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通志卷一百九十九
未几，肃皇崩，穆宗庄皇帝奉遗诏录忠谏，举遗佚，公皆赞成之。平宸濠功，复新建伯文成王公爵。召诸旧徳，布在台省郡邑长吏有声绩，増秩示劳，不轻徙官。一时所称善政，多出公请。丁卯，一品三考，晋少傅兼太子太傅，再廕子国子生。己巳，论事忤防，会左右幸臣多毁公者，谢病归。辛未，庄皇悟，诏起公以冢宰行兵部事。今上嗣统，边警益稀，诏公还吏部。以一品四考，晋少师兼太子太师，仍廕子国子生，赐赉甚厚。癸酉，分献夕月坛，疾暴作，扶归上疏乞致仕。上不允，加赐饩牢酒米。公人疏辞，谓有不忍言去之状三，不得不去之情三。上乃许，赐乗传，命子俊民、俊卿侍行。至蒲数月，卒。上闻震悼，辍视朝一日，赐祭塟，赠太傅，諡襄毅，廕一子中书舍人。公性明达，事无小大，一见辄能得其微，与其终所当成败，言于士大夫。下至厮卒，无隠情。谈説古今，品第人物，敷畅该博，聴者忘倦。涖官涖戎，应酬庶务，虽甚繁剧，意常安闲。夙兴候朝，夜分计政，不少倦怠，亦无劳苦之色。秉旄仗钺，鸣玉曳裾，颙颙卬卬，人望而畏。葢其禀厚养完，非偶然也。所着《虞坂文集》《诗集》《杂著》《歴官奏议》凡八十四卷。生正徳己巳五月二十四日卒，万厯甲戌八月二十三日夀六十六。公之先出▯农华阴，国初有讳善甫者，始徙蒲州。曽祖谌，祖选，考四川按察佥事，瞻皆以公贵，赠如其官。曾祖妣张，祖妣赵，李妣田，皆赠一品夫人。配段，累封一品夫人。子男五：俊民，嘉靖壬戌进士，太仆少卿；俊士，万厯甲戌进士，鳯阳府推官；俊彦，官生；俊卿，隆庆戊辰武举第一人，管锦衣卫事指挥使；俱段夫人出。俊臣，官生，侧室贺出。女四：长适州学生景宣，次适举人冯瀹，次适嵩县守备孙仲金，夫人出；又次未字，侧室何出。孙男八，女十四。太仆兄弟以嵗乙亥十二月二十日塟公王庄之原。
书谓予曰：「先公有碑在神道，愿为铭。」予始官翰林，则识公。其后滥竽内阁，与公同知肃皇，数奉谕计兵事及朝之大政大疑，言合志孚，既各自为知己，而孤危之迹，每互为保持。赖肃皇察知无他，获有终始。公数谓予曰：「博之稍有建立，肃皇恩也。」当宫车晏驾，山陵揜土，予与公相对抚膺而号者歴五六而益悲。故铭公勲业，悉论次肃皇之知而能任者，大书刻焉，葢公志也。铭曰：君臣之际，古难其逢，或既逢矣，而鲜克终。于维肃皇协徳二祖，挈持仪璘，照兹下土，赏必有功，用必当才，恭己穆清，坐制九垓。公于其时，奋自郎吏，竒画计谋，动与帝契，重瞳屡瞩，曰宜佐予，出总方镇，入秉戎枢，先事而言，中如▯卜，信口▯论，万邦詟服，据桴未鼔，敌骑皆奔，荒域载戢，鲸波晏澄。帝曰：「武功已就，厥绪尚敕，掌铨匡我文治，乃位冢宰，董正百官，贵权佞謟，避莫敢干，吏职且修，民用宁一。」暨于嗣圣，亦赖其绩，踬而复起，徳音弥昭，士望民誉，冠于三朝。惟公之生，功在宗社，厥初未贵，谁识知者？赫赫肃皇，识公于微，岂无谤伤？帝意不移，同徳同心，廿年一日，式阐厥猷，勲崇名立，汤与尹举，宣作召庸。凡公所就，孰非天功？我铭公碑。稽首颂帝，明哉，良哉，钦于世世。重创先儒文中子庙碑 俞汝为隋大儒王先生通，字仲淹，沁之铜川人，汉征君霸之后也。世称龙门人，按《汉书》，霸居广武，七世而迁，六子。
译不久肃皇驾崩，穆宗庄皇帝奉遗诏记录忠诚进谏之臣，起用被遗漏的人才，杨公都赞成这些事。平定宸濠叛乱的功臣，恢复新建伯文成王公的爵位。召用各位旧日有德之臣，安排到台省、郡邑任职且有声望政绩的长官，增加品秩以表示慰劳，不轻易调动官职。一时所称的善政，多出自杨公的请求。丁卯年，一品官员考核三次合格，晋升少傅兼太子太傅，再荫补一个儿子为国子生。己巳年，因议论政事触犯皇帝旨意，恰逢身边的幸臣多次诋毁杨公，便以病为由辞官归乡。辛未年，庄皇帝醒悟，下诏起用杨公，让他以冢宰身份办理兵部事务。当今皇帝即位后，边境警报更加稀少，下诏杨公回任吏部。因一品官员考核四次合格，晋升少师兼太子太师，仍荫补一个儿子为国子生，赏赐非常丰厚。癸酉年，杨公分献夕月坛时，突然发病，被扶回家后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又加赐粮食、牲畜、酒和米。杨公再次上疏辞谢，说有三种情形使自己不忍离去，又有三种情况使自己不得不离去。皇帝于是准许，赐给驿传，命令他的儿子俊民、俊卿陪侍同行。到达蒲州数月后去世。