。」又言:「自知有所不足,则勉强而力行;自知行有余力,则尝抑之而不敢尽出。」又言:「言必顾行,行常恐不及于言;行必顾言,言常恐有过于行。」味此数字,则知丘未能一之防,固有在矣。曰:「丘未能一云者,所以示学者内不敢自欺,外薄责于人,此乃体忠行恕之防防也。」末云:「君子胡不慥慥尔?」盖夫子开诱后学,皆欲务实,不浮于言,务于实者,尽己之未至,即所谓忠也;不浮于言者,不夸人以难能,即所谓恕也。
呉兴沈氏曰:道不外乎性,则人之于道,未尝湏臾相离,又何假于作为邪?苟有意于为道,则道逺于人矣。道逺于人,则不足以为道。何者?以道不可为也。故夫子举伐柯之诗以证之。君子将以觉天下之未悟,亦曰以人治人而已。仁义礼知之心,道之所自存,人皆有之。孟子所谓「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人皆有是理,特未之觉耳。君子以是理而治人,俾改其所止。向也为人臣而不知所谓忠,今也改而为忠,苟反于忠,则自然止于忠矣。向也为人子而不知所谓
译范阳张氏说:先觉察到自己难以克服的私欲,然后才能看清天下人都是值得宽恕的,不敢随意责备他们。大家都说:追求道的过程,就是用来达到明察的。如果自认为能够做到了,就会止步不前,所以终身无法真正达成;如果自认为还没有做到,就会惶恐急切,哪敢停止呢?《羑里操》说:“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这是臣子侍奉君主时,自认未能尽忠的意思。舜只看见父亲瞽瞍背负罪过、招致邪恶,这是儿子侍奉父亲时,自认未能尽孝的意思。
四明沈氏说:“君子用人的本性来治理人,两个‘人’字都是指自身。天下万物的道理,都是自身本来就具有的,不必向他人那里去寻求道。而疏远的人,就不是用人的本性来治理人了。《中庸》本来没有固定的止境,它说‘改正了就停止’,没有改正自然不能停止,已经改正了自然不容许不停止,这就是没有固定的止境。才说出‘忠恕’二字,就已经违背了道的本意了,只是离本源还不算太远罢了。”
莆阳林氏说:道的本体浑然完整,起初从未破碎散乱。一旦去追求如何行道,道就开始破碎而不完整了。在求道的初始阶段,圣人和普通人有什么差别呢?只有刻意去行道,才不是圣人。比如颜回,是什么样的气质呢?等到他行道时,就觉得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望它在前面,忽然又跑到后面去了。不知道颜回所说的高、坚、前、后,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是颜回也不免受到刻意行道的牵累。子思的这段话,不是为学习道的人说的,而是为体悟道、看见道的人说的。
高要谭氏说:所谓道,就是性的理。凡是承受天命而成为人的,都具备这个理。“人之为道”这一句,应当精心玩味推敲。有人才有道,如果没有人,道在哪里呢?所以孟子也说:“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道与人本来不相分离,既然称为道,却与人疏远,这就不可以称为道了。道在人身上的亲近,胜过伐木取斧柄,即人可以得道,起初不需要斜着眼睛向外寻求。正因为道常常不远离人,所以君子治理人,也未曾去寻求别的道,不过是用人的本性来治理人,使人改正过错而恢复为人,就停止了,不再另外寻求治理的方法。用人的本性治理人,改正了就停止,君子的忠恕之道,大概就在这里吧?忠是尽己之心,恕是尽物之理,与《中庸》之道没有不同的旨趣。《中庸》之道,将内外、彼此、己身合为一体,所以用忠恕来探求《中庸》,极为切近。从前曾子指出忠恕就是孔子的道,而子思却通过忠恕来显示道不远离人,为什么呢?曾子所指的,是诚者(圣人)的事,是天之道。子思所记载的,是诚之者(学者)的事,是人之道。孔子曾经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正符合子思所记载的说法,是学者以人道探求天道的过程。孟子接着解释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身了,反躬自问而诚实,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努力践行恕道,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这也是说诚之者的事,是以人道探求天道。以人道探求天道,坚持不懈地实行,达到极致就与天道合为一体了。学者想要达到圣人的境界,应当从体认忠、践行恕开始并积累起来。什么叫体认忠、践行恕?下文说君子的道有四项,我连一项都未能做到,这就是孔子开示体认忠、践行恕的要点。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间的常道,虽然很容易知道、很容易实行,但达到极致时,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也有做不到的。孔子好像说:“我在这道上,如果自认为能完全做到,那么天下人都知道它容易,而不知道它难。而且将会说话不顾行动,行动不顾说话,自以为有余力,而不勉力去做自己不足的地方,不致力于切实实行,只以空话互相标榜。固然有行动未达到极致,而说话却先超过实际的情况。”所以孔子以身作则表明:“这四项虽然是常道,但如果达到极致,我都未能做到。”这是向学者展示体认忠、践行恕的要点。所以接着说:“我对于常德,实行它而不敢停止;我对于常言,谨慎它而不妄发。”又说:“自知有所不足,就勉力而切实实行;自知行动有余力,就常常抑制它而不敢完全显露。”又说:“说话一定要顾及行动,行动常担心赶不上说话;行动一定要顾及说话,说话常担心超过行动。”品味这几句话,就知道“丘未能一”的要点,确实存在了。说:“丘未能一,是用来向学者展示内心不敢自欺,对外轻微责备别人,这就是体认忠、践行恕的要点。”最后说:“君子为什么不笃实呢?”大概孔子开导诱导后学,都想要务实,不浮夸于言语,致力于务实的人,尽己之未至,就是所谓的忠;不浮夸于言语的人,不向人夸耀难以做到的事,就是所谓的恕。
吴兴沈氏说:道不超出本性,那么人对于道,未曾有一刻分离,又何必借助于造作呢?如果有意去行道,道就远离人了。道远离人,就不足以称为道。为什么呢?因为道是不可造作的。所以孔子举《伐柯》的诗句来证明。君子想要唤醒天下未悟的人,也不过是用人的本性来治理人罢了。仁义礼智之心,是道所依存的地方,人人都有。孟子所说的“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人人都有这个理,只是没有觉悟罢了。君子用这个理来治理人,使他们改正并停止于正道。过去作为臣子不知道什么是忠,现在改正而变得忠,如果回归到忠,就自然停止于忠了。过去作为儿子不知道什么是
孝,今也改而为孝,苟反于孝,则自然止于孝矣。至于为君、为父与国人交,莫不皆改止于仁,止于慈,止于信。若然者,非君子外夫人以治人也,特因其有是道,俾变易其伪而反还其真,自然得所止而不复有所迁徙也。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夫子所谓「未能」,非未能也,惟其于是四者深体而力行之,故有未能之叹也。晋陵钱氏曰:此一节谓中庸之道,取则于己,道人道也。人道自人为之,为道而逺人,则非道矣。伐木为柯者,必以柯,其法则惟取于柯,可谓不逺。视之犹以为逺,以所执所伐二物故也。人之修身,则是以人而治人,初非二物。权衡尺度,本之吾心,即其不如吾心者,改之足矣,何必他求?
译孝,如今也改而归于孝,如果返归于孝,那么自然就会止于孝了。至于做君主、做父亲以及与国人交往,没有不都改而止于仁、止于慈、止于信的。像这样,并不是君子把他人当作外在的对象来治理,只是顺从他们本有的正道,使他们改变虚伪而返归本真,自然就能找到所应止的境界,不再有所迁移变动。君子之道有四个方面,我孔丘未能做到其中任何一方面。夫子所说的“未能”,并不是真的不能做到,只是因为对这四个方面深刻体悟并努力践行,所以才有“未能”的感叹。晋陵钱氏说:这一节是说中庸之道,从自身取法,这是引导人的正道。人道是由人自身去实践的,如果为了求道而远离人,那就不是正道了。砍伐树木制作斧柄,一定要用斧柄作为标准,它的法则只取法于斧柄,可以说并不遥远。看着它却觉得遥远,是因为所执持的斧头和所砍伐的木头是两种不同的物体。人的修身,则是用人来治理人,起初并不是两种不同的物体。权衡尺度,本源于我们的心,即使那些不符合我们心意的,加以改正也就足够了,何必向外寻求呢?
江陵项氏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此言人之修道,其实甚约。执柯伐柯,至改而止。谓修道者,以人之道治人之形,使改其不合乎人者而合乎人,则止矣。岂有费哉?忠恕违道不逺。至君子之道四,此以人治人之目也。我所施于人者,我愿之乎?否也。以我所愿治我所施,则不敢以施于人矣。我所求于人者,我能之乎?否也。以我所求治我所未能,则必求有以能于我矣。庸徳之行,庸言之谨,此求于我之事也。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己之行;必顾己言,不敢以不及也。有余不敢尽己之言,必顾己之行,不敢以过也。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申言之,欲其加厚于此也。上文四求,犹以人与己相顾;至此直以己之言行自相顾也。人已相顾,恕也;已自相顾,忠也。慥慥,忠之至也。观此章,则所知所行,皆近在吾身,而道固未尝费也。
建安真氏曰:「忠者,尽己之心也;恕者,推己之心以及人也。忠,尽乎内者也;恕,形于外者也。己之心既无一毫之不尽,则形之于外亦无一毫之不当。有忠而后有恕。忠者,形也;恕者,影也。在圣人则曰诚,在学者则曰忠。诚是自然而然,忠则须用着力。在圣人则不必言恕,在学者则当恕。盖圣人不待乎推,学者先尽己而后能及人,故有待乎推也。然学者若能于忠恕二字着力,于尽己尽人之间,无不极其至,久之亦可以到至诚地位。」又曰:「恕者,恕之谓,非寛厚之谓也。如我能为善,亦欲他人如我之善;我无恶,亦欲他人如我之无恶;我欲立,亦欲人之立;我欲达,亦欲人之达。大槩是视人如己,推己及物之谓。」
霅川倪氏曰:「篇名《中庸》论中之理详矣,而论庸则庸徳庸言。盖庸徳而能行,庸言而能谨,所谓庸者不过如是而已。能合于中则能庸矣。言顾行,行顾言,不曰视而曰顾者,视正视也,顾反顾也。正视其前而无失,未为尽也;必反视其后而无失,乃为尽也。」
李氏曰:「父子、君臣、兄弟、朋友四者,人伦之所当然,固皆众人之所能,而圣人乃曰『丘未能一焉』,亦曰『吾反求诸己者,未能如其所以责人者耳』。」
四眀宣氏曰:道之在人,人皆可能,及其至也,虽圣人犹以为难。君子之道四,人伦之大者,莫过如此。孔子以恕求诸人,不敢以其难者责诸人;以忠责乎己,不敢以其易者信乎己。故所求乎子以事父,在我不敢自信其能也。且子之事父,使若愚夫愚妇皆知有尊,孰不可以为孝?况于圣人,何不能之有?惟夫人情之变无穷,而居其间者有出于意料之所不及,故虽圣人不敢自信以为能。推是而论,则舜之所以处父子,伊尹、周公之所以处君臣,舜、周公之所以处兄弟,自后世观之,曰父子,曰君臣,曰兄弟,固以为圣人可以无愧;自圣人观之,终不敢自信以为能。至若朋友,先施之缺,圣贤所讲,犹曰不可竭人之忠,而曽子、子夏相与切责之,深降此未必能受。然则处朋友之间,又敢自必其能邪?凡人处己待人,每以为吾无慊然者,其终必至于归过于人而后己,是非纷争,彼此各立,相刃相靡,纲常或紊,皆圣道不明之故。然则忠恕一贯之学,其可忽诸?
林氏曰:「此章圣人示人以切近诚实之学,欲使学者反身而求,故于言行之间必致其审。庸者常也,人情于常者易忽,而圣人尤所加意也。庸徳必行,庸言必谨,岂以常而忽之哉?」
新定顾氏曰:道不逺人,所谓君子之道,本于人心,夫何逺人之有?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人之行事崖异竒诡,外乎人心之正理,非百世之可通行者也。申生之于孝,陈仲子之于廉,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道之本体,寂然不动,君子之见于行事,则有忠恕。忠恕所以行道,去道不逺也。发于本心之谓忠,推己之心之谓恕。于文中心为忠,如心为恕,详味中心如心之义,而忠恕之説可眀。观此一章「忠恕违道不逺」一语,其纲领也。上文数句,大抵言忠之事;下文数句,大抵言恕之事。今人于恕之
译江陵项氏说:“道并不远离人,人若为了求道而远离人,那就不可以称为道。”这是说人修养道,其实是很简约的。拿着斧柄去砍伐做斧柄的木材,只要改到合乎标准就停止。意思是说,修道的人,用人的常道来治理人的形体,使其改正那些不合乎人的地方而合乎人,就足够了。哪里有什么耗费呢?忠恕之道,离道不远。至于君子之道的四个方面,这是用人的常道来治理人的具体条目。我所施加给别人的,是我所愿意的吗?不是。用我所愿意的来规范我所施加的,就不敢随意施加给别人了。我所要求于别人的,是我能做到的吗?不是。用我所要求的来规范我所未能做到的,就一定会要求自己能够做到了。平常的德行一定要践行,平常的言语一定要谨慎,这是对自己要求的事情。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力自己的行为;一定要顾及自己的言语,不敢有不及之处。有余也不敢说尽自己的言语,一定要顾及自己的行为,不敢有过分之处。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君子为什么不笃实呢?再次申说,是为了让这种态度更加深厚。上面所说的四个要求,还是用别人和自己相互顾及;到这里直接是用自己的言行自我相互顾及。人与己相互顾及,是恕;己自我相互顾及,是忠。笃实,是忠的极致。看这一章,就知道所知道的和所行的,都近在自身,而道本来就没有耗费。
建安真氏说:“忠,是竭尽自己的心;恕,是推己之心以对待别人。忠,是竭尽于内心的;恕,是表现于外部的。自己的心既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竭尽,那么表现于外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恰当。有了忠然后才有恕。忠,是形体;恕,是影子。在圣人那里叫做诚,在学者那里叫做忠。诚是自然而然,忠则需要用力。在圣人那里不必说恕,在学者那里应当说恕。因为圣人不等待推己及人,学者先竭尽己心然后才能推及别人,所以需要推己及人。然而学者如果能在忠恕二字上用力,在竭尽己心和推及别人之间,无不达到极致,久而久之也可以达到至诚的境界。”又说:“恕,是推己及人的意思,不是宽厚的意思。比如我能行善,也希望别人像我一样行善;我没有恶行,也希望别人像我一样没有恶行;我想自立,也希望别人自立;我想通达,也希望别人通达。大抵是把别人看作自己,推己及物的意思。”
霅川倪氏说:“篇名《中庸》,论述中的道理很详细了,而论述庸,则是庸德庸言。大概庸德而能践行,庸言而能谨慎,所谓的庸不过如此罢了。能合乎中就能庸了。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不说看而说顾,看是正视,顾是回顾。正视前方而没有失误,还不算尽善;一定要回顾后方而没有失误,才算尽善。”
李氏说:“父子、君臣、兄弟、朋友这四者,是人伦中理所当然的,本来都是众人所能做到的,而圣人却说‘我未能做到其中任何一项’,也是说‘我反求诸己,未能像我所要求别人的那样’。”
四明宣氏说:道在人间,人人都可能做到,但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还认为很难。君子之道的四个方面,人伦中最大的,没有超过这些的。孔子用恕道来要求别人,不敢用难的事要求别人;用忠道来要求自己,不敢用容易的事相信自己。所以,用要求儿子侍奉父亲的态度来要求自己侍奉父亲,我不敢自信我能做到。况且儿子侍奉父亲,即使像愚夫愚妇都知道有尊长,谁不可以为孝呢?何况是圣人,有什么不能的呢?只是人情变化无穷,而处于其间的人有超出意料之外的情况,所以即使是圣人也不敢自信能做到。推而广之,那么舜处理父子关系,伊尹、周公处理君臣关系,舜、周公处理兄弟关系,从后世看来,说父子、说君臣、说兄弟,固然认为圣人可以无愧;但从圣人看来,终究不敢自信能做到。至于朋友之间,先施予的缺失,圣贤所讲的,还说不可竭尽别人的忠,而曾子、子夏相互切责,深责未必能接受。那么处理朋友之间的关系,又敢自必能做到吗?一般人对待自己和别人,常常认为我没有愧疚的地方,最终必定归咎于别人然后自己才安心,是非纷争,彼此各自坚持,相互伤害,纲常或许紊乱,都是圣道不明的缘故。那么忠恕一贯的学问,可以忽视吗?
林氏说:“这一章圣人指示人们切近诚实的学问,想让学者反身而求,所以在言行之间一定要审慎。庸是常的意思,人情对于常事容易忽视,而圣人尤其加以注意。庸德一定要践行,庸言一定要谨慎,难道因为平常就忽视它吗?”
