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通志卷一百九十八

译艺文【十七　碑碣八】明 册诰封亚中大夫、宗人府仪宾玉松仇公墓志。吕柟 玉松名森，字时茂，仇公号玉松子，是潞州雄山镇东火人。我在正德初年病卧泾野时，已经听说时茂兄弟共同防守三代的家业了。过了八九年，时茂派人来询问《同心堂记》，我才得以看到他家家范的大略。嘉靖三年七月，我从史馆贬为解州判官，经过潞州时，时茂邀请我到东火，遍观祠堂屋舍以及有序堂、师俭堂等处，义学、乡约等场所，贞女、烈妇四氏祠，并接见同会的老幼二百多人。随后他在礼宾堂设宴招待我，弟弟、侄子和子孙都在旁侍奉。时茂洗爵斟酒向我献酒，对各位弟子说：‘这位先生到来，我们家只能说是有家范罢了。子弟们如果不能遵守训诫，便会使祖先在地下痛心，使名公在四方受辱。’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像雨一样流下，我也不知不觉流泪了。过后我叹道：‘我这次出行，忽然进入了夷、惠之乡，亲眼看到了时世和谐的风俗。然而读书求取科第，在朝廷内外做官，却没有丝毫益处施于他人，哪里能像时茂这样呢？’第二年，时茂到解州拜访我，停留数日，与我同宿在运城王生的书馆，随后告别回去；于是重新订定《乡约集成》，请我删改序文题目。又过了一年，时茂创建雄山书院，请我撰写记文。记文刚写在旅途中，时茂却去世了，时间是嘉靖五年十一月六日酉时。他生于成化四年三月九日，享年五十九岁。他的堂弟时栏写具行状，派人来求墓铭。行状说：‘兄长的父亲名鸿，字腾时，潜心修德而未出仕，学者私谥为贞笃先生。母亲丁氏，生兄长时父亲已去世十四年；他跟随致仕教谕、陵川姬先生彰学习，有志于科举，沈藩内邱恭僖王听说后很喜爱他，于是选他为上艾县主仪宾。后来叔父义官鹤得到郑氏旌表义行，载入从叔父义官鸾常议论想要推行的事业，但未能实现便去世了。于是兄长与宿州吏目、兄长楫以及众位堂弟依礼安葬叔父，随即谋划继承他的志愿，建立祠堂，撰述家范，常常在梦中见到周公、程子。兄长是大宗子，府第距离祖宅八十里，每逢时祀、朔日祭祠和清明墓祭，即使严寒酷暑、风雨交加，也从不失期。若得到新鲜物品，一定派人送去祭献，然后自己才入口。祠堂初建成时，他斋戒沐浴三日，祭祀完毕，仿照郑冲素作誓词一篇，词说：我家子孙以及各位妇女，若敢有不孝不悌、不齐心协力维护家范，或者积蓄私财、暗中谋划分家，祖宗将把这些事告知神明而降罚，不要让他们败坏这个家族。’ 众人各自写下书名、画名和字，读完后便焚烧，大家都畏惧地退下。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子孙仍不敢欺凌长上、行私欲。家范形成以后，妇女和儿童有过错，轻则由众人教诲，严重的便自行罚跪并打脸，大家都不敢轻易触犯。城中闺门尤其严谨，三尺高的儿童也不得进入内门，即使县主咳嗽的声音，也使人听来战栗。玉松在南庄置别墅以自适，有负暄亭、吸月台、绿野楼，秋夏常住在那里，连续多日吃粗饭、喝藜羹，与佣人同甘共苦。邻庄一位僧人寄存钱二十缗，十多年无人知道是哪位僧人；僧人暴卒，又没有弟子亲属，于是拿出寄存的钱安葬僧人，其余分给僧人的邻居。玉松在城中创立断金会，与同僚牛宿栗、郗四位君子每月聚会五次，讲读《四书》《周易》《司马通鉴》，务求体察于心而落实于行动，有奖有罚。又向本州城隍发誓：凡向有司托请关说的人，诸神一定会把这事上报，天将使他丧身、断绝后嗣。前任郡守申公说：‘不是饮酒、乡射、读法的日子，不得见到五位君子。’巡抚、巡按、提学等诸公到潞州的，多到会所谈论，直到过了很久。冀南分守三原王公亲自到家拜访，正遇兄长外出，便对子熙说：‘你的父亲学问和品行都很优秀，我早就听说了。’ 吕九川。正德六年五月间，有一天，他忽然把祖母陈氏接到城中奉养；到第六天，流贼突然来到，大肆劫掠东西火村。前一天全家妇女也因到陈母那里而得以逃脱。离开潞州的人都认为这是孝诚感动了上天。流贼到各庄搜掠妇女，间有不肯从贼而死的，赵女、袁女、焦妇、王妇四人。兄长叹道：‘这些人的事迹如果不加以表扬，风俗从此就会污坏。’于是写具四位女子、妇人的事迹，与同会友人四人呈报巡抚王公，获得拨给安葬银两，并奏报朝廷，立碑建祠，载入祠典。后来受其影响而起义行善的，又有二焦、平丁四位烈女妇人。流贼刚到时，索要马匹，不给就要烧毁人家。兄长说：‘放火烧一家，祸害只在一家；把马给他们，祸害就会波及四方。’于是不给马，最终他们烧毁了他的家，他也不顾惜。镇国将军孤岩和西火人王俊，都是孝子；百户刘玺，是忠臣。兄长都向巡按王公申报，发文表彰他们。于是全乡人都因自己没有行善而感到惭愧。张瓒兄弟分居数年后重新合居。秦伦、王经以及家僮王堪、郭交、仓防，守丧三年也不饮酒吃肉。有个儿子子熙，是郡学秀才，兄长便让他越过太行山，跟随覃怀何粹夫先生学习，并对他说：‘你此去不只是学习科举文章，凡事都应该以老师为榜样。’ 城中的住宅年久破败，他全部拆去旧的装饰，改为朴素而坚固的样式，有人嫌它过于简朴。兄长说：‘不是说住宅要传给子孙吗？’这一年，门的南北两侧有槐树十多棵，慈乌几乎遍树筑巢。知情的人认为这是孝义感召所致。他曾在连日下雨时行走，道路十分难行，便寻找十多个工匠，把从南庄到城中二十五里的道路全部平整，以方便行人。山西大防苑洛韩公赞赏他的孝义，从冀北发文嘉奖劝勉，并送羊和酒慰劳庆贺。有一天他叹道：‘古人尚且以千古人物为友，而我还没有结交本乡一乡的人。’于是到和顺凭吊虎谷先生，到苍溪拜访隐士赵王泉，又向北到榆次拜访寇□水公，向西到乐平问候乔白岩公，向南到洪洞拜谒韩司徒公，又向西到绛州拜谒陶司马，又向南到沁水拜访李司徒公，向东到下庄拜谒张佥宪。去解州任职，也是在这个时期。嘉靖四年冬，他年满六十，因厌倦劳苦，沈府朔望朝会不便，亲手起草奏稿，想辞去俸禄；又在南关外建造高楼轩室，谢绝人事，以琴书自娱。他派人到京城向各位名公商议，大家都认为不可，于是作罢。然而他所得的俸禄，因宗族亲党逐渐增多，得到后也从未独自享用。

译正德五年冬，拿出二百金，远近族人每人发给银五钱；又用一百金买米，遇到时局艰难、粮食不足时，按原价卖给乡邻中贫困的人。因流贼兵火延续八年，又拿出一百金，族人仍像以前一样各发钱一缗，并与乡邻举行酒食大会三百多人。嘉靖四年奏准以河东盐折支禄米，又得到二百金，给两位从叔母和族人各置办一套上等衣服。这一年同会一百七十六人，都各置深衣一套、布鞋一双。有成例允许合并里分，本镇六里人杂居在一起，多年来借贷和差税都不方便。兄长对义官弟弟朴说：‘如果合并为一里，这正是先前宿州兄长的志愿。’于是花费一百五十多金，从此合并里分。两税和各种差役，必须用俸银按官定价格代为缴纳，收回本金而不取利息。自正德改元以来，每逢乡试、会试等大比，都为各位士人饯行赠送路费，说：‘这是我乡里选出的贤才。’今年春天偶然染上寒疾，刚发汗稍有好转，又因贞笃先生忌日冒着风去祖宅祭祀，病情复发不能行走，于是住在南庄。夏至应当到祠堂祭祀，他扶病斋戒居住，后来迁入城中。病了几个月，召见子熙说：‘人生五十岁不算夭折，我又多活了九年；如果不能康复，请你和石岩叔父及乡中知礼的人依礼考订后安葬。’ 我去世前一天夜里，天空坠落一颗星，光亮如月，城中四邻都十分惊骇。知晓天象的人说，天一定是失去了一位大贤。第二天，兄长去世。预计第二年二月二十五日附葬在阳堰的原野。他所作的诗文，有《玉松稿》《家谱》，以及刊行的《雄山集》《乡约集成》《贞烈倡和集》《虎谷王先生墓铭》等书。子熙是领取廪膳的生员，也就是上艾县主所生的儿子，娶李氏为妻，李氏是广平府判堂的女儿。他的行状与我亲眼所见十分相合。我于是三次拭泪，为他撰写铭文。《虎谷先生墓志铭》唉！虎谷先生有教化人才、改变风俗的文章，有禁止暴乱、平定祸乱的武略，有顺应时势、彰明礼制的才干，有援引古制、修明礼乐的才能。他在关中任提学时，我吕柟是他培养的士人，亲眼见过他的仪范，亲身接受他的教诲，即使让颜回、孟子来设立标准，也不能超过他。当时他的志愿，本来就是想让天下人都各得其所。后来我任修撰时，曾与河内何粹夫一同拜访先生，因讲解《马陵注》意见不合，何粹夫年少于先生，而先生后来将要调任，竟首先在朝堂上把机会让给何粹夫。他的志愿本来就是想让天下贤才都充分发挥作用。唉！先生是古代睿圣之人的后继，如今却已经去世了。难道天下不希望有这样的人存在吗？唉！真令人痛惜！先生十九岁时，成化癸卯年中乡试，第二年甲辰年考中进士，丁未年授礼部主客司主事，便以清廉忠诚效力任官，独立不惧；无故从不踏入官府，不参加无名目的宴饮。有人讥讽他矫饰激烈，时间久了也就自行平息。明宪宗身体不适时，礼部沿袭旧例举行醮祭，先生对礼部尚书周洪谋公说：‘祈祷本来是臣子最深的感情，只是在宫中实行佛教、道教仪式，不合礼制。如果在南郊空地筑坛，由大臣率领属官向上天祈祷，三天就可以了。’ 最终也没能采用。弘治庚戌年，土鲁番进贡狮子，先生与司郎中商议，想要拒绝这件事；司郎中不听，于是先生写成一篇〔原文“防藁”疑有文字讹误〕，拿给部侍郎周公经、尚书耿公裕看，两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司郎中大怒，于是又婉转地同他交谈；奏疏上呈后得到批准，天下人把这看作盛事。辛亥年，升任祠祭司员外郎。乙卯年，部尚书倪公岳因灾异，倡议府、部、院官员上疏论述弊政，采用先生所拟的四件事：一是惩治邪恶奸佞，二是禁止滥给度牒，三是停止或削减斋醮，四是设置机构安置宗室，言辞十分恳切。丙辰年，升任郎中。有一天，倪公私下对先生说：“朝廷一定要度僧，怎么办？”先生说：“应当竭力争辩。”倪公说：“形势已经形成了，还能怎么办？”先生于是上疏列举了一千多字，连续上了三次，都没有得到答复。僧道中同权贵相通的人谋划普遍度僧，并用危言恫吓他，先生不为所动。过了很久，奏疏下达后，规定度僧人数不多，而且逃军、囚犯不在其中，当时人都为他有扭转乾坤的力量而高兴。当时太监李广同寿宁侯内外勾结作恶，怨声传遍朝廷内外，却没有人敢说话；先生于是又独自上疏请求斩杀李广，以发泄神人与人的愤怒，来消弭灾变。李广大怒，命道士设醮施行咒死之术来舒解怨恨，也没有奏效；于是命校尉多次暗中窥伺先生的出入。十二月初一，圣驾郊外祭天、查看祭牲回来，有人诬告先生在车驾后骑马，于是把他关进锦衣卫的监狱。先生获罪后，神色从容，写诗题在狱壁上；这大概是因为他平日涵养有方，到了危急关头便能以生命相赴，正是如此。戊午年三月，被贬为河南陕州知州。任命下达后，他心情怡然地上路。等到了那里，便询问百姓的疾苦，兴办有利之事，除去有害之事，只怕落后。州城建在高阜之上，井深二百尺，百姓取水困难，于是劝富裕的僧人同唐人长孙操〔“通唐人长孙操广济渠”语意及断句疑有讹误〕疏通广济渠，使水流入城中，百姓都踊跃欢喜。每天接收上百份诉状，都分别辨明处理。平民百姓能够说出自己的实情，他口头审讯、亲手判决，同时仍能处理其他事务，人们认为他有刘穆之的风范。沈姓兄弟因为争夺一口瓮而打官司，先生买来一口瓮送给他们，兄弟二人十分感激。属县灵宝有一名百姓被诬告杀害丈夫，案件牵涉其妻；县吏用酷刑逼供，罗织成狱，先生查明实情，把此人和他的妻子一并释放。尚书许进的侄子犯法，先生也依法惩治；许公称他是真正的君子，感谢他如此深厚地信任自己。雨雹损伤禾苗，他便单骑走遍各村勘察，穿过树林，进入山谷，晚上住宿在百姓家中，自己拿出米和菜来吃。里老也亲自包裹干粮跟随。每逢催收赋税，他都严厉下令禁止摊派，里老不敢借机索取。若有豪强仗势谋利、侵害贫苦百姓，他就严加惩治，以此警戒众人。