皇帝听闻后震惊悲悼，停止临朝一天，赐祭葬，追赠太傅，谥号襄毅，荫补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杨公性情明达，事情无论大小，一见便能把握其微妙之处，及其最终应当成败的结果，并把见解告诉士大夫。即使地位低到杂役和士卒，也没有人能隐瞒实情。谈论古今、品评人物，铺陈畅达而内容广博，听的人都忘了疲倦。任文官或掌军务、应对处理各种事务，即使极其繁杂紧迫，心情也常常安闲。早早起身等候上朝，到了半夜还在谋划政务，丝毫没有倦怠，也没有劳苦的神色。手执旌旗、身持斧钺，佩玉鸣响、衣带曳地，仪态庄严昂扬，人们远远看见便敬畏。这大概是因为他的禀赋深厚、修养完备，并非偶然。著有《虞坂文集》《诗集》《杂著》《历官奏议》，共八十四卷。生于正德己巳年五月二十四日，卒于万历甲戌年八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杨公的先祖出自弘农华阴，明朝初年有一位名善甫的人，才开始迁居蒲州。曾祖父谌，祖父选，父亲任四川按察佥事，瞻都因杨公显贵而获追赠，官职按杨公的官职办理。曾祖母张氏、祖母赵氏、生母田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妻子段氏，累封一品夫人。儿子五人：俊民，嘉靖壬戌进士，任太仆少卿；俊士，万历甲戌进士，任凤阳府推官；俊彦，官生；俊卿，隆庆戊辰武举第一名，任管锦衣卫事指挥使；这些都是段夫人所生。俊臣，官生，是侧室贺氏所生。女儿四人：长女嫁州学生景宣，次女嫁举人冯瀹，三女嫁嵩县守备孙仲金，都是段夫人所生。第四个女儿尚未许配人，是侧室何氏所生。孙子八人，孙女十四人。太仆俊民兄弟在乙亥年十二月二十日把杨公葬在王庄的墓地。有人写信对我说：“先公在神道有碑，希望您为他撰写铭文。” 我起初在翰林任职时，便认识杨公。后来我才疏学浅却忝居内阁，和杨公共同辅佐肃皇，多次奉皇帝旨意谋划军事以及朝廷重大政务和疑难问题，彼此意见相合、志趣相投，既互相视为知己，又在处境孤危时互相维护。幸赖肃皇察知我们没有别的意图，才得以始终保全。杨公多次对我说：“杨博稍有建树，都是肃皇的恩德。”宫车晏驾、山陵封土时，我和杨公相对抚胸号哭，经过五六次而悲痛更深。因此为杨公铭记功业，全部叙述肃皇了解并任用他的事迹，大书刻在碑上，这大概正是杨公的心愿。铭文说：君臣相遇，自古便难；有时虽然遇见了，却很少能够始终相知。伟大的肃皇配合二祖的德业，扶持礼仪、光照大地，赏赐一定给有功者，任用一定合乎人才，恭敬自持、清静安明，安坐而制驭九州。杨公在那时从郎官小吏奋发而起，奇谋妙计，每每与皇帝相合；皇帝屡屡注目于他，说应当辅佐我：出任总督镇守一方，入朝掌管军事枢要；在事情发生前便提出意见，往往如龟卜一样准确；一开口发言，万国都震惧服从；尚未击鼓进攻，敌骑便已奔逃；荒远地区于是安定，海上风波也平息。皇帝说：“武功已经成就，其事业还要整治；掌管铨选之权来辅助我的文治，于是任命你为冢宰，整顿百官，压制权贵、奸佞和谄谀之臣，使他们回避而不敢干预，吏治也将修明，百姓因此得以安宁统一。” 到了嗣圣皇帝时，也依赖他的功绩；他一度受挫而后重新起用，德声更加显著，士人仰望和百姓称誉，在三朝臣子中居于首位。杨公这一生，功劳关系国家社稷；起初未显贵时，谁能认识他？显赫的肃皇从微贱时便识拔杨公，难道没有人诽谤伤害他吗？皇帝的心意始终不变，君臣同德同心，二十年如一日，充分施展他的谋略，使功勋崇高、名声建立，如商汤任用伊尹，周宣王任用召公那样。杨公成就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上天的功劳？我为杨公作铭刻碑，叩首歌颂皇帝：明察啊，美善啊，应当使后世世世代代敬仰。重修先儒文中子庙碑 俞汝为。隋代大儒王先生通，字仲淹，是沁州铜川人，汉代征君王霸的后代。世人称他为龙门人。考察《汉书》，王霸居住在广武，传到七世后迁徙，有六个儿子。