新定顾氏说:道不远离人,所谓的君子之道,本于人心,哪里会远离人呢?人为了求道而远离人,不可以称为道。人的行事怪异奇特,超出人心的正理,不是百世可以通行的。申生的孝,陈仲子的廉,他们所道的,不是我所说的道。道的本体,寂然不动,君子表现在行事上,则有忠恕。忠恕用来行道,离道不远。发自本心的叫做忠,推己之心的叫做恕。从文字上看,中心为忠,如心为恕,详细体味中心如心的意义,那么忠恕的说法就可以明白了。看这一章“忠恕违道不远”一语,是纲领。上面几句,大抵说忠的事;下面几句,大抵说恕的事。现在人在恕
一辞,但知其为寛之义尔。古人于恕之一辞,盖备如心之义焉。谓恕但为寛邪?则吾之所欲寛者己也,而因以寛于人,彼此相与于寛,天下荡然无事,纵驰之失,毋乃自是而生与?徳业毋乃自是而废与?且夫子异日尝曰:「无服之防,内恕孔悲。」又岂寛之义邪?孟子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仁者必有勇,有杀身以成仁。谓恕但为寛,而乃近于仁,则仁之为道,无乃己浅邪?夫子以恕告子贡,而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举一隅之言尔,学者不以三隅反,宜其失于浅也。盖人之情,切责之意,每施于人而不喜施于己;寛假之意,每施于己而不常施于人。圣人不然,以其施于人者而施于己,以其施于己者而施于人,是为如心,是夫子之所谓恕。钱塘吴氏曰:道不逺人,道在迩也。人之所以与道逺者,为之者逺之也。墨氏兼爱,是为仁也,卒至于无父;杨氏为我,是为义也,卒至于无君。故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逺。」仁义一也,由仁义行与行仁义者不同;气一也,集义所生与义袭而取之者不同;伐柯一也,则由中出与睨而视之者不同。君子以人治人,忠也;不以人治人,而治之以己,非忠也。改而止,恕也。改而责,人无己,非恕也。故继之曰:忠恕违道不逺【如愚】
译“一辞”这个词,人们只知道它是宽恕的意思罢了。古人在“恕”这一概念上,大概包含了“如心”(推己及人)的含义。如果说“恕”仅仅是宽恕呢?那么我所希望宽恕的是自己,因而也将宽恕施加给别人,彼此都在宽恕中相处,天下就会变得空虚无事,放纵驰骋的过失,难道不是由此产生的吗?德行功业难道不是由此荒废的吗?况且孔子曾经说:“没有丧服的哀悼,内心宽恕却极为悲痛。”这又哪里是宽恕的意思呢?孟子说:“努力践行恕道,寻求仁德没有比这更近的了。”仁者必定有勇气,甚至有杀身成仁的壮举。如果说“恕”仅仅是宽恕,却接近于仁,那么仁作为大道,难道不是太浅薄了吗?孔子用“恕”来教导子贡,说:“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只是举出一个方面的言论罢了,求学的人不能由此推知其他三个方面,难怪他们会理解得浅薄。大抵人的情感,严厉责备的意思,常常施加给别人而不喜欢施加给自己;宽容假借的意思,常常施加给自己而不常施加给别人。圣人不是这样,把他施加给别人的态度施加给自己,把他施加给自己的态度施加给别人,这就叫作“如心”,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恕”。钱塘吴氏说:道并不远离人,道就在近处。人之所以与道疏远,是因为践行道的人把它推远了。墨家主张兼爱,这是仁的表现,最终导致没有父亲;杨朱主张为我,这是义的表现,最终导致没有君主。所以人不能随意地对待道。《诗经》说:“砍削斧柄砍削斧柄,它的法则并不遥远。拿着斧柄去砍削斧柄,侧目看着它,还以为很遥远。”仁义是统一的,遵循仁义行事与实行仁义是不同的;气是统一的,由积累正义而产生的气与偶然袭取正义的气是不同的;砍削斧柄是统一的,从内心出发与侧目看着是不同的。君子用人来治理人,这是忠;不用人来治理人,而用己来治理人,这不是忠。改正错误就停止,这是恕;改正错误还责备,人就没有自我,这不是恕。所以接着说:忠恕之道,离道并不遥远。
四明袁氏曰:「以人治人者,人昧于为人,而以教人道,故曰治,不曰我治人,而曰以人治人。我亦人耳,人道不离吾身,亦不离各人之身。吾有此,则人亦有此,则以则取则,天则自然,非彼柯假此柯之比也。人有过焉,能改则止;若责人已甚,违天则矣。故曰:『忠恕违道不逺』。忠恕二字,见得以人治人最明。何则?中心为忠,如心为恕。试以心体之人,以不愿施于我,必非吾之所愿。人我一也,而我乃以不愿施诸人,岂中心如心之谓乎?中心如心者,以人治人而已。」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七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説》卷一百二十八宋卫湜撰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已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郑氏曰:「援谓牵持之也。无怨,人无怨之者也。易,犹平安也。俟命,聼天任命也。险,谓倾危之道。反求于其身,不以怨人。画布曰正,栖皮曰鹄。」
孔氏曰:素乡也。乡其所居之位,而行其所行之事,不愿行在位外之事。乡富贵之中,行道于富贵,谓不骄不淫也。乡贫贱之中,行道于贫贱,谓不谄不慑也。行乎夷狄,谓夷狄虽陋,亦随其俗,守道不改。行乎患难,谓临危不倾,守死不变。无入而不自得者,言君子所入之处,皆守善道。在上位不陵下,此素富贵,行富贵也。在下位不援上,此素贫贱,行贫贱也。身处贫贱则安之,宜令自乐,不得援牵富贵者,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此素夷狄,行夷狄也。若入夷狄,当自正己而行,不求于彼人,则彼人无怨己者。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此素患难,行患难也。尤,过责也。易,平安也。言君子以道自处,常居平安之中,以聼待天命也。小人以恶自居,常行险难倾危之事,以徼求荣逹之道也。正谓賔射之侯,鹄谓大射之侯。
横渠张氏曰:「责己者,当知无天下国家皆非之理。故学至于不尤人,学之至也。」
蓝田吕氏曰:逹则兼善天下,得志则泽加于民,素富贵,行乎富贵者也。不骄不淫,不足以道之也。穷则独善其身,不得志则修身见于世,素贫贱,行乎贫贱者也。不謟不慑,不足以道之也。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素夷狄,行乎夷狄者也。文王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箕子内难而能正其志,素患难,行乎患难者也。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此在上位所以不陵下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此在下位所以不援上也。陵下不从,则罪其下;援上不得,则非其上。是所谓尤人者也。庸徳之行,庸言之谨,居易者也。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至死不变,心逸日休,行其所无事,如子从父命,无所徃而不受,俟命者也。若夫行险以徼一旦之幸,得之则贪为己力,不得则不能反躬,是所谓怨天者也。故君子正己而不求于人,如射而已。射之不中,由吾巧之不至也。故失诸正鹄者,未有不反求诸身。则徳之不进,岂吾忧哉?
建安游氏曰:素其位而行者,即其位而道行乎其中。若其素然也,舜之饭糗茹草,若将终身,此素贫贱,行乎贫贱也。及其为天子,被袗衣,鼓琴若固有之,此素富贵,行乎富贵也。饭糗、袗衣,其位虽不同,而此道之行一也。至于夷狄、患难,亦若此而已。道无不行,则无入而不自得矣。盖道之在天下,不以易世而有存亡,故无古今;则君子之行道,不以易地而有加损,故无得丧。此君子之得于心者然也。至于在上位不陵下,知富贵之非泰也;在下位不援上,知贫贱之非约也。此唯正己而不求于人者能之。故能上不怨天,以在我者有义也;下不尤人,以在物者有命也。此君子之见于行者然也。盖君子为能
译四明袁氏说:“用人的本性来治理人,是因为人们蒙昧于做人的道理,而用教导人的道来治理,所以称为‘治’,不说是‘我治理人’,而说是‘用人的本性来治理人’。我也是人,做人的道理不离开我的自身,也不离开每个人的自身。我有这种本性,那么别人也有这种本性,就以此作为准则,取法于这种准则,这是天理的自然,不是把别人的斧柄借给别人的斧头那样的比喻。人有了过错,能够改正就罢了;如果对别人的责备太过分,就违背了天理了。所以说:‘忠恕之道离大道不远’。忠恕这两个字,最能清楚地体现用人的本性来治理人的道理。为什么呢?内心真诚叫做忠,推己及人叫做恕。试着用内心去体察别人,不愿意施加给自己的,一定也不是自己愿意接受的。人和我是一样的,而我却把不愿意施加给自己的东西施加给别人,这难道是内心真诚、推己及人的意思吗?内心真诚、推己及人,就是用人本性来治理人罢了。”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七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礼记集说》>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八 宋卫湜撰
君子安于所处的地位而行动,不贪求地位以外的事物。安于富贵的地位,就在富贵中行事;安于贫贱的地位,就在贫贱中行事;安于夷狄的地位,就在夷狄中行事;安于患难的地位,就在患难中行事。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安然自得。处于上位不欺凌在下位的人,处于下位不攀附上位的人。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就没有怨恨:对上不怨恨天,对下不责怪人。所以君子安于平易的处境以等待天命,小人则冒险行事以希求侥幸。孔子说:“射箭有类似君子的地方,射不中靶心,就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郑氏说:“援,是牵持的意思。无怨,是人们没有怨恨他。易,是平安的意思。俟命,是听从天命安排。险,是倾危的道路。反求于其身,是不怨恨别人。画布叫做正,栖皮叫做鹄。”
孔氏说:“素,是向来、向来所处的意思。向来处于什么地位,就实行相应地位的事,不愿实行地位以外的事。向来处于富贵之中,在富贵中行道,是指不骄奢淫逸。向来处于贫贱之中,在贫贱中行道,是指不谄媚不畏惧。在夷狄中行事,是指夷狄虽然简陋,也随顺他们的风俗,坚守道义不变。在患难中行事,是指面临危险不倾覆,坚守节操至死不变。无入而不自得,是说君子所进入的地方,都坚守善道。在上位不欺凌在下位的人,这是安于富贵,在富贵中行事。在下位不攀附上位的人,这是安于贫贱,在贫贱中行事。身处贫贱就安于它,应当让自己快乐,不得攀牵富贵的人,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就没有怨恨。这是安于夷狄,在夷狄中行事。如果进入夷狄之地,应当端正自己而行事,不苛求那里的人,那么那里的人就没有怨恨自己的。对上不怨恨天,对下不责怪人,这是安于患难,在患难中行事。尤,是过责的意思。易,是平安的意思。是说君子用道来安身,常处于平安之中,以听待天命。小人用恶行安身,常行险难倾危之事,以希求荣达之道。正,是宾射的靶子;鹄,是大射的靶子。”
横渠张氏说:“责备自己的人,应当知道没有天下国家都反对自己的道理。所以学问达到不责怪别人的地步,就是学问的最高境界了。”
蓝田吕氏说:“显达就兼善天下,得志就恩泽加于百姓,这是安于富贵,在富贵中行事。不骄奢淫逸,不足以概括其中的道理。穷困就独善其身,不得志就修身使道义显于世,这是安于贫贱,在贫贱中行事。不谄媚不畏惧,不足以概括其中的道理。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貊之地也行得通,这是安于夷狄,在夷狄中行事。文王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承受大难;箕子内心艰难而能端正志向,这是安于患难,在患难中行事。爱人而人不亲近,反省自己的仁爱;治人而人不顺从,反省自己的智慧。这是在上位所以不欺凌在下位的人的原因。他们凭借他们的财富,我凭借我的仁德;他们凭借他们的爵位,我凭借我的道义。我有什么不足的呢?这是在下位所以不攀附上位的人的原因。欺凌在下位的人而不顺从,就怪罪在下位的人;攀附上位的人而不得,就非议上位的人。这就是所谓的责怪别人。平常德行的实行,平常言语的谨慎,这是安于平易的处境。国家有道不变节,国家无道至死不变,心境安逸日益美好,实行无所作为,如同儿子顺从父亲命令,无处不接受,这是等待天命。至于冒险行事以希求一时的侥幸,得到了就贪婪地认为是自己的力量,得不到就不能反省自身,这就是所谓的怨恨天。所以君子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就像射箭一样。射不中,是因为我的技巧不到家。所以射不中靶心的人,没有不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那么德行不能进步,难道是我的忧虑吗?”
建安游氏说:“安于所处的地位而行动,就是在那个地位中让道义得以实行。就像向来那样。舜吃干粮嚼野草,好像要终身如此,这是安于贫贱,在贫贱中行事。等到他成为天子,穿着锦袍,弹琴,好像本来就有这些,这是安于富贵,在富贵中行事。吃干粮、穿锦袍,地位虽然不同,但道义的实行是一样的。至于夷狄、患难,也是如此罢了。道义无处不行,那么就没有进入什么境地而不安然自得的。大概道义在天下,不因为世代的改变而有存亡,所以没有古今之分;那么君子实行道义,不因为地方的改变而有增减,所以没有得失之分。这是君子内心所得到的道理。至于在上位不欺凌在下位的人,知道富贵不是安适;在下位不攀附上位的人,知道贫贱不是困窘。这只有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的人能做到。所以能对上不怨恨天,因为在我身上有义;对下不责怪人,因为在事物上有命。这是君子表现在行为上的道理。大概君子能够
循理,故居易以俟命。居易未必不得也,故穷通皆好;小人反是,故行险以徼幸。行险未必常得也,故穷通皆丑。学者要当笃信而已。射有似乎君子者,射者发而不中,则必反而求其不中之因:意者志未正邪?体未直邪?持弓矢而未审固邪?然而不中者寡矣。君子之正身,亦若此也。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而已,而何怨天尤人之有哉?失诸正鹄者,行有不得之况也。
译遵循天理,所以安于平易的处境以等待天命。安于平易未必不能得到想要的,所以无论是困顿还是显达都是好的;小人则相反,所以冒险去希求侥幸。冒险未必常常能得逞,所以无论是困顿还是显达都是不好的。求学的人应当只是坚定信念罢了。射箭有类似君子的地方,射箭的人发射却没有射中,就一定会反过来寻求没有射中的原因:难道是心意没有端正吗?身体没有挺直吗?拿着弓矢却没有审慎稳固吗?这样还不能射中的情况就很少了。君子端正自身,也是这样。爱护别人却得不到亲近,就反省自己的仁爱;治理别人却治理不好,就反省自己的智慧;以礼待人却得不到回应,就反省自己的恭敬。行为有所不得,都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求原因罢了,又有什么可抱怨上天、责怪他人的呢?射不中靶心的,就是行为有所不得的情况。
延平杨氏曰:「君子居其位,若固有之,无出位之思。素其位也,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何愿乎外之有?故能素其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也。」鲁侯之不见孟子也,臧仓实尼之。而孟子曰:「予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盖孟子非有求于鲁侯也,故其不怨天,不尤人,如此居易以俟命,行其所无事也。行险以徼幸,不受命者也。诡遇而得禽者,盖有焉,君子不为也。射有似乎君子者,射以容,节比于礼乐,为善。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射而失正鹄者,未能审固也。知射者,岂他求哉?反而求诸身,以正吾志而已。此君子居易之道也。世之行险以徼幸者,一有失焉,益思所以诡遇也,则异于是矣。
河东侯氏曰:「富贵贫贱夷狄患难,行其素则无事矣。」《易》曰:「素履徃无咎。」是也。又曰:「总老尝问一士人曰:『《论语》云:『黙而识之』,识是识个甚?』子思言:『君子无入不自得,得是得个甚?』或者无以为对。」侯子闻之曰:「是不识吾儒之道,犹以吾儒语为释氏用,在吾儒为不成説话。既曰『黙识』与『无入不自得』,更理防个甚?识个甚?事是不成説话也。今人见笔墨,须谓之笔墨;见人,须谓之人。不须问『黙而识之』,是黙识也。圣贤于道,由是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是自得也。岂可名其所得所识之事乎?」
新安朱氏曰:此第十四章,子思之言也。凡章首无「子曰」字者,放此。素,犹见在也。言君子但因见在所居之位,而为其所当为,无慕乎其外之心也。素富贵以下,言素其位而行也。在上位以下,言不愿乎其外也。居易素位而行也,俟命,不愿乎其外也。易,平地也。徼,求也。幸,谓所不当得而得者。正鹄,皆侯之中,射之的也。子思引此孔子之言,以结上文之意。又曰:诡遇,是做人不当做底;行险,是做人不敢做底。又曰:此章文义无可疑者,而张子所谓「当知无天下国家皆非之理」者,尤为切至。吕氏説虽不免时有小失,然其大体则皆平正慤实而有余味也。游氏説亦条畅,而存亡得丧、穷通好丑之説尤善。但杨氏以「反身而诚」为不愿乎外,则本章之意初未及此,而诡遇得禽,亦非行险徼幸之谓也。侯氏所辨常总黙识自得之説甚当。近世佛者妄以吾言傅着其説,而防意乖剌,如此类者多矣,甚可笑也。但侯氏所以自为説者却有未善,若曰:识者知其理之如此而已,得者无所不足于吾心而已,则岂不明白真实而足以服其心乎?海陵胡氏曰:位者,所守之分;外者,分外之事。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皆守己分而行,不过分也。君子向富贵之时,则得富贵之中道;贫贱之时,则得贫贱之中道;在夷狄处患难,亦然。所谓富贵,圣人固无心于此,假之以行其道耳。博施济众,举贤援能,是富贵之中道也。不为苟进,不求苟得,此贫贱之中道也。言忠信,行笃敬,此行夷狄之中道也。患难有二:或一身之患难,或天下之患难。处天下之患难,生重于义,则舍义而取生;义重于生,则舍生而取义。一身之患难,但自守其道,不变其志,此行患难之道也。入,犹向也。
严陵方氏曰:素与庄子所谓素逝之素同,而与经所谓素隐之素异。盖因其自然,无所与杂之谓也。居是位,则素是位而行是事,所以不愿乎其外也。富贵贫贱,夷狄患难,随所遇而安之,此非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者乎?是以朱轮驷马而舜不以为泰,箪食瓢饮而囘不以为忧。九夷之居,孔子不以为陋;三年之征,周公不失其圣。君子素其位而行,盖有见乎此,故曰: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言入乎富贵,则得乎处富贵之道;贫贱则得乎处贫贱之道;入乎夷狄患难,亦若是而已。在上位不陵下,虽富贵而无骄,故也;在下位不援上,虽贫贱而不謟,故也。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论语》所谓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逺怨矣,是也。无怨者,非特人无怨于己,己亦无怨
译延平杨氏说:“君子处于自己的位置,好像本来就该拥有这个位置,没有越位去想的念头。安守本位,万物都具备于我,反省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哪里还对外面有所贪求呢?所以能够安守本位而行,无论处于什么境遇都能自在自得。”鲁侯没有接见孟子,实际上是臧仓阻挠了他。而孟子说:“我不能遇见鲁侯,是天命如此。臧家那个小子,怎么能使我不能遇见鲁侯呢?”因为孟子对鲁侯并没有所求,所以他不怨天,不怪人,像这样安处平易之境以等待天命,做他该做的事而不强求。做危险的事以求侥幸,是不顺从天命的人。用不正当的方法打猎而得到禽兽,虽然也有这种情况,但君子是不做的。射箭有类似君子的地方,射箭时的仪容,节奏符合礼乐,这是善。内心志向端正,外表身体挺直,然后才能稳固地持弓瞄准。稳固地持弓瞄准,然后才可以谈论射中。射箭而没有射中正靶的,是因为没有稳固瞄准。懂得射箭的人,哪里会向外求呢?反过来求诸自身,端正自己的志向罢了。这就是君子安处平易之境的道理。世上那些做危险的事以求侥幸的人,一旦有失误,就愈发想着用不正当的方法去获取,这就与君子不同了。
河东侯氏说:“富贵贫贱、夷狄患难,只要安守本分行事,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易经》说:“安守本分地前行,没有灾祸。”就是这个意思。又说:“总老曾经问一位士人说:‘《论语》说:‘默而识之’,识是识个什么?’子思说:‘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遇都能自在自得,得是得个什么?’有人无法回答。”侯氏听了说:“这是不理解我们儒家的道,还把我们儒家的话当作佛教用语来解释,在我们儒家看来这是说不通的。既然说了‘默识’和‘无入不自得’,还要去探究个什么?识个什么?这种事是说不通的。现在的人看到笔墨,就必须说是笔墨;看到人,就必须说是人。不需要问‘默而识之’,就是默识。圣贤对于道,就是这样。平常言语诚信,平常行为谨慎,这就是自得。怎么可以给所得所识的事情命名呢?”
