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通志卷一百九十七

译吕氏说：“我初次任官时，就知道天下有真予先生。等到我主持铨选，先生任佥都御史，我们才结为忘年交，以道义相互约定，志趣相投，实在是相知二十年的朋友。”先生把弘扬此道作为自己的责任，他立身处世、入朝为官，清廉的节操和忠贞的谋略，纯厚的品德和深邃的学问，巍然成为一代人的精神光辉。天下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敬仰爱慕他。先生同邹忠介、冯恭定两位先生友善；我曾同忠介往来讨论学问，也亲自受教于恭定、同他交谊最深，但都不如同先生相处得熟悉而长久。我听先生说过：“以未发之中的状态作为根本，以万物一体作为规模，以改正过错、趋向善良作为日常功课。”又说：“学问要深入到顶点，只要源头一澄清，所有支流自然清澈。”又说：“孔子有耳、目、口、鼻，普通人也有耳、目、口、鼻，哪里有增加或减少？关键是要在真实处下功夫。”又说：“搜求玄妙、穷究隐微，谈论天道、评说圣人，思虑细碎如毛，言语滔滔如河；如果不能切实体现于自身，对事情一丝一毫也没有帮助。”又说：“忠于君主、孝敬父母、安定百姓、使万物丰足，就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寒天穿皮衣、暑天穿葛衣一样，只须随时实行罢了。饮食不需要别人知道，忠孝却要别人知道，这是迷惑。” 他又说：“妨害治理的不只是小人，也不只是那些不学习的人；学术不正，常常成为世间的祸患，动乱的发生也多半由此造成。整天谈论孔子、孟子，却很少有人真正合乎孔孟的精神。至于功名利禄和辞章之学，更不必讨论了。”唉，像先生这样的人，继承并发扬正统学术，承接道统，在圣贤门下的功劳，可以说是杰出伟大了。我曾说，此道如同正午的太阳，万古不会昏暗；在当今时代，学者尤其不可不把弘道自任。因此在墓表上写道：“这是大明大儒、名臣真予曹先生之墓。” 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褚鈇墓表　顾天埈 万历庚子年九月，太子少保、户部尚书、榆次人褚公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天子震悼，满朝士大夫相对悲伤。乡野百姓，近处的停止市集前去吊唁，远处的设灵位祭奠。当时的名公巨卿，争相撰文记述，唯恐落后；太史也将把他的事迹写入史册流传。门人顾天埈自丙子年起，先生在乡校首先录取他，后来又推荐他参加畿试，因此顾天埈最早得到先生的知遇。只是我浅陋，哪里能够叙述、阐发先生的美德和功业、为先生扬名呢？于是题写墓穴说“有明宫保大司徒褚公之藏”，并为他撰写墓表，大略记述如下：公名鈇，字民威，祖先从河南迁到太原府榆次。祖父鑛、父亲大全，都因公的显贵而被追封，封号同公的官职。公出生时聪颖奇异，凝重非凡。九岁时，母亲秦夫人去世，他哀痛毁伤，表现出极深的天性。稍长，跟随外傅学习，勤奋好学而不知疲倦。二十岁时补为县学弟子员，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前茅。辛酉年乡试中举，乙丑年中进士，授任河间知县。河间处于南北交通要道，又靠近京畿，地方上有许多豪强大姓和奸猾之徒，最难治理。公调停纠纷、剖析裁决，周详而有条理，不等到反复搜查，法令已经施行，奸弊已经除去。任职三年，声名传遍三辅。各地把他作为良吏上报，于是授任监察御史。刚进入御史台，正逢元旦日食，他陈述六件事请求施行，并宽免滇中金税，所提建议都得到称许。辛未年出任陕西巡按，茶马藩府有人想割取牧地设置汤沐邑，事情已经交给督抚议定施行。公多次上疏，请求归还原来的牧地。当时北虏刚向朝廷表示归顺，却又时常掠夺番人以牟利。公说：“番地是河西的屏障，番地一旦危急，就会转而投向北虏。北虏在内可以习惯并利用中国，在外又兼并番地，扩大一倍土地而没有后患，将来必定成为洮州、陇右的大忧患。”于是请求禁止此事。后来过了二十年，北虏联合甘州、固原，河湟一带震动，朝廷甚至派重臣经营谋划，结果都如公所说。万历癸酉年巡按河南，风纪受到震慑而肃清；中州各郡多有藩王封地，周王、赵王尤其繁衍，其中颇有骄纵者成为百姓祸害。公上奏惩治其中最严重的，豪强权贵都服帖了。这年秋天，他监临乡试，号称选得人才，把考核结果上报给天官；品评考察精细核实，不称职的人争相交还印绶离任。后来升任南畿学校提督，所取士人多是一时俊杰，而且一切请托都不能奏效。直到今天，南方任职内外的官员，往往都是公的门人。丁丑年升大理寺丞，进为少卿。庚辰年授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刚到任，便上疏请求免除拖欠的税款九万多，执法同巡按时一样严格，但施行的惠政更多。三年之内，中原大为治理。癸未年召入内台，协助处理院务。不久升任大理寺卿，审理案件详慎，平反了许多冤案，事迹见于《求生录》。升任工部侍郎时，正逢慈宁宫兴建工程，公筹备材料、核算费用，无论事情大小都亲自谋划，因劳累过度而得病。甲申年三次请求退休，获准后归乡，著书授学，坦然生活于山林之间。乙丑年为继母贾夫人服丧，哀痛毁伤如同幼儿思慕母亲。壬辰年宁夏发生叛乱，诏令选拔有文武才干、能够负责经略的大臣，满朝一致推举公，多次上荐；适逢事情平定，仍起用他担任原官。当时倭寇正侵入属国，海上警报紧急，公发布文书整治船只、橹桨和器械，无不严肃办理；裁减多余工匠和戚畹贵戚的请托支出，以帮助军事行动。预先请求制造东宫仪仗，为确立太子作准备，并请求宽免那些被废黜的言官，奏章都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不久改任刑部，李中丞因上奏政事获罪，皇上想处以极刑，公再三坚持上奏，李中丞因此被释放，最初全靠公竭力救援。于是晋升右都御史，兼任户部侍郎，总理国家财政。当时四方接连发生饥荒，东征军队的粮饷日益增加，县官困窘不堪，公请求减少二十万买办费用；内外监局、场市中强行夺取和伪造财物的弊端，也几乎全被整顿革除。