译他又表彰贤人的里门，讲授程朱理学，毁掉僧尼寺院以端正风俗，拆除太山庙以拨给学田。于是士人和百姓都心悦诚服，把他比作古代的循良官吏。己未年冬，他到南京朝觐，科道官上疏说先生和布政司周瑍等人精通经术、具有气节，安抚百姓、铲除豪强，才干和政绩都很突出，想按照天顺四年的旧例，在礼部赐给衣服、纸币并设宴，但最终没有实行。十月，李广因为先生弹劾他而逐渐失去皇帝的信任，害怕被诛杀，饮毒自尽。吏部员外郎张防、鸿胪寺丞俞琳、编修刘瑞、御史张天衢都上疏，请求彻底追查李广卖官鬻爵的弊端，奖励先生冒犯皇帝直言敢谏的行为，以安慰人心。过了一个月，先生升任陕西按察司佥事，奉敕提督学校。经过陕州时，父老拥着车舆号哭，像是在送别慈母，从卯时到巳时才得以出城。到任后，他教育人先重德行、后学文艺，铲除刁恶、遏制奸邪、保护善良，崇尚正学，拆毁淫祠，学政肃清，三秦风俗为之振动，豪杰之士无不奋发而起。辛酉年升任副使，奉敕整饬洮河、岷州边备。当地杂有夷俗，很不合礼法，于是申明孝悌，革除积弊。他所巡察的部门中，贪官污吏有听到风声便逃跑的；军法严明，边军既喜悦又畏惧，西部烽火不再报警。他所列奏疏中的八件大事以及三十多条禁约，都可以作为常规实行。甲子年考核政绩时，都御史杨用宁先生和御史季春交相推荐他的贤能，于是他又改任关中提学。士子们互相庆贺说：‘王先生又来了，后学有了可以依归的人了。’于是士子更加自我鞭策，甚至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地向往正道，渐渐恢复汉代的旧风气。此时尚书马文升掌管铨选，因为马仪之事对先生怀恨，有人说这是想磨损先生的锐气。先生听说后作《神剑诗》来晓谕他。正德丁卯年，升任山东按察使，关防森严，没有人敢于触犯。即使同僚有违背法理的事情，也一定说：‘千万不要让先生知道。’众人赞叹佩服说：‘王公不是当今一般的按察使。’对于属吏贤能与否，他广泛询问诉讼的人，暗中记录下来以便奖赏或责罚，一时之间人们敬畏他如神明。当时刘瑾专权，因前任官员的事情，暗中派校尉到山东侦查访察，却没有查出任何过失，此事因此作罢。八月，因母亲夫人去世服丧回乡。第二年，吏部尚书张防想起用先生，便上书极力阻止。己巳年，服丧期满，升任国子监祭酒。先生刚接到任命时，想坚决辞谢，有朋友来信说：‘执政者正在诵读太祖“天下士大夫有不为君主所用的，应当杀身灭家”这句话。’ 于是先生的父亲大司徒公说：‘我已经老了，你要把我置于何处、让我死在哪里呢？’先生不得已，收拾平生诗文，交给门生周朝著藏起来，哭泣着上路，到了任所却没有接受馈赠。刘瑾大怒，想加重祸患，最终没有找到罪名，只好作罢。当时国学的教化废弛，先生早晚讲学，约束极严，诽谤之声四处而起。正值刘瑾苛酷之时，人人都替他担忧，先生却不为所动，六馆士子最终都感服。先生想改六堂的名称为‘主敬、穷理、修身、修道’，教诸生诵读《小学》，进而通达更高深的学问。刘瑾听说后大怒说：‘王云凤扰乱成法，是想代邢死吗？’先生因为自己的道理不能实行，闷闷不乐地请求离去。适逢刘瑾入狱，便上疏请求退休。当时宰相中有嫉恨先生的人，于是改任他为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先生再次上疏陈述请求，获准回原籍养病。壬申年，御史杨邦珍、通政使丁凤公、都御史石邦秀先生共同称赞他的贤能，皇帝命他巡抚宣府地方。先生上疏以疾病推辞，没有获准，于是上呈给杨太宰的书稿流传到京城，人人争相抄录诵读。先生再次想辞职离去，尚书公催逼他上任，他不得已奉敕镇守宣府。那些长期把持粮草、从中取利的豪强奸猾之徒，听到风声便逃走；先生因此得以便宜行事。将领犯法，依照律令按情节轻重罚米，数额达到一万多石，用来充作军粮。先生号令严明，法度整肃，从副将以下，人人都不敢任意指使下属，连大气也不敢出。训练士卒，始终有纪律；每天告诫防卫，如同敌寇就在眼前，敌人畏惧，不敢轻易入侵。北方门户的锁钥，时论都归功于他。过了两个月，因父亲尚书公张防去世而离任，将士们拦在道路上感动哭泣，有人送来香和丝帛，他都不接受。乙亥年二月，服丧期满。八月，仍授原职，负责清理浙江盐法。先生上疏请求退休，奏疏呈入后皇帝不准，并催促他供职。先生再次上疏推让给贤能之人，恳切请求退休，皇帝仍不准，准许他养病；病愈后又起用他。先生说：‘我的志愿实现了。’先生天生神气清澈，举止端庄稳重，与一般孩子不同。十一岁时，和乡人一起站立，妓女经过行礼，他不予回应。同舍学生有一次借用他的扇子，暗中带着妓女去参加别人的宴会，先生知道后，后来把扇子还给他，并扔在地上。甚至有人把扇柄截断，同舍学生惭愧了，便拿另一把扇子赔偿。他少年时志趣正直，已经这样不同于流俗，长大后更加刻苦自励。他聪明颖悟，超出众人，六经和诸子百家的话，读一遍就不忘，文章片刻之间便能写成。二十岁考中进士，相识的人拿着花红前来祝贺，他拒绝说：‘哪里用得着这样炫耀呢？’众人都感叹无法赶上他。他任户部山东司主事时，广东陈白沙、陕西薛显思先生负有盛名，登门求教的人尊敬他们如同程颐、朱熹。先生听到他们的言论后加以评议，人们认为评议十分公允。先生具有经世济民的学问，以尧舜治理君民为心愿，天下人都想见到他的风采；他多次辞谢出仕，人们遗憾他的道理没有得到大力推行。他天资豪迈，容貌魁伟奇特，才智见识卓越，气度宏大深远，博学而努力践行，以圣贤为目标。他平日没有懒散的样子，从年轻到老始终如一。他说：‘一口气之间如果不能保持敬意，便与天道不相似。’他明辨义理，精通道理，看到国家和百姓生计的利害，便像自身受到伤害一样痛切。遇到事情敢于担当，行动迅疾如箭发，无所阻碍。一旦政事有所调整，上下都会响应，即使有权势力量也不能与他相抵牾。面临生死祸福关头，他有坚定见解，不苟且趋附或逃避。做官清廉耿介，没有人敢以私事请托他。历仕三十年，按治理政绩本应列入旌表升擢的典例，却唯独落后于别人，舆论都替他感到委屈。他安然不动心，授官时再三坚辞才停止。一旦仕途不得志，便保全自身退去，人们称赞他进退合乎义理。他尤其孝友深厚，父母去世时守丧，三天不进一勺水，睡在草席上、以土块作枕，哀伤过度而形容枯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妻妾不分开居住，有父亲在世时，他从不私自制作一件衣服，也不私自积存一文钱，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他自负有奖掖善类的责任，始终不改变；憎恶邪恶极其严格，丝毫不宽贷。居家时常常贫困空乏，吃蔬菜、穿破衣，却安然自得。家门内外管理严整，即使五尺高的儿童，没有禀报和招呼也不敢进入。宜人李氏端庄严谨，先生与她相敬如宾。县令中有贪婪残酷的，他便不时加以告诫；乡人困苦，他总是留意设法处理，有人被诬陷判死罪，他便竭力向官府申辩，使其获释。后学拿着经书来请教疑难，他谆谆教导，忘记疲倦。与人交往时，容貌庄重而气色和蔼，言语与内心相符，使人敬畏而又亲近。谈到当世之事，见纲纪不振，便感慨落泪；遇到奸臣贪官，怒气勃发，胡须头发都仿佛竖起，呈现出要加以搏击的姿态。他忧国忧民的诚心，年老后更加深厚。有时拄着竹杖站在门前，骑驴行走田野，行为与平民时期没有改变。农夫见到他都叹息说：‘这个人入朝做官，天下就会受福。’然而他不被谗佞之人的话理解，却得到愚朴百姓的信任。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有些东西是无法磨灭的，就像这样。他什么书都读，尤其留心研究性理之学的言论。书法真、草、隶、篆诸体都擅长，自成一家，端正遒劲，正如他的为人。四方的人多来向他求取文章。文章有气势和力量，不靠雕琢，挥笔便成，进入古雅格调后滔滔不绝。诗赋也清新奇特、古朴典雅。他所著的书有《小学章句》《博趣斋稿》《四书私记》等若干卷。先生求学守持敬义，侍奉君主秉持忠诚，在朝廷内外建立功业，声名遍及朝野。他的道德、文章、政事，都可以与古人相比。他说：‘先生名云凤，字应韶，世代居住在山西和顺的虎谷，因此号为虎谷。’父亲名佐，任南京户部尚书；母亲马氏，诰封淑人。母亲因梦见奇异之兆而生下先生；先生生于成化元年乙酉七月二十五日戌时，卒于正德十三年七月二十二日亥时。配偶李氏，诰封安人。女儿四人：一人嫁给同县监生周孟霄，生子周守约；一人嫁给榆次寇都御史天叙的儿子寇阳；一人嫁给太原、陕西佥事阎铎的儿子阎征甫；一人尚未出嫁。铭文说：‘唉！虎谷先生志在使天下施行正道，但官位没有恰逢其时，是时运不济吗？然而也已经稍有施展了。从今天看来，又不能说他没有得到施展。唉！虎谷先生。’ 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杨公墓。

译墓志　瞿景淳 公名守礼，字秉节，号南涧。他的祖先是山西霍州人。明朝建国初年，公的高祖名敬先，开始迁居保安；曾祖名谦，祖父名瓘。瓘曾任蒲城县丞。父亲名通，官至巩昌府通判。自瓘再次迁居蒲州，所以现在成为蒲州人。公生来聪慧，才思敏捷超过常人，读书看过便能背诵。年轻时就在郡学中享有声誉。正德庚午年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正德三年升任员外郎。适逢洛阳、魏地盗贼兴起，朝廷认为京畿附近应当任用严明的官吏负责兵备，于是升公为河南按察使佥事，驻守洛阳。魏地盗贼不久解散，人们都称许他的才干。后来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湖广按察司佥事。当时荆州有大盗聚众，在湖湘之间横行，郡县不能制服，于是升公为副使，驻守荆州。公到任后绝口不谈盗贼之事，等到各项部署安排妥当，便一举将盗贼捆绑擒获，众人认为他神奇。适逢因芮杰的事情触怒执政者，执政者便借细小文辞罗织罪名陷害公，贬为四川叙州府判官。这一年华阳发生饥荒，百姓多流亡，巡抚唐公奏请任命公为成都知府；公多方赈济抚恤，流民安定下来，因此升任四川按察司副使，负责建昌兵备。不久升任陕西按察司，在陕西治理一年，案卷没有积压，监狱没有滞留的囚犯，于是升任山东右布政使。不久转任左布政使。当时四川少数民族扰乱，天子因为公在蜀地有威望和信用，特命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公乘一辆车进入蜀地，亲自历访营寨，激励将士，不到三个月便诛杀元凶，五座寨子全部平定。正商议奖赏公时，藩司张文魁与公过去有嫌隙，便上奏请求回避，又摘取公其他事情加以弹劾，于是贬为河南左参政。公屡立大功，贬谪并非因为罪过，推荐他的人更加努力，于是擢升为浙江按察使。不久升任四川右布政使，又改任山东左布政使，但都未赴任。于是命公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宁夏。当时虏族首领吉囊驻牧宁夏，每年都苦于侵掠，镇边士兵又多谋划向内地迁移。公到任后核查旧籍以充实军伍，修复关隘以扼守敌虏冲要，并整顿屯田戍守以减轻士兵负担，一年中两次取得战功，捕杀敌虏二百多首，敌虏于是再也不敢侵犯。适逢总督职位空缺，天子立即命公为右都御史，总督三边军务。不久加授兵部尚书。公既熟悉夷情，凡是指挥调度大多符合战机，又常把功劳让给别人，别人也乐意为他效力。起初他陈述边防事务，把坚守作为首要方针。等到敌虏入侵时，公已经完成防备，敌虏未能得逞，反而多次遭受挫败。后来敌虏连续多年向东侵扰山西，朝廷下诏抽调延绥兵力。各路兵马互相形成犄角之势，敌虏于是乘虚直接进犯花马池。花马池扼守三边要冲，敌虏自以为一定可以攻入。公率众登城，拿重赏激励士卒，同时派出精锐骑兵列阵正面对着敌营，旗帜鲜明，鼓角嘹亮。敌虏来逼近时，往往被我军的箭石杀伤，于是徘徊后逃走。君子认为公的功劳在这件事上最大。如果让敌虏进入，即使交战，防守一方的损失也已经很多，何况未必能够守住。公在镇守任上将近三年，天子五次降敕嘉奖，赐给银两和币帛。最后升任太子少保。适逢太淑人李氏去世，公因服丧离任，皇帝下诏派官员前往安葬并祭奠，蒲州人以此为荣。公总共两次任右副都御史，在宁夏任职时才追赠祖父瓘、父亲通都为右副都御史。祖母吴氏、嫡母高氏、生母李氏，都追封为太淑人。服丧期满后，天下都盼望公重新被起用，每当六卿职位空缺，必定推荐公。公也不敢有一天忘记朝廷。居家十多年，脚不踏入公府。城南十多里有一座山叫东盘泉，山石十分秀美。公在那里修筑精舍，休息吟啸其中，有时一个月都不回来。亲友跟随他游览，他总是热情接待而不知疲倦。人们称颂他的功劳，他默然不答；人们仰望公，就像仰望隐居东山的谢安。公沉着坚毅而有谋略，事情一到便立即决断，一切都像早已谋定。尤其喜欢推荐贤能之士，常常唯恐来不及，因此他所到之处，都有人凭功名显扬于世。然而他性情刚正，羞于迎合世俗、求取容悦，所以屡次受挫又屡次起用。才能得到施展却没有充分发挥，君子都为此惋惜。乙卯年，秦地、晋地发生大地震，顽民乘机聚众抢掠。公把方略交给各位守御官，及时遏制乱事萌芽，众人依靠他而获得安宁。不久，公也去世了。这一年是丁巳年，公的遗孤奔赴京师，请求按照礼典办理丧葬。皇帝下诏采纳礼臣的意见，依例赐祭安葬。《赠光禄寺少卿王君墓表》　刘龙 河南西平县知县王君汝弼死于任所，既然已经受到抚恤礼典，丧柩便运回潞州。他的孤子、国子监生某人入朝谢恩完毕，将要筹办丧葬，于是奉遵化县知县李堂的行状，请我撰写墓表。我的朋友太仆少卿孟时元，实际上为王君撰写墓铭。弘治乙卯年，王君考中山西乡试，太仆和我都与他同榜，因此居处相近，彼此交往深厚。况且王君以死守节，为同乡同榜增添光彩，实在不能不加以记述。墓铭由太仆撰写，墓表则由我来写。王君洒脱不羁而有远大志向，平素以才智贤能自负，认为功名可以立即取得，天下的事情都不值得放在眼里。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中，他的言论侃侃而谈，稍稍有意表现自己，众人便倾听，确实相信他所说不假，并且后来也有事实可以证明。屡次在礼部会试中受挫后，他接受任命为汝宁府西平县令。刚到任便以仁惠爱民施政，招抚招徕失业之人，安抚聚合安居者，忙碌不敢稍有闲暇；县中没有荒废的政务，狱中没有滞留的囚犯，当时称赞他廉洁公正。适逢齐鲁之间盗贼蜂起，肆意抢劫，远近骚动。王君说：‘盗贼将要到来，不能没有防备。’于是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大力整修攻战守御的器具，教百姓每天操练武艺。不久盗乱蔓延到河洛一带，盗贼听说西平已有防备，不敢侵犯。