新安朱氏说:这是第十四章,是子思说的话。凡是章首没有“子曰”二字的,都与此相同。素,就是现有的意思。是说君子只根据当前所处的位置,做他应当做的事,没有羡慕外面的心思。素富贵以下,说的是安守本位而行。在上位以下,说的是不羡慕外面。居易是安守本位而行,俟命是不羡慕外面。易,是平地。徼,是求。幸,是指不该得到却得到了。正鹄,都是靶子的中心,是射箭的目标。子思引用孔子这句话,来总结上文的意思。又说:诡遇,是做人不该做的事;行险,是做人不敢做的事。又说:这一章的文义没有什么可疑的,而张载所说的“应当知道没有天下国家都反对的道理”,尤其切合要害。吕氏的说法虽然不免有时有小失误,但其大体都是平正诚实而有余味的。游氏的说法也很条理通畅,而关于存亡得丧、穷通好丑的说法尤其好。只是杨氏把“反身而诚”当作不羡慕外面,那么本章的意思起初并没有达到这个程度,而诡遇得禽,也不是行险徼幸的意思。侯氏所辨析的常总默识自得的说法很恰当。近世佛教徒妄把我们儒家的话附会他们的学说,而意思乖谬,像这样的很多,很可笑。只是侯氏自己所说的话却有不够好的地方,如果说:识是知道它的道理如此罢了,得是内心没有不足罢了,那岂不明白真实而足以让人信服吗?海陵胡氏说:位,是所坚守的本分;外,是本分之外的事。富贵贫贱、夷狄患难,都坚守自己的本分而行,不越过分。君子在富贵的时候,就得到富贵的中道;在贫贱的时候,就得到贫贱的中道;在夷狄处患难,也是这样。所谓富贵,圣人本来无心于此,只是借用来实行他的道罢了。广施恩惠救济众人,举荐贤能,这是富贵的中道。不妄求进身,不妄求得到,这是贫贱的中道。言语忠信,行为笃敬,这是在夷狄的中道。患难有两种:或是一身的患难,或是天下的患难。处理天下的患难,如果生命重于义,就舍弃义而取生命;如果义重于生命,就舍弃生命而取义。一身的患难,只是坚守自己的道,不改变志向,这是处理患难的道。入,就是向的意思。
严陵方氏说:素与庄子所说的素逝的素相同,而与经典所说的素隐的素不同。大概是顺应自然,没有掺杂的意思。处于这个位置,就安守这个位置而行这个位置的事,所以不羡慕外面。富贵贫贱,夷狄患难,随所遇到的而安之,这不是安守本位而行,不羡慕外面吗?所以朱轮驷马而舜不认为过分,箪食瓢饮而颜回不认为忧愁。居住在九夷之地,孔子不认为简陋;征伐三年,周公不失其圣。君子安守本位而行,大概看到了这一点,所以说: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遇都能自在自得。是说进入富贵,就得到处富贵的道;贫贱就得到处贫贱的道;进入夷狄患难,也是这样。在上位不欺凌下面,虽然富贵而不骄傲,所以;在下位不攀附上面,虽然贫贱而不谄媚,所以。端正自己而不求于人,就没有怨恨。《论语》所说的严于律己而宽以待人,就远离怨恨了,就是这个意思。无怨,不仅别人不怨恨自己,自己也不怨恨
于人也。上不怨天,以处己有命也;下不尤人,以处己有义也。莫非命也。君子道其常,小人道其怪。道其常,故居易以俟之;道其怪,则行险以徼之幸,亦命也。君子不谓之命,而谓之幸焉。故孔子曰:罔之生也,幸而免。
译对待他人时,上不怨恨上天,因为安守本分是命中注定;下不责怪别人,因为安守本分是道义所在。这一切没有不是命运的安排。君子遵循常理,小人追求怪异。遵循常理,所以安于平易而等待命运;追求怪异,就会冒险行事以侥幸求取幸运,这也属于命运。君子不把这叫做命运,而称之为侥幸。所以孔子说:那些作恶的人得以生存,不过是侥幸逃脱罢了。
兼山郭氏曰:「素者,豫定乎内之谓也。豫定乎内,视万变皆吾素有也。又焉有陵下援上、怨天尤人之累乎?天人同功也,则同乎天人;义命一致也,则同乎义命。故居易以俟命,顾义之所存。而君子不独谓命也,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所以行险以徼幸其免也。幸而已矣。」
长乐陈氏曰:「易」曰:「素履之徃独行愿也。」故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皆独行其愿,而无待乎外,则所徃无咎,宜其无入而不自得也。夫如是,则在上位不骄,必不陵下矣;在下位不忧,必不援上矣。此所以正己而不求于人也。此所以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也。此所以居易以俟命也。此所以如射,失正鹄,反求其身也。小人反是,是故行险以徼幸。呜呼!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于此可见矣。至于君子之道,如行逺自近,登髙自卑。欲孝父母,自妻子始,则亦反诸身,求诸己耳。皆忠恕之所致,中庸之所成也。
四明沈氏曰:「富贵贫贱夷狄患难,不是位正,是外也。」易之「正位居体」,孟子「居天下之正位」,乃位也。人处富贵贫贱患难夷狄之变,便忘却正位,驰逐于外而不反。所谓「行乎富贵,行乎贫贱,行乎夷狄,行乎患难」,此位不变也。无入看去何处也?不用拣择,不须把捉。非孔子不至此境。
髙要谭氏曰:「何谓行践履是也?何谓外在天在人者是也?所居之处,虽险易穷通之不同,而身之履践无造次颠沛之或变,此所谓素其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也。自得云者,所乐在内,不在于外,故也。彼在外者,一豪已上,君子皆以为无预于己,而未甞容心于其间,或归之天,归之人,皆非我也。故得时而在上位,君子谓于我无加,我何敢骄倨以陵下邪?不遇而在下位,君子谓于我无损,我何所歆羡而援上邪?专务正己,不求于人,不得于天,我无怨焉;不得于人,我无尤焉。此所谓不愿乎其外,居易以俟命也。」凡此皆君子立命之説。顔子之屡空,孟子之不动心,皆有得于是。学者唯知所以立命,然后存心养性,有用力之地。傥不知立命,则将心驰于是非利害荣辱祸福之境,而忿懥恐惧喜乐忧患日交战于胷中,又何以存其心养其性邪?「命者,贵贱贫富死生夀夭,皆禀于天者也。一心之中,坦然平易。凡贵贱贫富死生夀夭之在天者,但俟其来而顺受之,初无豪髪芥蔕于胷次。故曰君子居易以俟命。」
范阳张氏曰:素犹雅。素终始富贵,则以忠恕之道行乎富贵,尧是也。终始贫贱,则以忠恕之道行乎贫贱,顔子是也。素夷狄,则以忠恕行乎夷狄,箕子是也。素患难,则以忠恕行乎患难,孔子是也。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皆天所以命我者,吾其如何哉?姑聼之而已。然我有忠恕之道,无入而不自得,故尽其在我不责备于人。其在上也,以忠恕待人,故不陵下;其在下也,以忠恕自处,故不援上。援者,欲己与之齐也。反求诸身,在我有杪忽之差,则在彼有寻丈之失。然则失诸正鹄,岂正鹄之罪哉?
永康陈氏曰:「素其位而行,道自行也,无所不通之谓行。富贵以顺来,而道常公之;贫贱、夷狄、患难,极有窒处,而道常通之。回旋曲折,皆有乐地。如水由地中行,行因地而见,而行非地也。居易以俟命,信得及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身者,天地万物之凖也,为道之基也。修其身,至于与道为一,由是推之,无有不准。一豪不凖,必有一豪不尽处。盍亦观诸射乎?」
吴兴沈氏曰:「位非名位之谓也。立太极,奠三才,列万物,止其所止之谓也。」孟子曰:「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中庸所谓「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者,此理也。」惟其性分所止,无不具足,极天下之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皆不足为吾加损也。故以之处富贵,则此位行乎富贵;处贫贱,则此位行乎贫贱;处夷狄,则此位行乎夷狄;处患难,则此位行乎患难。富贵贫贱夷狄患难,虽纷扰于外,君子
译兼山郭氏说:“素,是指预先在内心确定。预先在内心确定,看待万般变化都像是我本来就有的。又哪里会有凌驾下属、攀附上级、怨恨上天、责怪他人的累赘呢?如果天人共同发挥作用,那么就与天人相同;如果道义与命运一致,那么就与道义命运相同。所以安于平易的处境以等待命运,只顾及道义所在。因此君子不仅仅说是命运,小人不知道天命而不敬畏,所以冒险行事以侥幸求得免祸。侥幸罢了。”
长乐陈氏说:“《易经》说:‘素履之往,独行愿也。’所以本来富贵,就在富贵中行事;本来贫贱,就在贫贱中行事;本来在夷狄之地,就在夷狄之地行事;本来遭遇患难,就在患难中行事。都是独自践行自己的心愿,而不依赖外物,那么所到之处没有灾祸,适宜他无论进入何种境地都能安然自得。像这样,那么身居高位不骄傲,必定不会凌驾下属;身处低位不忧虑,必定不会攀附上级。这就是端正自己而不求取于人的原因。这就是对上不怨恨上天、对下不责怪他人的原因。这就是安于平易以等待命运的原因。这就是像射箭,射不中靶心,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的原因。小人则相反,所以冒险行事以侥幸。唉!君子从自身寻求,小人从他人寻求,在这里可以看得清楚了。至于君子的道理,就像走远路从近处开始,登高山从低处起步。想要孝顺父母,从妻子儿女开始,这也是反过来从自身寻求,从自身着手罢了。这都是忠恕之道所导致的,中庸之道所成就的。”
四明沈氏说:“富贵、贫贱、夷狄、患难,不是正位,是外在的。”《易经》中的“正位居体”,孟子说的“居天下之正位”,才是正位。人处于富贵、贫贱、患难、夷狄的变化中,便忘记了正位,追逐外在事物而不返回。所谓“在富贵中行事,在贫贱中行事,在夷狄中行事,在患难中行事”,这个正位是不变的。无论进入何处看,哪里不是正位呢?不需要拣择,不需要把持。不是孔子达不到这种境界。
高要谭氏说:“什么叫行?践履就是行。什么叫外?在天在人就是外。所处的地方,虽然危险与平易、困窘与通达不同,但身体的践履没有仓促或颠沛时的改变,这就是所说的安于本位而行,无论进入何种境地都能安然自得。所谓自得,是因为所乐在于内心,不在于外在。那些外在的东西,哪怕是一毫一厘,君子都认为与自己无关,而未曾放在心上,或者归之于天,归之于人,都不是我。所以得时而身居高位,君子认为对我没有增加,我怎敢骄傲倨傲而凌驾下属呢?不得时而身处低位,君子认为对我没有减损,我怎会羡慕而攀附上级呢?专心致力于端正自己,不求取于人,不得于天,我没有怨恨;不得于人,我没有责怪。这就是所说的不贪求外在,安于平易以等待命运。”凡此都是君子立命的学说。颜回屡次贫困,孟子不动心,都对此有所心得。学者只有知道如何立命,然后存心养性,才有用力的地方。倘若不知道立命,那么心就会驰骋于是非、利害、荣辱、祸福的境界,而愤怒、恐惧、喜悦、忧患每天都在胸中交战,又怎能存养自己的心性呢?“命,是指贵贱、贫富、死生、寿夭,都禀受于天。心中坦然平易。凡是贵贱、贫富、死生、寿夭这些在天决定的,只等待它们到来而顺受,起初心中没有丝毫芥蒂。所以说君子安于平易以等待命运。”
范阳张氏说:素,如同雅。始终富贵,就用忠恕之道在富贵中行事,尧就是这样。始终贫贱,就用忠恕之道在贫贱中行事,颜回就是这样。素夷狄,就用忠恕之道在夷狄中行事,箕子就是这样。素患难,就用忠恕之道在患难中行事,孔子就是这样。富贵、贫贱、夷狄、患难,都是上天所赋予我的,我能怎么样呢?姑且听任它罢了。然而我有忠恕之道,无论进入何种境地都能安然自得,所以尽到在我自身的责任而不责备他人。身居高位时,用忠恕之道对待他人,所以不凌驾下属;身处低位时,用忠恕之道安处自己,所以不攀附上级。援,是想要自己与上级齐平。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在我这里有细微的差错,那么在彼处就有巨大的失误。那么射不中靶心,难道是靶心的罪过吗?
永康陈氏说:“安于本位而行,道自然运行,无所不通叫做行。富贵顺从而来,而道常公正地对待;贫贱、夷狄、患难,极其有阻滞之处,而道常通达它们。回旋曲折,都有快乐的地方。就像水在地中流动,行的表现因地而显现,而行本身不是地。安于平易以等待命运,确实能达到,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身体,是天地万物的准则,是道的根基。修养自身,达到与道合一,由此推演,没有不准的。一毫不准,必有一毫不尽之处。何不观察射箭呢?”
吴兴沈氏说:“位不是名位的含义。确立太极,奠定三才,排列万物,止于其所止,叫做位。”孟子说:“君子所禀受的天性,即使大道大行也不增加,即使穷困隐居也不减损,因为本分已定。”《中庸》所说的“安于本位而行,不贪求外在”,就是这个道理。正因为本性本分所止,无不具足,极尽天下的富贵、贫贱、夷狄、患难,都不足以对我增加或减损。所以以此处于富贵,那么这个位就在富贵中行事;处于贫贱,那么这个位就在贫贱中行事;处于夷狄,那么这个位就在夷狄中行事;处于患难,那么这个位就在患难中行事。富贵、贫贱、夷狄、患难,虽然在外部纷扰,君子
之位于内者常自若也。何徃而不自得焉?君子之位于内者如是,势之尊卑,人自以为上下耳,于君子何荣辱焉?故居上位则不陵下,在下位则不援上,亦其理宜然也。君子则然,小人反是。故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译身处内位的人常常保持本来的样子。到哪里去不能自在自得呢?君子身处内位就是这样,权势的尊贵与卑下,人们自己认为有上下之分罢了,对于君子来说有什么荣耀或耻辱呢?所以居于上位就不欺压在下位的人,居于下位就不攀附上位的人,这也是道理上应当如此的。君子就是这样,小人则相反。所以说:“君子安处顺境以等待天命,小人冒险行事以求取侥幸。”
东莱吕氏曰:「居易以俟命,如天命之谓性之命,非特为贵贱穷通也。」
延平周氏曰:「射有似乎君子,君子不罪其在彼者。」钱塘于氏曰:「君子无求中之心,谓君子似射则不可。」新定钱氏曰:「此章当防一行字,正是君子无入而不自得处,所以不愿乎其外者也。若但碌碌苟安素分,亦何足道?直是随所遇而行焉,方是自得。」
晋陵钱氏曰:素犹固也。安于固然,则道无时而不可行。所以不愿乎其外入者,自外之辞。安于固然,则于其所入,犹固然也。而道无不行,是以自得。陵廹、胁也。援、攀引也。下不从不廹胁之上,不用不攀引之。易犹平也。正己则居易,失己则行险。居易则待天命而无所容其心,行险则徼幸于得利而丧其本心矣。正鹄,皆鸟,名义取其难中也。君子在上位而不得乎下,在下位而不得乎上,犹射之失正鹄也。反而正已犹射之求诸身也。此一节谓中庸之道,不求诸人。
林氏曰:「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所居之位不同,而道行其中则一也。君子思不出其位,安有愿乎其外者哉?外慕之心一,生居富贵而必骄必滛,居贫贱而必謟必慑,居夷狄而变所守,居患难而丧其志,皆非素其位而行,外慕之心移之也。」又曰:「援攀引也。在上位而陵下者必骄,在下位而援上者必謟。骄者失其所以行富贵之道也,謟者失其所以行贫贱之道也。君子则不然,谓居富贵而非泰,在下者不可陵也;处贫贱而非约,在上者不足援也。吾惟正己而不求乎人,则逺怨矣。不怨天,不尤人,则知命矣。苟知正己而不求乎人,虽以之行乎夷狄可也;苟知不怨天不尤人,虽以之行乎患难可也。君子之所以能行此者,无他,居易以俟命也。小人所以不能行此者,无他,行险以徼幸也。夫易与险,不难知也。君子小人所以异其趣者,何也?盖居易本乎循理,行险由乎趋利。君子循理,小人趋利,其所以异也。然而居易以俟,未必不得,虽或不得,亦曰有命;行险以徼,未必可得,虽或苟得,不过曰幸。君子观此,可以审其所择矣。」
霅川倪氏曰:素者,其旧所居,已然者也。入者,今方自此而入也。假如生于富贵,是其素富贵也。或贫贱之士,逢时而得富贵,是其入富贵也。下之三者皆然。素者,以道行之,故无所不行。入者,以道行之,故无徃不得。自得,即孟子所谓「自得之则居之安之」,自得,自得其道而有以自乐,故无入而不自得也。富贵,顺境也。贫贱、夷狄、患难,逆境也。顺居其一,逆居其三,以此见人少有不经忧患者。君子所以能居易俟命者,以其视富贵、贫贱、夷狄、患难为一也。小人所以行险徼幸者,贪欲之心炽,必以人力胜天理也。君子素其位而行,以为如我已居之位,皆可以行道,是以不愿乎外而他有所求,此所以能居易俟命者。小人,君子之反也。此曰「君子居易俟命」,乃曰「行法以俟命」。于《易》言居静而待也,于法言行动而待也。法者,正理,与小人行险相反也。俟命者,世俗以为俟命之亨通如此,则是欲达而恶穷,欲富贵而恶贫贱,或不如志,不免失望。君子则逹亦俟命,穷亦俟命,穷之与逹,聴天命之何如尔。故曰「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聼天命」。射以譬君子,处贫贱、夷狄、患难,无所怨尤。于居易以俟命之时,常反求诸身,惟恐有一之未至,而益加进修。及达,则兼善天下矣。小人则唯怨天尤人而已。
蔡氏曰:「此言正心修身之事。素其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则心不外驰而正矣。不愿乎其外,正己而不求于人,则身安而修矣。」
君子之道,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登髙,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郑氏曰:「自从也,迩,近也。行之以近者、卑者始,以渐致之髙逺。瑟琴声相应合,翕和也。耽,亦乐也。古者谓子孙曰帑。此诗言和室家之道,自近者始。」
孔子曰:「自射有似乎君子,至此其顺矣
译东莱吕氏说:“安于平易的处境以等待天命,这里的‘命’如同‘天命之谓性’中的命,不仅仅指贵贱穷通这些外在境遇。”
延平周氏说:“射箭的道理似乎与君子相似,君子不责怪那些外在的因素。”钱塘于氏说:“君子没有刻意求中的心思,如果说君子像射箭那样,那是不可以的。”新定钱氏说:“这一章应当防备‘入’字,这正是君子无论进入何种境地都能自得的地方,所以不羡慕身外之物。如果只是平庸地苟且安于本分,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只有随着所遇到的境遇而行动,才是真正的自得。”
晋陵钱氏说:“素”就是“固”的意思。安于固有的境遇,那么道就没有什么时候不可施行。所以不羡慕身外之物的“外”,是从自身角度说的。安于固有的境遇,那么对于所进入的境地,也看作是固有的。而道没有不能施行的,因此能够自得。“陵”是逼迫的意思,“援”是攀引的意思。在下位的人不逼迫上位的人,在上位的人不攀引下位的人。“易”就是平的意思。端正自己就是安于平易,迷失自己就是行险。安于平易就等待天命而不存私心,行险就侥幸求利而丧失本心。正鹄,都是鸟,名义上取它们难以射中的意思。君子在上位而不能得到下位的拥护,在下位而不能得到上位的任用,就像射箭没有射中正鹄一样。反过来端正自己,就像射箭时从自身寻找原因一样。这一节是说中庸之道,不向外人寻求。
林氏说:“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所处的地位不同,但道在其中施行则是一样的。君子思虑不出自己的本位,哪有羡慕身外之物的呢?一旦产生羡慕外物的心思,处在富贵就必然骄奢淫逸,处在贫贱就必然谄媚畏惧,处在夷狄就改变操守,处在患难就丧失志向,这都是没有安于本位而行事,被羡慕外物的心思所动摇的缘故。”又说:“援”是攀引的意思。在上位而凌驾下位的人必然骄傲,在下位而攀附上位的人必然谄媚。骄傲的人失去了施行富贵之道的基础,谄媚的人失去了施行贫贱之道的基础。君子则不然,处在富贵而不骄泰,下位的人不可凌驾;处在贫贱而不局促,上位的人不足以攀附。我只端正自己而不向他人索取,这样就远离怨恨了。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就懂得天命了。如果懂得端正自己而不向他人索取,即使推行于夷狄也可以;如果懂得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即使推行于患难也可以。君子之所以能施行这些,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安于平易以等待天命。小人之所以不能施行这些,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行险以侥幸求利。平易与险恶,不难分辨。君子和小人之所以志趣不同,为什么呢?因为安于平易本于遵循理义,行险源于追求利益。君子遵循理义,小人追求利益,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原因。然而安于平易以等待,未必不能得到,即使没有得到,也说是有天命;行险以侥幸,未必能得到,即使侥幸得到,也不过说是幸运。君子看到这些,就可以审慎地选择自己的道路了。”
霅川倪氏说:“素”是原本所处的、已经形成的状态。“入”是现在正从此进入的状态。比如生于富贵,就是原本富贵。或者贫贱之士,逢时得到富贵,就是进入富贵。下文的三种情况都是如此。原本的状态,用道来施行,所以没有不能施行的。进入的状态,用道来施行,所以没有不有所得的。自得,就是孟子所说的“自得之则居之安之”,自得,是自己获得道而有所自乐,所以无论进入何种境地都能自得。富贵是顺境,贫贱、夷狄、患难是逆境。顺境占其一,逆境占其三,由此可见人很少有不经忧患的。君子之所以能安于平易以等待天命,是因为他把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看作是一样的。小人之所以行险侥幸,是因为贪欲之心炽盛,一定要用人力战胜天理。君子安于本位而行事,认为自己所处的地位,都可以施行道,所以不羡慕身外之物而另有所求,这就是能安于平易以等待天命的原因。小人是君子的反面。这里说“君子安于平易以等待天命”,却说“行法以等待天命”。在《易》中说是居静而等待,在法中说是行动而等待。法,就是正理,与小人行险相反。等待天命,世俗认为等待天命是为了亨通如此,那就是想通达而厌恶困穷,想富贵而厌恶贫贱,如果不如意,不免失望。君子则通达也等待天命,困穷也等待天命,困穷与通达,听任天命如何罢了。所以说“得到是自然的,得不到也是自然的,听任天命”。用射箭来比喻君子,处在贫贱、夷狄、患难,没有怨恨责怪。在安于平易以等待天命的时候,常常反求诸己,只怕有一处未达到,而更加进修。等到通达,就兼善天下了。小人只是怨恨天责怪人罢了。”
蔡氏说:“这是说正心修身的事。安于本位而行事,无论进入何种境地都能自得,那么心就不向外驰骋而端正了。不羡慕身外之物,端正自己而不向他人索取,那么身就安定而修好了。”
君子的道,就像走远路,一定从近处开始;就像登高山,一定从低处开始。《诗经》说:“妻子和睦,像鼓瑟弹琴;兄弟融洽,和乐且深。适宜你的家庭,快乐你的妻儿。”孔子说:“父母大概很顺心了!”