译一年多来所节省的费用，相当于东征军队一年粮饷的一半。公已经升任户部尚书，掌管漕运事务，兼任江北巡抚。淮水近年屡次泛滥，西面担心冲及陵寝，东面担心影响漕运；公到任后制定疏导淮水的方案，开挖周家桥，堵塞黄堌口，修缮完好归仁旧堤，陵寝和漕运两方面都得到便利。皇上发玺书褒奖，加授太子少保，赏赐金帛。连续多年漕运大通，于是利用空闲修整海滨城墙和壕堑，训练士卒、储蓄粮食，为防御倭寇作准备，东南百姓因此得以安宁。丙申、丁酉两年，两宫三殿相继被焚，公深深以国家根本为忧虑，再次上疏陈述当时政务的紧急事项，言辞极为恳切，却没有得到答复。公说：“进言却不能被采纳，不是大臣应有的做法；况且我已经老了，实在无能为力。知足止步之道哪里还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呢？”于是十次上疏请求退休，皇上挽留得更加恳切；公请求不止，皇上才准许告老，发给驿传凭证让他回乡。公回乡后说：“我因为年老得以退休，除了享受晚年外，其他事情不是我所知道的。一首诗、一杯酒，整日陶然自得；偶尔督促子孙，只勉励他们修养自身、研习学业，却完全没有凌厉苛责、过高期望的意思。我同人交往始终如一，从未因亲疏厚薄而改变。乡里的贫贱幼童都能同我谈笑，像平日一样欢乐，不知道我是乡里的大德长者。”他生活俭朴而喜欢施舍，俸禄赏赐有余，便节衣缩食，用来接济宗族亲党的不足。己亥年发生大饥荒，他拿出粮食帮助赈济，使数百人得以活命。山西巡抚、都御史魏公刚正严明，很少赞许别人，唯独推重公，上奏皇上后，皇帝下诏嘉奖他。公一向强健，步履高迈，身姿挺拔；到了老年筋骨仍不衰弱，整天接待宾客，脸上始终没有懈怠的神色。庚子年染病后便不起，享年六十八岁。公天性厚重，沉着坚毅而有远大谋略。大体说来，他侍奉父母孝顺，待士人守信，入朝任职坚持正道，居乡处世和善。江陵相当权时，国人争相以严苛急切来表现自己，公处理事务总是务求宽大，纠正弊端的地方很多。巡抚淮地时，权势宦官因一点怨隙鞭打读书人，功臣倚仗权势骚扰驿传，公都上奏弹劾并依法惩治；他不向权贵屈服就是这样。自初次任官直到位列八座，家中没有多余积蓄，乡里没有肥沃产业，具有悬鱼、尘甑般清廉的风范。庭院清静安宁，内政严肃整齐；没有穿绫罗绸缎的侍妾，也没有佩戴珠玉的装饰。他所著有《从政录》《劝惩类纂》《芸窗纪愚》《教家纂要》《八行图》《奏诸书》，不追求浮华奇异，而一概以典雅质朴、切实可行为准则。大概说来，他正直忠厚，宏达有文，是国家的蓍龟和蔡卜，即可以作为国家的谋臣，也是百姓的楷模。评论者说，他的清白近似赵清献，忧国忧时近似范文正，忠贞近似司马温公。在本朝人物中，他兼有夏忠靖的笃实、刘忠宣的刚毅，确实兼备二人的长处，可以说这是知人之言。顾天埈既已为公撰写墓表，便把他的大节和大略叙述如下。他的家世门第，详细记载在墓志和行状中，这里不再全部书写。瑞庭王先生暨配盛孺人墓表　黄道周 自东汉以来，学术不能专一地以师为法，士人广泛依从各家讲习，像市场一样杂乱。到了明朝兴起，以经义文章作为取士标准，才逐渐尊重本业。然而，除了乡塾中背靠墙壁讲学的人，往往都轻快离去，不足以称为先生。那些被称为先生的，也不过是地方学校教官的外貌罢了。乡里居住、满头白发，却再没有像桥大人那样的人。难道是因为道术博杂而不专一，还是士人多次改换师门，难以使人信服呢？据我所听说，前辈有敬斋、康斋诸位先生，都坐拥讲席，立足乡里，被称为大师。他们背负经书、追随学习的人，常有一百几十人。然而他们从未有一天坐在正堂上治理百姓。像桂阳、晋城任职时，即使带着厚重礼物，依照周公、程氏排列讲学堂序，也自认为远远赶不上。我在都城门下，见王太史邸称说他的先父瑞庭先生：家世代读书，渊源承自濂洛；先生还是诸生时，就奋然把弘扬斯文作为责任。有时采摘匏叶，学习礼仪祭祀，割除蒿莱，练习射箭，众多士人跟从，席位多得像墙一样。他还认为自己安居讲学，只知约束修身，不曾看见实际裁断事务的作用，疑惑自己像拂拭钟而不能使它断裂一样。他常常为弟子们救济贫困，料理婚嫁，拄杖推车，神色安详。又因为郡城邻近边塞，认为夯土城墙可以开凿修筑，便建议用石头砌成。当权者认为困难，公便计算丈尺，召集工匠，亲自指点绘画，终于完成，丝毫没有差错。城墙建成后敌人到来，看到城防坚固浩荡，便叹息着离去。因此可知公的才能。当时他已经四十多岁，才以选贡身份进入成均，在京城声名显赫。回乡以后，更加聚集生徒，弦歌诵读不停。有人问公，平津侯和辕固生谁更贤能？公说：“平津侯像商人，善于囤积货物，年老后只折价卖出一次罢了；辕固生像勤劳的农夫，除草培土，到了秋天必有收成。我也只是农夫罢了。”有人劝公做官，公说：“会稽参军也曾任职于莒地，难道一定比闵子更贤吗？”等到这两人去世很久以后，公才参加铨选。唉！士君子读了几卷书，便羡慕做官，奔走求取一个官职，动辄以奉养父母为借口，甚至借口守制而不回乡，这正是皋鱼之所以感叹的事情。谁还能像先生这样沉静坚定呢？参加铨选后，得到蜀地仁怀知县的任命。仁怀原属播州杨氏首领新近归顺之地，任职才一年多，夷人、汉人杂居，服从和叛离没有定数，众人都以此为忧。公说：“只怕没有能够推行教化于蛮貊之地的人罢了。”我就拿这件事来试试吕梁之水。公到任后，便开辟荆棘，创办学校，选择民间可以教导的子弟，授予经书，提携教诲他们。他顺应当地风俗而逐渐改变教化，去除过分严苛之处，分配田地、平均产业，刁顽诉讼于是平息。又遇到采伐木材的劳役，公给付工匠工钱，命令山左地区自行招募并逐步运送木材，木材便像水流一样涌来。不久，盛孺人去世。孺人天生贤惠而庄重，侍奉婆母非常孝顺；她年轻时，婆母常称她为夫人。刚到仁怀时，童仆看见荒远边地新建的衙署，彼此相顾流泪。孺人严肃地说：“朝廷并没有薄待远方夷人，你们反倒要薄待县令吗？”公失去孺人后，更加想要归乡，发文请求退休，前后两次；主管此事的人正眷顾依靠他治理新开辟的疆土和遗民，留恋他的和乐恩惠，彼此挽留，竟达五年，而且将要升迁；最终因为没有有力援助，只得把他交给王府官员而离任。过了一年多，百姓有人从万里之外送来表达去后思念的碑，世人因此称颂公的贤良。公回乡后，更加整治旧业，像从前一样授经教士；又遇到文庙倾圮，便督率师儒和有才干的人重新修建，因此士人更加争相奋发，接连得到征召和升用。居乡十三年，断绝了通往郡府的道路，常常带着一卷书，坐着长啸、行走吟咏；有时召集弟子，以讲述古事为乐，给书斋题名为“于徐轩”。这种志趣，在紫芝、蒍奚面前难道会逊色吗？先生名所用，字乃玉，是山西保德州人。他的先祖有学博奇、别驾鼐，都以清廉仁惠著称。传至先生已六世；又因儿子邵显贵，家门声望更加显著。公做官不过郎官、县令，寿命未达到七十岁，但著作非常丰富；去世后三天，门人又聚集到他面前，大家都穿丧服按礼节就位，这是齐鲁一带也罕见的事情。

译所以太史氏周说：“经学衰落，如果没有濂洛之学，昌黎的师说也会成为妄作。”王先生起身于边郡，倡导儒服，实行修身，言语谨慎，以小小的仁怀之地同桂阳、晋城的教化相比，又能使史邵之地受到砥砺，表现出刚直的先正之风，难道不是由于他的世代德业渊源所造成的吗？同马扶风、戴九江那种缀辑经书、以著述求售而自行淘汰的人相比，他们给后代留下的东西多么少啊！听说他的先兆有瓜瓞绵延的祥瑞；同陶渊明、鹤山之事相比，我平素想要游历边郡，完全看遍要塞，如今老了，不能再经过那里，于是题写他的墓，并为他撰写墓表，使后世史家不要把循吏置于儒学之上。敕令修建娲皇庙碑　　　　　　　　宋拯 礼法施行于百姓，就应当祭祀；为办事尽力而死，就应当祭祀；以劳绩安定国家，就应当祭祀；能够抵御大灾，就应当祭祀；能够抵挡大患，就应当祭祀。这大概是为了隆重推崇德行、报答功劳的典制。这五类人尚且载入祭祀典章，何况娲皇氏在三皇五帝以前建立功业，在伏羲、神农之际施布德泽，炼五色石补天，斩断巨鳌的足来支撑天地四极；婚姻嫁娶使人伦得以确立，笙簧琴瑟由此得到制作。她同天地一样覆盖承载万物，同日月一样照耀万方，同山河一样流动耸立。她同施礼法于民、为事尽力而死、以劳定国，以及抵御大灾、抵挡大患的人相比，难道有天壤之别吗？