书仲淹自谓曰：“吾家铜川六世矣。”读书山中，遗址尚在，州人祀之乡贤。父隆，为隋国子博士。开皇四年，生仲淹十嵗，侍父侧，忧皇纲不振，父异之。十八年，父燕居，歌伐木，而召仲淹，告以在三之义。仲淹于是有志四方，就族父仲华学《易》，河东闗子明学礼，会稽夏琠学诗，东海李育受书，北平霍汲正乐，不解衣带者六年，而学已大成。西游长安，见帝上太平十二策，帝不用，作歌而归。再徴之不至，乃续《诗》《书》，正礼乐，修《元经》，赞《易》道。门人从游者以千计，房▯龄、魏徴等皆入室弟子也。大业中，召署蜀郡司戸，再徴为著作郎，并不就。仆射杨素重之，劝之仕，不应。常谓李勣等曰：“吾周之后也，世习礼乐，不遇王者，其天乎。”所着有《礼论》十卷，《续书》二十五卷，《续诗》十卷，《元经》十五卷，《赞易》十卷，并未梓行。及卒，门人諡曰“文中子”。贞观初，弟子收其议论，分为六部，号曰《王氏六经》。又取问对之书，勒成《中説》。州人于读书处立祠祀之，以房、魏诸君子从祀焉。唐襄阳皮袭美志之详矣。祠在铜川紫金山，余入境，以先儒道脉幸有存者，欲以身肩之，以请两台报可，属州贰乔可大、防军鲍拱经纪其事。中祠堂五楹，设龛座，前后轩楹各三，东起茶防，后寝堂各三，左右库房，东西庖室各三。祠前号房，东西各五，固以重门，翼以便门，缭以崇垣，不三月而规制大备。中设隋大儒乡贤文中子木主，以魏徴、房▯龄、薛收、程元、李靖、李勣、杜如晦、贾琼、陈叔达、温大雅、姚义等配享，从故典也。祀以春秋上丁，如祀乡贤仪。丹垩既饰，祀事孔明，翼如楚如，可垂永久。士民驩然相庆，谓数百年旷典，不图修举，自今也。房、魏事业，必有振而起者，乃记其事于石，系之以铭。铭曰：于维大道，苞钥自天。晦明续絶，千古已然。河洛未兆，孰启其先？洙泗既往，孰嗣其传？卓哉大儒，奋起铜川。遭隋之乱，韬光自全。讲道河汾，从者如泉。累徴不起，潜心简编。亦有中説，为世真诠。羽翼斯文，厥功伟焉。庙貌既斩，二百余年，谁其新之？台省名贤，咸有徳意，祗肃用宣。乃召匠氏，乃植乃埏。工无烦费，士也告防。有侐其宫，有楚其边，以起后人，振迅而前。百世无斁，侑此芳荃。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刘公虞防墓志。王家屏万厯丙申夏六月望日，宫詹学士刘公直卿卒于家。其弟太学生虞龙至京疏奏。上念宫詹讲读劳，特敇所司谕祭营塟，荫其子国子生，视卿臣礼有加焉。余为之志曰：直卿姓刘氏，讳虞防，别号和宇，世为山西髙平人家，县北太中里。曽大父赟，始徙居米三镇。大父韬，由乡举官学博，以彬泉公贵，封戸部主事。彬泉公讳崇文，嘉靖丁未进士，仕至淮安太守。配张安人。嵗壬子冬，彬泉公监兑江西，还止都门外赵医家宿焉。一夕，赵梦峩冠紫衣人剥啄于门，觉而闻儿啼声，则直卿生矣。生周嵗病脾，垂殆。闻乡先生王一庵精术学，往卜之，得三传四课元胎之应，曰：“儿无恙，且当早达为文学贵近臣也。”既髫，病良已，聪慧勃▯日可读书，积寸其于经，初治《尚书》，已治《周易》，最后治《春秋》，咸自探讨，不由师授。年十六魁省闱，弱冠登辛未进士，选读中秘书，诗若文力追古作，两擅其长。癸酉授翰林编修，明年使秦藩，寻充大明会典纂修官，教习内书馆。壬午考九载绩，转侍读。是嵗分纂起居章奏，兼理诰敇。逾年充经筵讲官。丙戌擢左春坊左谕徳兼翰林院侍读掌坊事。已简充日讲官兼清武职。黄会典成，晋左庶子兼侍读。戊子以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院事。明年晋詹事府詹事兼官经筵日讲俱如故。忽闻母张安人病亟，图请告归，而安人之讣至，一号几絶，已彊起具疏言：“臣不孝死罪，臣母就木而臣不及视含殓也。归何以见臣父？惟上哀怜之，俾臣得徼恩于母，而请罪于父，以僇于宗，死且不憾。”上特允之。诏封彬泉公如直卿官，而安人赠淑人，予之祭塟。服除，抚按交章奏荐，有诏起正史副总裁。而忌者摭浮言中之。
译书中记载仲淹自称：“我家居住在铜川已经六代了。” 他在山中读书，遗址至今还在，州人把他作为乡贤祭祀。他的父亲王隆，任隋朝国子博士。开皇四年，仲淹十岁，侍立在父亲身边，忧虑皇纲不能振兴，父亲对此感到惊异。开皇十八年，父亲闲居家中，唱着《伐木》，召仲淹来，告诉他“三在”的道理。仲淹于是立志游学四方，向族父仲华学习《易》，向河东关子明学习礼，向会稽夏琠学习诗，向东海李育学习书，向北平霍汲学习乐，六年不解衣带安睡，学业终于大成。他向西游学到长安，见到皇帝，献上《太平十二策》，皇帝没有采用，他作歌而归。后来再次征召他，他没有前往，于是续作《诗》《书》，订正礼乐，修撰《元经》，阐发《易》道。跟随他游学的门人有上千人，房玄龄、魏征等都是入室弟子。大业年间，召任蜀郡司户，再次征召为著作郎，他都没有就任。仆射杨素很器重他，劝他出仕，他也不答应。他常对李勣等人说：“我是周朝的后代，世代学习礼乐，不能遇到圣王，这是天意吧。”