郑氏说:“自”是跟随的意思,“迩”是近的意思。从近处、低处开始施行,逐渐达到高远。瑟琴的声音相应合,“翕”是和谐的意思。“耽”,也是快乐的意思。古代称子孙为“帑”。这首诗讲和睦家庭之道,从近处开始。
孔子说:“从射箭的道理似乎与君子相似,到这里,就顺理成章了。”
蓝田吕氏曰:「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故君子之道,莫大乎孝;孝之本,莫大乎顺父母。故仁人孝子欲顺亲,必先乎妻子不失其好,兄弟不失其和,室家宜之,妻帑乐之,致家道成,然后可以养父母之志而无违也。」行逺登髙者,谓孝莫大于顺其亲者也;自迩自卑者,谓本乎妻子兄弟者也。故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则治家之道,必自妻子始。
建安游氏曰:行逺必自迩,自家以达国也;升髙必自卑,由人以之天也。妻子好合,然后兄弟翕;兄弟既翕,然后父母顺。盖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顺于父母,则家道正矣。于治国也,何有?家道正,则人道立矣。于天道也,何有?知事于迩且卑者,则逺且髙者之理得矣。延平杨氏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故齐家自身始,行逺自迩之辟也。盖妻子之不好合,兄弟之不翕,而能顺父母者,未之有也。
新安朱氏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然后父母其顺矣乎?」则顺父母,自妻子始,登髙自卑之辟也。此第十五章,辟譬同。夫子诵此诗而賛之曰:「人能和于妻子,宜于兄弟,如此则父母其安乐之矣。」子思引诗及此语,以明行逺自迩、登髙自卑之意。
或问十五章之説曰:「章首二句,承上章而言,道虽无所不在,而其进之则有序也。」其下引诗与夫子之言,乃指一事以明之,非以二句之义为止于此也。诗説唯吕氏为详实,然亦不察此,而反以章首二言发明引诗之意,则失之矣。
涑水司马氏曰:「行逺必自迩,自家以逹国也;登髙必自卑,由人以之天也。」
延平周氏曰:「自迩而行逺者,自室家而及乎天下者也。自卑而登髙者,自妻子好合而至乎父母,其顺者也。」
严陵方氏曰:「君子之道,自诚意正心推而广之,以至于平天下。自可欲之善积,而进之至于圣而不可知之神。伊尹曰:『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又言:『父母其顺矣乎?』者,言父母顺则天下无不顺也。此皆有所自之意也。」
兼山郭氏曰:「易曰:『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推是而言,圣人之道与天下之至理,皆易知易从。而天下莫能从之者,凡以行之不自迩、自卑故也。惟其自迩自卑,所以易知易从,而终于必达其成徳也。反在于真积力久不息之后,所以莫能知、莫能从,此中庸之难能也。」孟子曰:「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则化天下者,必始于顺父母;父母之道,必始于乐室家、同兄弟。夫何难哉?顾行之不至而已。」《关雎》之诗,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亦此之谓也。
晋陵喻氏曰:「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登髙,必自卑。歩歩着实,何忧乎迩之不逺,卑之不髙哉?身既正矣,则处夫妇兄弟之间,下至妻帑,何忧不乐?以此奉亲,父母有不顺者乎?」
晏氏曰:「常棣本燕兄弟之诗,乃曰『妻子好合』者,盖人之兄弟少长嬉戱,譬如新昏初,未尝不和。良由娶妇则外姓入家,争长竞短,为人夫者唯妇言是用,则兄弟始不和矣。故兄弟之翕者,必本于妻子之合焉。」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故顺于父母,必本于兄弟之和焉。」昔舜之孝,厘降二女于妫汭,观厥刑于二女,有「钦哉」之语,则妻子之合可知矣。故虽傲象有言:「二嫂使治朕栖,不以为愠,亦诚信而喜之。」非兄弟之和乎?所以父顽母嚚,亦能顺之而克谐以孝也。
髙要谭氏曰:「诚身之学,治家、治国、治天下,皆不外是。而其用心,自家始,故曰:『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升髙,必自卑。』盖切近于身者,唯家为然。一家之内,妻子兄弟,最为难处。人子所以顺其亲者,在于处妻子兄弟之间,得其道也。道行乎妻子,而妻子睦;道行乎兄弟,而兄弟和。由是而上得父母之悦,则修身及家之道得矣。推此而施之国,施之天下,又何足治乎?」
晋陵钱氏曰:「君子之道,始于夫妇,至于兄弟,
译蓝田吕氏说:“不能得到父母的喜爱,就不配做人;不能顺从父母的意愿,就不配做子女。所以君子的道理,没有比孝更大的;孝的根本,没有比顺从父母更大的。因此仁人孝子想要顺从父母,必须先使妻子儿女不失去对他们的喜爱,兄弟不失去和睦,家庭适宜,妻儿快乐,使家道成就,然后才能奉养父母的意志而没有违逆。”所谓“行远登高”,是说孝没有比顺从父母更大的;所谓“自迩自卑”,是说根本在于妻子兄弟。所以自身不践行正道,就无法在妻子儿女中推行;周文王在妻子中做出榜样,推广到兄弟,那么治家的道理,必定从妻子开始。
建安游氏说:“行远必定从近处开始,是从家庭推广到国家;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是从人伦推广到天道。妻子儿女和睦,然后兄弟融洽;兄弟融洽,然后父母顺从。大凡在妻子中做出榜样,推广到兄弟,从而顺从父母,那么家道就端正了。对于治理国家,有什么困难呢?家道端正,那么人道就确立了。对于天道,有什么困难呢?知道从事近处和低微的事情,那么远处和高处的道理就得到了。”
延平杨氏说:“自身不践行正道,就无法在妻子儿女中推行,所以齐整家庭从自身开始,这是行远从近处开始的比喻。大凡妻子儿女不和睦,兄弟不融洽,却能顺从父母的,是没有的。”
新安朱氏说:“‘妻子儿女和睦,如同鼓瑟弹琴;兄弟融洽,和乐且深厚。使你的家庭适宜,使你的妻儿快乐。然后父母才会顺从吧?’那么顺从父母,从妻子开始,这是登高从低处开始的比喻。这是第十五章,比喻相同。孔子诵读这首诗并称赞说:‘人能和妻子和睦,和兄弟适宜,这样父母就会安乐了。’子思引用这首诗以及孔子的话,来阐明行远从近处开始、登高从低处开始的意思。”
有人问第十五章的解说,说:“章首两句,承接上一章而言,道虽然无所不在,但它的进阶是有次序的。”下面引用诗句和孔子的话,是指一件事来阐明它,并不是说章首两句的意思就止于此。对诗的解说只有吕氏最为详实,然而也没有察觉这一点,反而用章首两句话来阐发引用诗句的意思,这就错了。
涑水司马氏说:“行远必定从近处开始,是从家庭推广到国家;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是从人伦推广到天道。”
延平周氏说:“从近处开始而能行远的,是从家庭推广到天下;从低处开始而能登高的,是从妻子儿女和睦推广到父母顺从。”
严陵方氏说:“君子的道理,从诚意正心推广开来,以至于平定天下。从可欲的善积累,进而达到圣而不可知的神妙境界。伊尹说:‘如同登高必定从下面开始,如同远行必定从近处开始。’又说:‘父母顺从了吧?’是说父母顺从那么天下就没有不顺从的了。这都是有所本的意思。”
兼山郭氏说:“《易经》说:‘乾卦刚健确实显示给人容易,坤卦柔顺确实显示给人简单。’推而广之,圣人的道理和天下的至理,都是容易知道容易遵循的。而天下没有人能遵循的,大凡是因为实行不从近处、不从低处开始的缘故。正因为它从近处低处开始,所以容易知道容易遵循,而最终必定达到成就德行的地步。相反在于真诚积累努力持久不停息之后,所以没有人能知道、没有人能遵循,这是中庸难以做到的地方。”孟子说:“舜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理,瞽瞍才高兴,瞽瞍高兴而天下感化。那么感化天下的,必定开始于顺从父母;侍奉父母的道理,必定开始于使家庭快乐、兄弟同心。这有什么难的呢?只是实行不到家罢了。”《关雎》这首诗,用在乡人之间,用在邦国之中,也是这个意思。
晋陵喻氏说:“譬如行远,必定从近处开始;譬如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步步踏实,何必担忧近处不能达到远处,低处不能达到高处呢?自身已经端正了,那么处在夫妇兄弟之间,下至妻儿,何必担忧不快乐?用这个来侍奉父母,父母有不顺从的吗?”
晏氏说:“《常棣》本来是宴饮兄弟的诗,却说‘妻子儿女和睦’,大凡人的兄弟从小到大的嬉戏,譬如新婚之初,没有不和睦的。实在是因为娶了媳妇那么外姓人进入家庭,争长竞短,做丈夫的只听信妻子的话,那么兄弟就开始不和了。所以兄弟融洽的,必定根本在于妻子和睦。”《尚书》说:“孝啊只有孝,友爱兄弟,所以顺从父母,必定根本在于兄弟和睦。”从前舜的孝,让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边,观察她们在两个女儿中的榜样,有“恭敬啊”的话,那么妻子和睦就可以知道了。所以虽然象傲慢地说:“两个嫂子让我治理我的床铺”,不认为这是怨恨,也真诚地喜欢她们。这不是兄弟和睦吗?所以父亲愚顽母亲奸诈,也能顺从他们而能够和谐以尽孝。
高要谭氏说:“诚身的学问,治家、治国、治天下,都不超出这个范围。而它的用心,从家庭开始,所以说:‘譬如行远,必定从近处开始;譬如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大凡切近于自身的,只有家庭是这样。一家之内,妻子兄弟,最难相处。做子女的所以能顺从父母,在于处在妻子兄弟之间,得到其中的道理。道理实行在妻子身上,而妻子和睦;道理实行在兄弟身上,而兄弟和睦。由此向上得到父母的喜悦,那么修身及家的道理就得到了。推广这个而施行于国家,施行于天下,又哪里值得治理呢?”
晋陵钱氏说:“君子的道理,开始于夫妇,至于兄弟,
蔡氏曰:「此言齐家之事,自身修以后皆理物也。齐家乃理物之始,故以自迩、自卑为言。」
子曰:「鬼神之为徳,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郑氏曰:「齐明明,犹洁也。洋洋,人想思其傍僾之貌。格来也,矧况也,射厌也。思声之助,言神之来,形象不可亿度,而知事之尽敬而已。况可厌倦乎?防之显,诚之不可揜。言神无形而着,不言而诚。」
孔氏曰:此一节明鬼神之道,无形而能显著,诚信中庸之道,与鬼神之道相似,亦从防至着,不言而自诚也。齐明盛服,齐戒明洁,盛饰衣服,以承祭祀也。鬼神之情状,人想象之,如在人之上,如在人之左右。所引《诗》大雅《抑》之篇,言神之来至,以其无形不可度知,常须恭敬,况于祭祀,可厌倦乎?防之显者,鬼神之状,防昧不明,而精灵与人为吉凶,是从防之显也。诚之不可揜者,鬼神诚信不可掩蔽,善者必降以福,恶者必降以祸。如此夫者,此诗人所云「何可厌倦」?此鬼神即《易》系辞「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以能生万物也」。彼注云:「木火之神生物,金水之鬼终物。」彼以春夏对秋冬,故以春夏生物,秋冬终物。其实鬼神皆能生物终物也,故此云「体物而不可遗」。此虽説隂阳鬼神,人之鬼神亦附隂阳之鬼神,故此云「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是兼人之鬼神也。
河南程氏曰:夫天,专言之则道也;分而言之,则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以性情谓之干【伊川】又曰:鬼神者,造化之迹也。又曰:鬼是徃而不返之义。又曰:立清虚一大为万物之原,恐未安,须兼清浊虚实乃可言神。道体物不遗,不应有方所【明道】又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故説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包小大事而只曰诚之不可揜如此。夫彻上彻下,不过如此。问:世言鬼神之事,虽知其无,然不能无疑,如何可以晓悟其理?曰:理防得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与原始要终之説,便能知也。鬼神之道,只恁説与贤,虽防得亦信不过,须是自得也。
横渠张氏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又曰:「天道不穷,寒暑已;众动不穷,屈伸已。鬼神之实,不越二端而已矣。」又曰:「鬼神徃来,屈伸之义。故天曰神,地曰祗,人曰鬼。神示者,鬼之始;归徃者,来之终。」又曰:「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物之非仁也。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无一物之不体也。」又曰:「凡可状,皆有也;凡有,皆象也;凡象,皆气也。气之性本虚,而神则神,与性乃气所固有。此鬼神所以体物而不可遗也。」蓝田吕氏曰:「此章论诚之本,唯诚所以能中庸。神以知来,知以藏徃。徃者屈也,来者伸也。所屈者不亡,所伸者无息。虽无形声可求,而物物皆体。弗闻弗见,可谓防矣。然体物不遗,此之谓显;不亡不息,可谓诚矣。因感必见,此之谓不可揜。」又曰:「鬼神者,无形故视之不见;无声故听之不闻。然万物之生,莫不有气。气也者,神之盛也;莫不有魄。魄也者,鬼之盛也。故人亦鬼神之会尔。此体物而不可遗者也。鬼神者,周流天地之间,无所不在。虽寂然不动,而有感必通。通虽无形无声,而有所谓昭昭不可欺者,故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也。弗见弗闻,可谓防矣。然体物而不可遗,此之谓显;周流天地之间,昭昭而不可欺,可谓诚矣。然因感而必通,此之谓不可揜。」又曰:「鬼神者,二气之徃来尔。物感虽防,无不通于二气。故人有是心,虽自谓隐防,心未尝不动。动则固已感于气矣。鬼神安有不见乎?其心之动,又必见于声色举动之间。人乗间以知之,则感之著者也。」
译蔡氏说:“这是讲齐家的道理,从修身以后都是治理事物的道理。齐家是治理事物的开始,所以说从近处、从低处做起。”
孔子说:“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到,但它体现于万物之中而无所遗漏。它使天下的人斋戒明洁、穿着盛装,来承接祭祀。浩浩荡荡啊,好像就在人的上方,好像就在人的左右。”《诗经》说:“神的到来,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厌倦呢?”那幽微而显著,诚信不可掩盖,就是这样的啊!