因此她被载入祭祀典章，四时奉祭、秋冬享祀；每年举行三次例祭，每三年派大行人捧着祝文和帛，到陵墓致祭，祭祀的严肃谨慎，超过岳镇海渎。陵寝在简城东八里的侯村，创建于宋开宝癸酉年；到元大德癸卯年，坤道失去安宁，殿宇倾覆。至元改元后，羽士张志一重新修建。大元建国初年洪武庚申，依照旧典派大臣用太牢祭祀；每年春秋两仲月和季春，共举行三次祭祀，定为常典，由有关官司掌管。前殿五间，后宫三间，厨房、库房、门墙无不完备。正统壬戌年三月初十，正是圣帝诞辰，祭祀的人没有防备，庙宇却被回禄之火烧毁。正殿遭灾，后宫保存下来。县令吾桥何公子聪以甲科进士出任此地县令，政绩良好、百姓和睦，便同僚属商议重建，请示朝廷，得到批准。于是他捐出资财首先倡导，学校的师生以及县中富有资财的人也跟着捐助。建成正殿五间，又增建两廊、厨房、库房、斋房以及三门、钟楼、鼓楼等，共一百多间，金碧辉煌，焕然一新。塑造娲皇的容貌仪态，凡是用来显扬威灵、安妥神灵的设施，都比旧时增加一倍。工程始于癸亥年四月十八日癸卯日，落成于甲子年闰七月十八日乙未日。工程完毕后，学校中的俊秀之士和县中的老人都说，如果不把此事刻在石碑上，就无法显现何公首先倡导、县人捐助的美意，于是把碑文交给我。唉，如果没有幽深清静的宫室，就无法显扬威灵、安妥神灵；庙宇被回禄烧毁，何公倡议重建，县人捐资相助，这些事应当刻在坚贞的石头上，流传久远。于是把捐助者的姓名刻在碑后，又系写歌辞，使人歌唱以祭祀。歌辞说：霍岳啊苍苍，汾水啊浩荡；幽深的宫殿啊高大整齐，在水边、山的南面。娲皇神灵啊，请安居于此；享受血食啊，万世祭祀。为什么祭祀者没有防备，回禄逞威，一场火便将庙宇焚毁？贤明的县令啊首先倡导，县中百姓啊共同响应。万间殿宇如林而立，万片瓦顶高低错落。皇神之灵啊，请降临。霍岳高耸啊，翠色山浪起舞；汾水曲折回旋啊，白色长虹远去。又回望春兰啊，秋菊盛开；报答神灵的祭祀啊，永远不绝。正统九年，岁次甲子，仲秋二十四日，敕令修建。侍郎邢公志铭　　　　　　　　岳正 逊之名让，宗族世居平阳浮山，分支居于襄陵；旧关镇西面平原上的坟墓，多得无法计数。曾祖伯川，祖父敬初，父亲茂政，娶郭氏，生三子，逊之是幼子。官至礼部左侍郎，罢官归乡。成化七年八月十八日去世。兄长邢训派人送来讣告，我正停止哭泣询问他的情况，才知道逊之起初病情很适，后来竟然去世。某月初一早晨，偶然拿《易经》为自己占卜，得到临卦，忧愁地说：“难道应验胡宗的话吗？”胡宗是谈论命理的人；去年他拜见吏部侍郎尹同仁时，同仁轻慢戏弄胡宗说：“骗人的东西，你骗过谁呢？”胡宗于是举逊之的事回答说：“明年八月，这位公果然会有凶事，那时应当相信胡宗不是骗人的。”后来逊之也听到这话，对《易经》卦辞“八月有凶”感到奇怪，认为它同胡宗的话相合，所以心中不快。几天后果然生病，幸而稍有好转。朝廷使者董主事龄路过来谈话，过了一会儿离去，逊之便觉得腹痛不止。第二天将近黄昏时病势危急，或阴云密布、雷雨环绕房舍，雨停后又重新出现，这样持续了四天；远近之人都悲伤感动，甚至行路的人也为之悲哀。逊之寄来书信留下遗言，请我为他撰写墓志；我哪里忍心为我的逊之写铭文呢？逊之幼年便能自立，十八岁考中乡荐，不利于春试，于是进入太学。他曾在古廉李先生门下听讲，同山东刘叔温齐名。二十二岁时考中戊辰年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一年后授任检讨。适逢先帝北巡，北方使者请求送还皇帝，朝廷商议是否答复而犹疑不决；他上疏陈述迎奉事宜，认为应当顾念义理，不应只谈形势。如今如果不因对方的诈术而停止前去迎接，他们或许会食言；那样理亏的不是我们，还可以说对方的处置已经确定。北方使者离去，估计越过关口还来得及；臣下愚见，以内府马厩中充足的马匹，追赶只需劳烦一名骑兵而已。后来因此杨善等人才有瓦剌使者之事。先帝复辟以后，争相陈述密奏忠言的人都自我表功以求赏赐。当时我正在内阁代理职务，石亨对我说，想把这篇奏疏上报皇帝；逊之当时正在守制，寻找草稿没有找到，事情最终没有办成。逊之起复之后，同人谈话从未提及这件事。北监向来不会供给膳食，师生的粮饷一半折成纸钞；这些纸钞出自京城税课，数额没有定规，不能按时发放，领到的人也往往因此辞官。遗留下来的纸钞长期不发，数额又常被侵吞盗取。自古廉柄主持学政以来，才开始用这些资金供给官员各项费用；师生遇到吉凶、疾病、困厄、贫穷而无法生活的，大多依靠这些钱得到救济，古廉也因此获得盛名。成化二年，逊之由修撰破格提升为国子监主管，一心振兴废弛的事务，不顾忌法令；有人非难他，他总是说：“这样做，怎么对得起古廉呢？”

译起初以轻钞支付，而且钞票陈旧破败，人们不难丢弃；近来税收允许一半用钞、一半用钱缴纳，钱的使用便稍微加重了。逊之又离开监司任所，众人于是设计，要求破格接受钱币给付，得到的钱像烈火沸鼎一样多。链成把他交付诏狱审讯，逊之最终因前任国子监祭酒的罪名被治罪，坐罪除名，成为平民。他将要回去时，经过我这里，与我告别说：‘兄长或许听说近日有人说，弟弟今年要死吗？弟弟若不死，诸位大人既已概数得到钱，就会贬黜弟弟，把我作为引伏全之罪的替罪者。古人所谓有阴功便不会死，说的就是这类事。’距今两个月前，人们纷纷传说逊之已经死了。我拿出他近来寄来的诗和辨文给人看，而且逊之死不死，和别人有什么关系？人们竟这样喧闹，难道世人所说的命运真的存在吗？逊之资质器度宽厚敏捷，外表朴实而内心明达果决。他在文学创作方面，文字章句简洁凝练，耐人咀嚼，笔势清劲，近似李北海。平日处世谦卑自下，众人都喜欢他。等到获得政权，能够意志坚定、不被动摇的人却很少。他在国子监任职时，要求用古法教育新进士人；人们说这样做不合时宜，坚持不改变旧路，开始诋毁他，最终因此酿成祸患。他任官期间总共三次出任外职，奉诏主持南京乡试，得到《文献通考》等书籍，于是购买数百部书，聚集在襄陵学宫，希望惠及后来求学的士人。他奉持节杖册封肃王，肃王馈赠丰厚而且不可估量，他一概不接受。当时久不下雨，他代替皇帝祭祀北岳，每次都能得到降雨。他娶梁氏为妻，梁氏非常贤明，曾和逊之的母亲郭氏多次一同受封为恭人。他有三个儿子：震、霖，都是县学学生〔原文“震霖，邑庠生，需防”疑有脱误〕。有两个女儿，都还未到及笄年龄。享年仅四十五岁。他的兄长训有隐逸的操守，打算在今年十月二日把他安葬在西平的祖墓中。铭文说：‘理主导行动，气随理而行；人在世间，只是偶然遇到福运，或者遇到灾祸，也可能遭逢悖逆之事，并非理气辜负了我。若说理气能够任意驱使，那么它有时顺理，有时悖逆，人谁能置身其外？这篇铭文用来记逊之，可以无愧了。’ 南京兵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原襄敏公墓碑。商辂 成化丁酉年六月，南京兵部尚书、阳城人原杰公在任所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在此之前，台臣上言说，荆襄山中流亡逃户四处聚集，近来劳烦王师，虽然已经平定，但后来来的流民还有五十多万人，终究应当设立官府来教养他们，设置军卫来统辖管理他们，这样当前的祸患或许可以消除。