著作有《礼论》十卷、《续书》二十五卷、《续诗》十卷、《元经》十五卷、《赞易》十卷，都没有刊刻流行。他去世后，门人给他谥号“文中子”。贞观初年，弟子收集他的言论，分为六部，称作《王氏六经》；又取其问答之书，编成《中说》。州人在他读书的地方建立祠堂祭祀他，并让房玄龄、魏征等诸位君子配享。唐代襄阳人皮袭美已经详细记述了这些事。祠堂在铜川紫金山。我进入此地时，想到先儒的道统幸而还有保存，想亲自承担兴复的责任，于是请求两台，得到批准，嘱托州中副职乔可大和防军鲍拱筹办此事。祠堂正殿五楹，设置神龛和座位，前后轩廊各三间，东边建茶房，后寝堂三间，左右库房，东西厨房各三间。祠前设号房，东西各五间，用重门牢固围护，两侧设便门，以高墙环绕，不到三个月规制便大体完备。正中供奉隋代大儒、乡贤文中子的木主，以魏征、房玄龄、薛收、程元、李靖、李勣、杜如晦、贾琼、陈叔达、温大雅、姚义等配享，遵循旧典。春秋两季上丁日祭祀，仪式依照祭祀乡贤的礼仪。丹砂粉饰完成后，祭祀之事十分光明整肃，殿宇整齐壮丽，可以传之后世。士民欢喜庆贺，说这是数百年来废弃的大典，没想到从今天得以修复举行。房玄龄、魏征的事业，一定会有振兴而继起的人，于是把这件事记在石碑上，并系以铭文。铭文说：伟大的大道，根本关键来自上天。光明与晦暗、延续与断绝，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河洛之学尚未显现，谁来启发它的先声？洙泗诸贤已经逝去，谁来继承他们的传授？杰出的大儒啊，从铜川奋发而起。遭逢隋朝乱世，隐藏光芒以保全自身。在河汾讲论道义，跟随者如泉水涌来。多次征召而不出仕，潜心于简册篇章。又有《中说》，成为后世真正的训诠。辅翼斯文，功劳实在伟大。庙宇的形貌已经毁坏，经历二百多年，谁来为它重新修整？台省的名贤都怀有德意，恭敬肃穆地加以彰显。于是召来工匠，栽植、修筑、陶埏。工程不烦劳、不浪费，士人也告诫防护。宫室深静，边饰楚楚，以此激励后人，振作迅速向前。百世不厌，让这些芳洁之德永远配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刘公虞防墓志。王家屏。万历丙申年夏六月十五日，宫詹学士刘公直卿在家中去世。他的弟弟太学生虞龙到京城上疏奏报。皇帝念及宫詹讲读的劳绩，特地下敕命有关部门传谕祭奠、筹办葬事，荫补他的儿子为国子生，所享礼遇超过一般卿臣。我为他撰写墓志说：直卿姓刘，名虞防，别号和宇，世代是山西高平人家，居县北太中里。曾大父赟，开始迁居米三镇。大父韬，由乡试中举后任学博，因为彬泉公显贵，封为户部主事。彬泉公名崇文，嘉靖丁未年进士，官至淮安太守，妻张安人。壬子年冬，彬泉公监兑江西，回来后在都城门外赵医家借宿。一夜，赵医梦见戴高帽、穿紫衣的人在门上敲击，醒来便听到婴儿啼哭声，原来直卿出生了。出生一周年时患脾病，生命垂危。听说乡先生王一庵精通术数，便前去占问，得到“三传四课元胎”的征兆，说：“这孩子没有事，而且将来应当早年显达，成为以文章著称的贵近之臣。”长到束发年龄，病就痊愈了；他聪慧奋发，每天都能读书，在经书上逐步积累，起初研习《尚书》，后来研习《周易》，最后研习《春秋》，全都自己探究，不依靠老师传授。十六岁在省试中夺魁，二十岁考中辛未年进士，被选为中书舍人，诗和文章都努力追摹古人作品，两方面都擅长。癸酉年授任翰林院编修，第二年出使秦藩，不久充任《大明会典》纂修官，教习内书馆。壬午年考核任职九年的政绩，转任侍读。这一年分纂起居注和章奏，兼管诰敕。又过一年充任经筵讲官。丙戌年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掌管春坊事务。后来选充日讲官，兼管清理武职。黄会典编成，晋升左庶子兼侍读。戊子年以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事务。第二年晋升詹事府詹事，兼任经筵、日讲官，均照旧。不久忽然听说母亲张安人病危，正打算请假回去，母亲的讣告却已送到。他号哭一声几乎昏绝，随后勉强起身写疏说：“臣不孝，罪该万死；臣母将入殓，而臣来不及看她含殓。回去后凭什么去见我的父亲？只求皇上哀怜，让臣得以向母亲求取恩惠，又向父亲请罪，回宗族受辱，即使死也没有遗憾。”皇帝特准此请。下诏将彬泉公追封为与直卿相同的官职，张安人追赠淑人，赐给祭葬。服丧期满后，巡抚、按察使交章奏荐，有诏起用他为正史副总裁，但嫉妒他的人拾取浮言加以中伤。