郑氏说:“齐明明,就是洁净。洋洋,是人们想象神灵在旁边隐约可见的样子。格,是来;矧,是况;射,是厌倦。思,是语助词。意思是神的到来,形象不可揣度,只知道尽力恭敬罢了。何况可以厌倦呢?幽微而显著,诚信不可掩盖。是说神没有形体却显著,不说话而诚信。”
孔氏说:“这一节阐明鬼神的道理,没有形体却能显著,诚信中庸的道理,与鬼神的道理相似,也是从幽微到显著,不说话而自然诚信。齐明盛服,就是斋戒明洁,盛饰衣服,来承接祭祀。鬼神的情状,人们想象它,好像在人的上方,好像在人的左右。所引用的《诗经》是大雅《抑》篇,说神的到来,因为它没有形体不可揣度,常须恭敬,何况在祭祀时,可以厌倦吗?幽微而显著,是说鬼神的形状,幽微不明,而精灵与人发生吉凶,这是从幽微到显著。诚信不可掩盖,是说鬼神诚信不可掩蔽,善人必降福,恶人必降祸。‘如此夫’,是说诗人所说的‘何可厌倦’。这鬼神就是《易经》系辞所说的‘知鬼神的情状,与天地相似,能生万物’。那注解说:‘木火之神生物,金水之鬼终物。’那是以春夏对秋冬,所以说春夏生物,秋冬终物。其实鬼神都能生物终物,所以这里说‘体现于万物而无所遗漏’。这虽然讲阴阳鬼神,人的鬼神也依附于阴阳的鬼神,所以这里说‘斋戒明洁,承接祭祀’,是兼指人的鬼神。”
河南程氏说:“天,专一地说就是道;分别来说,以形体叫天,以主宰叫帝,以功用叫鬼神,以妙用叫神,以性情叫干【伊川】又说:鬼神,是造化的痕迹。又说:鬼是往而不返的意思。又说:立清虚一大为万物本源,恐怕不妥,必须兼有清浊虚实才能说神。道体现于万物而无所遗漏,不应有方位【明道】又说: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它的本体叫易,它的理叫道,它的用叫神。所以说神好像在其上,好像在其左右,包罗大小事物而只说诚信不可掩盖如此。那贯通上下,不过如此。问:世间说鬼神的事,虽然知道没有,但不能无疑,怎么可以明白这个道理?答:明白精气聚为物,游魂散为变,与原始要终的说法,就能知道了。鬼神的道理,只这样告诉贤人,虽然明白也信不过,必须自己体会。”
横渠张氏说:“鬼神,是二气的良能。”又说:“天道不穷,寒暑已尽;众动不穷,屈伸已尽。鬼神的实质,不超过这两端罢了。”又说:“鬼神往来,是屈伸的意思。所以天叫神,地叫祗,人叫鬼。神示,是鬼的开始;归往,是来的终结。”又说:“天体现于万物而无所遗漏,就像仁体现于事而无不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没有一物不是仁。昊天明亮,伴随你出行;昊天光明,伴随你游衍。没有一物不被体现。”又说:“凡可状,都有;凡有,都有象;凡象,都是气。气的本性本虚,而神则神,与性是气所固有。这就是鬼神体现于万物而无所遗漏的原因。”蓝田吕氏说:“这一章论诚信的根本,只有诚信才能中庸。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往是屈,来是伸。所屈的不亡,所伸的不息。虽然没有形声可求,而万物都体现。听不到看不到,可谓幽微了。然而体现于万物而无所遗漏,这就叫显著;不亡不息,这就叫诚信。因感必见,这就叫不可掩盖。”又说:“鬼神,没有形体所以看不见;没有声音所以听不到。然而万物之生,没有没有气的。气,是神的盛;没有没有魄的。魄,是鬼的盛。所以人也是鬼神的会合。这就是体现于万物而无所遗漏。鬼神,周流天地之间,无所不在。虽然寂然不动,而有感必通。通虽然没有形声,而有昭昭不可欺的,所以好像在其上,好像在其左右。看不见听不到,可谓幽微了。然而体现于万物而无所遗漏,这就叫显著;周流天地之间,昭昭而不可欺,这就叫诚信。然而因感而必通,这就叫不可掩盖。”又说:“鬼神,是二气的往来。物感虽然幽微,没有不通于二气的。所以人有此心,虽然自以为隐微,心未尝不动。动就固已感于气了。鬼神哪有看不见的?心的动,又必见于声色举动之间。人趁机知道,就是感的显著。”
上蔡谢氏曰:动而不已,其神乎?滞而有迹,其鬼乎?徃来不息,神也;摧仆归根,鬼也。致生之故,其鬼神;致死之故,其鬼不神。何也?人以为神,则神;以为不神,则不神矣。知死而致生之,不智;知死而致死之,不仁。圣人所为,圣明之也。或问死生之説,谢曰:人死时气尽也。曰:有鬼神否?谢曰:余当时亦曾问明道先生。明道曰:待向你道无,来你怎信得及?待向你道有,来你但去寻讨看。谢曰:此便是答底语。又曰:横渠説得来别,这个便是天地间妙用,须是将来做个题目入思议始得,讲説不济事。曰:沈魂滞魄,影响底事如何?曰:须是自家看得破始得。张亢郡君化去,尝来附语,亢所知事皆能言之。亢一日方与道士围碁,又自外来,道士封一把碁子令将去问之。张不知数,便道不得。又如紫姑神,不识字底把着冩不得,不信底把着冩不得。推此可以见矣。曰:先生祭飨鬼神则甚?曰:是他意思别。三日斋,七日戒,求诸隂阳四方上下,盖是要集自家精神,所以格。有庙必于萃与涣言之。虽然如是,以为有亦不可以,为无亦不可。这里有妙理,于若有若无之间,须断置得去始得。曰:如此却是鹘突也?谢曰:不是鹘突,自家要有便有,自家要无便无,使得鬼神在虚空中辟塞满,触目皆是。为他是天地间妙用,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
译上蔡谢氏说:运动不止,那是神吗?停滞而有形迹,那是鬼吗?往来不息,是神;摧折仆倒回归根本,是鬼。导致生的原因,那是鬼神;导致死的原因,那是鬼而非神。为什么呢?人认为它是神,它就是神;认为它不是神,它就不是神了。知道死却去促成生,是不明智;知道死却去促成死,是不仁。圣人所做的,是为了彰显圣明。有人问关于死生的学说,谢氏说:人死时是气尽了。问:有鬼神吗?谢氏说:我那时也曾问过明道先生。明道说:如果对你说没有,你怎么能深信呢?如果对你说有,你只管去寻找验证看看。谢氏说:这就是回答的话。又说:横渠说得与众不同,这乃是天地间的妙用,必须把它当作题目深入思考才能明白,光靠讲说是不行的。问:沉魂滞魄,那些如影随形的事是怎么回事?谢氏说:必须是自己看得破才行。张亢的郡君去世,曾经来托梦说话,张亢所知道的事她都能说出。张亢一天正和道士下棋,又有人从外面来,道士封了一把棋子让他拿去问郡君。张亢不知道棋子的数目,郡君也就说不上来。又如紫姑神,不识字的人拿着笔写不出来,不相信的人拿着笔也写不出来。由此可以推知了。问:先生祭祀鬼神是为了什么?谢氏说:是因为他的意思不同。斋戒三天,警戒七天,祈求于阴阳四方上下,大概是要聚集自己的精神,所以能感通。有庙宇必定在《萃》卦和《涣》卦中提及。虽然如此,认为有也不可以,认为无也不可以。这里有微妙的道理,在若有若无之间,必须决断放下才行。问:这样岂不是含糊不清吗?谢氏说:不是含糊不清,自己认为有就有,自己认为无就无,使得鬼神在虚空中充盈充满,触目皆是。因为它是天地间的妙用,祖先的精神就是自己的精神。
建安游氏曰:道无不在,明则为礼乐,幽则为鬼神。鬼神,具道之妙用也。其徳顾不盛欤?夫欲知鬼神之徳者,反求诸其心而已。神将来舍,则是神之格思也。若正心以度之,则乖矣。所谓不可度思也。正己度之犹不可,又况得而忘之乎?所谓不可射思也。不可度,故视不见,听不闻;不可射,故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也。夫防之显如此,以其诚之不可揜也。诚则物物皆彰矣。故不可揜为之显者,其理也;诚之不可揜,以其徳言也。
延平杨氏曰:「鬼神之徳,唯诚而已。诚无幽明之间,故其不可揜如此。夫不诚则无物,所谓体物而不可遗者,尚何显之有?知此其知鬼神矣。」又曰:「鬼神体物而不可遗,盖其妙万物而无不在故也。」
河东侯氏曰:「鬼神之徳,天地乾坤隂阳造化之理而已。有是道,有是理,故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有是物,有是用,故体物而不可遗。消息盈虚,徃来神明,皆是理也。吉凶悔吝,刚柔变化,皆是物也。妙而无穷,防而至显,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射」读作「石」字,故曰:「鬼神之为徳,其盛矣乎?」或曰:「鬼神其诚乎?」曰:「只是鬼神,非诚也。」曰:「非诚则经言诚之不可揜,何也?」曰:「诚者诚也,充塞乎上下,无物可间者也。以隂阳言之,则曰道;以乾坤言之,则曰易;贯通乎上下,则曰诚。盖天非诚,其行也不健;地非诚,其载也不厚;人非诚,其形也不践。总摄天地,斡旋造化,动役鬼神,阖辟乾坤,万物由之以生死,日月由之而晦明者,诚也。」经不曰「鬼神」,而曰「鬼神之为徳,其盛矣乎!」鬼神之徳,诚也。诚无内外,无幽明,故可格而不可度射。《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鬼神亦器也,形而下者也。学者心得之可也。
新安朱氏曰:此第十六章。张子以二气言,则鬼者隂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为徳,犹言性情功效。鬼神无形与声,然物之终始,莫非隂阳合散之所为。是其为物之体,而物之所不能遗也。其言体物,犹易所谓干事齐之,为言齐也,所以齐不齐而致其齐也。洋洋流动,充满之意,能使人畏敬奉承而发见昭著如此,乃其体物而不可遗之验也。孔子曰:「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正谓此尔。诚者,真实无妄之谓,隂阳合散无非实者,故其发见之不可揜如此。此前三章,以其费之小者而言;此后三章,以其费之大者而言;此一章,兼费隐包小大而言。不见不闻,隐也;体物如在,则亦费矣。或问鬼神之説,其详奈何?曰:鬼神之义,孔子所以告宰予者,见于《祭义》之篇,其説已详,而正郑氏释之亦已明矣。其以口鼻之嘘吸者为魂,耳目之精明者为魄,盖指血气之类以明之。程子、张子更以隂阳造化为説,则其意又广,而天地万物之屈伸徃来皆在其中矣。盖阳魂为神,隂魄为鬼,是以其在人也,隂阳合则魄凝魂聚而有生,隂阳判则魂升为神,魄降为鬼。《易大传》所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故知鬼神之情状者,正以明此,而书所谓「徂落者」,亦以其升降为言耳。若又以其徃来者言之,则来者方伸而为神,徃者既屈而为鬼。盖二气之分,实一气之运,故阳主伸,隂主屈,而错综以言,亦各得其意焉。学者熟玩而精察之,如谢氏所谓「做题目入思议者」,则庻乎有以识之矣。又曰:吕氏推本张子之説,尤为详备,但改本有所屈者「不亡」一句,乃形溃反原之意。张子他书亦有是説,而程子数辨其非,《东见録》中所谓「不必以既反之气复为方伸之气者」,其类可考也。谢氏説则善矣,但归根之云,似亦防有反原之累耳。游杨之説,皆有不可晓者。唯「妙万物而无不在」一语,近是;而以其他语考之,不知其于是理之实果如何也。侯氏曰:「鬼神
译建安游氏说:道无所不在,显明时表现为礼乐,幽隐时表现为鬼神。鬼神,是道所具备的微妙作用。它们的德行难道不盛大吗?想要了解鬼神的德行,只要反求诸己的心就可以了。神将要降临,这就是神的降临。如果用正心去揣度它,那就违背了。这就是所说的不可揣度。连端正自己来揣度它尚且不可以,又何况能把它遗忘呢?这就是所说的不可厌弃。不可揣度,所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可厌弃,所以好像就在上方,好像就在左右。鬼神的显现如此明显,是因为它们的真诚不可掩盖。真诚的话,万物都会彰显。所以,不可掩盖而使之显现,是它的道理;真诚不可掩盖,是从它的德行来说的。
延平杨氏说:“鬼神的德行,只是真诚罢了。真诚没有幽隐与显明的区别,所以它不可掩盖到如此程度。不真诚就没有事物,所谓作为事物的本体而不能遗漏,还有什么显现的呢?知道这一点,就了解鬼神了。”又说:“鬼神作为事物的本体而不能遗漏,大概是因为它们妙合万物而无不在的缘故。”
河东侯氏说:“鬼神的德行,就是天地乾坤阴阳造化的道理罢了。有这道,有这理,所以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有这物,有这用,所以作为事物的本体而不能遗漏。消长盈虚,往来神明,都是这道理。吉凶悔吝,刚柔变化,都是这事物。微妙而无穷,幽隐而至显,使得天下的人斋戒沐浴、穿着盛服来承接祭祀,浩浩荡荡好像就在上方,好像就在左右。”《诗经》说:“神的降临,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厌弃呢。”“射”读作“石”字,所以说:“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有人问:“鬼神是真诚吗?”回答说:“只是鬼神,不是真诚。”问:“不是真诚,那么经文说真诚不可掩盖,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真诚就是真诚,充满上下,没有事物可以间隔。从阴阳来说,叫做道;从乾坤来说,叫做易;贯通上下,叫做真诚。大概天不真诚,它的运行就不刚健;地不真诚,它的承载就不深厚;人不真诚,他的形体就不坚实。总摄天地,斡旋造化,役使鬼神,开合乾坤,万物依靠它而生死,日月依靠它而晦明,这就是真诚。”经文不说“鬼神”,而说“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鬼神的德行,就是真诚。真诚没有内外,没有幽隐与显明,所以可以感通而不可揣度厌弃。《易经》说:“形而上的叫做道,形而下的叫做器。”鬼神也是器,是形而下的。学者心得就可以了。
新安朱氏说:这是第十六章。张载从二气来说,鬼是阴的灵,神是阳的灵;从一气来说,到来而伸展的是神,返回而归结的是鬼。其实只是一个事物罢了。为德,就是说性情功效。鬼神没有形体和声音,然而事物的终始,没有不是阴阳合散所造就的。这是它们作为事物的本体,而事物所不能遗漏的。所说的体物,就像《易经》所说的干事齐之,是说齐,用来使不齐变得齐而达到齐。洋洋流动,充满的意思,能使人敬畏奉承而显现昭著如此,乃是它们作为事物本体而不能遗漏的验证。孔子说:“它的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这是百物的精华,神的显著表现。”正是说的这个。真诚,是真实无妄的意思,阴阳合散无非是真实的,所以它们的显现不可掩盖到如此程度。这前三章,从费的小者来说;此后三章,从费的大者来说;这一章,兼费隐包小大来说。不见不闻,是隐;体物如在,也就是费了。有人问鬼神的说法,详细是怎样的?回答说:鬼神的意义,孔子用来告诉宰予的,见于《祭义》一篇,说法已经详细,而郑玄的解释也已经明白了。他把口鼻的嘘吸当作魂,耳目的精明当作魄,大概是指血气之类来阐明它。程子、张子更用阴阳造化来说,那么意思又广,而天地万物的屈伸往来都在其中了。大概阳魂为神,阴魄为鬼,所以它在人身上,阴阳合则魄凝魂聚而有生命,阴阳分则魂升为神,魄降为鬼。《易大传》所说的“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正是为了说明这个,而《尚书》所说的“徂落者”,也是以其升降来说的。如果又以其往来来说,那么来者正伸展而为神,往者已屈曲而为鬼。大概二气的分别,实是一气的运行,所以阳主伸展,阴主屈曲,而错综来说,也各自得其意。学者熟玩而精察,像谢氏所说的“做题目入思议者”,那么大概有办法认识它了。又说:吕氏推究张载的说法,尤其详细完备,但改本有所屈者“不亡”一句,是形体溃散返回本源的意思。张载其他书也有这个说法,而程子多次辩驳其非,《东见录》中所谓“不必以既反之气复为方伸之气者”,其类可以考证。谢氏的说法很好,但归根的说法,似乎也有返回本源的牵累。游杨的说法,都有不可明白的地方。只有“妙万物而无不在”一句话,接近正确;而用其他话来考察,不知道它对于这道理的实质究竟如何。侯氏说:“鬼神
,形而下者,非诚也;鬼神之徳,则诚也。」案经文本赞鬼神之徳之盛,如下文所云,而结之曰「诚之不可揜如此」,则是以鬼神之徳所以盛者,盖以其诚耳,非以诚自为一物而别为鬼神之徳也。今侯氏乃析鬼神与其徳为二物,而以形而上下言之,乍读如可喜者,而细以经文事理求之,则失之逺矣。程子所谓「只好隔壁听者」,其谓此类也。曰:「子之以干事明体物,何也?」天下之物,莫非鬼神之所为也。故鬼神为物之体,而物无不待是而有者。然曰「为物之体」,则物先乎气;必曰「体物」然后见其气先乎物而言,顺耳。「干」犹木之有榦,必先有此,而后枝叶有所附而生焉。「贞」之干事,亦犹是也。
译有形而下者,就不是“诚”;鬼神的德性,才是“诚”。考察经文原本是为了赞美鬼神德性的盛大,如下文所说,并总结说“诚的不可掩盖就是这样”,这是说鬼神的德性之所以盛大,是因为它具备“诚”,并不是把“诚”当作一个独立的实体,另外作为鬼神的德性。如今侯氏却把鬼神与其德性分为两样东西,并用形而上、形而下来加以区分,乍读起来似乎令人欣喜,但仔细依据经文的事理去推求,就相差甚远了。程子所说的“只好在旁边听的人”,指的就是这类人。问:“您用‘干事’来阐明‘体物’,是为什么呢?”天下的万物,没有不是鬼神所造作的。所以鬼神是万物的本体,而万物无不依赖它而存在。然而如果说“是万物的本体”,那么万物就先于气了;必须说“体物”,然后才能看出气先于万物而言,这样才顺理成章。“干”就像树木有主干,必须先有这个主干,然后枝叶才有依附而生长。“贞”的干事,也是这样。
长乐刘氏曰:「鬼神之为徳,所以盛者,以其主宰于万化也。无形也,而形由之以生;无气也,而气由之以兆。其体虚空,故能役用于万有;其用冲寂,故能造化于三才。不可得而见也,而钦敬畏仰,孰敢慢之?于无形不可得而闻也,而恭肃恐惧,孰敢忽之?于无声不可得而名也,随其用而名其功;不可得而体也,随其物而体其德是故用其健顺者,强之曰乾坤;用其覆载者,强之曰天地;用其气者,强之曰隂阳;用其道者,强之曰仁义;用之为熯润者,强之曰水火;用之为鼓挠者,强之曰雷风;用之为养悦者,强之曰山泽;归之于主宰者,强之曰鬼神。然则鬼神无体,万物流行,莫非其体也。资其物者,莫不荷鬼神之功。故曰:『体物而不可遗。』《易》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资其功而享其妙,又可遗哉?故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不遗其覆载之徳,而祀乎天地;也不遗其照临之功,而祀乎日月;也不遗其仁义之道,而祀乎尧舜;也不遗其生育之恩,而祀乎祖先;也不遗其变化之勤,而祀乎四时风霆雷雨山川丘陵也。故曰:『洋洋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以言乎无所入而不仰乎鬼神之功,无所至而不沐乎鬼神之徳也。」
海陵胡氏曰:「鬼神以形言之,则天地;以气言之,则隂阳;以主宰言之,则鬼神。鬼神无形,故视之弗见;无声,故听之弗闻。无体以物为体,视其所以生,所以成,莫非鬼神之功。故天下之人不可遗忘。以神无形无声,故其来也不可亿度。人当敬事之不暇,况可厌射之乎?」