皇上看完奏章说：‘这件事只有原杰能够办好。’于是下敕令催促他前往，并且授予他临机处置的权力。原公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快马加鞭向南驰去。抵达荆襄后，逃藏在山岩深谷中的流民数不胜数。原公想要完全了解当地地势的险易、百姓数量的多寡，即使是偏远角落、僻陋荒地、羊肠小道和鸟道等人迹未至之处，也无不亲手牵着绳索上下攀行。于是，方圆数千里的山势和数十万流民的情况，全都掌握在胸中。他私下筹划认为：某处可以设郡，某处可以设卫，某处可以防守，某处可以驻兵，某处可以治理百姓；原有产业应当使之厚实而不可分散，新聚集的流民则应当分开安置而不可使其贫弱。凡是能够使地方长久安定的事项，他一一列出条款，并绘制地图上报。皇上大为高兴，升任他为右都御史。但当时大奸臣在皇帝身边，想要仍按旧办法处理，以酿成大患，并图谋建立战功，便派人奔走京师，多方排挤阻挠。原公自己信念坚定而不疑惑，独立决断而不受迷惑，最终取得了成效。适逢南京大司马职位空缺，吏部上疏请求任命，皇上说：‘原杰可以。’但要等流民完全安定之后，才允许他赴任。原公在荆襄山中听到命令，面向宫阙叩拜谢恩，随后立即上奏说：‘臣是北方人，不适宜在南方任职，加上受到瘴疠侵袭，又不善于保养身体。幸赖天威，事情已经办妥。如今臣大腿上生了疮，病势又一天比一天严重，希望请求入朝面见陛下复命，这就是臣的愿望了。’奏章还没有得到答复，讣告便接踵而至。皇上深为哀悼惋惜，命礼部前往祭奠，工部营造坟墓，追赠太子少保。他的儿子宗敏择定戊戌年八月十三日安葬。南原人奉右副都御史张廷玺所写的行状前来请我撰文，说：‘宗敏不幸使祸患延及先人，承蒙朝廷以厚礼为先人办理身后之事，这份恩情铭刻在心，难以报答，冒昧请求您撰写文章，以便在墓上表彰先人。’原公字子英，体质强健魁伟，气度深厚敦厚，勤奋好学，下笔文采丰盛。正统乙丑年中进士，授任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因父母丧服改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出任江西巡按。江西人喜欢争讼，原公依据道理折服他们，没有不服从的。当时江西的显要大臣，如陈少傅德遵、王冢宰行俭、萧都宪维祯，听说原公有能干的声名，便共同上言推荐他为江西按察使。到任后，他肃清积年弊病，振兴并整顿废弛的纲纪，贪官污吏听到风声便两腿发抖。某郡守倚仗权势贪污暴虐，无人敢过问；原公首先揭发他的罪行，把他依法治罪，百姓因此大为高兴，任期还不到第二个考核期，便升任山东左布政使。他更加以宽厚施政，每次巡视县治，既不放纵，也不残酷，官吏畏惧，百姓爱戴。后来得到抚治方面的任命。当时本藩接连多年歉收，流徙逃亡、拖欠赋税的人很多，又正缺少巡抚，于是诏令升原公为右副都御史，敕令巡抚六府之地，举荐廉能，罢黜贪官，完全符合舆论。不久又升任户部左侍郎，奉命巡察北直隶各地百姓的疾苦，又命他前往河南考察官吏。方面官中有不称职的，先后罢黜五六人，再依次处理郡县官员，都合乎人心。适逢听闻母亲去世，他离朝服丧。朝臣有人说，江西盗贼不断窃发，攻打劫掠村邑不下千百处，留下的祸患没有尽头。皇帝便下诏命他在家中起复，前往督捕盗贼。事情办完后，改任左副都御史。不久，便有荆襄之行，情况如前文所说。唉！朝廷有重大事务，就任用原公；大夫有困难的事情，就交付给原公。可是如今他已经去世，皇上任用他的期望，以及士大夫对他的期待，都没有来得及让他的才能完全施展。这究竟是天意、人事，还是命运？难道不令人深深痛惜吗？因此撮录他任官施政的大概情况，把它刻在石碑上。中宪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贞肃公墓碑。黎淳

译弘治改元之年冬天，中宪大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公在任所去世。杨公的儿子埙时任翰林待诏。奏疏上报后，皇帝下诏派官员前往祭告。朝廷中的官员无不叹息。只有我黎淳与杨公同榜登科，应当叙述他的事迹并为他作铭。行状说，杨公名继宗，字承芳，号直斋，是析城世家。祖父杨胜，凭太学生身份出任浙江萧山县知县。父亲杨时干。杨公幼年时，天性耿直，言谈举止不同寻常。十四岁时，随侍父亲在浙江。正统壬戌年，补为县学弟子员。景泰庚午年，乡试中名列亚魁。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入刑部观政。己卯年，授任刑部贵州司主事。监狱中的囚犯戴着刑具，死在恶臭腐败的环境里；杨公每次负责督察审验，都命令三天洗浴梳理一次，因此救活了无数人的性命。太监曹吉祥的侄子曹钦任后府都督，制造叛乱；锦衣卫都指挥使门达扰乱政务，杨公奉命审查讯问，他们都上奏说是防备决断〔原文“防决”疑误〕。许多疑难案件都得到平反。壬午年任职满三年考核政绩，杨公晋升为承德郎。妻子李氏封为安人，父母也同样受封。当天便上疏请求回乡省亲，皇帝下诏准许。成化乙酉年，回到京师。王忠肃公推荐他出任嘉兴知府。杨公到任后，只带一名家仆，像寄居旅舍一样。六项政务都得到充分办理，尤其重视学校教育。嘉兴是两浙征收供需物资最繁重的地方，杨公禁止侵夺百姓利益，革除积弊，广泛施行德惠，所以百姓生活日益富裕。织造太监秦品经过本府时，索要土产和银两，杨公一分一毫也不给。秦品的家人秦宁仗势欺人，把水西驿的驿夫锁起来殴打；驿丞张俊将他拘捕下狱，搜出赃物，具奏请罪，发配充军。嘉兴有夏秋两种赋税，夏税与秋税相比只有百分之一；里胥借催收赋税之机营私作弊，麦子的征收量从一升一斗加到甚至一担一石。杨公立法，把夏税并入秋税，用秋税的盈余补足，百姓至今仍感念他。嘉兴风俗崇尚农耕和经商，杨公广泛兴建社学，严格确立教师规范，并免除教师差役，因此百姓懂得读书，人才接连出现。织染局工匠的材料费用，当时官吏侵吞克扣，导致织造费用不足；杨公命工匠自行称量核对，并上奏增加每月供米三斗，所以工匠不再逃跑，年度供办也没有亏欠。豪民张绅父子结党聚众，窝藏盗贼牟利，成为百姓的大害；父子二人都犯了死罪，却重金贿赂上官，想要获得脱罪，杨公不答应，依法将他们处置。百姓歌唱说：‘老虎死了，祸害消除了，这快乐怎么样！’乌府中的官员贪赃，黄堂长官却始终不改。本府海盐县海水为害，该县每年办理银三千两修筑塘岸，年年如此成为惯例；杨公前往治理，只用银二千两买石修砌，并用熔化的铁汁贯串加固，直到今天塘岸仍然完好。戊子年，正好御史杨琅前来巡按查办。杨公的善政被奏报朝廷，受到表彰；杨公晋升为中宪大夫，安人李氏加封为恭人，父母也同样加封。甲午年，田里产出嘉禾，有一茎三至五穗，甚至六至七穗，见识者认为这是善政感召所致。杨公任职期间不带家属，只带服制所需的刑书〔原文“刑书”或有讹误〕。这一年任满九年，将要离任时，他把官署中的器皿全部交给主管官府，一件东西也没有带走，当天便上路。百姓中的老人和妇女攀附哭号，如同父母去世；他们拦路挽留，却没有成功。