译一次王君外出办事，在路上遇到一群盗贼想要侮辱他，他坚定地坚持正道，不肯屈服。盗贼说：‘是个壮士，放了他，只取他的马匹离开。’过了很久，盗势更加猖獗，聚集数万人，突然来到城下，大声喊道：‘把我迎入馆舍，交出你的子女，拿出金帛，就可以免死；否则就要屠灭全县。’王君说：‘这样还能够称作一个县吗？这样又凭什么治理它呢？’于是向士民发誓，昼夜严加戒备，坚守并且作战，杀死盗贼几十人。有一个首领跃马出来挑战，王君张弓一箭将他射死。盗贼愤怒至极，催促军队更加急迫地进攻。当时官军都在远处驻扎，不敢前来援助。经过三天，守城力量耗尽，城破被擒；盗贼竖起旗杆，先让其党徒射他。王君闭目大骂，几乎断气；盗贼又把他放在地上，他稍稍苏醒，便把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强迫他跪下。王君骂道：‘我是天子任命的官员，你们是逃避诛杀的叛逆盗贼，我恨不能杀了你们，死就死罢了！膝盖不能弯曲！’于是盗贼杀死他并将尸体撕裂。事情上报后，朝廷嘉奖他的节义，追赠光禄寺少卿，降谕祭祀一坛。并让他的遗孤成为国子监生，命有关部门供应棺材、办理殓葬，护送回乡，恩典极其优厚。盗贼气势正盛时，郡县纷纷瓦解；有的弃印绶、弃城远逃，有的盛备供帐、设宴犒劳，开门迎接投降，士气因此不振，听闻这些事情的人都深感忧虑。您把这件事考虑得很周全了。在此以前，您曾派妻子李氏带着儿子回家，说：“不能让先人没有后代；因此我已按义理决定了自己的生死，不能等到城池失守以后才作决定。”从此，各路听闻此事，守城而死的人相继不断，守城将士都更加坚守。贼军奔逃窜伏，无处可以取得战果，势力逐渐衰败。各位将领乘势奋发而起，凶恶的首领相继被擒。如今河南一带只剩下数百名残余贼众，逃藏苟延残喘。搜遍原野，剿尽草莽，指日即可平定；这未必不是由您首先发动的啊。所以我当初听说您战死，曾作诗哭悼，其中有“张巡不为纲常计，郭令难成社稷功”两句。我确实知道，士人的气节到了这种程度，贼寇就没有什么不能平定的。假如当时掌握重兵的人能够派一支偏师前往救援，那么城池自然不会陷落，您也不至于死去。即使因此侥幸不死而有所建树，也未必能像今天这样光耀。难道上天将要开启太平盛世，故意要让您以死守节，作为豪杰的倡导者，使人人都能自我奋勉，作为恢复正道的计策吗？那些议论此事的人，认为睢阳陷落后援军才到，是上天把成全名节的机会交给张巡，远远为唐朝复兴奠定基础，说的正是这个意思。我因此在这里详尽论述，使后世史官记载平定贼寇的功劳时，知道其根源所在，并把它附在睢阳的事例之后。至于他的世系、履历和葬事的详细情况，有《太仆志铭》在，我这里只能略述。光禄寺署丞李公墓表 陕西苑马寺丞李君堂从平凉上书入朝祝贺皇帝长寿，事情办完后经过我这里，恳切地说：“从前我的祖父光禄寺署丞为国事而死，父亲以士大夫的礼服为他办理安葬，终身对此悲痛；这件事传到我这里，已经六十多年了。每逢岁时前往墓旁拜谒，总是悲凄得难以承受。假如我的祖父还在，只是一直没有人为他撰写墓表。这实在是先人的遗志，也是我的责任，敢以此烦劳您吗？”我考查得知，李公名昱，字文昭，号慎斋，世代是潞州人。他天性刚强坚毅，笃厚地奉行义理，慷慨自许，动辄以古人为准则。他研习《尚书》，在宣德乙卯年考取乡试推荐，完成学业于太学，多次参加会试都未能中选。后来授任光禄寺署丞。正统己巳年随从英宗皇帝被俘于敌廷，敌人想任用他。李公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只看自己如何处置罢了。今天本来就是我应死的地方。”于是他不屈服而遇害。不久朝廷施行抚恤典礼，进阶为征仕郎，追赠父亲李昂与他相同的官职，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孺人，并让他的儿子淳入监读书。诰命中说：“人谁能不死，只有为国事而死才是荣耀。”唉！君臣之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以逃避；既然接受了官职、以身相托，便当以死生相随。所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面对祸难不苟且求免，圣贤留下的教诲不胜枚举。靖康之变时，李侍郎若水因随从皇帝而死守节操，因此受到后人尊重，姓名光耀史册，流芳百世。李公莫非就是他的后裔吗？虽然最终死于非正常祸变，但他至死守持善道，受到朝廷嘉奖，荣誉及于生前和死后，所受赏赐已经很厚重了。到了他的儿子淳，历任汝宁、扬州推官和高唐同知；孙子李堂凭乡试荐举，任宜君、遵化县宰，后又升任苑马寺丞。父子相继步入仕途，功名显赫，为乡里增添声誉；这样看来，上天的报答，对李公也并不薄。节义是人的大节，为自己的职守而死，也只是成就这一件大事而已，起初并不是为了求取什么才这样做，却获得如此隆厚的福报。那么，节义对人有什么负累？人又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实行呢？我因此撰写这篇墓表，以勉励风俗教化。

译乔少保墓表 乔公姓乔，名宇，字希大，号白岩，世代居住在太原府乐平县。曾祖乔鉴，任汤阴县主簿；祖父乔毅，任工部右侍郎；父亲乔凤，任兵部职方司郎中，三人都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曾祖母李氏、祖母王氏、母亲路氏，都追赠一品夫人。路夫人曾经感应到奇异的梦，生下乔公。乔公年少时就十分聪颖，到了成童年龄，每天诵读一千多字，写文章浩瀚充沛，一下笔便能分析事理，众人都感到惊异。当时乔公跟随任职方司的父亲在京师，少师杨廷和杨公号▯庵，任中书舍人，以学问、品行和道义闻名天下。职方公让乔公和兄长光禄公乔宗跟随他学习，一时间四方士人纷纷聚集来交游；当时谈经学、求取科第的学问，没有比这里更兴盛的。乔公凭借奇才壮志，文思奔涌，同辈无人能与他相比。十七岁时以金吾卫籍参加成化庚子年顺天乡试并中选，甲辰年参加会试，考中李旻榜进士，任通政司观政。天下名士前来与他交游的很多，彼此在讲学之余，无不考察政事的关键；又倡导写作诗赋，使当时八股时文的陋习为之一变。丙午年授任礼部仪制司主事。这年东宫皇太子婚礼完成，五位亲王的冠礼也结束，乔公都获得文绮、白金等奖赏。第二年主持天下士人的会试，代理提调官，统筹办理都有法度。撤去考场围墙那天，帘内使用的器物一类都被有关官署取走，乔公却全部退还。丁未年，太宜人路氏去世，归葬乐平；乔公闭门谢绝宾客，在服丧读礼的空闲，只以读书考订为事，从此修养更加深厚。己酉年，杨廷和杨公任山西提学，因母丧回乡，乔公命仆人骑马追送到长子县。当时暑雨连绵，漳水暴涨，屡次遇到险谷，几乎发生不测，乔公处之泰然。祖坟有数百株松树，都是职方公亲手培土栽植的；夏天虫害将松树吃得几乎精光，乔公亲自写文祭告，虫害便停止了。庚戌年服丧期满，县令赵鸾用金钱作为赠礼，乔公推辞不受。授任吏部文选司主事。乔公任礼部时，才名十分显著，一时的元老大臣争相登门；太宰三原王公特别选拔了他。壬子年代理考功员外郎，补任文选司郎中。他一天比一天更加自我砥砺，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清正谨慎而不愿为人知晓。三次参与考察官员，都只有乔公最为谨慎，舆论认为处理恰当；至于选拔进用贤能、杜绝侥幸、屏退奸邪小人，无不得到赞同并实行。一时声名极盛，成为士人仰望的典范。壬戌年升任太常寺少卿。这年八月举行南郊祭祀，乔公引导皇帝到斋坛，孝宗惊异于他的相貌，说：“真是太常寺的官员啊。” 乙丑年孝宗升天，乔公以执事身份悲哀地护送灵柩到泰陵。正德改元丙寅年，武宗皇帝即位，举行告祭天下山川的典礼，乔公分领祭祀中镇霍山、黄河、西海、娲皇、商汤王陵以及晋代藩王诸陵园。事情办完那天，他访求民间疾苦，奏上六件事，多被采纳：一是抚恤边地百姓，二是优厚边军，三是扩大储备，四是减少科派，五是慎重选择守令，六是重视祀典。君子称赞乔公很有良好的使者风范。戊辰年转任正卿。不久转任光禄卿，专门以裁减淘汰虚浮费用、缓解百姓困苦为职责。几十年积累的冗费，焕然一新。一年后升任户部右侍郎。庚午年升任左侍郎，边饷供给充足，积弊革除无遗。春天到六月一直不下雨，运河干涸，乔公奉命祭祷海岳；他的精诚感动上天，所到之处雨泽随即而来。祭祀完成后，连下大雨，四方都得到充分滋润。当时宦官刘瑾掌权，大肆贪暴虐害，公卿大臣多被牵连，乔公却安然守持自己的操守。后来刘瑾败亡，乔公洁白无污，没有受到玷染。辛未年转任南京礼部尚书。乔公在南京任礼部尚书时，事务清简，公务之余得以尽情阅读开国初年收藏的秘籍，因此学识见闻更加广博。公务清闲时，他纵情游览江南山水，大力抒写文章，文辞如云日般光洁，即使片言只字也为世人珍重。士林中常常以得不到乔公的手迹为耻。甲戌年，乔公考核期满，按惯例追赠祖父为礼部尚书，颁给诰命，并荫补一名儿子送入国子监读书。乙亥年改任兵部尚书，参与赞理机务。乔公亲自分条陈述长期积弊，阐明旧有规章，提出数事：一是严格操练以修整武备，二是禁止私自占役以整肃军政，三是禁止冗员以减轻民众负担，四是购买战马以振奋军威，五是确定船只差役以便利进贡，六是修理船只以便于差遣使用；这些后来成为定规。至于考察军政、量才任用，都能使官员充分发挥才能，后来许多人升至显要职位。乔公治事崇尚简约安静，议论者说他得到了毕公保安治理的道理。当时乌思藏传闻其国西方有个童子记得前世之事，认为他是活佛，皇帝派使者迎接。乔公上疏极力论说此事有伤国体，并说本朝祖宗相承不断让番僧朝贡，不过是羁縻远方而已，并非崇奉这种迷信。陛下天生圣明，没有细微之事不能洞察，难道不知道西方异端佛教对中国没有益处吗？南京御史林有年因进谏而被逮捕，乔公上书救援，认为御史是朝廷的耳目，凡是政体和民间疾苦都应当进言。他的言论如果正确，就用含蓄委婉的方式顺势劝导，不犯强硬攻击的过失；如果认为对方言论不当，就会愤激，过于激烈而缺少平和之气。虽然言辞有不同，推究他的内心，都是忠于陛下，并不是为了自身和家族。近来奉到圣旨，派锦衣卫官校把人抓捕押解到京城，朝廷内外听闻此事，没有不惊惧的。难道因为他是谏官便将其逮捕，这不是失去了礼待臣下的道理吗？奏疏上呈后，林有年于是获释。皇帝巡狩没有定期，宣府、大同一带已经往来多次，又再次前往关陕，以征伐为名。乔公上书谈论天命和人心，累计数百字，无不恳切直截。那时太子星尚未明亮，朝廷内外都疑惧不安，乔公上疏请求早立储君，以安定宗庙社稷，没有得到答复。己卯年，宁藩朱宸濠告发谋反，限定日期向东进军，想夺取南京。乔公于是预先准备战守器具，一时之间草创的各项准备都已完成。他率领九卿、台谏官向上天呼吁，发誓以死守城；在城门设置文武大臣各两人，率军守卫；又暗中设置两营军队，以防意外。不久，朱宸濠预先派遣二三百名死士潜入南京，埋伏在鼓楼街揽头处，另有人作为内应，等待时机发动。守备太监刘琅实际上与他们共同谋划。乔公侦知此事，先捆绑揽头，一审问便查明了情况，又把间谍多数捕获，依次擒拿后在江岸斩首示众。