莆阳林氏曰:此一叚,自非深于道徳性命之理,未易到此。盖唯性能知之,知之然后能言之。明而礼乐幽而鬼神一而已矣。以有求之,则窈窈冥冥而不见其迹;以无求之,则又洋洋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者也。子思作《中庸》,而有及于鬼神之事,是其穷理至此,有得于此矣。人多见子路问鬼神之事,则疑之。不知当时发此一问,亦子路穷髙极逺见到此方有此问。孔子答之以“未知生,未事人”,则徃徃以为鬼神又道徳之别一事,不可学也。今人不防此意,只説能事人便能事鬼,失之逺矣。殊不知孔子之言,谓子路不可躐等,须学至此然后可以知此也。此乃子路之幼学,其后燔台结缨,想子路亦知之矣。然则子思之言,可谓深于道徳性命之理,然后能形容此言也。如致中和一事,则知天地之位,万物之育;孝一事,则知其通神明,光四海皆学之极到处,然后能知而言也。
范阳张氏曰:惟鬼神之徳如此,是以发天下之敬。髙要谭氏曰:诚者,实理也,贯幽明,通昼夜,亘古今,穷万世,此理常在,不亡不息,未尝有纎毫间断也。虽隐于至防,不可以形声求,然物物皆体,随所遇而着见。惟其如是,故天下之物莫能拟其形容,独鬼神变化无方,可以推见其理之不可揜者。此夫子所以称鬼神之徳为盛也。防而显者,鬼神之徳如此,盖实有是理故也。若无是理,安得随感而着见乎?诚之为道,与鬼神之徳更无异理。方其隐于至防,有如鬼神之不可闻见也,此所谓徃者屈也。及其着见而不可揜,又如鬼神之随感随应也,此所谓来者伸也。圣人知鬼神之情状,不过徃来屈伸之理。方其徃而屈也,若甚隐防;及其来而伸也,尤为显见。因以见诚之不可揜者,其理如此。故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呉兴沈氏曰:中庸之道,显则有人事,幽则有鬼神。曰忠恕,曰舜之大智,曰顔子之择善,曰子路之强,曰君子之道四,皆人事也。至此又指其幽者示之,其实皆中庸也。
严陵喻氏曰:「晦庵曰:『其言体物,犹所谓干事防哉?言乎木非榦则不能生,筑非榦则不能立。不曰物之体,而曰体物;犹不曰事之干,而曰干事也。』」
宣城奚氏曰:「世之言鬼神者,皆失之诞谩荒怪。惟圣人之论,极乎实理。经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其曰有者,实理也。知礼乐则知鬼神矣。盖盈乎天地之间,凡其可名状者,皆有也,皆实理也。名
译长乐刘氏说:“鬼神作为德行,之所以盛大,是因为它们主宰着万物的变化。它们没有形体,但形体依靠它们而产生;它们没有气息,但气息依靠它们而显现。它们的本体虚空,所以能够役使万物;它们的作用冲淡寂静,所以能够化育天、地、人三才。它们看不见,但人们恭敬敬畏仰慕,谁敢轻慢它们?它们听不到,但人们恭肃恐惧,谁敢忽视它们?它们无法命名,就随着它们的作用来命名它们的功效;无法把握它们的本体,就随着它们所化的事物来把握它们的德行。因此,运用它们刚健顺从的特性,勉强称之为乾坤;运用它们覆盖承载的特性,勉强称之为天地;运用它们的气,勉强称之为阴阳;运用它们的道,勉强称之为仁义;运用它们作为燥湿的特性,勉强称之为水火;运用它们作为鼓动和挠动的特性,勉强称之为雷风;运用它们作为滋养和喜悦的特性,勉强称之为山泽;归结到它们的主宰作用,勉强称之为鬼神。那么鬼神没有形体,万物的流行,没有不是它们的本体。凭借它们的事物,没有不承受鬼神功效的。所以说:‘体察万物而不可遗漏。’《易经》说:‘所谓神,是微妙地化育万物而言的。’凭借它们的功效而享受它们的微妙,又怎么能遗漏呢?所以让天下的人斋戒沐浴、穿着盛装,来承接祭祀,不遗漏它们覆盖承载的德行,就祭祀天地;不遗漏它们照耀临视的功效,就祭祀日月;不遗漏它们仁义的道,就祭祀尧舜;不遗漏它们生育的恩德,就祭祀祖先;不遗漏它们变化的辛劳,就祭祀四时、风霆、雷雨、山川、丘陵。所以说:‘浩浩荡荡,好像就在上方,好像就在左右。’这是说没有地方进入而不仰慕鬼神的功效,没有地方到达而不沐浴鬼神的德行。”
海陵胡氏说:“鬼神从形体来说,就是天地;从气息来说,就是阴阳;从主宰来说,就是鬼神。鬼神没有形体,所以看它看不见;没有声音,所以听它听不到。没有本体而以万物为体,看它们赖以生存、赖以成就的原因,没有不是鬼神的功效。所以天下的人不可遗忘。因为神没有形体和声音,所以它的到来不可预料。人们应当恭敬侍奉都来不及,何况可以厌恶排斥它呢?”
莆阳林氏说:“这一段,如果不是深谙道德性命之理,不容易达到这个境界。大概只有性能够知道,知道了然后能够说出来。显明的是礼乐,幽隐的是鬼神,其实是一样的。用‘有’去探求,就深远幽暗而看不见它的踪迹;用‘无’去探求,就又浩浩荡荡好像就在上方,好像就在左右。子思作《中庸》,而涉及到鬼神的事,是他穷究道理到了这个地步,在这里有所心得。人们多见子路问鬼神的事,就怀疑他。不知道当时提出这个问题,也是子路穷究高远极远,见到这里才提出这个问题。孔子用‘不知道生,没侍奉过人’来回答,于是往往认为鬼神又是道德之外的一件事,不可以学习。现在的人不明白这个意思,只说能侍奉人就能侍奉鬼,相差太远了。殊不知孔子的话,是说子路不可越级,必须学到这个地步然后才可以知道这个。这是子路幼年学习时的情况,后来他烧掉祭台、系紧帽带,我想子路也知道了。那么子思的话,可以说是深谙道德性命之理,然后才能形容这些话。比如致中和一事,就知道天地安位,万物化育;孝一事,就知道它通于神明,光辉四海,都是学习的极致处,然后才能知道并说出来。”
范阳张氏说:“只有鬼神的德行如此,所以激发天下人的敬意。”
高要谭氏说:“诚,是实理,贯通幽明,通达昼夜,横贯古今,穷尽万世,这个理常在,不灭亡不息止,不曾有丝毫间断。虽然隐藏在极细微处,不能通过形声去探求,但万物都体现它,随着所遇到的情况而显现。正因为这样,所以天下的事物没有能比拟它的形容,只有鬼神变化无常,可以推见它不可掩盖的道理。这是夫子称赞鬼神德行为盛大的原因。隐微而显见的,鬼神的德行如此,大概是因为确实有这个理。如果没有这个理,怎么能随着感应而显现呢?诚作为道,与鬼神的德行没有不同的理。当它隐藏在极细微处时,好像鬼神那样不可闻见,这就是所说的‘往者屈’。当它显现而不可掩盖时,又好像鬼神那样随感随应,这就是所说的‘来者伸’。圣人知道鬼神的情状,不过是往来屈伸的道理。当它往而屈时,好像非常隐微;当它来而伸时,尤其显见。由此看到诚不可掩盖,它的理就是这样。所以说:‘从隐微到显见,诚不可掩盖就是这样。’”
吴兴沈氏说:“中庸之道,显明处有人事,幽隐处有鬼神。所谓忠恕,所谓舜的大智,所谓颜子择善,所谓子路的强,所谓君子之道四,都是人事。到这里又指出它的幽隐处给人看,其实都是中庸。”
严陵喻氏说:“晦庵说:‘他说体物,就像所说的干事一样吗?说树木没有主干就不能生长,建筑没有主干就不能站立。不说物的本体,而说体物;就像不说事的主干,而说干事一样。’”
宣城奚氏说:“世上谈论鬼神的人,都失之于荒诞怪异。只有圣人的论述,极尽实理。经文说:‘显明处有礼乐,幽隐处有鬼神。’所说的‘有’,是实理。知道礼乐就知道鬼神了。大概充满天地之间,凡是可名状的东西,都是有,都是实理。名
之曰鬼神,虽弗见弗闻,本无真体,而黙体于物,自有不可遗者。故在天地则有天地之鬼神,在山川则有山川之鬼神,在宗庙则有宗庙之鬼神。凡报本反始之有乎物者,皆鬼神之不可遗者也。惟君子知其不可遗,故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此岂故为是勉强矫饰之态哉?亦曰实有是理耳。夫以其弗闻弗见,而乃使人敬之若是者,防之显也。人之所以敬鬼神若是者,诚之不可揜也。此鬼神之徳所以为盛也。彼惑于世俗诞谩荒怪之説者,至谓真闻真见,可惊可愕,此岂知鬼神之徳哉?」
译所谓鬼神,虽然看不见听不到,本来没有真实的形体,却默默地体现于万物之中,自有不可遗漏之处。所以在天地之中就有天地的鬼神,在山川之中就有山川的鬼神,在宗庙之中就有宗庙的鬼神。凡是那些在万物中体现回报根本、追溯起源的,都是鬼神不可遗漏的体现。只有君子知道鬼神不可遗漏,所以斋戒洁净、穿着盛装来承接祭祀,那浩荡的样子,仿佛就在上方,仿佛就在左右。这难道是故意做出勉强矫饰的姿态吗?只是说确实有这样的道理罢了。因为鬼神听不见看不见,却让人如此尊敬它们,是因为防范之理显著。人之所以如此尊敬鬼神,是因为真诚之心不可掩盖。这就是鬼神之德之所以盛大的原因。那些被世俗虚妄荒诞怪异之说迷惑的人,甚至说真的听见看见,令人惊恐诧异,这哪里是懂得鬼神之德呢?
钱塘于氏曰:「此章发鬼神之为徳,而着诚之不可揜。诚之一字,始开于此。」
新定顾氏曰:「陟降厥士,日监在兹,非是虚语。鬼神充塞天地间,司察生人,但人不见尔。如今人请大仙,大仙便降;法师行法,神将便至。何其相去之近也?」有疑人死后神识散不散者,答曰:「人之智虑浅,未到这地,如何探先臆度?死了神识散不散,所可知者,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此是决定。若要尽测鬼神中事,如何容你识尽?且如禽兽亦有灵性,他只知得他类中事,如何知得人事曲折?人之神识自道中生出来,亦有神识复归道体之理,但其间曲折不齐,不可尽知。」或问:「神识亦有壊时否?」答曰:「以理推之,鬼神亦有代谢,才着于有,便有壊时。惟神其神者,不壊不灭。」又曰:「人才动念,鬼神便知。此某所洞见者,吾人但当正心诚意,戒谨恐惧,到得徳重鬼神钦田地也,早得,何须更説过头事?」人之所为善恶报应迟缓者,自是天道长逺不如此屑屑定须次序报来。或问:「释氏轮回之説如何?」答曰:「姑存之。若果有天堂地狱,为善者定不到得堕恶地狱,分明。」或问:「东莱书説云:『后人祭山神,须泥塑木刻为人形』,不知峙而为山,流而为川,飞走而为禽兽,灵而为人,各自有个形。若谓山神之形如人,则人之形亦可为山矣。此説有理?」答曰:「固是,但鬼神之形不必指定形貌而论,安知山神必为人形?必不为人形?所谓游魂为变,却自有变现时,不可执定説【答问】又曰:「实有之理,是谓诚。夫惟实有是理,则无隐而不章者。」郑康成曰:「可犹所也,言不有所遗。鬼神无徃不在,暗室屋漏可以隔絶人之视听,不可以隔絶神之徃来,体物而不可遗之谓也【讲义】
蔡氏曰:此言感应防妙之理。君子之道,自家齐以前,人力可至。其国治天下平之事,非诚之至与造化同体者不能也。君子至此,其功用与圣人同矣。子思特举此义以合之,故下文即以圣人之事接之也。又曰:凡物之体,无非鬼神体之,故曰「体物而不可遗」。此「体」字虚,非若形体之「体」实,盖「体其体」之谓也。又曰:诚之不可揜,「诚」字恐是指人之成徳而言也。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徳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徳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夀。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徳,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徳者必受命。郑氏曰:「保,安也。名,令闻也。材,谓其质性也。笃,厚也。言善者天厚其福,恶者天厚其毒,皆由其本而为之。栽,犹殖也。培,益也。覆,败也。宪宪,兴盛之貌。保,亦安也。佑,助也。」
孔氏曰:此一节明中庸之徳,故能富有天下,受天之命也。舜禅与禹,何言子孙保之?谓子孙承保祭祀,周时陈国是舜之后也。天之生物,随物质性而厚之,善者厚其福,舜禹是也;恶者厚其毒,桀纣是也。已徳自能丰殖,天则因而培益之;无徳自取倾危,天则因而覆败之。所引《诗·大雅·嘉乐》之篇,美成王之诗,嘉善也。言成王宪宪然有令善之徳,宜民谓宜养万民,宜人谓宜官人,故天乃保安佑助,命为天子。又申重福之记者,引证大徳必受命之义。《诗》本文“宪宪”为显显。河南程氏曰:知天命是逹天理也,必受命是得其应也。命者,是天之付与,如命令之命,天之报应皆如影响,得其报者是常理也。然而细推之,则须有报应,但人以浅狭之见求之,便为差互。天命不可易也,然有可易者,唯有徳者能之。如修养之引年世祚之祈天永命,常人之至于圣贤,皆此道也【伊川】
横渠张氏曰:「徳不胜气,性命于气;徳胜其气,性命于徳。穷理尽性,则性命于天。天命、天徳,气之不可变者,可变者独死生、修天而已。故论死生则曰:『有命』,以言其气也;语富贵则曰:『在天』,以言
译钱塘于氏说:“这一章阐发鬼神所体现的德行,彰显真诚不可掩盖的道理。‘诚’这个字,是从这里开始揭示的。”
新定顾氏说:“‘陟降厥士,日监在兹’,这不是虚话。鬼神充满于天地之间,监察着世人,只是人们看不见罢了。就像如今人们请大仙,大仙就会降临;法师施行法术,神将就会到来。这相距多么近啊?”有人怀疑人死后神识是否消散,回答说:“人的智虑浅薄,未曾达到那种境界,怎能凭空揣测?人死后神识是否消散,可以知道的是,显明处有礼乐,幽暗处有鬼神,这是确定的。如果要完全测知鬼神中的事情,怎么容得你全部知晓?况且禽兽也有灵性,它们只知道同类中的事情,怎么知道人事的曲折?人的神识从道中产生,也有神识回归道体的道理,但其中的曲折不齐,不可完全知晓。”有人问:“神识也有毁坏的时候吗?”回答说:“以理推断,鬼神也有新陈代谢,一旦附着于有形之物,就有毁坏的时候。只有那神妙莫测的,才不毁坏不灭。”又说:“人刚一动念,鬼神便知道了。这是我透彻见到的,我们只应当正心诚意,戒慎恐惧,达到德行厚重使鬼神钦服的境地,这就足够了,何必再说过头的话?”人的善恶报应之所以迟缓,是因为天道长远,不像这样琐碎地一定按次序报应。有人问:“佛教轮回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暂且存而不论。如果真的有天堂地狱,行善的人一定不会堕入恶地狱,这是分明的。”有人问:“《东莱书》说:‘后人祭祀山神,必须用泥土塑造、木头雕刻成人形’,不知道耸立的是山,流动的是河川,飞翔奔跑的是禽兽,有灵性的是人,各自有一个形体。如果说山神的形体像人,那么人的形体也可以作为山了。这个说法有道理吗?”回答说:“固然如此,但鬼神的形体不必指定相貌来谈论,怎么知道山神一定是人形?一定不是人形?所谓游魂变化,自有变现的时候,不可固执地说【答问】又说:“真实存在的道理,叫做诚。正因为真实存在这个道理,就没有隐藏而不彰显的。”郑康成说:“‘可’就是‘所’的意思,是说没有所遗漏的。鬼神无处不在,暗室屋漏可以隔绝人的视听,不可以隔绝神的往来,这就是体现万物而没有遗漏的意思【讲义】
蔡氏说:这是说感应精妙的道理。君子之道,从自身修养齐整以前,人力可以达到。至于治国平天下的事情,不是真诚达到极致与造化同体的人不能做到的。君子达到这一步,他的功用与圣人了相同了。子思特意举出这个意义来合在一起,所以下文就用圣人的事情接着说。又说:万物的本体,没有不是鬼神体现的,所以说“体现万物而没有遗漏”。这个“体”字是虚的,不像形体之“体”那样实,是“体现其本体”的意思。又说:真诚不可掩盖,“诚”字恐怕是指人的成就的德行而言。
孔子说:“舜真是大孝啊!德行成为圣人,尊贵成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享受他的祭祀,子孙保全他的基业。所以有大德行的人必定得到他的地位,必定得到他的俸禄,必定得到他的名声,必定得到他的长寿。所以天生育万物,必定依据它的资质而厚待它。所以种植的就培育它,倾覆的就败坏它。”《诗经》说:“美好的音乐君子,显赫的美德,适宜百姓适宜官员,从天接受福禄。”保佑命令他,从天重申它。所以有大德行的人必定承受天命。郑氏说:“保,安定。名,美好的声誉。材,指它的质性。笃,厚。说善良的人天厚待他的福,邪恶的人天厚待他的毒,都依据它的根本而为之。栽,如同种植。培,增益。覆,败坏。宪宪,兴盛的样子。保,也是安定。佑,帮助。”
孔氏说:这一节阐明中庸的德行,所以能富有天下,承受天命。舜禅让给禹,为什么说子孙保全?是说子孙承继祭祀,周朝时的陈国是舜的后代。天生育万物,随着物质的质性而厚待它,善良的人厚待他的福,舜禹就是这样;邪恶的人厚待他的毒,桀纣就是这样。自己的德行自然能丰殖,天就因而培育增益;没有德行自取倾危,天就因而覆败。所引用的《诗·大雅·嘉乐》篇章,是赞美成王的诗,嘉善。说成王显赫地有美好的德行,适宜百姓是说适宜养育万民,适宜官员是说适宜任用官员,所以天就保安佑助,命令他为天子。又重申福气的记载,引证大德行必定承受天命的意义。《诗》原文“宪宪”为显显。河南程氏说:知道天命是通达天理,必定承受天命是得到它的应验。命,是天所赋予,如同命令的命,天的报应都像影子和回声一样,得到它的报应是常理。然而仔细推究,则必须有报应,但人以浅狭的见解去求,就会差错。天命不可改变,然而有可改变的,只有有德行的人能改变。如修养以延长寿命,世系以祈求天永命,常人达到圣贤,都是这个道理【伊川】
横渠张氏说:“德行不能胜过气质,性命取决于气质;德行胜过气质,性命取决于德行。穷尽道理尽性,则性命取决于天。天命、天德,是气质中不可改变的,可改变的只有死生、修养罢了。所以论死生就说:‘有命’,是说它的气质;论富贵就说:‘在天’,是说
蓝田吕氏曰:中庸之行,孝弟而已。如舜之徳位皆极,流泽之逺,始可尽孝。故禄位名夀之皆得,非大徳其孰能致之?一本云:天命之所属,莫逾于大徳。至于禄位名夀之皆极,则人事至矣,天命申矣。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则敬亲之至,莫如徳。为圣人尊,为天子之大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则养亲之至,莫如富有四海之内之盛也。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则继亲之至,莫如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久也。舜之徳大矣,故尊为天子。所谓必得其位,富有四海之内,所谓必得其禄。徳为圣人,所谓必得其名。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则福禄之盛,享夀考而无疑也。所谓必得其夀。天之于万物,其所以为吉防之报,莫非因其所自取也。植之固者,如雨露之养,则其末必盛茂。植之不固者,震风淩雨,则其本先拨。至于人事,则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是皆因其材而笃焉。栽者培之,倾者覆之也。古君子既有宪宪之令徳,而又有宜民宜人之大功,此宜受天禄矣。故天保佑之,申之以受天命。此大徳所以必受命,是亦栽者培之之义与?又曰:命虽不易,唯至诚不息,亦足以移之。此大徳所以必受命。君子所以有性焉,不谓命也。
建安游氏曰:「中庸以人伦为主,故以孝徳言之。虽外物不可必要,不害其有必得之理也。」
延平杨氏曰:「圣人之徳,无加于孝,故称舜之徳,以大孝言之。夫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此理之固然也。然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与夫人事之尽其力,无不齐也,而有所不同者,地有肥硗也。古之圣人之在上,岂独舜而已哉?而禄位名夀之必得,独惟舜为然。盖舜犹之生得其地也。当尧之时,上有好贤之诚心,下无蔽贤之私党,虽商均之不肖,宜若宗庙弗飨,子孙不能保也,而又有禹以继其后,此禄位名夀所以皆必得也。若孔子之厄穷,则异于是矣。当衰周之时,犹之生非其地也。虽其雨露之滋,而牛羊斧斤相寻于其上,则其濯濯然也,岂足怪哉?然顔蹠之夭夀不齐,何也?老子曰:『死而不亡,夀也。』顔虽夭,其不亡者犹在也。非夫知性知天者,其孰能识之?」