百姓脱下一件衣服留在治所，立即在三贤堂中树立去思碑，又建去思亭。百姓歌唱说：‘九年德化使甘棠更加繁茂，七县民风乐享太平。当天想挽留啊留不住，三贤堂便成了四贤堂。’戊戌年遭父丧，服丧期满后升任浙江按察司按察使。刚到任时，他修明宪法制度，查出镇守以及布政司、按察司两司各自使用舞文弄法的书办，便张榜禁止革除。只有太监张庆仍任用积年的陈金，杨公将他逮捕审问，发配充军。镇守官每日供给费用达万钱，以及藩司、臬司等各衙门的用度，都由下属承办；杨公一概革除，这些威严和恩惠广泛施行，百姓爱他如父母，官吏畏他如神明。后来又因母丧离任。辛丑年服丧期刚结束，朝廷征召起用他，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顺天等府地方。他独自坚持风纪操守，豪强权贵收敛手脚，不敢胡作非为；贪污官员听到风声便争相交还印绶。遵化县有东宫皇庄一所，由太监郭庸管理，他侵夺民田；杨公具奏后，皇帝命太监交还田土，归还官府。凡勋戚、宦官侵占的田地，杨公都夺回归还，权贵因此收敛行迹。修整边墙，从山海关起到居庸关止，东西长三千里，关口一百多处，墙体高大坚固、严密整齐，至今仍完好。户部奏报各地仓廪空虚，敕令巡抚官员商议处理；杨公议定在府、州、县各处积储粮食数十万石。己巳年上疏论述内外官员的升降，结果降任云南按察司副使，许多人为他不平，但杨公当天便上路，丝毫不介意。云南是出产金银珍宝的地方，三司官员制作玩赏、戏娱、首饰等物，年年没有停歇；杨公把情况呈报给巡抚、巡按，弹劾罢退了许多人。丁未年携带表章到京，三次请求致仕，皇帝都不准。弘治元年，再升为湖广按察使，刚到任便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云南等处地方。他查知土官、荫袭官和镇守等官员长期勒索银两，得到银钱才肯办理查勘，因循日久成为祸患，便具奏都察院，张榜禁止革除。后来升任左佥都御史，死于任所。唉，杨公为人，喜爱善行、憎恶恶行，出于天性；他不肯随意迎合别人，因此许多人忌惮他的刚正。他严谨地经历了三朝，历任多个官职。他的忠孝大节、议论和风采，显著于朝廷，闻名于天下，流传于后世，记载在史册中，可谓明白昭著。即使普通人和小孩子都知道他的名字，何况士人君子呢？重修北岳庙碑铭　　耿裕

译恒山就是北岳，距离大同浑源州南面二十里。山顶有庙，始建于何时已不可考。据郡志记载：有虞帝舜在仲冬初一巡守时到达大茂山，因大雪阻隔而远行，遥望山岳举行望秩之礼。忽然有一块石头从庙旁飞来，落在舜帝面前。又过了五年，舜帝再次巡守，那块石头飞到了真定的曲阳，所以石头旁边也有一座庙，距离北岳一百多里。汉、晋、魏、隋都没有碑志，唐、宋、元又加上封号。太祖高皇帝全部革除封号，只依从北岳本来的名称。它超越常规的祭祀典礼，确实足以享受神灵的祭祀。然而有时举行殷礼，有时报告祥瑞和灾异，有时修复废坏、改旧为新。凡是向其他岳山举行齐礼的，只祭祀曲阳，而浑源不参与。至于它为国家和百姓带来福佑，竭尽诚敬以报答神灵的庇护，本来不因地势高低、距离远近而有所区别。北岳庙自唐开元以来，屡次废毁，又屡次兴修。到了弘治乙酉年，年久日深，又遭风雨侵蚀冲击，毁坏得十分严重。知府阎公钲于是召集属官说：‘庙宇废坏而不修，是在幽冥神灵方面失职，成为神灵的羞辱，难道可以吗？’众人商议一致，于是向巡抚都宪侯公请示。侯公认为北岳是名山，关系到国家祭祀典制，慨然拨给本庙香火钱，并发檄文命知州董钖统筹督办此事，吏目赵克明分管具体事务。建筑材料取自山中，劳力雇用百姓。用砖砌筑台基，用琉璃覆盖屋顶。凿石制作栏杆，环绕排列出十八处山景。至于祠宇、道院，凡有匾额和楹联的，都加以修整更新。又增建三座亭子，分别叫茶亭、碧云亭、九华亭，用来供游人停留休息。工程在这一年春天开工，于癸丑年秋天竣工。董钖认为祭祀神灵的大工程不可湮没，便写具行状、绘制图样，请我记述竣工之事。恒山处在冀州北部边隅；就气而言属阴，就五行而言属水，就四时次序而言属冬。虽然是万物潜藏的地方，但生机也将要萌发。它的道理长久不变，这是山的名。山石骨架坚硬、土壤肥沃，山势回环曲折而高耸，上摩云天，下盘大地，使人脚发颤、精神惊骇，这是山的势。云彩和月色交相辉映，动植物聚集呈现美态，昏暗与明亮变化万千，绚丽而令人赏心悦目，这是山的文。松涛、涧水冲刷声、虎啸、龙吟，宏大的声音和细微的声响交杂在一起，悦耳动听，这是山的音。它使诗人墨客早晨登临眺望吟咏，直到晚上还忘记回去；即使山路长远、险阻、偏僻、隔绝，也不能排遣他们的情怀，这些都是山的优胜景致。至于山中所有的东西，田地可以耕种，泉水可以灌溉园圃，草木、鸟兽、昆虫和各种宝藏，可以用来居住、食用以及制作器物。神灵有所感应，行善便有祥瑞，作恶便有灾殃；水旱灾害、疾病和瘟疫，都是阴冥中有庇护之气与人相通的结果。山岳凝聚天地之气，便产生贤能之人，可以辅佐国家；蒸腾山气化为雨水，可以滋润天下。山的庇佑真是广大啊！天地没有穷尽，人民得到它庇佑的时间也没有穷尽！唉！文人观览胜景，尚且长久不能忘怀，何况蒙受无穷庇佑的人呢？这座庙古代创建、今日修缮，并不是亵渎神灵，而是合宜之举。因此借碑刻来记事，也不只是记述经过，还要告诉后来治理这片土地的人：不要安于废坏，不要轻视神灵的庇佑；这样或许可以懂得侍奉幽冥的道理，也可以使神灵无穷的恩赐昭明于世。铭文说：‘下面盘踞大地，上面光耀苍天。与上帝沟通灵气，镇守北方。西边有玄岳之庙，东边排列着曲阳的庙宇。神灵离开曲阳水边，驾着长风播布灵雨。皇帝派遣使者修缮神庙，献上牲畜和玉璧，歌唱而又起舞。为我的百姓祈求长久的福寿，神灵降临在山岳之巅。云气深沉，风声安静，村中老人来到庙的左边，祈求时运顺利、年成丰收。众人聚集而诚信虔敬，精灵彻底感通，于是进献祭品，没有更多言辞。祈求皇帝车舆福祚清正恒久，祈求天下百姓蒙福而不偏斜。把这篇石碑铭文刻尽，文字永不磨灭，告诫地方长官奉行幽冥的节度。庙宇废毁就要兴起，祭祀神灵就要献上牲血；如此才能求得皇帝长久的功业。’ 把这篇铭文传留万世，用以昭告后人。起初，南京户部尚书梁公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当时他刚从重病中痊愈，所写奏疏言辞十分恳切，皇上对此感到悲悯，于是下诏准许他致仕，发给驿站车马让他回乡，并命有关部门每月供给廪米二石，每年供给轿夫、皂隶四人，恩典礼遇特别优厚。回乡两年后，讣告传来，皇帝又派官员前往祭奠并营造墓葬，这实在是特殊的待遇。梁公名璟，字庭羡，世代是太原崞县人。祖父名兴，曾在朔州从军，后来仍居住在崞县。父亲名资，有义行，乡人称他为直轩先生，追赠资政大夫、南京户部尚书。母亲史氏，追赠夫人。梁公天性极为孝顺，年轻时，直轩先生脸上流血，梁公用舌头舔止了血。正统己巳年，北方蒙古军大肆作乱，直轩先生随军出征，官军溃败；梁公听到变故，披散头发，号哭着奔走寻找父亲遇难的地方，直到父亲归来才停止。曾经做过马邑县学生，后来革除学籍，才进入崞县。景泰庚午年，考取山西乡贡。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授任兵科给事中。