直卿自念生平重名检，乃横罹萋斐，意不能无介然。然是时彬泉公春秋髙，以得侍左右为幸。无几，彬泉公捐馆，直卿扶病号踊。益毁瘠不胜丧，竟委顿苫次，卒距其生年仅四十有五。直卿天性故恭谨，又自以英龄擢上第，骤践清华，宜求不负其职，益务挹损，逡巡有以自下。遇词林先达于朝，伛偻却立，牵其臂乃前，与之揖，磬折欲尽与之语，呐然若不出诸口也。朝下蹩蹩策马归，键一室，摊书盈几，捜竒抉隠，率夜分始就寝。▯为文章，泉溢坌涌，而弥好深湛之思，其典制必考，义选词字，雕句琢，无片语不工丽乃已。自余应酧诸作，徴求者填戸，亦必迟之累句月，踌躇满志而后出之。即一尺蹏，非再四防窜不发也。侍上讲幄，依经演义，就事陈规，每蕲于感悟。尝説诗“夜如何”章，反覆▯明人主忧勤之念，上为动容，嘉其称职。庚辰、癸未再分校礼闱，士鉴别精审。直卿虽退然若不胜衣，而外饬中凝，卓有定执，非其义一然诺，不肯轻一色笑，不肯茍一造谒，不肯失足也。尤严取予，官邸资用常仰给家储，诸问馈常仪概谢弗内，内之报必倍人，以是尽谅其廉。掌詹时，储议未决，奋袂起曰：“兹宁异人任乎？”趣草疏，劝上早定大计，不报。比庐居议益哗，复草一疏驰奏，当涂阻之，遂不果。上草今藏于家，曰《漆室葵忱》云。资徳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赠太子太保郜公光先墓志。虏自欵贡保塞称外藩逾二十年，文武重臣拥节旄、树声威于列镇者，其人可缕数。乃劳阅最久、勲绩最着，则文川郜公督陜以西，烂焉烈矣。公讳光先，字子孝，别号文川，山西长治人也。幼颖敏，为文亢爽有竒气。嘉靖乙夘举于乡，己未成进士，宰松之上海，用治最徴。入为福建道监察御史，按贵阳，首▯大中丞奸赃及豪贵不法状。比士得人，继按楚，穷治强藩徒党，置之重辟，诸宗敛手。隆庆己巳擢大理寺丞，庚午晋少卿，谳狱明允，民无寃者。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时敌求内附，廷议未有决，公谓宜外示鞿绁而内修备，备完操纵惟我所制耳。贡议始定，敌数要市赏，公划为定额，锱铢不得溢予，嵗费大省。上善后四事，悉中机要。乗暇缮边一千五百里，边人至今赖之。已移镇陜西，增置守将，清理刍粮。居数月，号令肃然。回夷掠内地，计禽其魁，余党悉解。万厯甲戌以满绩晋右副都御史，照旧巡抚。寻转左协理院事。丙子阅视蓟辽保定边务，综覈精明，所上将吏殿最一凖于功实。丁丑晋兵部右侍郎，廕一子国子生。乙亥晋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陜西三边军务。无何晋右都御史，仍左侍郎。辛巳以母忧归。癸未起原官总督如故，以边劳晋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廕一子国子生。丁亥晋太子少保，予诰命。公前后在制府八年，宣示恩威，申严约束，务以大义折奸谋服其心，而间出机权制其变。大帅以下禀画受成，公挥尘而应之，裕如也。初莅镇，值敌人拥众而西，名讐瓦刺，实规利并边城堡，假道往来，责送迎赂遗之费。公预饬诸将分防要害，待其至设词布令遣之，不聴则峻沟渠絶之，又不聴则陈兵甲威之。敌计阻竟谢去，迄东归无哗者。比再起遭嵗大祲，储峙积乏，公力请蠲赈，外调军饟，内赡饥民，活生灵沟壑中以数万计。甘凉孤悬天末，番众绎骚。公条具选将、练兵及增修洮河、清理大小花马池盐法，凡四十余事，疏入，上皆报可。敌自是不敢近塞。时敌窃犯甘州，公▯兵御之，射杀其酋长黄合太等二人。炒呼儿犯硖口，卜失兔犯永兴，庄秃赖犯水塘湖，公悉以方畧授兵捍御，次第剿平，斩首数百，获马驼牛羊噐械甚伙。又剿平罗贼五百余人，或颂公战绩。公曰：“时方纳欵吾安能战？保境安民，期于封疆无事而已。”葢八年之时，东接金明，西连张掖，延袤数千里，封守坚完，吏民安堵，无异时▯燔燧举，兵连不解之祸。公之伐也，上熟知公忠劳，先后玺书、章服、银币锡予无算。公亦自念受国厚恩，矢不以身家二其心。时游骑侵轶诸番，渐偪西宁，而甘州卒复噪抚台车下，谋作乱不成，亡出塞。