译南京城因此获得安定，贼军的计划受到阻碍；乔公又严密布置江防和城守，防备十分严整。不久听说贼军到达安庆，被安庆守备杨锐击败。朱宸濠愤怒地说：“安庆这样一个小地方尚且如此，何况南京呢？况且听说乔尚书准备得很充分，我将怎么办？”于是杀死方士数十人。贼军退兵，这天夜里西北风猛烈，船缆全都断绝。到天亮抵达鄱阳湖时，便被中丞王公乘势攻击，未交战便溃败。此前乔公掌管机务时，秘密获知朱宸濠谋反的情况，又知道指挥杨锐有才略可用，于是任命他为安庆守备，并告诫说：“安庆是南京的上游，靠近江西，贼人的计划你一定会先知道；知道后就赶快来报告。贼军到来必定先攻安庆，你要拼死守住。”不久贼变发生，杨锐果然发挥了作用。乔公的功劳因此很大；假如没有杨锐，贼军顺流而下，造成的灾祸哪里能够成就彻底消灭贼军的功劳呢？评论乔公的功劳，应当受到最高奖赏；最终爵位不能酬答他的功劳，天下人都为之惋惜。此前朱宸濠变乱时，分发伪造的檄文，南京诸臣不敢上报，只有乔公秘密派官员奔驰上奏。当时皇帝正在西海巡猎，看到奏疏后返回内廷，于是谋划亲自出征。十二月，皇帝南巡到达南京时，叛逆已经平定，于是在行在处理朝政。起初有命令规定，百官穿戎服朝见；乔公认为两京礼仪应当一致，怎么能有所不同？于是穿朝服率领群臣朝见。当时宠臣江彬凭借权势和宠幸气焰凌人，想图谋不轨；乔公以宽宏的气度镇服他的邪气。江彬起初想陷害乔公，派人搜集他的罪状，最终一无所获。皇帝驻跸已久，皇位却空虚无人。乔公倡议九卿、台谏官，前后三次上章；他独自跪伏宫阙，上疏劝皇帝返回京城，以安定社稷为计。九月，皇帝北还，乔公护从到扬州。回来后，辛巳年五月，乔公考核政绩，记录此前功劳，加授柱国、少保、太子太保。七月，诏令授任北京吏部尚书，辨析评论官员才干，总管各种政务。对于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尤其用心：贤能的一定进用，不肖的一定黜退，朝廷内外一致称赞。皇帝即位继承大统，新政开始时锐意求治，对乔公十分倚重。乔公也忠诚勤勉从不懈怠，知道的无不进言，进言的无不尽其所知；革除弊政、兴办废弛之事，他出力尤其多。他上疏请求皇帝早朝，以便发扬圣政。因为君主效法祖宗、顺应天意，没有不是以勤勉治理天下的，臣工无不交相庆幸。皇帝于是嘉奖并采纳了他的建议。壬午年，皇帝登极之初，命乔公侍奉经筵。皇帝亲自耕种籍田，举行九推之礼，又到太学祭祀先师孔子，特意让乔公分献。礼毕后，皇帝又到彝伦堂，命祭酒、司业讲授经书，赐他们就座听讲，并赐茶后退下。癸未年举行王会，裁减革除冗滥官员四千多人。长期积累的污垢弊病，顿时焕然一新。君子认为，太平和谐的治理，大概就从这里开始了。春三月，朝廷考试天下士人，乔公任读卷官，选取的大多是有文名的人。夏天偶逢休假，皇帝三次派内使赐给粥米瓜菜，又派鸿胪寺官员慰问。甲申年，乔公因讨论兴办国朝大礼，三次上疏请求退休，终于获准。每年由官府供给人夫和月米，驰驿回乡，有关官署按礼节慰问。乔公回到乐平，扩展土地修建住宅，在山水之间往来游赏，对朝廷的事情大多不再谈及。辛卯年，镇江少师杨廷和杨公去世，乔公是他的门生，便乘船渡江前往吊唁。渡江时，江南认识乔公的父老都举手加额说：“是乔公救活了我们啊！”许多人赠送礼物给他，他不肯接受。十月回来，偶然患痰疾，十二月十六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乔公年轻时跟随少师杨公游学，于是成为高足。考中进士后，又跟随文正公、号西涯的李公学习，更加用力于文章创作。他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俊杰，在德行和道义方面受到深刻砥砺。乔公任职于清要官职，虽然事务不很繁重，但空闲时一定与友人聚会作文；他的性命道德修养则广大深厚。直到今天，北方士人谈论文苑人物，必定把乔公列为第一。写文章不以模仿因袭为工巧，而是出入于六经之间，深沉浓郁，自成一家。有《克蒙稿》若干卷。他写诗，起初仿作古诗，后来摆脱陈旧诗风，往往有许多自得之语。乐府诗雄健俊逸，具有汉魏风格，见识高明的人认为那是浑然一体的大家之作。他尤其喜爱山水，曾经游历云中、上恒、霍登、嵩华、海岱、太行以及江南名山，搜求奇景，探访幽隐，无人能及。精通篆书籀文，有二李的风格；晚年精于鉴赏，名家书帖一经过目便能辨识。性情淳厚俭朴，使用的器物都是陶制砖瓦，衣着举止谦谨朴素，几乎与寒士相同；但接待儒雅之士又唯恐不周，见到善行好像出自自己，见到不善便义愤形于颜色。他去世那天，天地昏暗，阴霾聚集，霰雪布满城郭，几十里以内树木全都变白；认识和不认识他的人，谈到他时多有叹息落泪。直到两个妾也跟随他殉死，更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由此可见乔公的真诚，没有一处不谨慎。乔公娶董氏，封一品夫人，先于他去世。继室包氏，生子永殷，承受乔公在礼部的荫补；永殷娶陈氏。孙子一人：绳武，聘孙氏为妻，已经在嘉靖十三年二月十七日葬于长寿山侍郎公敕赐墓地旁。唉，乔公已经逝去了；追念从前，九泉之下永远隔绝，再也不能相见。忠贤人物凋零，世事艰难还能依靠什么，我们这些人又将归向何处？只有乔公骨相丰伟如玉山耸立，举止凝重，雍容纯粹仿佛天生，加上实践修养充实深厚，举动都趋向远大。从郎署任职开始，直到位列三公，登临显贵要职，在内外官署往来任职四十多年，历事四朝，受到历代圣主知遇，早晚都想着报答，只是勤勉以忠爱为根本；又以长期积累的诚意达到崇高境界，脚步平坦而执持谦下，辅佐正道而操守简约，不诡诈、不激烈，不攀援、不随从，大都从天理中自然流露。大力斥责权奸，凭一己之力图求挽回天命、安定邦国社稷，慷慨承担重任，因此正直的声誉和壮烈的节操大大振动朝廷内外。亲睦宗族，教化乡里，平息强暴，体恤亲友，根本立得卓然，再把它推展开来作为治理纲纪。像乔公这样的人，可以说生时顺遂、死后安宁，清白芬芳将垂于竹帛，恢复山河间的正气。考察他的品行，如圭璋般洁白；追溯他的功业，如日月星辰般光耀；衡量他的雅望，如山岳般挺立。他聚集天地灵秀而挺拔出众，譬如景星、凤凰，光辉映照天地之间，成为时代的祥瑞、国家的珍宝；自有我们儒道的清议和天下的公论为证。龙仲子承恩是乔公的外甥，龙氏与乔公有姻亲关系，而且同乡同朝，对乔公最为了解。永殷拿着一块石碑，请陈述乔公生平事迹的文章；龙氏为之叙述，等待撰写墓铭，以光耀幽冥之地，使其附入家谱，这不只是子孙后代的幸运。壶关三老墓碑

译我考察史册，记载古人事迹时，有的只留下姓名却失去姓氏，有的留下姓氏却失去名字，也有事迹和姓名一同失传的。历代相隔久远，简册磨损毁坏，传抄时脱漏讹误，加上变故推移，形势本来就会如此。能保存其中一项，已经是幸运了。偶尔有些事关名教、品德高尚、为后世所仰慕的人，竟不能知道他的姓名，遗憾可想而知。所以好古之士一定要访求他们的遗迹，反复考订，没有不用尽办法的，必须有所补正以后，心里才感到快慰。考察孝武帝时，壶关三老茂上书，史书失去了他的姓氏。县里的旧迹虽然见于郡志，但实际上还没有找到他的墓地。三原张友直君来此任县令，说汉代名贤不应默默无闻，这是千古以来的缺典。他用心多年寻求，始终没有放弃。有一次因公事远行，经过一个村庄，村名叫崇贤意村；既然因贤人而得名，那里一定曾出过贤者，于是向父老访查。父老说：村子左边纯山的南面有一座大坟，不清楚来历。到那里一看，只见荒草丛生，已经没有可以考察的凭据。有人说当地耕田的人曾挖到一块石片，上面隐约有字，藏在附近村子的古寺里；取来查看，原来是唐人令狐璋的墓志。墓志叙述世系说：从前先祖茂，辅佐周室，光耀辅翼汉朝，被封为壶关三老，谥号为征君。既然令狐璋把茂作为远祖，那么茂的姓应当就是令狐。颜师古注释“三老茂”说：荀悦《汉纪》称为令狐茂，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等到考察《汉纪》，书中却只说“壶关三老”，连“茂”字也失去了。不知道颜师古又是从何处得到这个名字？《后汉书·郡国志》引用《上党记》也说，令狐征君隐居在城东山中，距离郡城六十里，死后葬在那座山中；他就是汉武帝末年上书为戾太子申诉冤屈的人。前史失去了他的姓氏，也没有“征君”的称号。根据令狐璋墓志，称号与《上党记》相合，颜师古的说法并非毫无根据。《汉纪》的传刻本或许在近代失去了有关内容，难道是令狐璋想把茂作为祖先，便取史书记载来附会谱系吗？令狐是一个罕见的姓，在壶关这样的小县大概不多见。虽然汉、唐相隔遥远，只要名贤后代没有断绝，那么令狐璋出自茂之后，也合乎情理。何况这篇墓志是在茂隐居的山中发现的；假使令狐璋妄称茂为祖先，他死后的墓石为什么偏偏会出现在这里？墓地彼此相连，居处和昭穆世次相承传续，应该不是从外地迁来的。不过，江充造成的巫蛊之祸，距汉朝兴起已经一百多年；三老作为官职，必定要德高年长者才能担任。周代制度规定五十岁可以任大夫，而“夹辅”又是卿相一级的职务。如今跨越秦地再往上推，即使说茂处在周朝末年，根据他的上书可知他当时已经年老；再追溯到他担任辅佐重臣的早年，也相隔二三百岁，这怎么会如此不合情理呢？况且令狐璋所取重的是姓氏，并不在于寿命。假如三老未曾来得及侍奉周朝，那么只说他光耀辅翼汉朝即可，“夹辅”的说法也可以不用。这里就是无法解释的地方。有人说，周末贤者避世，像圯上老人呼唤留侯为孺子一样，后来再也没有出现，令人怀疑是鬼神之物。至于三老董公的遮说，只在册籍中出现过一次，其年岁都无法考知。籛铿是孔门所称述的人，寿命经历夏、商两代，又怎么敢说他一定不存在呢？又考察汉高帝四年，选举民间五十岁以上、品行修养好且能率领众人为善的人，设置为三老；这样看来，三老也不全都是年高德劭的老人。令狐璋既然想认茂为祖先，夸大他的名望和寿命，以向后世炫示，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惜班固号称古代良史，却不能为三老考订姓氏。太史公足迹遍历天下，是汉代儒者中最为博雅的人，与茂处于同一时代；晋地又是亲眼见证巫蛊事件的地方，但《史记》本纪却没有记载。看史书的人往往先入为主，连司马迁、班固尚且如此，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虽然此事记于《上党记》，载于《郡国志》，写入《汉纪》，却没有人真正用心考究，原因就在这里。张君在千年之后重新发现了令狐璋的墓志，虽然相隔遥远，华贵的世系难以完全确定，但茂姓令狐一事因此更加有了证据。他高尚隐逸之处和墓丘所在之地，也都因此得以考见。如果不是张君怀有尊贤好古之心，访求遗迹并为之表彰，怎么能补全这自古以来的缺典呢？从今以后经过这里的人，都会整理衣襟起身致敬，有的人甚至低回流连而不忍离去。每逢岁时伏日、腊日，将会有人用苹藻之类祭祀他；张君确实为此把文字刻在石上，我为三老终于得到礼遇而高兴。至于他为太子申诉冤屈、为汉家国本和纲常着想的事，史书已经详尽记载，前人也有评论，我这里可以略述。中允孙君墓志铭 孙君名绍祖，字远宗，别号我山。他的祖先是直隶广德人。高祖孙福，曾在振武卫从军，后来开始在代州安家。曾祖孙才，隐居修德而没有做官。祖父孙胜，追赠光禄寺少卿。父亲孙璋，以《易》学闻名于代州，弘治壬子年考取乡试荐举，追赠检讨。孙璋生五个儿子，长子绍先，任翰林院检讨，早逝；次子就是孙君，聪敏机警超过常人。七岁时听人讲《周易》，便能领会大义。孙君比检讨君小两岁，而检讨君也害怕弟弟才学逼近自己。曾经与兄长联句对答，言语意趣卓异，仿佛要超过兄长，听到的人都认为他们是双凤。长大后补为郡学弟子员，立即得到督学王凝斋、石东滹等人的赏识，都称赞他是伟器。正德丁卯年考取乡试，会试未中，便游学太学。太学生们乐于与他交游，借此相互切磋受益。将完成学业准备回乡时，他与检讨兄商议说：“先君怀才未展而早逝，追赠为翰林馆职。叔父任扶风县令，因气节显名。我们兄弟也已经身着官服，日后各自都会显达。两位叔父仍是平民，难道能不感到遗憾吗？”检讨兄赞同，于是借钱为两位叔父补授散官，又制作官服、官帽和信函送到代州，召集亲友设宴祝寿并献上，大家都以此为他们全家荣耀。

译人们都称赞孙君的举动。城东原有一座小园，他在那里建造精舍诵读学习，代州的文士大多前来求学，因此学业更加大有收获。辛未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起初，扶风君弃守略阳城，县尹与贼力战而死；略阳县尹阎某害怕获罪，隐瞒不报。孙君协助检讨兄竭力上疏申理，朝廷嘉奖其节义，追赠光禄寺少卿，并赐祭一坛。他的儿子绍卿承受荫补进入国子监，如今任裕州同知。癸酉年授任编修，文名很盛，受到同辈推重。适逢检讨兄的讣告传来，孙君立即从代州上疏请求回乡安葬，获得批准。当时他的一个儿子刚因疹病夭折两天，刘孺人因哭子患病，几乎丧命。孙君奔驰前往，无暇顾及道路，经过广昌等边邑时警报正急，竟冒险兼程赶回家中，悲痛逼迫得不想活下去，他对兄长的友爱大多如此。丧事办完后，他奉母亲太孺人张氏入京，又带着兄长遗留下的孤儿，把他视如亲生。母亲平素性情严厉，孙君和刘孺人曲意奉承，询问母亲想要什么便立即进献，务求使她欢心。戊寅年秋天，太孺人生日，堂下忽然长出一株祥瑞草，秀美奇异，仿佛天然生成。乡人都说这是孝心感应，绘图并作诗歌咏。庚辰年太孺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奉召参与修撰《武宗实录》，删削文字多能切中要害，受到总裁诸公嘉奖。乙酉年《实录》修成，皇帝赏赐银币、衣服，礼物十分丰厚；孙君晋升右春坊右中允。在经筵进讲时，他必定连续多日积聚诚意，神色温和、语气平和，陈述意见恳切，皇帝特别嘉奖并采纳。孙君面色白皙，身材高长，仪表十分伟岸；性情明敏，遇到事情立即明白，没有滞碍；尤其善于谈吐，评论时事符合情实，讲论经义符合道理，听者唯唯听从而不觉疲倦。他仗义好施，有位朋友曾借钱若干，听说孙君去世，前往吊唁，孙君便取出借据烧掉。进入翰林后，他更加勤奋好学，博览群书，诗文纵横奔放，自成一家；书法精妙，为当时人所推尚。他胸襟旷达，不受世俗牵累，与人相处从不抵牾，一见面就如同平生旧交。因病请假在家时，问候和馈赠接连不断。他去世那天，远近都惊骇，有人失声说：“孙宫允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他在嘉靖丙戌年十月初一去世，距离出生的成化乙巳年十月二十七日，享年四十二岁。原配刘氏，封孺人，是盐运使绎的女儿，先于孙君去世；继室郑氏，是参将的女儿。女儿一人，许配给官舍生李干。选择丁亥年某月某日，启开刘孺人的墓穴，与孙君合葬，遵从先前的兆示。孙君的弟弟、乡贡士绍魁，听说兄长病重便赶来探视，却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他扶柩回乡，并亲自写下事迹，请我撰写墓铭。他的国子监弟弟绍忠，也从代州赶来催请。过去我在史馆任职，接近三十年，见到孙氏兄弟相继以吉士身份入翰林，十分欣喜，称孙氏兄弟二人杰出，是乡里的荣耀，认为他们的前途不可限量。没想到十年之间，又看见他们相继去世，最终没有得到重用，我为孙氏感到惋惜和悲痛至极，这篇铭文难道还能推辞吗？铭文说：兄弟二人同样杰出，在文章上竞相争胜；海内少有这样的才俊，何况出自同一门庭。河山表里，灵秀之气聚集于此。龙泉剑早早失去，遗恨已经无边；转眼之间，大阿剑也相继沉沦。造物主无情，给予和夺取毫无常理；没有常理又能怎么办？唉，孙氏兄弟二人啊！明朝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追赠工部尚书、谥号襄敏的张公。墓志铭　孔天印 嘉靖三十九年庚申三月二十三日，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南川先生张公在家中去世。占卜定于第二年辛酉某月某日安葬。当时他的弟弟、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永石公张玭正在巡抚顺天，于是提前把他的堂侄、进士张德化所写的行状，连同书信寄给外史孔天印，说：“您了解我的兄长，幸请为他撰写墓铭。”唉，悲痛啊！贤哲已经亡故，我失去了自己的支柱。但他的德行和功业光明显著地存在，岂敢不为他铭刻？张公名珩，字佩玉，别号南川，世人称为南川先生。始祖张和之从秦地迁到石州，所以张氏世代以石州为家。高祖张居、曾祖张大全，都收敛德行而不显耀。祖父张让，追赠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父亲张文绅，起初封为监察御史，后来历次追赠大理寺左少卿、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母亲康氏历次追赠为夫人，继母冯氏历次封为夫人，都是由于张公显贵。叔父张礼，以弘治年间进士起家。张公八岁跟随老师学习小学，十四岁学习《易》。母亲的兄长时斋先生，正潜心研究性命之学，敦厚崇尚儒者品行，才华和品德都很优美。张公正德癸酉年中乡试，辛巳年考中进士。从癸酉到辛巳，大约专心于圣贤之学九年。壬午年皇帝即位，改元嘉靖元年，张公授任试御史。他上疏请求尊崇正道、排斥邪说，以更新圣明政治。癸未年实授陕西道监察御史，清查审核京城至通州的铺行，奏请革除投充占役的二十多家，追补拖欠的物价二万多两。不久奉诏巡查两淮盐政，分条上奏整顿十二件事，综合核查利弊，凡应兴办和革除的都得到落实。其中如废止权宦挂号的旧例、堵塞奸商请托的门路，是最重要的措施。大约正德以来权奸掌权，盐法极其败坏，到张公任职时才得以全面厘正。除国家赋税外，每年还获得余银一百三十多万两，解送储存在太仓。大司农秦公上表请求表彰他的功劳，于是获得赏赐羊酒、文币等，多少各有等级。又制造漕运船只，以节省荒年征派；清理草场，使贫困盐户得以复业。至于讲学兴礼、询问疾苦、赈济饥民，用来敦厚士人习尚、延续百姓生命，他都勤勉不倦。事情办完后，巡按畿辅，又巡按陕西。所到之处都严明法纪，承受上天之意奖赏廉正，贬斥贪邪，审理冤屈，除去横暴。在畿辅，夺回勋贵违法侵占的庄田归还百姓，揭发武官长期积累的罪恶并逮捕其党羽。在陕西，纠正强宗骄横之罪，使法典和教令明确革新；奏报冒领功劳的弊端，使名器授予更加审慎；考察监临和举选官员，最为号称得人。