成化初年，屡次升任都给事中，论议政事能把握大体。壬辰年，他和各司官员弹劾不称职的大臣，并推荐退休尚书王竤、都御史高明可以任用，言辞十分激烈恳切，获罪被斥责，几乎丧命，但始终没有改变立场。癸巳年，升任陕西布政司左参政，遍历所属各地，询问百姓疾苦，考察郡县官员是否有才干，掌握了治理百姓的要领。他分守洮岷地区，恰逢西番纵兵劫掠，居民惊恐迁徙；梁公率兵将其斩杀，重新恢复生产的男女有数千人。因母丧离职。辛丑年，服丧期满，重新任职；从巡抚都御史以下的官员纷纷向朝廷交相推荐他。乙巳年，升任右布政使。丁未年，调任左布政使，广施恩惠，勤勉办事，比从前更加普遍。在陕西前后十五年，百姓熟悉他的名声，更加爱戴他。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兼任赞理军务。梁公整顿风纪，赈济饥民，审理冤狱，选练民壮，增加武备。永州盗寇作乱，他督率官兵将其平定。镇守中官殴打杀害王亲属下的人，梁公进行查勘核实，竭力抗拒压力，请托之事不能使他动摇。因父丧离职。壬子年，改任四川巡抚，有武官桀骜不听命令，他严厉依法惩处，众人才都服从；又有大盗，他也督兵剿灭。甲寅年，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适逢独自主持部务，事情办理完毕且都得到举荐。戊午年，升任户部尚书，钱粮出纳清楚公允，正要大展抱负时，已经染病；庚申年终于获准离职。回乡以后，脚不踏入官府，只在山水之间漫游，每天以围棋和赋诗为乐。

译他恪守人伦，亲族和睦，侍奉兄长梁琮尤其谨慎，每逢宴会都像年轻时一样下拜跪礼。朝廷赏赐的廪禄，每月一定分给兄长，间或还散发给族人亲友。年成歉收时，便拿出粮食周济贫困者；有人死去，就准备棺材和被褥为其安葬。又修建石桥书院，用来教育子侄以及乡里的才俊，供给柴米和笔墨纸张，并且按时督促他们学习。到临终时，他还嘱咐儿子说：‘不要废弃义学。’这大概是他一生所乐于做的事，所以到了这时尤其勤勉。弘治壬戌年七月十五日去世，距他出生于宣德庚戌年正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三岁。配偶雷氏，贤德而能辅助丈夫，多次受封为夫人。她比梁公早四年去世，安葬在唐昌的原野。癸亥年甲子月初七日开圹，按礼安葬梁公。儿子一人，名枋，以廪生资格成为国子监学生。女儿一人，嫁给驿丞张廷举。孙子七人：凤仪、凤化都是县学生；凤伦、佐杰、佑俊都是监生〔原文“防”疑为“监”字讹写〕。孙女六人，长女嫁给县学生高尚志，次女嫁给李森，次女嫁给学生李本立，其余尚未出嫁。曾孙一人。梁公敦厚雅正，能安于清贫，遵守规矩，不从事矫饰。无论被授予什么职任，都一定能称职并把事情办好。任职历时已久，资历声望一并积累，没有人能够非议他；而且能预见时势，勇于退隐，以高寿善终，子侄后代正兴盛而未有穷尽。按照事理和命数来衡量，可以说他没有失去正道。古人谈论大臣，必先说出仕和退处之间的取舍；幸与不幸可以不论，所处是否合乎时势和道义，才可以成全名声而不辱没自身。假如到最后行为不善，即使有奇特的节操和危险中坚持正行的行为，最终也会归于无所施用。因此，做官并不难，难的是保全晚节。梁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我与梁公同年中进士，平素相知深厚。听到梁公讣告时，我远在他乡不能前往哭吊。这一年，他的儿子枋来请我为墓道石碑作铭，等到凤化又来催促铭文，于是我依据四川布政司参议李瓒所写的行状作铭，交给他们刻石。铭文说：‘梁公从谏官起步，出任方面长官，入朝担任都宪，先后镇守南方两地。内外功劳，遍历山川。施政勤勉，教令严明，审理刑狱谨慎；也有军威，但不是我穷兵黩武。既有言论又有功绩，一并受到褒奖记录。后来升入留曹，掌管钱粮。仪态从容地处于朝廷，率领群臣属官。官位没有超越资历，才器也没有造成覆餗之祸。功业完成、志意疲倦，勇敢地脱离羁绊。仿佛驾车行走康庄大道，永远辞别跌倒踢蹶；又仿佛漂过大渡口，既已前行而又返回。那些急速奔走的人，不是溺水就是困顿。看看那川流，前往的过去，归来的又接续而来。这也只是天道，盈满会带来祸患，亏缺反而带来福分。他尚未完成的事业，就由后人来成就。家中有遗书，乡里有遗留下来的学塾，坟墓封存在原野，是他自己选择的幽宅。’ 有这篇铭文流传万世，便算是告慰他了。佥宪王公神道碑铭　　乔宇 纵观自古以来，各个国家都有宏大杰出的才士辅佐教化、治理政事；而这类人才的出生，必定在政治最清明、国势最强盛的时代。天地醇厚精粹之气在当时汇聚，凝聚到人身上，贤才便由此出现。这就像时雨降落便有祥云兴起，和风吹来便有美好的草木生长，是气化运行的常理和自然规律。我们国家福运相继、太平累积，到宪宗、孝宗时期，治理达到了极盛。当时海内的巨公伟人相继出现，像我的朋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和顺人王公，就是其中之一。王公名云凤，字应韶。曾祖珍、祖父义都追赠光禄寺卿；父亲佐历任官职，最终任南京户部尚书。曾祖母周氏、祖母张氏、母亲马氏，都封为淑人。王公幼年便有奇异资质。六岁时，尚书公和宾客谈论《易经》，谈到马是行地之物，王公在旁边问：‘什么是行天之物？’宾客说：‘你试着按自己的意思说说。’王公说：‘莫非是龙吗？’满座大为惊异。成化癸卯年乡试中举，甲辰年考中进士，丁未年授任礼部主客司主事。王公自知求学后，便以古人为老师，痛斥流俗浅近的学说，竭力追求圣贤高远宏大的道路。他曾读《史记·项羽本纪》，读到项羽沉船破釜、只带三日粮食，以此向士卒表示必死而无还心，便感叹说：‘求学的人立定心志，就应当这样；否则能够成功的人很少。’从此立志更加坚定，求学更加锐进；对于言语行动、谨慎放纵的界限，仔细考察；对于取舍以及义利的分别，详细审慎。琉球进贡使臣用金钱馈赠他，他谢绝退还。弘治庚戌年，赛玛尔堪进贡狮子将要到来，王公向尚书耿公、侍郎倪公、周公进言，并上疏请求派官员宣谕，让使者把狮子送回去，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他历任祠祭司员外郎、郎中。丁巳年春天，因各省灾异，皇帝下诏命百官陈述政事。当时太监李广倚仗宠信，专权放纵，权势压倒朝廷内外，群臣没有人敢进言。王公于是独自上疏弹劾他，说：‘近来灾异接连出现，严重旱灾肆虐，皇上特地下诏，广泛询问草野百姓的意见。臣私下有所见闻，不敢缄默。臣听说太监李广窃取威权，勾通贿赂，招引党羽；那些热衷进取、毫无廉耻的人全都奔走到他的门下，严重败坏士风，扰乱纲纪，又勾结外戚，彼此倚仗作奸。如今内外臣民对他恨入骨髓，只是畏惧他的显赫权势，不敢公开告诉陛下。众人的心意相同，上天的意志一定能够察知；灾异的到来，实在就是由此引起。因此臣认为，今日消弭灾害的急务，没有比论奏李广的罪行更重要的了。请斩李广，以泄神人之愤。’奏疏送入后被留在宫中，没有得到批复。