译直卿想到自己一生重视名节操守，却横遭诽谤，心中不能没有介意。然而当时彬泉公年事已高，能够侍奉在父亲身边，他便以此为幸。不久彬泉公去世，直卿扶病号哭跺脚，因过度哀毁而瘦弱不堪承受丧事，最终倒在守丧的草庐中去世，距离出生只有四十五年。直卿天性恭敬谨慎，又因为年少便考中高第，突然进入清贵显要的职位，应该努力做到不辜负职守，因此更加谦抑退让，处处自居卑下。在朝廷遇到词林前辈，他便弯腰退立在旁，直到对方牵他的手臂才上前；向前作揖，弯腰如磬，想把话全部说给对方，却结结巴巴仿佛说不出口。退朝后迈着小步骑马回家，关在一间屋里，摊开的书堆满案几，搜寻奇异、探究隐微，常常直到半夜才睡。写作时文思如泉涌，尤其喜爱深沉精微的思考；典章制度一定考据，义理和用字一定精选，句子反复雕琢，直到没有一句话不工整华美才停止。至于我应酬交际所作的文章，来请求的人挤满门户，他也一定拖延数月，反复斟酌，等到十分满意后才写出。即便是一尺长的纸条，也非再三修改校订不会发出。他侍奉皇帝在讲席上讲学，依据经文推演义理，结合事务陈述规劝，每每希望使皇帝有所感悟。曾讲解《诗经》“夜如何”一章，反复阐明君主忧劳勤政的心意，皇帝为之动容，赞许他称职。庚辰、癸未两年，他再次分任礼部会试的校阅官，鉴别士子精细审慎。直卿虽然退缩低调得好像衣服也承受不住身体，但外表整饬、内心坚定，有卓然不移的操守；不是合乎道义的事，即使一诺也不轻易答应，不轻易露出一丝笑容，不肯苟且拜访，也不肯失足犯错。他尤其严格区分取舍，官邸日常费用常常依靠家中供给；别人送来的问候和馈赠，按通常礼节一概谢绝不收；一旦收下回礼，必定加倍偿还，因此人人都相信他的清廉。他掌管詹事府时，储君人选的议论尚未决定，他奋袖而起说：“这件事难道可以由别人来承担吗？”催促起草奏疏，劝皇帝早定大计，没有得到答复。等到他居家时，关于此事的议论更加喧哗，又起草一份奏疏赶去上奏，却被当权者阻止，最终没有奏成。皇帝的草稿现藏在他家中，题为《漆室葵忱》。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赠太子太保郜公光先墓志。敌虏归顺纳贡、保障边塞，被称为外藩，已经二十多年了。在各边镇拥节持旄、树立声威的文武重臣，人数可以逐一数出。至于劳苦阅历最久、功勋最显著的，便是文川郜公督理陕西以西诸事，功业光明显赫。公名光先，字子孝，别号文川，是山西长治人。幼年聪颖敏捷，作文高亢爽朗，富有奇气。嘉靖乙卯年乡试中举，己未年进士及第，任松江府上海县县令，因治理成绩优异而被征召入朝。任福建道监察御史时，巡按贵阳，首先揭发大中丞贪赃以及豪贵违法的情状。等到士人获得任用，继而巡按湖广，彻底追究强藩党羽，将其置于重刑，诸王宗室都收敛不敢妄动。隆庆己巳年升大理寺丞，庚午年晋少卿，审理案件明白公允，百姓没有蒙冤的。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当时敌虏请求归附，朝廷议论未决，郜公认为应当对外显示有所羁绊，对内修治防备；防备完备后，如何操纵都由我方控制。纳贡之议开始确定后，敌虏多次要求增加互市赏赐，郜公划定固定数额，丝毫不得超额给予，每年费用大为节省。皇帝提出善后四事，他的意见都切中机要。乘空闲修缮边防一千五百里，边民至今依赖这些设施。后来调任陕西镇守，增加设置守将，清理草料和粮食。任职几个月，号令便严肃整齐。回夷掠夺内地，他设法擒获首领，其余党羽全部解散。万历甲戌年因任期政绩圆满，晋升右副都御史，仍按旧例巡抚。不久转任左协理院事。丙子年巡视蓟州、辽东、保定边务，综合考核精细明察，上报将领官吏的优劣，完全以功绩实效为准。丁丑年晋升兵部右侍郎，荫补一个儿子为国子生。乙亥年晋升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不久晋升右都御史，仍任左侍郎。辛巳年因母亲去世服丧归乡。癸未年起用原官，总督职务照旧；又因边防劳绩晋升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荫补一个儿子为国子生。丁亥年晋升太子少保，赐给诰命。郜公前后掌管督府八年，宣示恩威，严格约束部下，务必以大义折服奸谋、使人心服，同时不时运用机权控制变化。自大帅以下都接受他的谋划和成案，郜公挥动拂尘便能从容应对。起初到任镇守时，正遇敌人聚集人众向西而行，名义上说是仇敌瓦刺，实际上是图谋夺取边城，借道来往，并要求负责送迎、馈赠财物。郜公预先告诫诸将分兵防守要害，等他们到来便设辞发布命令遣返；不听，就加深沟渠使道路断绝；还不听，就陈列兵甲以威慑他们。