译即使是边远地区和下等小县，也没有不亲自查访到的。讲学兴礼、询问疾苦、赈济饥民，用来敦厚士人习尚、延续百姓生命，他都像治理淮扬一样勤勉不懈。事情办完后，吏部议论破格提升，恰逢母亲去世服丧，未能实现。壬辰年起复，掌管河南道，振兴纲纪，张扬法度，匡正补益十分宏大。当时经筵讲官有空缺，大学士方公推荐张公学问品行纯正明达，补任翰林侍讲。张公三次上疏竭力辞谢，后来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不久转任大理寺左少卿。又因病请求退休回乡，居家一年多，奉召还朝，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当时边防谋划长期松弛，张公到任后停止不急迫的事务，裁汰无益官员，亲自激励将士，恩威并用，慎重审察军机，战守没有失误。尤其亲自节省费用以消除贪弊，倡导忠信以激发勇敢。大凡他所经营谋划的，只有安定边疆、抵御外患这一心意，所以延绥镇独称安宁。己亥年升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操江。不久召回都察院任职，进阶嘉议大夫。辛丑年与吏部一起考察天下官员，许多人都把张公作为标准。这年升任左副都御史。适逢宣大总督职位空缺，朝廷推举张公；张公上疏说同乡任职不便，于是因违背圣旨被降职为平民。癸卯年召回复职，巡抚宁夏。凡是经营边防、安定抵御的措施，都同延绥任上相同。这年升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张公到任后总揽方略，谋划周全，居中调度，计算没有遗漏。边防大要以整饬内政为先，以广施德惠为本。因此选将练兵、整备防御，大都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临事作出决断，一定开诚布公，没有运用权术谋求私利的意思。所以张公的威势重如山岳，恩惠流布如江河。当时四镇大臣如翁万达等，都是一时有宏大谋略的臣子，没有不敬服张公节制的。前后斩获敌军首级五百八十多个，生擒十一人，夺获马匹、骆驼六千二百多，缴获夷人器械一万四千多。皇帝三次颁赐玺书、金币予以褒奖。乙巳年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仍兼兵部右侍郎。丙午年升任户部尚书，督理太仓，兼管西苑农事。尚未赴任，因延绥失利被拘系，议定发配庆阳。壬子年召回起用，又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抚延绥。癸丑年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随后转任南京兵部尚书。恰逢继母冯氏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巡抚和巡按交相推荐起用，但张公忽然没有再起。张公生于成化丙午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五岁，葬于山寺平原的新墓地，遵从他生前的选择。此前朝廷已经奏闻，因为张公功德允当而宏大，追赠工部尚书，谥号襄敏，并荫补一名儿子送入国子监读书；致祭和营造葬事，各派官员办理，是非常优厚的典礼。原配王氏，屡次封为夫人，生子贤路；贤路娶车氏，早亡，女儿一人嫁给车珏。副室杨氏、李氏，杨氏生子贤门，另有一个夭折的女儿，嫁给监生冯潮；李氏生子平路，就是承受恩荫的那一个，聘娶绥德都御史孙公的女儿。贤路有儿子名缄，就是官生。张公从御史历任太仆、廷尉以及中丞、司马等职，都是简拔授予的重要职位，没有一处不显扬功绩；而经营整治西部边疆的功劳，时间长、规模大。然而两次升迁、两次受阻，最终没有完全彰显他的功勋，难道只是因为他竭忠尽瘁而已吗？张公忠孝仁明、廉正诚信，刚毅而有涵养，立身端正，践履坚定；学问精深扎实，尤其博览群籍，见识广泛而能归于一源。因此他所表现出的功业、品行和文章，都不愧于古人。他平生乐于取法别人的长处，尤其喜欢指教后辈；胸怀淡泊，器度深远，像深潭和高山一样沉静稳重，仪表美好、声望端正，是国家的典范、伦理道德的师表。他遗留下来的著作有《恩光丝纶录》《心学圃》《南川纪年》《奏议》《文集》，各若干卷，流传于世。铭文说：从前看重人的地方，关键在于德行和功业；德行由学问而增盛，功业因德行而崇高。张公德行纯备，精通经典而博学；办理事务、建立功业，勤勉尽忠。任侍史、仆射之职，所受使命更加恭谨；安抚西部土地，遏制敌寇兵戎。文武方面都可作为法式，确实是司马公；两次晋升、两次受阻，声望显达而终于终老。世人为张公惋惜，张公自己却没有怨恨时运。谥号和追赠都显赫，谥为襄敏，追赠工部尚书；又荫补他的后嗣，使其世代能够昌盛。高尚的德行平坦广大，高山般隆盛巍峨；为他铭刻，使之永不朽坏，哪里会有穷尽呢？” 韩忠定公墓碑铭　费宏 士人如果心怀正气，秉持正直之道，愤恨世俗、嫉恶如仇，为此以身犯险，触犯皇帝的威严，冒犯强暴势力，丝毫不顾忌防范，即使身处危急、濒临死亡，暂时遭遇奇祸，但他的高尚风范和伟大节操，天下人都会仰慕，后世也会歌颂。与那些阿谀逢迎、卑污苟且，害怕损害名声、辱没自身，只图眼前富贵的人相比，他们的品格高下，已经相差十倍百倍了。何况天意终究胜过人为，衰败到了尽头必然复兴；他的名位和福禄，既是命分中应当得到的，最终就像拿着凭证领取偿付一样，一点也不会缺少。这不正是所谓君子以得到福报为常态，以遭受祸患为不幸吗？以今天的情况来看，公大概可以说在这方面无愧于人了。正德初年，宦官刘瑾等受到武宗宠信，暗中肆意蛊惑，图谋转移政权。当时公任户部尚书，说：乱象的开端就在这里了。身为臣子，难道能忍心坐视而不发一言吗？于是率领百官跪伏在宫阙前，流泪请求诛杀刘瑾等人。武宗几乎已经醒悟，准备把刘瑾等依法处置。公的同僚中有人想趁机窥伺宰相职位，便与刘瑾等相互勾结，破坏了此事。刘瑾更加肆无忌惮，终于进入中枢，赏罚和官员升降全都由他一人决定。他对公恨之入骨，假传诏令罢免了公。给事中徐昂上疏营救公，刘瑾把徐昂再次降职，不久又下令让公以戴冠束带的官员身份闲居。

译公的儿子高唐州知州士聪、刑部主事士奇，也都被罢职降为平民。刘瑾的怒气仍未消，于是追查公在户部任职时账册中有所遗失之处，把它当作公的罪过，派官校给公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城，准备严刑拷打致死。公在狱中仍同司马东山刘公像平时一样唱和诗文。刘瑾百般搜求也没有得到罪证，便假传诏令，不给公定罪，只罚公输送边地粮食一千石；又借其他事情罗织罪名，所罚粮食加倍。从此家产全部破败，几乎没有了维持生活的东西。过了五年，刘瑾被诛杀，诏令恢复公原来的官职；朝廷大臣上疏推荐公的奏章有上百份，但刘瑾的党羽还在，最终没有实行。今天子即位，怜悯公坚持正道而遭受祸害，赐敕书褒奖慰问，特加公太子太保，进阶光禄大夫，勋号柱国，赐诰命追赠公三代，又恢复荫补公的一名孙子为光禄寺署丞。公去世后，讣告传到朝廷，皇上哀悼不止，再赐诰命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傅，谥号忠定，仍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并办理安葬。唉！公以孤独而坚定的忠心报效君主，甘愿承受奇祸。当时士大夫无不为公扼腕叹息，而那些厌恶正直、憎恨正道的人，有的却在旁观望暗自讥笑，认为公不明智。更有甚者，因为公与自己意见不同，反而落井下石，这实在令人感慨。然而，坚贞的松柏在严寒之后仍挺立不倒；完整的名声和丰厚的福禄，公最终兼而拥有。如果不是公所建立的功业使他上无愧于天、下无负于国家，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境地呢？公选择在某年某月某日卜地下葬于大锡沟的原野。士奇和他的侄子廷伟身披丧服来到我这里，希望我为公墓道写几句话。我一向承蒙公知遇，哪里敢推辞？公名文，字贯道，号质庵，姓韩。他的祖先世代是相地人，大概是魏国公的后裔。家谱称，七世祖名永，遇到金兵之乱，离开相地迁居山西洪洞，从此成为洪洞人。曾祖名昌，祖父名渊，父亲名肃，都因公的显贵而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曾祖母张氏、祖母李氏、母亲吉氏，都追赠为一品夫人。公将要出生时，吉氏梦见一个穿紫衣的人把文潞公抱来交给她，因此取名为文防。公天资奇异，才思奔放。长大后，跟随太史、襄陵人邢公逊之游学，学问更加渊博。成化乙酉年考取乡试，被荐入仕；丙戌年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工科给事中，持节出使册封韩府高平王，别人送来的各种馈赠全都退却不受。适逢左都御史王越总管边务，图谋邀功、挑起事端，公便率同僚列举他的罪状，又上疏推荐前任冢宰李秉公、司马王竑公，认为他们可以重用，言语涉及宫禁之事。纯皇帝大为震怒，把公逮到文华殿拷打，几乎将他打死。陕西纪功郎中张瑾上疏说总兵等官杀害投降者、欺骗皇上，皇帝命公前往查核，公总是按照事情情节的轻重据实奏报，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乙未年升任右给事中，因为直言不讳而被当权者忌恨。戊戌年考核任期届满，才升任湖广右参议，提督太岳太和宫，分守荆南。议论者认为任用不当，是公受到委屈；但公处之泰然，勤勉履行职务。分守地区的宦官及其下属都对他严加畏惧，收敛行为，境内百姓因此得到依靠。公又核查各宫观结余的银两，换购粮食，创建粮仓以备荒年。三年后，因巡抚吴克诚公推荐，改任理司事。适逢九溪酋长白嘴鼻与邻境争夺土地而相互攻战，巡抚、按察使命公前去巡视，争端于是平息。任职七年，由右职转为左职，听到的人都惊讶。不久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弘治戊申年服丧期满，赴吏部报到，冢宰王端毅公知道公长期沉滞，升任他为山东左布政使。济南的风俗是遇到旱灾便聚众挖掘别人的坟墓、暴露尸体，称为打魃。公说：这比巫师暴尸还要严重！立即下令禁止。两年后的庚戌年，因宗伯倪文毅公推荐，破格升任云南左布政使。在此以前，土官由旁支承袭替代，往往凭借贿赂和势力互相争夺土官职位；任职满两次考核的官吏按惯例不必赴京，又在境内互相调补，这些都是长期积弊。到公任职时，才开始制定法规加以整治。三年后的癸丑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地方，兼赞理军务。武昌各郡连年歉收，公上疏请求免除拖欠的赋税，以使贫苦百姓得到宽解。乙卯年改任河南巡抚，正逢怀孟以北发生旱灾和饥荒，便命有关部门发放银两赈济借贷，又竭诚举行祈雨，终于降雨，当年获得大丰收。丙辰年转任户部右侍郎。丁巳年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庚申年服丧期满，改任吏部，第二年转任左侍郎，负责铨选，综合处理得明正公平，士人舆论都归服于他。癸亥年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兼赞理机务。在此以前，南京守备宦官召集议事时，众人多半退让回避，不发一言，有时只是窥测宦官的意向来决定可否。公说：事情可不可以做，自有道理和法律，我只按无私之心处理，难道可以拱手沉默来躲避祸患吗？遇到事情便公开陈述意见、商议斟酌，听到的人无不敬佩。适逢水灾旱灾接连发生，百姓饥饿而死者相继不断，公发文给户部，想预支三个月的粮食来平抑粮价，有关部门犹豫而没有请示，公以自身承担责任，最终发放米三十三万石，百姓依靠这些粮食得以安定。甲子年改任户部尚书。当时敬皇帝励精图治，公感念知遇，早晚勤劳辛苦，期望使国家富足。早朝结束后，公曾被召到皇帝榻前，皇帝告诉他盐法废弛、边饷空虚，命公考察旧制度以及各种败坏制度的弊端。公详细陈述七件事情，极其恳切中肯，皇帝都嘉许采纳。当时监军因征虏军队驻扎在边塞附近，每日耗费极大；外戚和受宠宦官又常侵占民田、私自占有盐引；道士还以旁门左道举行禳禬，侵蚀耗费国库积蓄。公锐意排斥抑制这些行为，即使遭到怨恨诽谤也不在意。大概公自初次授官以来，历任内外官职将近四十年，凡是职责应当做的事，没有一件不竭尽全力去做；到了晚年和仕途末路，更以自身殉国，忠诚恳切到了极点，从不因利害得失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凛然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这就是后辈小子仰慕他的声望光彩、感叹敬佩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公将要去世时，雷电交作，天色昏暗，前来吊唁的人像集市一样多，无不悲号哽咽。这是嘉靖丙戌年二月十五日，距离他出生的正统辛酉年九月二十六日，享年八十六岁。妻子张氏，先公三十年去世，屡次追赠为一品夫人。儿子三人：长子士聪，在壬子年考中乡试，后来以知州致仕。