由此，王公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正直声名震动一时，李广对他极为怨恨，想要诬陷伤害他，罗织罪名，过了很久却没有找到借口。这年十二月初一，皇帝出宫祭祀省牲回来，王公确实以礼官身份随行到郊坛外，骑马而行；李广早已派人窥伺，突然夺走王公的牙牌。当天便把王公下诏狱，不久降任陕州知州。戊午年冬天，李广倒台，朝廷中的士人争相说明王公此前弹劾李广却遭诬陷的情状，并且推荐他的贤能，王公升任陕西提学佥事。王公教育人，先重德行，后重文艺。他对求学者说：‘圣贤之道虽然有许多方面，但其中切要之处，不过是恢复人本来具有的天性，也就是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本性。必须先立志，使趋向坚定而正当；以主敬来涵养清明之气；读书来通晓事物的道理；谨慎行事来落实实践；明辨义与利的区别，谨慎对待隐微之处；不要羡慕高远而忽视日常生活中的常道，不要涉足诡异之说而超出人情之外。’听到这些话的士人都欣然感动。他对其他教育条约、禁令、引导方法以及施行变化的办法，也尤其多加注意。辛酉年，转任副使，整顿洮岷等地的边防。边郡中军队与戍卒、番夷错杂居住，彼此相处；他们过去习惯骄纵，因此法令松弛。王公到任后，众人都惴惴畏惧，没有人敢触犯禁令。

译甲子年，因都御史杨公先生的推荐，仍改任提学。正德丁卯年，调任山东按察使，以身作则率领众人，奸弊无处容身。此前各种身份的人往来于司衙之中，他一概禁止；又规定吏员书役除公务外不得出入；询问府县官员能否胜任，对懈怠政务、使百姓受害的官员，轻者告诫，重者逮捕审讯，风采凛然。任职刚半年，因母亲马淑人去世而离任服丧。己巳年冬，服丧期满，起用为国子监祭酒。当时教育法令毁坏废弛，士人习气安逸懒惰，王公严厉惩治，士人起初有些承受不了，后来都自我振作，遵循王公的教诲。庚午年，改任南京右通政，他没有赴任，上书告假回乡。壬申年八月，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地方；他以病辞谢，皇帝不准，于是起身赴职。边地百姓一向苦于镇守将佐侵扰暴虐，听说王公到来，都欢喜地说：‘我们如今幸好有了做主的人！’宦官包揽征收军需，派遣左右到民间索取偿付，百姓都因恐惧而逃走；行动稍迟的人被众人愤怒殴打，几乎毙命，人们骂道：‘你们这些人还敢再借官府势力吗！’王公到镇后，号令严明，停止将官占用军卒服私役，革除权贵私自借用战马、粮食而压低价格的做法，并请求增加折价银以补足军粮。凡军官以赎罪方式免刑，都命令缴纳粮食，不到几十天，积存的米就超过一万石。士大夫听说后，都佩服王公的威望和才略，认为他果然可以担当大任。王公虽然身在外地，却始终有澄清当世、匡正时弊的志向。他感慨时局弊病很多，于是具备奏疏论述这些问题，大意说：如今百姓越来越穷困，盗贼接连兴起，京师仓库空虚，各边军粮都极其缺乏。《易传》说：困穷就要变通，变通才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正处在困穷到极点的时候，正应当变通，谋求长远的办法。因此分条陈述节省民财、恢复长期任职制度两件事，恭请皇帝采纳。两件事实行以后，像光禄寺供给的滥费、进库银两的滥费、寺观斋醮的滥费、近年内使的滥费、王府增加费用的滥费、增派内官的滥费、传奉升官的滥费、锦衣卫升官的滥费、内府工匠差役的滥费、奏请侵占土地的滥费、权贵请托的滥费、马快船只的滥费、文职官员的滥费、工部役使民匠的滥费、京军粮饷的滥费、各边军队的滥费、驿递供应的滥费、卫所摊派的滥费、有司科罚的滥费、均徭银两的滥费等，臣还能够一一说清。否则，千言万语都将成为空文，后来发生的事情将不只是今天这样而已。臣请求徒步归山，等待饿死在沟壑之中罢了。第一，节省百姓财力。臣曾听说尧告诫舜：天下四海陷于困穷，天赐的禄命就会永远终止。历代考察下来，无不是因为上下都喜好财利，导致财尽民穷，天下愁苦怨恨，盗贼蜂拥而起，逐渐发展到无法挽救。由此可知圣人的话，是万世不变的定论。按照臣所见，近二三十年以来，内外清廉正直的人，数来数去不过几人。大体说来，太监的贪婪超过公卿，公卿的贪婪超过布政、按察两司官员，布政、按察两司官员的贪婪超过府、州、县官。上下形成风气，一天比一天严重。私人的财产每天都比往年增加，而公家的费用每天都比往年枯竭；做官人的财富每天都比往年丰厚，而百姓的贫困每天都比往年严重。财物怎么能不匮乏？百姓怎么能不穷困？宋朝大臣说过：用财有节制，天下即使贫穷，也容易使它富足；用财没有节制，天下即使富裕，也容易使它贫穷。恭请陛下把天下的财富当作自己的财富，不必非要积存在府库中才算是我的财物。皇帝亲自实行俭约，为天下作表率；凡是供给、使用和赏赐，一概禁止停止。明令天下：今后内外大小官员，如果有勾交通贿、图谋升迁任用的，处以重法。第二，恢复长期任职的旧制度。天下官员都以九年为任满，到了九年才能迁调。布政使、知府、知州、知县，也有任满九年考核称职却不升迁，仍旧任职办事的，有的达到十四五年，甚至布政使、知府任职二十多年；他们都安于职位，只低头尽职而已。这样一来，百姓的隐情都能被了解，谋取私利、制造弊端的事情也难以发生。自正统、景泰年间增设巡抚以来，布政使的升迁才开始加快，但仍有任职四五年的。自成化初年起，以进士补任县官，考选入御史等风宪官署；这样一来，贤能的县令没有在县中任职四五年的，甚至有布政使任职不到几个月，或还未到任便升为巡抚。知府任职两三年便升副使，知县任职三四年便升府通判；又有知县升主事、知州升员外郎一类的情况，品级相差不远，贤能之人无法做出成效。而且升迁调动不考虑道路远近，例如右布政使越过数千里升为左布政使，对一省州县的名称和数目还没有完全熟悉，又升任数千里之外的巡抚，座位还没有坐暖，就又要回头前往别处。况且任职年资相同，连一年差别也没有，人品也相当的一批人，驿递供应、州县迎送，他们彼此往来，交错于道路之上，送走旧官、迎接新官，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做官的日子很少，赶路的日子反而更多。监司和有司上下彼此相看，就像同为过客；恩泽不能下达到山岩洞穴中的百姓，号令不能施行于奸猾顽固的官吏，各种弊端都由此产生。请讨论恢复旧制，实行长期任职，使政令能够施行。若以当前各部侍郎、巡抚都御史、主事、御史职位缺人作为理由，我认为京城事务简单，即使衙门有空缺，也不会耽误政事；官员不必齐备，只要任用合适的人，让各人安守职责，不存苟且之意，百姓就大为有幸。有见识的人从王公的话中，到这时才看出他确实有志于天下大事。不久，他遭逢尚书父亲去世，奏疏没有能够上呈。乙亥年服丧期满，朝臣交相上章论荐。八月，重新授任右佥都御史，清理江淮盐法。王公估量时势，认为事情不可为，道路也不能实行，于是陈述请求致仕。任命下达，催促王公接受职任；王公两次上疏坚决辞谢，才得到批准。皇帝命令等他病愈后再起用，从此王公不屑于再出仕，大概是自知与时势不合，而时势也不能一定要求他出任。戊寅年七月，在乡里的宅第去世，享年五十四岁。配偶李氏，封为安人。没有儿子，有四个女儿：长女嫁给周姓监生，儿子守约；次女嫁给寇都御史，儿子惇、子阳；次女嫁给阎佥事，道鸣，儿子征甫；次女嫁给马姓监生，勤，儿子继儒。王公自号虎谷，学者因此称他为虎谷先生。王公的文章雄浑、严整、洁净，立论一概以义理为主，竭力革除冗杂、熟套和因袭的弊病；擅长古歌行和选体诗，风格俊逸健雅；律诗清奇高远，远离流俗；精于篆书、隶书和大楷，尤其擅长八分书。他所著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性情一向刚正耿介、英迈不凡，严厉憎恶坏人坏事，勇于趋赴正义，因此利害不能扰乱他的内心，仕途通达或困塞也不能改变他的操守。