敌人的计谋受阻，最终只得谢绝离去，直到向东返回都没有发生喧扰。等到再次起用时，正赶上年成大灾，储存的粮食匮乏。郜公竭力请求免除赋税、赈济灾民，对外调运军粮，对内供养饥民，使数以万计的百姓免于死在沟壑之中。甘州、凉州孤悬天边，番众接连骚乱。郜公分条列举选将、练兵，以及增修洮河、清理大小花马池盐法等四十多件事，奏疏送上后，皇帝全都答复准许。敌人从此不敢接近边塞。当时敌人偷偷侵犯甘州，郜公出兵抵御，射杀其酋长黄合太等二人。炒呼儿侵犯硖口，卜失兔侵犯永兴，庄秃赖侵犯水塘湖，郜公都把方略交给军队防守抵御，逐一剿平，斩首数百，缴获马、骆驼、牛、羊、器械很多。又剿平罗贼五百多人，有人称颂郜公的战绩。郜公说：“现在正接受归顺，我怎么能作战？保卫疆土、安定百姓，只希望边疆无事罢了。”八年之间，东接金明，西连张掖，绵延数千里，边界防守坚固完备，官民安居，与过去烽火燎原、战事连绵不止的灾祸完全不同。郜公的功劳，皇帝熟知他的忠诚劳绩，前后以玺书、章服、银币赏赐他，无法计算。郜公也想到受国家厚恩，发誓不因自身和家族而分裂自己的忠心。当时游骑侵扰各番部，逐渐逼近西宁；甘州士卒又在巡抚衙门车驾下喧闹，图谋作乱未成，逃出塞外。
公乃移驻皋兰，穷日夜之力，劻勷调度，捕得叛卒首事者，枭斩军门，游骑亦稍却。公乃还镇，未至而闻父南庵公病笃，一恸辄僵不起。以万厯己丑四月九日，距生嘉靖癸巳十二月二十四日，得年五十有七。讣闻，诏赠太子太保，予祭四坛，命行人董塟事，视常典有加焉。公敭歴中外，服官十有一任，大半居戎马之▯其在行间，严重有威，嚬笑不茍望之如神明。而襟度冲夷旷，无城府，与诸将若监司议事，开诚布公，人得自尽。下逮舆厮走卒，亦体恤甘苦，煦然有恩。以是无贵贱贤愚，咸亲附公，愿为尽力。卒之日，士民倾城溢巷，惊走悲号。其忠信爱利，结于人心深矣。身没未几，军吏一不诫，遂中兵祸。临洮之败，言者乃引绳批根，援公以分其咎。嗟乎！公在敌踯躅塞下，逡巡不敢前；公殁乃逞得失重轻之效，甚明，而犹不免于遗议。余因是叹忠臣任事之难也，悲夫。通议大夫，巡抚贵州，兼督理湖北、川东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戸部右侍郎，述斋王公神道。碑铭 王濬初向余以都人士，备员史局，与故京兆尹述斋王公同朝，且隶部下，覩公治行甚悉。亡何，公受中丞节钺，开府贵竹，浃嵗罢归。迨余起田间，叨政地，公业已廿载。林下方几，公赐环而竟不待也。上念公疆▯劳，赠戸部右侍郎，予祭塟法，得碑其神道。公弟体豫上公车，谒余请铭，辞不获。按状，公讳体复，字阳父，别号述斋，世为平阳府太平县人。始祖孝，髙祖进，曾祖宁，祖俭，乡祭酒，赠布政使。祖母某，赠夫人。父应时，学博士，封布政使。前母赵，赠夫人。母荀，封夫人。荀夫人诞公有异徴，髫年即能读书属文，试辄髙等，督学使者拔置河东书院，俾卒业。甲子领乡荐，戊辰成进士，齿殿一榜。学博公虞公，少不任官，手书「勤敬」二字朂之。公拜受教。己巳授工部都水司主事，时营建重城贡院及崇徳殿、隆道、英明、澄辉三阁，公奉命董厥事，身先畚筑，工用底绩。壬申监大木厰，造昭陵明楼碑亭，取材如夙搆，寻陞营缮司署员外郎。癸酉陞都水司署郎中，管通惠、天津、河、白河沙淤，募夫疏濬，粮运无阻。总河使者疏荐纪録。甲戌还掌司篆，值修胡良、拒马二桥，庀财鸠工，劳勚甚着，已请急归。丙子复除戸部广西司署郎中，管太仓、光禄供用二库、御马、京▯二仓，手握算会计，宿蠧一清。凡台省条奏议覆不阿，中珰宣索裁阻无徇，朝论韪之。己夘实授本司郎中，陞陜西按察司副使，备兵西安，兼理驿传。至则核尺籍，颁纪律，合防游两营兵，躬视简阅，又辟泽宫，选方畧、技击之士，以振武备，严谕候人，痛裁冒滥，以苏邮传。庚辰入贺，尽却属吏餽赆，行李萧然也。辛巳陞陜西苑马寺卿，公不以冷局介意，怡然抵任，改七苑为七监，更定马政冏职，尽举韩府宗人与小民搆讼，公直民而寘宗人于理，不少贷。嵗祲煮粥赈饥，广逻卒捕乱民，以靖地方。癸未入觐，陞本司右防政，分守闗西道驻泾州，泾与平凉接壤，灾相埒。公建救荒十二策，白两台行之，新旧封皆饥而不害。遂开泾水灌田，易瓯脱为沃壤，几二千顷。诸选将练兵，城守战畧，视在西安时毖饬有加。尝诣虏营宣谕朝廷威徳，虏齧指相戒，无敢犯塞者。丙戌陞河南右布政使，管按察司事。有强宗朝□贪令苑某，豪宦卓某骫法者，久不敢问。公讯得实，立傅爰书，禁锢遣戍，不移晷。会河决，公适署篆，不惜胼胝督修隄岸，民赖以不鱼。