译次子就是士奇，考中壬戌年进士，如今任湖广左布政使；幼子士贤，在乙卯年考中乡试，授任开封府同知，因为请求侍奉公以奉养父亲，后来升为两淮运司同知而退休。孙子七人：廷彦，因荫补为国子生，授任光禄寺典簿；廷臣，考中壬午年乡试；廷瑞，就是前面所说的署丞；廷采，国子生；廷伟，考中丙戌年进士，如今任南京户部主事；其次是廷建、廷选，都学习举子业。孙女四人。长孙女嫁给国子生郭瑶，次孙女嫁给李旦，再次嫁给副都御史张某的儿子元宪，另一人尚未出嫁。曾孙五人：景休、景维、景愈、景复、景偓。曾孙女三人。长曾孙女许配给御史南仝的儿子有栲，次曾孙女许配给都司副断事郭鎏的儿子维屏，另一人尚未出嫁。著作有《质庵奏议》《质庵存稿》《归田稿》，收藏在家中。公身材高大挺拔，骨相丰厚，如玉树般端立，神情凝重而温和纯粹，仿佛天生如此。又加上奋发自励、涵养充实，学习探究根本，举动总是立志于远大事业。因此他一生所建立的功业卓越而不苟且，最终以功勋事业显耀，成为当时有名的大臣。他的儿子能够奉行公的教诲，并使他的事业世代延续。公可以说虽死而不朽了。铭文说：士人贵在自立，能够保全名节直到最终最为困难。志向不被外物挫败，这才称得上完整。宋代有一位名臣，叫魏公韩琦，国家依赖他，如同依赖河山。他始终如一，从不逃避险阻艰难。公难道不是他的后裔吗？早年便端正志向，向往先贤，以自身许给国家，丹心坚定而旺盛。公从青▯起家，历任屏翰之职，翱翔于台省之间，和乐自得、志向宏大。国家有桑蠧，公嫉恨其奸邪，说这是巨大的蛀虫，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公首先倡导百官，跪伏宫阙叩击宫门，直言进谏，切中要害，激烈得如同舆棺而行。刚强浩大的气概，可以激发懦弱、震服顽固。我所说的道理如果是这样，宁可由我失去官职。正如砥柱山屹立在狂涛中，又如万仞高墙，远远可以望见，却无人能够攀登。圣明君主登临大位，晋升公的显贵官阶，褒奖他的忠诚正直，恩诏屡次颁布。身穿麒麟袍，腰束玉带，白发如鹤、面色红润，声名光彩灿烂，遍布天下。正如松柏挺立在严寒中，狂风暴雪也不能摧残它。又有子孙如玉似兰，继承美德、延续声誉，世代保持士大夫的衣冠。公死而不朽，既合顺理又安然无憾。忠定这个谥号，对于公来说当之无愧。高高的墓堂封土巍然耸立，经过的人都肃然仰观。南京国子监祭酒阎朴墓志，傅希挚撰。公名朴，字文甫，号又泉。生来身材高大厚重，聪颖敏捷。五岁时，学谕公亲自教他《三字经》，不久便能背诵。童年读书，能够一眼看数行。学谕公家塾中有许多手执经书求学的人，每次给他们讲授经书，众人还没有领会，正在反复思考时，公便指出其中的大义，领悟言语之外的意趣，听者都肃然起敬。长大后补为县学弟子员，文章声名卓著。他不但研读六经，还广泛综合阅读群书，没有不深入探究其中底蕴的。文思奔涌，片刻间能写出数千言，而且典雅醇厚、从容舒展，绝无浅薄流俗之气。督学松臯许公一见他的文章便惊叹，敬畏地说：这是翰苑中的名流啊。因此西陂刘公、嵩渚李公、方城杨公都极力称赞他的奇才。他每次考试都在众士人中名列第一，许多时候还把他的文章张贴在堂壁上，作为范文。嘉靖戊子年，他以《易经》成绩列省试榜首。第二年完成太学学业，有位精通《易经》的老儒，宗奉陆氏学说而极力诋毁程朱的传注。公与他辨析，老儒无言以对，谢罪说：没想到你对《易经》的精通竟到了这种程度，我这个愚人应当收起甲胄认输了。壬辰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后来皇上怀疑其中有侥幸升迁的人，命令重新考试，他两次都连续考取第一。首辅李文康公阅览他的试卷，赞叹说：这是天下的士人。他初次向六馆士人进言说：世道不能治理好，是因为士人的习气错乱；士习错乱，是因为教育没有建立。你们立志，应当以圣贤为准则，学习圣贤的事业；以诚为根本，以五伦为实际内容，以六德、六行、六艺为具体条目。诸位要勉励自己。每次堂上的事务办完，他便到东厢房与诸生讲说经义，检查课业，并询问他们平日的服饰、学习、行为和操守如何。季考过去只是一味沿袭套式、传抄文章，公在考试前先率领丞、博士以下官员住在公署，第二天清早严格考试，如同乡试、会试的规例。两天后评定名次精确恰当，把优异者张榜于门前，士人都振作起来、自我奋发。留都的各位卿贰纷纷赞叹说：简明而肃整，严格而公正，周详而有制度，不愧为人师。公自负才俊伟岸，以谄媚逢迎当权者为可耻。任国子监仅五十天，忽然有圣旨下令他因赴任逾期而停职，显然是有人在其中暗中阻挠。等到解除职任，全监官员和学生把他送到江边才分别，有人抽泣流泪。回去以后，他开辟一座小园，建造几间屋子，在身边陈列琴、酒器和图书史籍，平日常在其中长啸吟咏，把荣誉名声看得淡薄如水。除了春秋两季扫墓外，只是闭门独坐，考订古代义理，把一切得失和浮华都摒弃了。有空便督促童仆耕作，以供祭祀和冬夏日常生活之用。他每天教训子弟说：孝、悌、忠、信这四个字，是求学者最大的根本；天德和王道都由此产生。他尤其笃厚孝友，十岁时母亲去世，他攀着母亲号哭，顿时跌倒在地；做官后侍奉父亲，像侍奉年幼的孩子一样，吃饭时一定亲自拿器具侍奉，安葬和祭祀都十分厚重，父亲所需的一切都由他独自办理，几个兄弟没有花费一丝一毫。他的继母李氏性情严厉乖戾，公温和顺从地侍奉她，务求使她欢心。哥哥梅没有子嗣，他便出资为哥哥娶妾，最终生育了子女。幼弟恒早逝，公抚恤他的寡妇，给两个女儿置办嫁妆，两个孤女都由他安排婚配。乙巳年发生大灾荒，他拿出全部积蓄赈济灾民，使上千人得以活命。县令辛乐去世，他帮助置办柏木棺材，价值数镒；后来县里用金帛酬谢他，他不肯接受。同年董官暴死在京城寓所，公厚加吊赙，并把灵柩送回故乡。小偷被捕后请求处死，公劝说并释放了他，不忍依法处置。乡人赵从善被诬陷牵连进杀人案件，受拘系十多年，公写信为他申明冤屈，使他得到释放。群盗案件败露后，仇家攀诬村民傅荣等三人，他们被拷打审讯，遍体鳞伤。公悲悯地说：无辜的人受到伤害，执掌法律的人难道不能虚心重新审理一次吗？立即嘱托县令据实申诉，使他们没有被冤枉。他乐于施舍、救助急难，大多就是这样。做官领取俸禄二十年后，以病辞官，仕途有显达也有隐退，各占一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八月、十五人、十八人〕

译他第一次召见六馆的士子时，对他们说：“世道不能得到治理，是因为士人的习气乖谬；士习乖谬，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起来。你们立志，应当以圣贤为准则，学习圣贤的事业：一颗至诚之心是根本，五伦是实际内容，六德、六行、六艺是具体条目。你们都应当勉励自己。每逢一堂课结束，他便到东厢房与众生员讲说经义，考核课业，并询问他们平日的服行、学习和操守如何。季考过去只是沿袭旧套、传抄试卷，他提前率领丞、博士以下官员住在公署，第二天清早按照乡防试的规例严格考试。过了两天，评定名次精确妥当，把优等者张榜公布在门上，士子们全都精神振作、自我奋发。留都的各位卿贰纷纷赞叹说：“简约而严肃，严格而公正，周详而有制度，真不愧为人师啊！”他自负才俊伟岸，以卑躬逢迎、迎合权贵为可耻，不肯摆出侍奉当权者的姿态。他任国子监祭酒仅五十天，忽然有诏旨下来，命他赴任；因逾期，令其闻命而止，想来是有人在暗中从中阻挠。等到他解除任职时，整个国子监的官员和生员都送他到江边才分别，其中有人抽泣落泪。他回去以后，开辟了一座小园，修建了几间房屋，在左右摆列琴、酒器和图书史籍，平日常在其中长啸吟咏，把荣誉名声看得淡泊如水。除了春秋两季扫墓以外，他只闭门独坐，考订古代义理，得失成败以及一切浮华之事全都屏弃断绝。有空时便督促童仆耕种锄作，以供奉伏祭、腊祭的费用。他每天教训子弟说：“孝、悌、忠、信这四个字，是求学者最大的根本，天德和王道都由此产生。”他尤其笃实地奉行孝友之道，十岁时母亲去世，他攀着母亲的灵柩号哭，顿时跌倒；做官有成后侍奉父亲，仍像幼童一样恭敬，父亲用饭时必定亲自拿着器具侍奉，丧葬祭祀都办得丰厚，父亲所需的一切全由他独自置办，兄弟们没有花费一丝一毫。他的继母李氏性情严厉而刚愎，他却温顺地侍奉她，尽力使她欢心。哥哥梅没有子嗣，他便拿出钱财替他娶妾，后来终于生育了子女。弟弟恒早年去世，他抚恤其遗孀，抚养两个孩子；两个孤儿都由他为之娶妻。乙巳年发生大灾荒，他把积蓄储藏全部拿出来赈济百姓，救活的人以千计。县令辛乐去世，他赠送柏木棺材，价值达数镒；后来对方以金帛酬谢，他不肯接受。同年董姓官员暴死于京城寓所，他厚加赠赙，随后送还其灵柩。小偷被捕后请求处死自己，他晓谕后将其释放，不忍心把他交付法办。乡人赵从善被诬陷，坐成杀人案件，受牵连拘系十多年；他写信申辩，洗雪赵从善的冤屈，使其获释。群盗案发后，仇家牵连攀扯村民傅荣等三人，他们遭受拷打审讯，皮肉没有一处完好；他悲悯地说：“无辜之人受到伤害，执掌法律的人难道就不能虚心地审理一次吗？”于是急忙嘱托县令据实申诉，终于没有使他们蒙受冤枉。他乐于施救、急人危难，大多如此。他做官领取俸禄二十年，因病辞职；显达和沉寂的时期各占一半。负责观风的台臣八次上疏推荐，公只是微笑着说：诸位公卿深深爱护我，我全都把这些奏疏搁置不论。事情过去久了，仇怨消散，盖棺之后自有定论。不久公偶然染上当时流行的疾病，恰好有山鸟在庭院中争斗，公忧惧地对儿辈说：田间的鸟在催促我了，难道贾长沙的遭遇也要应验在我身上吗？从此病势渐渐沉重，便同儿辈诀别说：继承我的人，一定要读书明白道理，努力耕田谋生，不要贪图安逸而懒惰四肢，不要追求奇巧奢靡而放荡心志。说完，整理好衣服去世。这是隆庆丁卯年九月十三日。他的著作有诗文若干卷、《通鉴逸旨》若干卷、《榆次志》八卷、《山西通志稿》若干卷。唉！上天生下杰出的人才，难道是偶然的吗？难道又会毫无意义吗？只是公怀有经世济民的宏大谋略，却没有完成施展；拥有豪迈的胸襟和远大的志向，却仕途不利、不能顺遂前行；享有山斗一般的崇高声望，却没有登上显赫的高位；坚守刚正的气节，却不被舆论所理解。难道上天对这个世道没有用意吗？所幸他的两个才华出众的后人接连登科，鹏鸟展翅高飞指日可待，能够继承祖先事业而使后代富裕，实在称得上千里马。上天厚待善人，谁能比得上他们呢？张文毅公墓碑，申时行撰。皇上即位第三年，蒲坂张公以宫詹身份晋升宗伯、大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机密事务；又过了八年掌理政务，一年多后因父亲封公之丧回到家中。大概皇上时时惦念着公，曾回头问身边的人：张少师身体还好吗？什么时候服丧期满？于是朝廷士大夫欢喜传告，认为张公将要再次被召回，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盼望，太平盛世说：张公将要再次被召回。然而还没等到召回，公就去世了。皇上听闻后震惊哀悼，停止视朝一天，赐祭提高规格至十三坛，派官员办理安葬事务，追赠太师，谥号文毅，荫补一名儿子为尚宝司丞。到这时，公的长子甲征带着阁学山阴公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墓道石碑撰文。我与公共同侍奉过三朝皇帝，凡是公的议论、著作以及他为国家筹划办理的事情，都是我亲眼所见；即便文辞不佳，我怎么敢推辞？公名四维，字子维，别号凤磐，是山西蒲州人。他的祖先从解地迁来，世代因高尚义行闻名乡里。曾祖宁，妻雷氏；祖父谊，妻王氏；继祖父解允龄，号嵋川公，妻王氏。公就是允龄所生。由于公显贵，曾祖、祖父和父亲都按公的官职追赠封赐，母辈都为一品夫人。公出生就聪颖奇异，刚会说话时，解夫人把他抱在膝上，问他想要什么，公高声回答：希望有一天能辅佐明主，使天下安定富足。解夫人大为惊讶。十五岁时考取茂才高等，督学刘公一向很少称许人，却唯独认为公奇异，推许他说：这是国士。嘉靖己酉年乡试考取第二名，癸丑年考中进士，以庶吉士第一名入选，学习中秘书。乙卯年授任翰林院编修，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壬戌、乙丑两年充任会试同考官，分校《永乐大典》。当时翰林词臣事务较少，天天游玩宴饮、追逐嬉乐，唯独公与志同道合者闭门读书，穷尽探究、广泛阅览，尤其喜欢深沉思考。袁文荣公曾经用博物之策考察士人，嘱托公代为回答，公立即写成草稿，袁公赞叹说：这才是真正博学多识的君子。徐文贞公曾召集各司大臣在值房会聚，谈到国家经济，嘱托公考订财用盈亏，推究利害产生的原因，说：这是以后掌理政务时应当忧虑的事。隆庆丁卯年，《永乐大典》抄录完成，升任右春坊右中允，赐予五品服色。庄皇帝第一次临御讲筵，让公充任经筵日讲官，公竭尽心力进讲，启发皇帝很多。庄皇帝常常屏息专心听讲。这年主持顺天乡试，不久升为左春坊左谕德，兼任翰林院侍读。戊辰年冬天请假回乡省亲，皇帝赐给银帛和驿传，供其沿途出行，到春天又回朝。