河东侯氏曰:「易」曰:「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鬼神之为徳,诚而已。前曰『防之显』,诚之不可揜,而继之以『舜其大孝也与』?舜匹夫也,而有天下,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以天下养,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孝之大也。此所谓必得者,先天而天弗违也。孔子亦匹夫也,亦徳为圣人也,而不得者,后天而奉天时也。必得者,理之常也;不得者,非常也。得其常者,舜也;不得其常者,孔子也。舜之必得而为舜之事功,舜之中庸也;孔子不得而为孔子之事业,孔子之中庸也。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者也。然而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如孔子者,培之邪?覆之邪?何其穷也?曰:培之覆之,非谓如孔子者也。孔子徳为圣人,其名与禄夀孰御?固已培之矣。孟子所谓天爵者也,何歉于人爵哉?「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徳,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天非特私于圣人也,保佑其命,申顺其理而已。天且弗违,是也。圣人何与焉?舜自匹夫而有天下,栽者培之也;桀自天子而为匹夫,倾者覆之也。天非为舜桀而存亡之也,理固然也。故曰:「大徳必受命。」必言其可必也。」新安朱氏曰:此第十七章。子孙谓虞思、陈胡公之属。舜年百有十嵗,材质也。气至而滋息为培,气反而游散则覆。假当依此作「嘉」,宪当依「诗」作「显」,申重也。受命者,受天命为天子也。此章由庸行之常推之,以极其至,见道之用广也,而其所以然者,则为体防矣。后二章亦此意。又曰:程子、张子、吕氏之説备矣。杨氏所辨孔子不受命之意,则亦程子所谓非常理者尽之,而侯氏所
译蓝田吕氏说:中庸的实践,不过是孝悌罢了。像舜那样德行和地位都达到极致,恩泽流传深远,才能完全尽到孝道。所以福禄、地位、名声、寿命都能得到,如果不是大德之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另一种说法认为:天命所归属的,没有超过大德的。至于福禄、地位、名声、寿命都达到极致,那是人事做到了极致,天命也就彰显出来了。奉行父母留下的身体,怎么敢不恭敬呢?那么孝敬亲人到了极点,没有比德行更高的了。成为圣人而尊贵,成为天子而伟大,用天下的财富来奉养父母,这是奉养的极致。那么奉养亲人到了极点,没有比拥有四海之内的富盛更盛大的了。积累深厚的人恩泽广布,积累浅薄的人恩泽狭小。那么继承亲人之志到了极点,没有比宗庙享受祭祀、子孙长久保有基业更伟大的了。舜的德行伟大,所以尊贵为天子。这就是所说的必定得到地位,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这就是所说的必定得到福禄。德行成为圣人,这就是所说的必定得到名声。宗庙享受祭祀,子孙保有基业,那么福禄的兴盛,享受长寿就没有疑问了。这就是所说的必定得到长寿。上天对于万物,之所以有吉凶的报应,没有不是根据它们自己所招致的。根基稳固的,像雨露的滋养,那么它的枝叶必定茂盛。根基不稳固的,狂风暴雨一来,那么它的根本就先被拔起。至于人事,那么得道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多,失道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少,这都是根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对于种植的,就培育它;对于倾斜的,就倾覆它。古代的君子既有显赫美好的德行,又有利于百姓、顺应人心的大功,这应当承受上天的福禄了。所以上天保佑他,重申并授予他天命。这就是大德必定承受天命的原因,这也是种植者培育它的道理吗?又说:命运虽然难以改变,但只要至诚不息,也足以改变它。这就是大德必定承受天命的原因。君子之所以有本性,不把它当作命运。
建安游氏说:“《中庸》以人伦为主,所以用孝德来论述。虽然外在的事物不一定非要得到,但不妨碍它有必定得到的道理。”
延平杨氏说:“圣人的德行,没有超过孝的,所以称颂舜的德行,是用大孝来论述的。上天化生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这是道理本来如此。然而它们日夜所生长的,雨露所滋润的,以及人事尽力去做的,没有不齐整的,之所以有所不同,是因为土地有肥沃和贫瘠的区别。古代的圣人在上位,难道只有舜一个人吗?而福禄、地位、名声、寿命必定得到,唯独舜是这样。大概舜就像生在了肥沃的土地上。在尧的时代,上面有喜好贤才的诚心,下面没有遮蔽贤才的私党,即使是商均这样不贤的人,按理说宗庙不会享受祭祀,子孙不能保有基业,但又有禹来继承他的后代,这就是福禄、地位、名声、寿命都必定得到的原因。如果孔子的困厄穷尽,就与这不同了。在衰微的周朝时代,就像生在了不适宜的土地上。即使有雨露的滋润,但牛羊啃食和斧斤砍伐相继在上面出现,那么它光秃秃的样子,难道值得奇怪吗?然而颜回早逝和盗跖长寿不齐,为什么呢?老子说:‘死了而不消亡,就是长寿。’颜回虽然早逝,但他不消亡的东西还在。如果不是那些了解本性、了解上天的人,谁能认识这一点呢?”
河东侯氏说:“《易经》说:‘伟大的人,与天地合其德行,与日月合其光明,与四季合其顺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于天而行而天不违背,后于天而行而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违背,何况于人呢?何况于鬼神呢?鬼神的德行,只是真诚罢了。前面说‘吉凶的显现’,真诚不可掩盖,接着就说‘舜是大孝吗’?舜是平民,却拥有了天下,尊贵为天子,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用天下奉养父母,宗庙享受祭祀,子孙保有基业,这是孝的极致。这就是所说的必定得到的,是先于天而行而天不违背。孔子也是平民,也是德行成为圣人,却没有得到,是后于天而行而奉行天时。必定得到的,是道理的常态;得不到的,是非常态。得到常态的是舜;得不到常态的是孔子。舜必定得到而成就舜的事功,是舜的中庸;孔子没有得到而成就孔子的事业,是孔子的中庸。是与四季合其顺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的。然而上天化生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种植的培育它,倾斜的倾覆它。像孔子这样的人,是培育他呢?还是倾覆他呢?为什么这么困穷呢?回答说:培育或倾覆,不是说像孔子这样的人。孔子德行成为圣人,他的名声和福禄寿命谁能抵挡?本来已经培育他了。孟子所说的天爵,哪里比人爵差呢?《诗经》说:‘美好的君子,显赫美好的德行,利于百姓,顺应人心,承受上天的福禄。’保佑他的命运,上天重申顺承他的道理。上天并非特别偏私圣人,只是保佑他的命运,重申顺承他的道理罢了。天尚且不违背,就是这样。圣人有什么作为呢?舜从平民而拥有天下,是种植的培育他;桀从天子而成为平民,是倾斜的倾覆他。上天并非为了舜和桀而决定他们的存亡,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所以说:‘大德必定承受天命。’必定,是说它必然可以。”
新安朱氏说:这是第十七章。子孙指的是虞思、陈胡公之类的人。舜活了一百一十岁,这是他的资质。气至而滋生为培育,气反而游散则倾覆。假应当依据这个写作“嘉”,宪应当依据《诗经》写作“显”,申是重申的意思。承受天命,是承受天命成为天子。这一章由中庸行为的常态推导,以达到其极致,看见道的功用广大,而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则是本体细微了。后面两章也是这个意思。又说:程子、张子、吕氏的说法完备了。杨氏所辨析的孔子不承受天命的意义,也就是程子所说的非常理的意思穷尽了,而侯氏所
推以为舜得其常而孔子不得其常者,尤明白也。至于顔蹠夀夭之不齐,则亦不得其常。而已,杨氏乃忘其所以论孔子之意,而更援老耼之言,以为顔子虽夭而不亡者存,则反为衍説,而非吾儒之所宜言矣。且其所谓不亡者,果何物哉?若曰天命之性,则是古今圣愚公共之物,而非顔子所能专;若曰气散而其精神魂魄犹有存者,则是物而不化之意,犹有滞于冥漠之间,尤非所以语顔子也。侯氏所谓孔子不得其常者善矣,然又以为天于孔子固已培之,则不免有自相矛盾处。盖徳为圣人者,固孔子之所以为栽者也。至于禄也,位也,夀也,则天之所当以培乎孔子者,而以适丁气数之衰,是以虽欲培之而有所不能及尔。是亦所谓不得其常者,何暇复为异説以汨之哉?
译推论认为舜符合常理而孔子不符合常理,这尤其明显。至于颜回短命、盗跖长寿这种寿命的不齐,也是不符合常理罢了。杨氏却忘记了他原本论述孔子的本意,反而援引老子的话,认为颜回虽然早逝但有不灭的存在,这就变成了多余的解说,不是我们儒家所应该说的了。况且他所说的不灭之物,究竟是什么呢?如果说是指天命赋予的本性,那么这是古今圣人和愚者共同拥有的,并非颜回所专有;如果说是指气散之后精神魂魄仍然有所留存,那就是事物不转化的意思,似乎还有滞留在幽暗冥漠之间,这尤其不是用来形容颜回的恰当说法。侯氏说孔子不符合常理,这是很好的,但他又说上天本来就已经厚待孔子,这就难免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因为德行成为圣人,本来就是孔子得以栽培的根本。至于俸禄、地位、寿命,这些是上天应当用来厚待孔子的,但因为恰逢气数衰微,所以虽然想要厚待他却有所不及。这也正是所说的不符合常理,哪里还有空闲再去用异说扰乱它呢?
延平周氏曰:「传曰:父子之道,天性也。舜之大孝,言天性也。有天性,所以致天徳,故曰『徳为圣人』。有天徳,所以获天位,故曰『尊为天子』。有天位,所以享天禄,故曰『富有四海』。有天位、有天禄,则天祚之所以传,故曰『宗庙飨之,子孙保之』。」
海陵胡氏曰:「子孙保之者,武王下车而封舜之后胡公满于陈,是子孙长保其福禄也。尊为天子,是必得其位也。竭天下之产以奉一人,是必得其禄也。万世而下,言帝王者,必称尧舜,是必得其名也。舜年三十而登庸,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是必得其夀也。宜民者,兴庠序,务农桑,使男不释耒,女不废机,薄赋敛,节用度,若此之类,是宜民也。宜人者,内朝廷,外方国,自宰辅以至于百执事,自方伯连率以至于邑宰里长官,皆得其人,人皆称其职,若此之类,是宜人也。」
严陵方氏曰:「舜不传于子,而传于贤,乃曰『子孙保之』,何哉?盖圣人则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乃天下之所飨,万民之所保,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孰大于是?」
范阳张氏曰:天之生万物,初无容心也,因其材而成之耳。如鸾凰为瑞物,自取尊荣;鸱鸮为妖祥,自取弹射;楩楠自取栋梁,蒲栁自取烟爨。夫亦因其材而成之耳。栽者本根深固,自取培益;倾者本根摇荡,自取颠覆。亦岂有心哉?是以知大徳者自取名位禄夀,而无徳者自取贫贱刑戮也。此所以勉天下之为徳者。而论者曰:孔子大圣人,而名位禄不着;顔子大贤,而夀亦不闻。斯言岂欺我哉?曰:大徳受命,天下之正理也。至于孔顔,非可以为常也。
江陵项氏曰:「上四章已极言用力之隐,故自此以下三章皆言道之功用,以明其费。独以舜、武王、周公言之者,皆处人道之变,可以见圣人之功用也。舜居侧防,父母欲杀之,本无得位、得禄、得名、得夀之理。文王事商,而武王以兵取之;武王与子,而周公以臣代之。皆处危疑之地,而舜卒受命,天不能穷也;武王卒不失显名,人不能訾也;周公阐幽明之情,极古今之变,为武王立八百年之纪纲制度,使在天之灵慰喜而无憾,万世之下祖述而无以逾也。此皆功用之至难而极盛者也。然而用力之初则甚隐矣,故皆以孝言之。孝者,仁心之所发也,天下之实者莫加焉。于武王、周公之事,独言丧祭,亦此意也。知至于舜,谓之大知;行至于舜,谓之大孝。舜为人道之极,万世仰之,不可加也;周为王制之备,万世由之,不可易也。此盖古之尽伦尽制者,故举之以为训也。宜民以在下者言之,宜人则尊卑逺近无不▯也。又举文王之无忧者,明舜与武王、周公所居之地,皆不若文王之易,于以见独举舜、武王、周公之意也。」
建安真氏曰:「舜以圣人之徳居天子之位,其福禄上及于宗庙,而下延于子孙,此所以为大孝也。然舜所知者孝而已,若禄位名夀,则天实命之,非舜有心于得之也。」孔子以天之眷舜如此,因言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质而加厚焉。其本固者,雨露得以滋培之;其本倾者,风霜得以颠覆之。其培之也,非恩之也;其覆之也,非害之也,咸其自取焉耳。又引《诗》以明之,以见大徳者之必受命。知舜徳为圣人,尊为天子,宗庙飨之,子孙保之,然后为大孝。则夏商后王不敬厥徳,而至于覆宗絶祀者,其为不孝可知。
晋陵钱氏曰:物有栽植者,遇雨露则培益;有倾欹者,遇风雨则覆败。嘉乐,今诗作「假乐」,假,大也。宪宪,作「显显」,申加美也。诗言大乐,此君子有显显之令徳,宜民人而受禄矣。又有保佑而命之者谁乎?乃自天而加美之也。
永嘉薛氏曰:「舜之受命,所谓与天地合其徳者,原其宗本,不过充事亲之孝,天因材而笃之耳。栽培、倾覆,皆天道之当然者,舜何与焉?达天之徳而不能得天者,未之有也,而况于迩者乎?」
四明宣氏曰:大孝惟于舜见之。《书》与《孟子》论舜之孝,皆言孝之始;《中庸》论舜之孝
译延平周氏说:“《传》中说:父子之间的伦理,是天生的本性。舜的大孝,说的是天生的本性。有了天生的本性,所以能成就天德,所以说‘德为圣人’。有了天德,所以能获得天位,所以说‘尊为天子’。有了天位,所以能享有天禄,所以说‘富有四海’。有了天位、有了天禄,所以天命的福泽得以传承,所以说‘宗庙祭祀他,子孙保有他’。”
海陵胡氏说:“子孙保有他,是指周武王灭商后,封舜的后代胡公满于陈国,这是子孙长久保有他的福禄。尊为天子,是一定能得到他的地位。竭尽天下的财富来奉养一人,是一定能得到他的俸禄。万世以后,称颂帝王的,必定称道尧舜,是一定能得到他的名声。舜三十岁被提拔任用,在位五十年,巡视南方时去世,是一定能得到他的长寿。适宜百姓的,是兴办学校,致力于农桑,使男人不放下农具,女人不废弃织机,减轻赋税,节制用度,像这类措施,就是适宜百姓。适宜人才的,是在内朝廷,在外方国,从宰相到百官,从地方长官到邑宰里正,都得到合适的人选,人人都能称职,像这类措施,就是适宜人才。”
严陵方氏说:“舜不把帝位传给儿子,而传给贤人,却说‘子孙保有他’,为什么呢?大概圣人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舜为天下树立法度,可以传给后世,这是天下所祭祀的,万民所保有的,宗庙祭祀他,子孙保有他,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
范阳张氏说:“上天生育万物,起初没有私心,只是根据它们的材质来成就它们罢了。比如鸾凤是祥瑞之物,自然获得尊荣;鸱鸮是妖异之兆,自然遭受弹射;楩楠自然成为栋梁,蒲柳自然成为柴薪。这也是根据它们的材质来成就它们罢了。栽种的树木,根本深固,自然获得培土增益;倾斜的树木,根本摇荡,自然遭受颠覆。这难道是上天有心为之吗?因此知道有大德的人自然获得名位禄寿,而无德的人自然遭受贫贱刑戮。这就是用来勉励天下人修德的原因。而议论的人说:孔子是大圣人,但名位禄寿并不显赫;颜回是大贤人,但寿命也不长。这话难道欺骗我吗?回答说:大德者承受天命,是天下的正理。至于孔子和颜回,不能作为常例来看待。”
江陵项氏说:“上面四章已经极力阐述了用力之隐微,所以从这三章以下都论述道的功用,以阐明它的广大。只以舜、武王、周公来说明,是因为他们都处于人道的变故之中,可以看见圣人的功用。舜处于侧微之位,父母想杀他,本来没有得位、得禄、得名、得寿的道理。文王侍奉商朝,而武王用武力夺取天下;武王传位给儿子,而周公以臣子身份代政。都处于危险可疑的境地,而舜最终承受天命,上天不能穷尽他;武王最终不失显赫的名声,世人不能诋毁他;周公阐明了幽明之情,穷尽了古今之变,为武王确立了八百年的纲纪制度,使在天之灵欣慰喜悦而无遗憾,万世之下祖述他的功业而无以超越。这些都是功用中最难而极盛的。然而在用力之初却非常隐微,所以都用孝来论述。孝,是仁心的发动,天下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在武王、周公的事情上,只说丧祭,也是这个意思。智慧达到舜的程度,称为大智;行为达到舜的程度,称为大孝。舜是人道的极致,万世仰慕他,不可再增加;周是王制的完备,万世遵循它,不可再改变。这大概是古代尽伦尽制的人,所以举出他们作为训诫。宜民是从在下位者来说的,宜人则尊卑远近无不适宜。又举出文王无忧的例子,说明舜与武王、周公所处的境地,都不如文王那样容易,以此来显示只举舜、武王、周公的用意。”
建安真氏说:“舜以圣人的德行居于天子的地位,他的福禄上及于宗庙,下延及子孙,这就是大孝。然而舜所知道的只是孝罢了,至于禄位名寿,则是上天确实命定的,不是舜有心去获取的。”孔子因为上天眷顾舜如此,所以说上天生育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材质而加厚恩泽。根本稳固的,雨露得以滋培它;根本倾斜的,风霜得以颠覆它。培土增益它,不是出于恩惠;颠覆它,不是出于伤害,都是它们自己招致的。又引用《诗经》来阐明这一点,以见大德者必定承受天命。知道舜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宗庙祭祀他,子孙保有他,然后才是大孝。那么夏商的后王不敬重他们的德行,以至于覆灭宗庙、断绝祭祀,他们的不孝就可以知道了。
晋陵钱氏说:“事物有被栽植的,遇到雨露就得到培土增益;有倾斜的,遇到风雨就覆败。嘉乐,现在的《诗经》作‘假乐’,假,是大。宪宪,作‘显显’,是申加赞美。《诗经》说大乐,这是君子有显赫的美德,适宜百姓而承受禄位。又有保佑而命令他的是谁呢?是上天加以赞美他。”
永嘉薛氏说:“舜承受天命,所谓与天地合其德,推究其根本,不过是充实事奉父母的孝道,上天根据他的材质而加厚恩泽罢了。栽培、倾覆,都是天道的当然,舜有什么参与呢?通达天德而不能得天命的,从来没有过,何况是近处的人呢?”