译他一生的大节，确实伟大如此。然而王公既然因此与世俗龃龉，使善人志士都叹息惋惜。或许时势终究会恢复清明，而他的德行也会更加深远；料想他将要施展经世济民的才干，恩泽百姓，凭借他高明的学问启迪后来的贤哲，可是上天又没有给他足够的寿命，突然使他病亡，所以天下士人尤其悲痛。至于考察他的行为、评论他所处的时代，大概可以说接近近代豪杰之士；他的声名流传天下后世，确实可信而无可怀疑。王公对此也可以无所遗憾了。我与王公同乡、同朝为官，又承蒙王公把我当作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劝善辅仁，时间长久而情谊深厚。追怀往昔，使我内心悲恻，因此编录王公的事迹，让他的堂弟、国子监学生云鹤刻在墓道上。铭文说：‘啊，王公的才华不是迂腐的儒生可比；向下俯视卑浅近俗之学，向上追求高远大道。初入郎署便崭露头角，士人声誉推重；独自踏入凶险火焰，谁比得上他的勇气？在西方土地施行教化，使文教源流得以开辟；主持东方州邦的宪政，使奸邪门径于是堵塞；去除虚伪，使懒惰者振奋，使善行逐渐推广到国子监。使强暴者柔顺、粗犷者服从，威势震慑边鄙；凡是超出常人的成就，都是王公余力所及。积累道义，崇尚德行，实际上使自己的德业储备十分丰厚。王公并非有意避世，只是世人不了解我。一丘一壑，难道就不可以安居吗？如龙潜藏、鳞甲隐没，却仍然盼望他再次出山。’ 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悲哀？年寿仅过半百，后来又没有留下子嗣，只是命数偶然如此，降下的命运并非不正；死后所拥有的一切不足以凭恃，人的寿命也终究有尽头，但王公亲自树立的事业，万世不会磨灭。这样才是对王公的安慰，而不是加重对王公的悲伤。刻下这篇墓道文字，使他的事业和声名长久流传。奎星楼碑铭 乐平四周全是山。县学在县城东角，创建于洪武年间，规制严整周密，地势高爽开阔。防山在左边突兀秀丽，沾岭在右边层叠青翠；漳水环绕如带，臯落周围环列〔原文“臯落周▯”末字疑为异体或OCR误字〕。这里的宏伟图景和优美景致在各县中首屈一指。正德四年，县侯韩清曾在櫺星门东面的空地上建造奎星楼三间，共若干丈高，涂饰丹红，装饰栏杆。屋檐像高高啄起的鸟喙，气象开阔豁然。县侯韩清和县学博、训导张智、李清，每逢初一、十五行礼完毕，就登上这座楼，与诸生讨论经义。凭高远望四方，山川尽收眼底；观览当今，追思古代，心中不禁慨然有感。于是共同商议说：这座楼建成，没有耗费公帑，也没有过度役使民力，一个月便宣告完工，确实是县学的壮观景物。如果没有文字记述，凭什么向远方显示、向后人昭告呢？于是派人到京师，请我撰文记下建楼的年月。我作为本县人，听说这件盛事，又赞美韩县侯大力振兴儒学风气、增进并阐明教化；文辞即使粗浅鄙陋，也不能不彰显他的美德。于是记述事情的始末，又系以铭文说：‘五星运行，明亮地高悬于天；经纬交替呈现天象，华美光彩周流。奎星灿然排列，陬訾、降娄相继出现；璇玑玉璧般的星辰明亮回旋，照耀着文章和谋略。河图由此开始启示。’ 神明在冥冥中辅佐，天赐祥瑞，文辞灿然如星辰映照银河，东井星宿聚集。政教清明，贤俊之士光彩显著，颂扬之声绵延不绝，都是上天在辅助国家。学校遍布各地，尊崇六经，层楼重叠，文艺之苑英才飞扬，代代相继不绝；台星闪耀，彩虹横空，这正是斯文兴盛的征兆。《熊侍御重修庙学碑》　王九思 这座庙学建成已经很多年了，屋顶漏雨，四面受风，神灵居处不得安宁；官员和教师失去凭借，士人妨碍求学，行路之人心中悲伤，却没有地方申诉。正德丁丑年春，御史熊公天秀奉皇帝命令到这里督理盐务，入内拜谒殿堂廊庑，退到讲堂，久久环视，忧伤地深感惭愧。于是当天召集工匠，拿出钱财购买木材，以及砖瓦、黑白涂饰等材料，材料既齐备又充足，择日动工。工匠精良，官吏能干，大小工程一齐兴作，刚过十多天，旧有的建筑便焕然一新。熊公于是向先师行释菜礼，神灵欣然降临，充满四方，仿佛亲临现场；士人各自进入居舍，弦歌诵读之声传遍里巷。熊公公务之暇，询问士人的德行，考察他们的学业，大大开导他们的心胸，和煦得如及时雨、春风滋润万物。安邑县令张镗看到了这番盛美之事，便派人请王九思撰文，使其流传而不朽。河东是帝都的旧墟，先王遗留下来的风俗教化还存在这里，考察《诗经》便可以知道从前的情形。人的本性，会随着时代而改变；豪杰之士却不被世俗改变。因此，士人的志向先立起来，百姓才会受到教化；礼义之学先明白，士人的志向才会树立；学校先兴办起来，礼义之学才会彰明。所以说：‘建立国家、治理百姓，教育是首要的。’如今天下奉职办事的臣子，向各郡推行政令、持节巡视四方的，不可说不多。至于把心思放在学校教育上，善于诱导士人，这样的人大概也很少。只有熊公天性纯粹，学问有本有末，毅然兴办正道，能够敦实行义；这正是他造就人才、辅助教化、辅佐天子并尽到使臣职责的地方。你们这些士人来到这里游学，接受熊公兴建学校、施行教化的影响，凭借河山灵秀之气，遵守孔子关于纲常的训诫，勉励万民奉行忠孝的节操；在家能改善风俗，出仕能成为有名的卿相，在尧舜遗迹之地奋发有为，辅助成就唐虞时代的治理，岂不是美好的吗！从前文翁兴办学校，蜀人歌咏他的德行；韩愈培养人才，南方人称颂他。以今天衡量过去，这件事更加隆盛丰美。应当记述这项伟大功绩，刻在石碑上，希望能够使士人心中喜悦，并且光耀无穷。碑文说：啊，美好的皇明，效法古代兴建学校；《菁莪》诗篇载咏此事，继承周代事业而兴作。这里是河东，雄踞一方；并不隶属于普通县邑，而是国家运势所需要的地方。于是建造泮宫，广布文教，俊秀之士由此兴起，成为国家的美玉。岁月已经推移，宫墙却倾颓了；神灵居于危处，士人离散而叹息。直言敢谏的熊公，是国家的正直之臣；来到这里，眷顾这里，为我们深感忧伤。拿出余资购买材料，只要求官吏整饬办事；各种工匠全部施展技艺，百姓也竭力出工。建筑既建得坚固，又迅速完成。宫也好，室也好，都整齐严密、安稳庄重；众多士人循序而学，在这里游学、休息，涵养英华、培育精粹，将来进入王国任职。是谁建成了它？这是熊公的功绩。把铭文刻在宫中，永远昭示后世。《山西通志》卷一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一百九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