译己巳年升任翰林院学士，不久升任吏部右侍郎，转任左侍郎。新郑高公一向器重公，极力推荐他；但同僚心怀嫉妒，认为公要压过自己，便从中阻挠，公于是因病请求归乡。壬申年春天，皇帝出阁讲学，慎重选拔官员，让公充任侍班官，协理詹事府，不久掌管府事，兼任庶吉士教师。不久又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万历甲戌年，诏令再次起用公，公以原官仍掌詹事府事务，充任《世宗实录》副总裁。肃皇帝在位已久，章奏文牍繁多，各司掌故都有缺失散佚，公极力搜集考察，自嘉靖辛卯年以后，朝廷章制、军务、国赋、人才等情况，全都清楚完整地具备。江陵张公惊然叹服。乙亥年，皇帝选置辅弼大臣，升公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机务。公接受任命后，在便殿侍奉皇上讲读，皇帝赐给公御书一德和衷四个大字。公叩头谢恩退出，皇帝认为公气度非凡，久久注视着他。丙子年充任重修《大明会典》的总裁官。丁丑年主持会试。肃皇帝实录修成，加授太子太保，晋升文渊阁大学士，赐银帛、鞍马。戊寅年春天举行大婚，公辅佐完成六礼，因劳绩加授少保，晋升武英殿大学士，荫补一名儿子为中书舍人。庚辰年，考核一品官任期届满，加授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荫补一名儿子为国子生。壬午年因决策边防事务有功，晋升兼太子太师，荫补一名儿子为锦衣卫百户，世袭承袭。三次晋升官秩，都给三代颁发诰命。自从江陵张居正掌理国政以来，用刑法严厉整治天下；张居正死后，他的亲信仍与掌权宦官内外勾结，内阁中的议论多有龃龉，难以施行。公在家闲居深思时，曾对我说，这件事不便公开争论，却可以暗中改变，应该从宽处理，稍稍安定人心。皇太子诞生，公的喜悦可想而知，他说：时机不可错过。于是亲笔写信劝皇上应当借大庆向天下施恩，并拿出各司拟定的宽免条款，嘱托我增删数十项后进呈。皇上欣然命令施行。不久皇帝颁发恩诏，加公少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荫补一名儿子为尚宝司丞。在此以前，受江陵宠信的人忌惮公；这时我又因故从新昌被起用，职位在我之上的人借此逼迫公和新昌，议论罢免他们，设置事端制造嫌隙，便借阳城太宰弹劾罢免之机，唆使御史一并弹劾公。皇上说：元辅是忠臣，御史怎么能妄加议论？于是扣下奏章不发，并亲自下诏催促公出任。忌惮公的人更加不安，便借罪犯的爵位问题向权宦说情求保，准备给公制造祸难。御史的奏疏再次呈入，皇上震怒，将御史降三级，赶出京城。公上疏自我引咎，请求宽宥进言者，皇上褒奖答复但不准许。当时掌权宦官非常骄横放肆，皇上长期对此不能平息怒气，言官也稍微知道皇上的意旨，于是共同上疏弹劾爵和保的不法情状。皇上震怒，立即谕告公。拟定诏旨说：这些奴才窃取我的威权福柄已经很久了，赶快把他们诛杀。于是把爵押入诏狱，判处死刑；把保安置在南京，抄没他的家产。进言者又乘机追论江陵张居正的事情，皇上想彻底追究此案，公从中设法营救调解。事情办完后，公请求下诏让台省举荐刚直正派的大臣，希望一个月内老成贤能之士都列于朝廷，朝政面貌便会改变。有一天皇上视朝，公站在金台旁，头晕目眩，几乎要跌倒。皇上说：张先生不能耐受清晨的寒冷，命中使扶送到内阁。癸未年，公随皇帝驾临寿宫巡视，登上高岭，皇上回头对近侍说：可以让两个人搀扶张先生。他受到的优厚眷顾就是这样。不久嵋川公的讣告传来，公悲伤毁瘁，不想活下去，皇上特意派中使慰问吊唁，暗中表示希望他夺情起复。公哭泣着坚决辞谢说：臣即使死也不敢这样做。皇上怜悯他，赐给特别丰厚的赙赠和丧服，又命令用驿马快传供给沿途费用，派行人护送他回乡。公在文华殿向皇上辞行，劝皇上效法先祖、孝敬父母，勤于讲学和政务，清心寡欲，珍惜财物、爱护百姓，始终如一；说到这里便流下眼泪，皇上也为之动容，慰劳备至。公回到寿宫，巡视完毕，皇上仍记着公的功劳，赐给白金、文绮，荫补一名儿子为国子生。等到服丧期满，皇上将要召回公，但公病情加重，未能起身，这就是万历乙酉年十月的事。距离他出生的嘉靖丙戌年五月，共享年六十岁。公天性孝友，内在操守十分谨慎；与人交往忠诚信实，不肯苟且迎合，但对故旧十分厚道。嵋川公在家居住时，公每月派人快马往返问候省视；听到讣告后，便匍匐兼程赶回，废寝忘食，途中病得几乎不起，刚到家中。继母胡夫人去世、两个弟弟又去世时，公即使有病，仍勉强起身办理丧事。宫保杨南涧公从公幼年时便了解他，公以国士之礼报答；杨公去世后，公修葺了他的祠堂。各位故人的遗孤无处归依，公都供给他们衣食。新郑高公离开朝廷时，公正要奉宫詹之命赴任，便从获鹿取道，在旅舍中暂住。江陵张居正曾拿这件事问公，公说：从前我侍奉高公，就像今天侍奉您一样；如今离开他而疏远他，那还讲什么公义呢？听到的人都称赞佩服。公平日处事简约庄重，到了面对大事、裁决重大疑难时，总能迎刃而解、立即决断。在内阁中，他多次对我称赞杨文襄公说：本朝经世济国的能手，没有谁比得上这位老人。他诛杀刘瑾一事，作用极大，可以说是振古以来的豪杰。话意中似乎对文襄公有很深的感慨；但在我看来，公扶危定倾、安定并使天下获利的功业，还超过了他。公的妻子王氏，三次被封为一品夫人；有六个儿子：长子甲征，任兵部武库司主事；次子泰征，任礼部仪制司员外郎；次子定征，任中书舍人；次子久征；次子元征，这两人都是国子生，他们的婚配都出自名门，详细情况记载在志书中。甲征等人在丁亥年三月把公安葬在蒲州风陵乡，大概就是公自己选择的墓地，皇上随即将此地赐给公，公遵从了公的遗志。公执掌政事不久便离去，离去后本应再次召回，却忧伤得片刻也不能等待。上天难道本来就不想使天下太平吗？为什么如此急迫地夺走公呢？唉，真令人悲痛！因此我摘取公生平最重要的事迹，刻在碑上，并系铭文说：庄严的虞都，世代孕育贤哲；他们辅佐国运、匡正时局，声名功烈显赫。显明诚信的文毅公，应时而生，才华是国家的精华，品行是士人的准则。肃皇帝在位时，公从容执笔，文章文采焕发，留下宏大著述。在銮坡和石室任职，以及侍奉穆考皇帝时，手执经书从容周旋，竭尽心力使皇帝领悟。宽广的殿堂、细密的竹帘之下，年轻圣明的皇帝安然临御。公归来复职，编成真实可信的史书，果然应验了梦兆和占卜。天子说：啊，你来作舟楫和甘霖，代替我发言，滋润我的心灵。公叩头拜谢，答扬皇帝的美好使命。一德和衷，不急躁也不争竞；于是执掌权柄，改变寒冷为春天，洗涤烦苛，使政教焕然一新。

译于是屏退奸邪小人，使在位者肃然；如同在城墙上射下鹰隼，把弊害投进器物中加以处理。又征召遗逸贤才，把他们安置在通达的仕途上，使山林之间不再有人只能高卧隐居，官场也不再有贤才白白流失。公早晚辛勤劳苦，顾不上安坐休息，竭尽自身力量，以报答圣明的君主。皇帝眷顾这位元老重臣，说：要宠爱安抚他；在他跌倒和危急时，让人扶持他。公确实像蓍草、龟甲一样值得信任，君臣相交如同鱼水，始终如初。白色丧车向西而行，丧亲者悲痛憔悴，难道不会怀念皇恩吗？没有孝心便没有亲情。祥琴已陈设在堂上，蒲轮车已经在路上，公却乘着箕星升入天空。公没有回头，执掌政权不久便去世。他的功勋崇高，是皇帝心中所怀念的，也是朝野共同认可的。公离去后人们思念他，死后皇帝又加以抚恤，这是多么厚重啊！用来酬答贤良的辅弼，使他的功业不至坠落，使他的声名不至陨灭；千百年后，应当观看这篇刻铭。王襄毅公墓碑。万历戊子年冬十一月十七日，少保、大司马蒲坂王公在乡里宅第去世。他的长子谦任职方郎，哭泣着向朝廷报告。皇上说：这是像熊罴一样勇猛而忠心不二的臣子，捍卫边疆、安定国家，功绩卓著。应当优厚褒录他的功劳，于是诏令追赠太保，谥号襄毅，荫补一名儿子入胄学，赐祭九坛，派官员办理安葬事宜。职方郎认为墓道的石碑尚未镌刻，前来请我撰写碑文。我当时正因边疆事务受到诽谤弹劾，没有空闲。又过了一年，已经解除职务离开朝廷，才得以为他撰写。大概我曾侍奉世宗、穆宗两朝，承修国史，私下看到并记录过：嘉靖年间，虏寇多次侵盗边塞，从渔阳一直到酒泉、张掖，分为三大部，其中俺答最为桀骜狡黠，诱使边境逃亡者赵全等人到那里居住，任命甡为耳目，每次指使他们入侵，都一定让他们吃饱后出发。庚戌年发生变乱，虏寇甚至逼近都城，侵犯陵寝，攻破州县、屠杀城邑，所过之处都成为废墟。天子责罚文武大臣，逮捕、拘系、诛杀接连不断，却仍没有人能够制服他们。后来庄皇帝在位时，虏酋悔悟祸乱、归顺朝廷，解下发辫、交臂接受约束，这件事是从公总督宣大开始的。俺答的孙子名叫巴罕鼐济，因为内部矛盾前来投降，公接纳了他，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公于是仔细谋划其中的便利之处，共有三点：如果虏寇按兵不动、坐等索要，就命令他们把赵全等人作为交换，暗中分散他们的党羽，这是第一项便利；如果他们挟兵强求，就凭城固守，向他们显示一定会杀掉赵全等人，以控制他们的命脉，这是第二项便利；即使他们弃之不顾，也可以仿照汉代设置属国的旧例，将来与俺答的诸子分庭抗礼，他们的势力自然会分裂，这是第三项便利。公于是详细陈述情况，下交有关部门复核请求，诏令授巴罕鼐济为指挥使，安抚驾驭的机宜全按公的谋划办理。俺答果然分路大举入侵，索要投降者，公坚守营垒不与交战，等候敌军懈怠，放出奇兵从左右夹击，又以重兵截断其前路；一天交战七次，杀伤虏寇很多，敌军士气大为沮丧。于是俺答派遣数批使者来说：把我的孙子送回来，我发誓军队不再接近边塞。后来又说：送回我的孙子，我们就与边塞讲和，但绝没有打算拘捕赵全等人。公大张旗鼓陈列兵器，召使者站在庭下，带出巴罕给他们看，责备说：你们的酋长难道不考虑你们的孙子想迅速送死吗？你们因为赵全等人而与中国构成冲突，而你们的孙子来到这里后得到赦免、不被诛杀，受到厚待的恩德已经很大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吝惜不抓住叛徒来谢罪呢？况且你们的孙子与赵全等人谁更亲近？于是又派一名偏将向他们说明利害。俺答感动流泪，请求接受封号、通行朝贡、保卫边塞而成为外臣，随后把赵全等九人捆绑起来献到宫阙之下，在市中处以磔刑。公认为俺答虽然已经称臣、不再侵犯大同，但他的子孙和部落人数很多，并没有全部纳入羁縻约束；如果他们今天向东贸易、明天向西侵犯，再用虚假言辞推诿责任，以为可以愚弄我，那不是办法。于是命令俺答把各部聚集带来，各部酋长都按约回复。公便拟定防边方略，上奏陈述赐予封号等八件事情，众议哗然，认为不可。奏章一天数次呈上，皇上诏令朝廷大臣集议，有人认为可以，有人认为不可以，也有人认为可与不可各半，没有人敢坚决决定。公听闻后叹息说：断绝虏寇往来容易，几乎成功时一旦失误，却很难再挽回。难道要让九边骚扰不止吗？况且虏寇感怀恩德、愿意归向，并不是有所要挟。与开原、广宁等地互市，并不是新创的制度。那些议论者只凭舌头争辩、靠耳朵听来的消息判断，和盲人摸象有什么不同？利害关系由我一人承担。执政大臣都赞同公的意见，于是在讲筵中当面奏报，计策于是确定。有关部门按照永乐年间册封三王的旧例，敕封俺答为顺义王，各部酋长按等级授予官职。公来到边境宣扬皇上的威德，确定约束条款，各部酋长排列跪拜，欢呼着奉上表章谢恩，进贡马匹五百多匹，其中上等马充实内厩，其余留在边地供军队使用；每年互市交易的马、牛、羊以万亿计。陕西进贡的马匹随宣大一同入境，互市办法完全依照宣大、都由公筹划。皇上于是祭告郊庙，登殿接受朝贺。从此虏寇每年进贡马匹并入市交易，接受安抚和赏赐成为常例。俺答死后，他的儿子和孙子先后承袭王爵，都遵守法令制度，没有二心。边境停止烽火、军鼓偃息，近二十年没有战事；每年替国家大司农省下金钱数十万，这些都是公的功劳。起初巴罕前来投降时，有人说他是左伊秩訾的欺诈，不能相信；等他归顺之后，又担心这会像悉怛谋阻止敌人归化之心。互市马匹时，他们又引述嘉靖年间的旧事，说盟约早晚一定会改变，只会招致侮辱。有人议论安抚之策，把它比作汉代送金帛，宋代纳币屈身、损害国体；公都直言反驳，以自身承担责任，最终决定大计，使国家安定获利。等到西部边疆长期安定，军吏稍有不戒备便给虏寇提供资助，而议论者于是极力诋毁互市贡马，想挑起冲突、决战，甚至把失误归咎于公。由此可知，臣子承担政事很难，而公承担边疆事务尤其困难。唉！公名崇古，字学甫，别号鉴川。他的祖先出自龙门文中子一支，明朝初年从汾阴迁到蒲州，成为本州人。曾祖名荣，祖父名馨，父亲瑶曾任邓州学正。三代都因公显贵，追赠父祖为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曾祖母张氏、祖母张氏、母亲孙氏，都为一品夫人。