四明宣氏说:“大孝只有在舜身上才能见到。《尚书》与《孟子》论述舜的孝,都讲的是孝的起始;《中庸》论述舜的孝
,则言孝之终。盖《书》与《孟子》指其事亲之实,《中庸》则发明其用功之大。又曰:夫天人之应,至难言也。而圣贤常若有可必之论,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今曰「大徳而谓之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与夀」,圣贤何若是为必然之论?而亦岂能尽取必于天哉?或者以有其不可必也,故为之説曰:「至贵在我,所谓必得其位;至富在我,所谓必得其禄;至善在我,所谓必得其名;生生在我,所谓必得其夀。」则亦以其不可必也,故为之自反之説云耳。夫所可必者,理也;所不可必者,命也。由声色臭味之欲,以至于四肢之安佚,孟子皆曰有命焉。至于夭夀不贰,修身以俟之,亦曰所以立命也。是知言天下之理者,常有必然之论;而言天下之命者,则不敢有取必之説。故进乎徳者,圣人之事也。名位禄夀者,非圣人之所得与也。虽然,天道之可必,亦惟人心之可必也。讴歌之所归从者,如归市,非有大徳者不能至是。至于期之以万年,颂之以福禄,申之以令闻名位禄夀,凡有是徳者,皆人心之所共祝。人心之可必,即天理之可必也。天人之际,又当以是观之。又曰:天命之于人,犹其于天下之物也。均是物也,而生之有不同,天岂或私于其物哉?均是人也,而命之有不同,天岂或私于其人哉?地有肥硗,人事有不齐,而雨露润泽之功,有得其养,有不得其养,皆因其材而笃之之谓也。惟人亦然,名位禄夀,因其有是徳而畀之,无是徳者不及也。《假乐》之诗以为假乐君子,显显令徳,又有宜民宜人之功,则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夫申之者,非有心于命之因以申之而已。《书》曰:「天其申命用休。」所谓「栽者培之,倾者覆之」之谓也。然则大徳者必受命,观《假乐》之诗益知取必于天者皆可取必于人者也。虽然,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在我固无入而不自得也。奚必区区计福禄于其后,而取必于其在彼者哉?盖尽其在我者,圣人之徳也;必其在彼者,中庸所以示行险侥幸之戒也。
译这就讲到孝道的终极境界。大概《尚书》和《孟子》指出侍奉父母的实际内容,《中庸》则阐发其用功的重大意义。又说:天与人之间的感应,是最难说清的。而圣贤常常好像有可以断定的论断,说:“积善的家庭,必定有遗留的福庆;积不善的家庭,必定有遗留的灾祸。”现在说“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他的地位,必定得到他的俸禄,必定得到他的名声与长寿”,圣贤为什么如此做出必然的论断呢?难道他们能完全向天索取必定得到的结果吗?或许是因为有那些不能必然得到的情况,所以为此解释说:“最高的尊贵在于我,这就是所说的必定得到地位;最高的富有在于我,这就是所说的必定得到俸禄;最高的善在于我,这就是所说的必定得到名声;生生不息在于我,这就是所说的必定得到长寿。”这也是因为那些不能必然得到的,所以为此做出自我反省的说法罢了。那可以必然得到的,是理;那不能必然得到的,是命。从声色臭味的欲望,一直到四肢的安逸,孟子都说有命在其中。至于夭寿不二,修身以等待天命,也说这是用来确立命运的方法。由此可知,谈论天下之理的人,常有必然的论断;而谈论天下之命的人,则不敢有索取必然的说法。所以增进德行,是圣人的事。名声、地位、俸禄、长寿,不是圣人所能给予的。虽然如此,天道中可以必然得到的,也只有人心中可以必然得到的。歌颂归附的人,如同归向市场一样,没有大德的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至于期望他万年长寿,歌颂他福禄,重申他美好的名声、地位、俸禄、长寿,凡是有这种德行的人,都是人心共同祝愿的。人心中可以必然得到的,就是天理中可以必然得到的。天与人之间的关系,又应当从这方面去观察。又说:天命对于人,就像对于天下的万物一样。都是万物,而生长有所不同,天难道会偏私于某些万物吗?都是人,而命运有所不同,天难道会偏私于某些人吗?土地有肥沃和贫瘠,人事有不齐整,而雨露润泽的功效,有的得到滋养,有的得不到滋养,这都是根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的意思。人也是这样,名声、地位、俸禄、长寿,根据他有这种德行而给予他,没有这种德行的人就得不到。《假乐》这首诗认为,假乐君子,显赫美好的德行,又有适宜百姓、适宜众人的功绩,就从天那里接受俸禄,保佑命令他,由天重申它。”那重申的,不是有心于命令他因而重申他而已。《尚书》说:“天重申命令,用美好的事物。”这就是所说的“栽培的培育它,倾覆的覆盖它”的意思。那么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观看《假乐》这首诗,更加知道向天索取必然的,都可以向人索取必然的。虽然如此,本来富贵就实行富贵的道,本来贫贱就实行贫贱的道,本来在夷狄就实行夷狄的道,本来患难就实行患难的道,在我本来没有进入哪种境遇而不自得的。何必斤斤计较于后来的福禄,而向那些外在的东西索取必然的结果呢?大概尽到我所能做的,是圣人的德行;必定那些外在的东西,是《中庸》用来警示行险侥幸的。
蔡氏曰:「自此至治国,其如示诸掌,言国治天下平之事,舜性之者也,故曰大孝。大孝者,不违乎天。武王、周公反之者也,故曰逹孝。逹孝者,不违乎人。天人之难格,人鬼之难享,圣人莫不各极其感应之妙。子思举此以明显,而为天下国家者,宜无有毫厘之不平且治也。故前以鬼神为徳之盛者起义,而复以明郊社禘尝之义者结之也。」又曰:「自君子之道费而隐,至其如示诸掌乎,言达道之事。首言夫妇,次言君子之道,四者达道所事之自也。自物格以至天下平者,逹道所施之序也。圣人之中庸本一贯也。由教而言,不分内外体用,则节目不明,故有达徳、达道之分。学者于此,又当有以深察其融防贯通之义,庻防中庸之至可得而能也。」又曰:「大孝、大徳、大道皆以天道而为言,达孝、达徳、达道皆以人道而为言。」
礼记集説卷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説》卷一百二十九宋卫湜撰
子曰:「无忧者,其唯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纉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徳,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郑氏曰:「圣人以立法度为大事。子能述成之,则何忧乎?尧舜之父子,则有凶顽;禹汤之父子,则寡令闻。父子相成,唯有文王也。纉继也,绪业也,戎兵也。衣,读如殷声之误也。壹戎殷者,壹用兵伐殷也。末,犹老也。追王大王、王季者,以王迹起焉,先公组绀以上至后稷也。斯礼达于诸侯、大夫、士、庶人者,谓▯从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禄。言大夫▯以大夫,士▯以士,则追王者改▯之矣。期之丧达于大夫者,谓旁亲所降在大功者。其正统之期,天子、诸侯犹不降也。大夫所降,天子、诸侯絶之,不为服所不臣,乃服之也。承▯祭説,期三年之丧者,明子事父以孝,不用其尊卑变。」
孔氏曰:此一节明夫子论文王、武王圣徳相承。王有天下,上能追尊大王、王季,因明天子以下及士庶人▯祭之礼。王季能制作礼乐,文王奉而行之,武王又能述成文王之道,故无忧也。郑注:组绀,大王之父,一名诸盩。《周本纪》云:亚圉卒,子大公叔类立;大公卒,子古公亶父立。又《世本》云:亚圉云生大公组绀诸盩,则叔类、组绀诸盩是一人也。大王、王季身为诸侯,▯从死者之爵,则大王、王季祗得为诸侯▯礼,不得言追王从天子法,故郑知追王之时更改▯用天子礼。案《大传》云:武王追王大王亶父、王季,歴此云周公追王不同者,武王既伐纣追王,布告天下;周公追而改▯,故不同也。父既为大夫,祭以士礼,贬其先人而云尊之者,欲明以己之禄祀其先人也。期之丧达乎大夫者,欲见大夫之尊犹有期丧,谓旁亲所降在大功者得为期丧,还着大功之服,故云达乎大夫。若天子、诸侯旁期之丧则不为服也。三年之丧达乎天子者,谓正统在三年之丧,父母及适子并妻也。达乎天子者,谓天子皆服之,不云父母而云三年者,包适子也。天子为后服期以三年包之者,以后卒必待三年然后娶,所以达子之志,故通在三年之中。是以昭十五年《左传》云:穆后崩,大子夀卒,叔向云:王一嵗而有三年之丧二焉,是包后为三年也。直云达乎天子,不云诸侯者,诸侯旁亲尊同则不降,故《丧服》大功章云:诸侯为姑姊妹嫁于国君者是也。《丧服》云:始封之君不臣诸父昆弟,封君之子不臣诸父而臣昆弟,但不臣者皆以本服服也。案熊氏曰:此对天子、诸侯故云期之丧达乎大夫,其实大夫为大功之丧得降小功,小功之丧得降缌麻,是大功、小功皆达乎大夫也。
蓝田吕氏曰:追王之礼,古所无
译蔡氏说:“从‘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到‘治国’,就像展示在手掌上一样清楚,说的是国家治理、天下太平的事情,这是舜天生具备的品德,所以称为‘大孝’。大孝,就是不违背天道。武王、周公是后天努力达到的,所以称为‘达孝’。达孝,就是不违背人道。天道与人道难以感通,人与鬼神难以享祭,圣人无不各自穷尽感应之道的精妙。子思列举这些来阐明,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应当没有毫厘的偏颇和不治。所以前面以鬼神作为德行盛大的表现来立论,后面又以阐明郊社禘尝祭祀的意义来总结。”又说:“从‘君子之道费而隐’到‘其如示诸掌乎’,说的是达道的事情。首先提到夫妇,其次提到君子之道,这四种达道所从事的根源。从‘格物’到‘天下平’,是达道施行的次序。圣人的中庸之道本来是一贯的。从教育的角度来讲,如果不区分内外体用,那么具体的条目就不明确,所以有达德、达道的区分。学者在这里,又应当深入考察其融会贯通的意义,这样中庸的最高境界才可以得到并能够实行。”又说:“大孝、大德、大道都是从天道来说的,达孝、达德、达道都是从人道来说的。”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礼记集说》卷一百二十九 宋 卫湜 撰
孔子说:“没有忧愁的人,大概只有周文王吧?他有王季做父亲,有武王做儿子。父亲创立基业,儿子继承发扬。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事业,一次用兵讨伐殷商就拥有了天下,自身不失去天下显赫的名声,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享受祭祀,子孙保有天下。”武王晚年承受天命,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德行,追尊太王、王季为王,用天子的礼仪向上祭祀先公。这种礼仪,通行于诸侯、大夫以及士和庶人。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丧服按大夫的规格,祭祀按士的规格;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丧服按士的规格,祭祀按大夫的规格。为期一年的丧礼,通行到大夫;为期三年的丧礼,通行到天子。父母的丧礼,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
郑氏说:“圣人把制定法度作为大事。儿子能够继承完成,那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尧舜的父子,却有凶顽的丹朱、商均;禹汤的父子,却缺乏美好的名声。父子互相成就,只有文王是这样。纉,是继承;绪,是事业;戎,是兵。衣,读音如同‘殷’,是声音的误读。壹戎殷,就是一次用兵讨伐殷商。末,就是老。追尊太王、王季为王,是因为王业的踪迹从这里开始,先公指组绀以上直到后稷。这种礼仪通行于诸侯、大夫、士、庶人,是说丧服跟随死者的爵位,祭祀使用生者的俸禄。说大夫丧服从大夫,士丧服从士,那么追尊为王的人就改变了丧服的规格。为期一年的丧礼通行到大夫,是指旁系亲属所降等到大功的丧服。其正统为期一年的丧服,天子、诸侯还不降等。大夫所降等的,天子、诸侯断绝,不为所不臣服的人服丧,却为臣服的人服丧。承接丧服祭祀的说法,为期一年和三年的丧服,说明儿子侍奉父亲以孝道,不因为尊卑而改变。”
孔氏说:“这一节阐明孔子论述文王、武王圣德相承。周王拥有天下,上能追尊太王、王季,从而阐明从天子以下到士庶人的丧服祭祀之礼。王季能够制作礼乐,文王奉行它,武王又能继承完成文王之道,所以没有忧愁。郑注:组绀,是太王的父亲,一名诸盩。《周本纪》说:亚圉去世,儿子大公叔类即位;大公去世,儿子古公亶父即位。又《世本》说:亚圉生大公组绀诸盩,那么叔类、组绀诸盩是同一个人。太王、王季身为诸侯,丧服跟随死者的爵位,那么太王、王季只得到诸侯的丧服礼仪,不能说追尊为王就遵循天子的法度,所以郑知道追尊为王的时候更改丧服用天子的礼仪。查《大传》说:武王追尊太王亶父、王季,这里说周公追尊不同,是因为武王已经伐纣追尊,布告天下;周公追尊并更改丧服,所以不同。父亲既是大夫,祭祀用士礼,贬低其先人却说尊重,是为了阐明用自己的俸禄祭祀其先人。为期一年的丧礼通行到大夫,是为了显示大夫的尊贵还有为期一年的丧服,指旁系亲属所降等到大功的得到为期一年的丧服,还穿着大功的丧服,所以说通行到大夫。如果天子、诸侯旁系为期一年的丧服就不服丧了。为期三年的丧礼通行到天子,是指正统在为期三年的丧服,父母及嫡子并妻子。通行到天子,是说天子都服丧,不说父母而说三年,是包括嫡子。天子为皇后服为期一年的丧服,用三年包括它,是因为皇后去世必须等待三年然后娶妻,所以通达儿子的志向,所以通在三年之中。因此昭十五年《左传》说:穆后去世,太子寿去世,叔向说:王一年内而有两次为期三年的丧服,这是包括皇后为期三年的丧服。只说通行到天子,不说诸侯,是因为诸侯旁系亲属尊同就不降等,所以《丧服》大功章说:诸侯为嫁到国君的姑姊妹服丧就是这样。《丧服》说:始封的君主不臣服诸父昆弟,封君的儿子不臣服诸父而臣服昆弟,但不臣服的都以本服服丧。查熊氏说:这是对天子、诸侯所以说为期一年的丧礼通行到大夫,其实大夫为大功的丧服可以降等为小功,小功的丧服可以降等为缌麻,是大功、小功都通行到大夫。
蓝田吕氏说:追尊为王的礼仪,古代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