译杨公年轻时便有文名。嘉靖丁酉年乡试中举，辛丑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他任职刑部时刚强敏捷、持守原则，曾依法惩治中贵人的部下校尉；中贵人因此怀恨，想找事陷害他，派巡逻卒守在他门外窥伺，最终没有找到罪证。分宜构陷贵溪一案，所有文件都没有让杨公署名，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正直。不久出任安庆府知府，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补任汝宁，恰逢大盗师尚诏起事，杨公制定谋略并诛杀其首领，郡中因此得以保全防守。审讯伊藩时，处罚他身边的一群小人，把他们侵占的民田归还百姓。伊藩非常怨恨，诬告上奏说杨公无能，不能加害于他。后来升任常镇兵备副使，常镇设置兵备一职就是从杨公开始的。因倭寇之事，杨公创议海防条款，亲自披甲，往来于清江、柘林之间，出海斩杀倭寇二百多级。不久继母去世，服丧后起用补任陕西鄜延兵备，转任防政。不久升任按察使。秦王府的子弟在长安城中横行暴虐，杨公对长史说：“我若采用惠文弹劾之法来治理这些人，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会牵连秦王。”秦王暗中派人来道歉，此后便收敛了。又过一年，升任河南右布政使。不久晋升右佥都御史，巡抚宁夏。到任后严格整饬秋季防务，修缮从花马池到平虏城的边塞，把各处连接起来以抵御敌虏。他约束各位将领，命令家丁和士卒同甘共苦，功劳和罪责共同承担，不得偏私，因此人人都奋发。敌虏侵犯清水营，他派将领鼎出击，将其击退。于是利用间隙引河水灌溉田地，创办书院，让各学校的生员在那里讲习学业。敌虏畏惧杨公，向东迁徙去劫掠榆林，攻破瓦渣梁，杀死大将。杨公率兵救援，保住了那座危急的城池，却闭口不谈功劳，因此功劳反而没有登记。任期届满，晋升右副都御史。不久又升任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督三边军务。他首先陈奏四镇便宜措施十条，以及延宁要务八条，都获得批准，核实后实行，旌旗和营垒全都焕然一新。敌虏三次入塞，杨公派岢一奎、蒋龙等将领将其击退。又命蒋龙等出长城二百多里，捣毁并覆灭敌虏巢穴。再次派兵伏击侦察，将其击破，使靖虏卫安定下来。敌虏咬破手指流血，说杨公是天神，从此更加远离边塞。又出兵剿灭桑园盗贼，平定了他们。此前杨公已因功升任右都御史。当时宣大地区敌患严重，皇帝命杨公以原官调任宣大镇守。杨公亲自上疏陈述六件事，其中最紧要的是“备内郡”和“革纷议”，皇帝都答复准许。敌虏轻视刚到任的杨公，集中精锐骑兵攻打五堡，杨公将其击退。等到巴罕归附，封贡的议定，边境已经安定，杨公更加把修筑边防、训练军队、积储粮食作为要务。前后共四次上报工程情况，开垦田地八十多万亩。他驾驭敌虏的措施和变化，别人都无法揣测。敌虏奉胡僧的戒杀之教，想迎奉佛像，杨公便顺势答应了。黄酋横行不法，杨公乘机离间其父子，让他们各自防备。等到他们内部困窘请求投降时，杨公便用好话安慰，却拒绝接纳他们入境。他一生中再没有别的事，这种善于操纵局势的做法大多如此。杨公历任边镇时间最长，熟悉敌虏情况，勤勉不懈地处理战守事务。在宁夏斩首二百多级，俘获无数，修筑边墙三万七千二百多丈。任陕西总督时，斩首七百六十多级，俘获无数，修筑边防六百多里，城堡、墩台都因此得到整治。他最初镇守宣大时，斩获敌虏四十六级，俘获四千多人。敌虏既然疑惧，便停止交战而修筑边墙，达到一千六百多里，又招降将近一千人。大概作战时崇尚斩首记功，羁縻时则先加强内部防备以形成控制。后来朝廷曾派大臣巡阅边境返回，他们都推举杨公，皇帝赐敕书加以褒奖赏赐。皇帝念及杨公长期劳苦，召他回朝协助整顿京营军务，军务因而振兴。不久改任刑部尚书，多次审理狱讼、裁定法律。京城中长期为害百姓的恶棍，御史上奏弹劾他们时触犯了当权者而受到阻挠，杨公主张判处戍边；杨公坚持认为不可，说：“祖宗设置言官，罪在不进谏便不应定罪，敢于进言的人按法律不应发配戍边。” 他违背了皇帝的旨意，受到严厉斥责，后来改任兵部尚书，而且一品官员考核又过了一次，于是进言者便迎合皇帝的意向诋毁杨公。皇帝扣住他们的奏章不下发，杨公抗疏请求退职，三次上疏，态度更加恳切，皇帝下诏准许，给他驿站待遇让他上路。杨公历任中央和地方官职，接受诰封五次，特别下敕奖励一次，赐御书“正己率属”一次，加俸两次，中官到府第慰劳两次，荫封锦衣卫世袭正千户一次，荫补国子生五人，因事赏赐白银、彩绢、麟蟒章服等，不可胜数。最后因扯酋归顺纳贡而受封，追述杨公最先办理此事的功劳，将原有荫封正千户晋升一阶为指挥佥事，又下诏命有关部门慰问存恤。这样的隆重恩典和特殊待遇，在人臣中实在少有。杨公退居乡里十二年后去世，生于正德乙亥年四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四岁。妻子张氏，累次封为一品夫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职方郎杨谦，丁丑年进士；次子官生杨益。孙子六人：长孙之桢，任锦衣卫管卫事都指挥佥事，丙戌年中武举；其余都是官生。著作有《山堂彚稿》《归与漫稿》以及若干卷奏议，流传于世。于庚寅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在郡城东十里的峨嵋原。杨公孝顺友爱，在家庭中深厚笃实；他的品行义行遍布乡里和姻亲宗族，姓氏等详细情况见杨太史元祥所作行状，这里不全部记载，只记大要。杨公有一个女儿，嫁给都督同知杨俊卿元祥；杨元祥的儿子就是杨公的外孙。铭文说：周朝称赞方叔，他能够大展谋略；晋国以和戎为利，这实在是绛侯的谋略。嘉靖、隆庆年间，玁狁非常猖獗，皇威显赫，用来督率守边官吏。勇武的司马，既有武功又有文才，英名盛德，卓然不群。手持斧钺、统领旌旗，陈列军队、统率士卒，从西到北奔波不息，没有闲暇安居。愚蠢的内乱者互相争斗，踊跃用兵，打得他们张口败退，没有谁敢来触犯我军。敌虏的幼子突然冲出【缺字】回旋屈膝，杨公说：“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不能错过。”最终用丝带和饵食将其制服；如果不这样做，防守边将又能施展什么办法，哪一种比这更好呢？各部酋长前来接受羁縻，朝廷上议论纷纷，喧闹得像沸腾的鼎。杨公推诚相见，掌握其中关键。单于和左贤王相继前来进献珍宝，解下发辫接受约束，不叛乱，也不侵犯。擒获敌人、献上俘虏，使他们伏在我军斧钺之下。九边收起兵器，四郊烽火止息。当初主持这件事时，众人各持两端，是谁能够决断疑惑、确定取舍，像杨公这样？面对非同寻常的艰难局势、众人所畏惧的事情，谁能提出宏大的谋划和深远的策略，像杨公这样？皇帝说：“好啊！这正是忠贞之臣。穷尽登进的阶次而给予特殊待遇，用来酬报他的丰功。”杨公回朝立于朝廷，垂着绅带、神色端正，是君王的爪牙，也是国家的正直执法者。后来疲倦退居，像凤凰高飞、鸿雁远隐。朝廷因此宽厚而有纯德，乡里也有了典范。杨公如同长城，险固绵延万里，像金城汤池一样巍然屹立，是国家安危所依靠的屏障。杨公如同高大的山岳，坐镇八方；微小的云气早晨形成，便能带来所需的滋润恩泽，可惜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皇帝有特别的赏赐，寄托着对边疆的思念，也寄托着国家的忧戚。虞地的都城、郑地的山谷，杨公已有可以终老的田园，正准备经营。杨公还有安乐的坟丘，人的生命虽有尽头，但他的功业将施及防守边疆，延续千百年。经过墓旁的人一定会下车凭轼致敬。

译《山西通志》卷一百九十八。《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一百九十九。艺文【十八，碑碣九】。明。杨襄毅公神道碑　　　　　　许国。从前我们的世宗肃皇帝神圣睿智，洞察四方而独断决策，选任各级官吏，都能与他们的才器能力相称。谗言和浮辞无法离间君臣、制造猜疑。谋划差遣、指挥调度，往往都能成功，因此在内安定华夏，在外驱逐四方夷族。其功业和德泽隆盛，上可比于太祖、太宗二祖，声誉流传无穷。当时出入将相之间，文武兼备、天下倚赖以求安定的人，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杨公实在是第一人。杨公名博，字惟约，别号虞坂，是山西蒲州人。嘉靖己丑年考中进士，任陕西盩厔知县，调任长安，征召授兵部武库主事，升郎中。前宰相翟文懿公奉命犒劳各边，任用杨公掌管幕府事务。当时宣大士卒强悍骄横，多次杀害主帅。杨公告诉文懿公可以便宜抚慰晓谕他们，镇地因此平安无事。到了肃州，几百名属番拦路索要赏赐，文懿公想不给却不能不给，想给又担心来的人越来越多，无法应付。杨公请文懿公坐在堂上，责问并命令使者到来时，不要让全体人远道迎接，而应交给属吏防范。番人多次叩头请求，文懿公才释放他们不予治罪，只稍微赏赐最先到达的首领。各番既感激又畏惧，最终不敢再来。文懿公回朝后首先推荐杨公，赐白金和彩绢，改任职方郎中。杨公跟随文懿公从辽东出发直到甘肃，行程一万多里，完全掌握了山川险易、士马强弱怯勇，以及百姓所欲所恶的大要。等到任职方郎中时，敌人多次进入宣大、山西，督抚一夜之间上报十几次，杨公悬揣形势、当机立断，每次都符合军机要宜，时常提出奇谋，众人认为未必可行，后来却无不应验。肃皇将要征讨安南，杨公请求先发布文告；等到安南请求投降，又请准许其改过自新，于是上疏陈述便宜措施六条。肃皇全部采用他的策略，更加了解杨公。杨公从山东提学副使任上起，掌管山东粮储、防务政务还不到四年，便起用授任佥都御史，巡抚甘肃。罕东各属番因为辟土鲁番居住在肃州境内，后来族类日益繁盛，成为强大的西部势力，令人忧虑，却没有力量驱逐他们。杨公召集并劝说道：“你们这些人寄居在这里，只能说暂时可以安定，并不是长久之计。从白城到金塔水一带，水甘草肥，我替你们筑城堡、修渠坝、供应耕作器具，让你们前去居住，怎么样？”众人都叩头说：“太好了。”杨公于是筑城七座，计算土地和人口，安置所需的食物、用具，全都准备齐备，拿给各番看。各番欢呼起来，于是出塞迁居；远的地方距此达到一百五十里，开凿龙首等渠，开垦田地三万多亩，招募百姓在其中耕种。他又请求由巡按御史督理学校政务，西部百姓因此富裕起来并懂得学习。敌虏曾大举入侵，士卒争相为杨公死战，斩首一百四十多级，皇帝赐诏嘉奖，晋升右副都御史。杨公因母亲去世服丧，西部百姓拦路哭泣挽留；在荒远孤独的戍地，人们直到今天还把他当作神灵祭祀。仇鸾尚未失败时，杨公与总督曾襄愍公议论他的罪行，被征召下诏狱；当时襄愍公正在谋划驱逐套人，修筑东胜城和原来的受降三城，计划以黄河为边塞。仇鸾和党羽诋毁这是无事生非，最终杀害了襄愍公。庚戌年，敌人攻入蓟州都城，仇鸾因勤王有宠，多次诋毁杨公。肃皇知道其中实情，最终没有让他受到伤害。壬子年，仇鸾被处死，杨公也服丧期满。第二年，皇帝到他家中下诏授予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经营治理蓟州、保定二镇。庚戌之变时，敌人实际是从潮河川道路进入的，议论者争相请求设防，但水势湍急凶猛，无法筑城。杨公沿水筑设墩台，分散错落地耸立，墩台设置戍守，彼此弓箭、石块可以相互支援，敌军再也不敢大摇大摆从中间通过。秋季，召回京城提督九门。按照旧例，每年七月便分兵守城，如同敌寇已经到来，杨公说：“这是自我疲敝的办法。”立即让各营撤回，士兵不劳苦而费用也节省。冬季，诏令杨公督理蓟州、辽东、保定军务，选练士卒战马，修缮城堡女墙，整治兵器，做到不可攻守，以等待敌人进攻。不久，敌人侵犯古北口，号称二十万人，连绵扎营一百多里。杨公亲自披甲督率各军抵御，敌人多次进攻不能入内，便合力攻打孤山堡；夜间攀上城墙，我军砍断其手腕，敌军士气大为沮丧。肃皇驰赐杨公绯色獬豸衣，从国库拿出一万金犒劳士卒。杨公宣扬皇帝的恩德和威势，各军更加感奋，杀伤敌人无数。后来又招募敢死之士，携带火器夜间袭扰敌营，整夜发射四五次，敌军自相践踏而死；天亮时全都逃走。论功晋升右都御史兼侍郎，荫补一个儿子为锦衣卫千户。第二年，敌军一万骑进入马兰峪，杨公出击将其击退，几乎歼灭全军，敌人全部逃走。召入任兵部尚书，不久加授太子少保，考核升降将领官吏，没有人敢以私情干预。因父亲去世服丧。戊午年，召回兵部，杨公正上疏辞谢，恰逢敌军围攻大同右卫，紧急召他前往。杨公于是身穿墨色丧服出关，敌人听说：“杨某的军队到了！”立即解围离去。此前右卫被围很久，将士们坚守不二；杨公上疏请求加以褒奖，提出战守及善后十条，朝廷奏准施行。又修筑牛心等堡寨、墩台二千八百七十二座，疏浚大濠两条，每条长三十里，小濠六十四条，彼此交错连接，使敌人在左右都无法纵横驰骋，只得向南退去。晋升太子太保兼左副都御史。敌军将领率兵，时常以轻骑骚扰边境，杨公设法擒获他，斩杀其党羽十五人，分兵袭击，又斩获若干人。不久，敌人入侵蓟州，召杨公调任镇守。杨公划定地区为十个防区，发布檄文命各将领分区拒守。敌军多次在边境耀武扬威，各部都震惊恐惧，整年没有人敢接近边塞。召回掌管兵部事务，加授少保。权贵幸臣不满，杨公所做的事往往被流言陷害，酿成奇祸。肃皇全都拒绝采纳，更下诏褒美杨公。各边上报捷报，皇帝给本兵的金帛赏赐格外增加。一品官员考核合格，赐羊酒，授勋柱国。又因其功劳追及先祖，于是谗言和嫉恨才平息。癸亥年秋，敌人将要侵犯蓟州，前锋假意指向辽东，督臣信以为真，亲自奔赴辽东防御。杨公料定敌人是诈谋，发檄文阻止他行动，却未能阻止；又亲手写信三次劝止，仍然没有成功。于是严密防备京师，并发檄文命各路提兵驻守关下。几十天后，敌人果然从墙子岭侵犯通州，烽火一直传到御宫。各边军队望见烽火，奔驰入援据守，一日一夜之间云集。敌人惊以为神，便解围离去。乙丑年，因一品官员考核又过一次，荫补一个儿子为国子生。吏部尚书出缺，朝廷大臣首先推举杨公。肃皇认为没有合适的替代人选，留奏疏一天，想到除了杨公没有人足以胜任，最终改任他为吏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