戊子以原官摄本省左辖，为潞王营建藩邸劳独多，嵗杪陞陜西布政司左布政使。着敦约録，订戒寮寀，无以羡金充囊箧，无以筐篚累市廛，无以供亿困邮传，民瘨以瘳。庚寅虏犯洮河，道路转相恐喝，谓旦夕薄省会，居人汹汹欲窜。公亟治守具，乗城而外示暇豫，狂走始定。辛卯擢顺天府尹，下车询粃政最害民者，若厢坊供应，女夫需索，蓼戸采办，吏胥防纳，悉为改▯，民甚便之。至勲胄之占地，驸马之求坟，中贵之请嘱，一切谢絶。人以方包孝肃云。是秋大比，疏厘闱中积弊，帘内外凛如也。壬辰大计，精覈属吏，一二用墨败者，求权贵为解，竟不免。事竣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兼督理湖北川东地方军务。贵去家万里，陛辞归省，恋恋膝下，不忍别。封公荀夫人趣行甚亟，乃驱车入沅州受代，即抵会城，奉玺书申饬军令，固防守防粮饷，清军伍，严保甲，一切更始，戎行改观。苗贼不戢，出偏师御之，禽斩甚多。朂土酋安国亨以忠义，酋感奋输二千金助西征军兴。其部下纵恣，即檄酋治以夷法勿贳。播酋杨应龙罪系重庆，请率兵征倭营防得释，益杀人为暴。
译郜公于是移驻皋兰，日夜竭尽力量，协助调度，捕获叛卒中首先起事的人，在军门前斩首示众，游骑也稍稍退却。郜公于是返回镇所，还未到达便听说父亲南庵公病重，悲痛一哭便僵倒不起。万历己丑年四月九日去世，生于嘉靖癸巳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七岁。讣告传来，皇帝下诏追赠太子太保，赐祭四坛，命行人主管葬事，待遇超过通常典制。郜公历任中央和地方官职，任官共十一处，大半时间在战场上；在军中严肃威重，喜怒不苟，远远望去如同神明。但他胸襟气度冲和旷达，没有城府；与诸将、监司议事时，推诚相待、开诚布公，使人能够尽情陈述。即使下至车夫、杂役、士卒，也体恤他们的甘苦，温和地施以恩惠。因此无论贵贱、贤愚，都亲近依附郜公，愿意为他竭尽力量。他去世那天，士民倾城出动、挤满街巷，惊奔悲号。他的忠信和爱民利民之心，已经深深结在人们心中。去世不久，军吏有一人没有戒备，终于遭遇兵祸。临洮战败后，进言者便牵连追究根源，借郜公之名分担罪责。唉！郜公在世时，敌人徘徊在塞下，迟疑不敢前进；郜公死后，才逞强以较量得失轻重，结果非常明显，却仍免不了留下非议。我因此感叹忠臣任事的艰难，实在令人悲伤。通议大夫、巡抚贵州、兼督理湖北和川东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赠户部右侍郎述斋王公神道碑。碑铭 王濬初。过去我作为都城人士，充任史局官员，和已故京兆尹述斋王公同朝为官，而且隶属于他的部下，对王公的治理业绩非常熟悉。不久，王公接受中丞的节钺，在贵竹开府，一年后罢官归乡。等到我从田野间被起用、忝居政务之地时，王公已经去世二十年了。我正在林下闲居，王公却已蒙受赐环之荣，最终未能等到这一天。皇帝念及王公在疆场的劳绩，追赠户部右侍郎，赐给祭葬礼仪，准许在他的神道立碑。王公的弟弟体豫参加公车考试，上门请求我撰写碑铭，我推辞不得。根据行状，王公名体复，字阳父，别号述斋，世代是平阳府太平县人。始祖孝，高祖进，曾祖宁，祖父俭，曾任乡祭酒，追赠布政使。祖母某氏，追赠夫人。父亲应时，任学博士，封为布政使。继母赵氏，追赠夫人；母亲荀氏，封为夫人。荀夫人生王公时有奇异征兆，他幼年便能读书作文，考试总是名列前茅，督学使者选拔他安置在河东书院，让他完成学业。甲子年乡试中举，戊辰年考中进士，在同榜中列居前列。学博公虞公认为他年轻而不能任官，亲手写下“勤敬”二字勉励他。王公拜受教诲。己巳年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当时营建重修城墙、贡院以及崇德殿、隆道阁、英明阁、澄辉阁，王公奉命主管这些工程，亲自带头挑土筑墙，工程最终取得成效。壬申年，监督大木厂，建造昭陵明楼和碑亭，取材如同早已构成的样式，不久升任营缮司署员外郎。癸酉年升任都水司署郎中，管理通惠河、天津以及河、白河的沙淤，招募民夫疏浚河道，使粮运没有阻碍。总河使者上疏推荐，并记载了他的功劳。甲戌年回任掌司篆，正值修治胡良桥、拒马桥，他筹备财物、召集工匠，劳苦功绩十分显著，已经请求急切归乡。丙子年重新任命为户部广西司署郎中，管理太仓、光禄供用二库、御马仓和京场二仓，亲手掌握簿算会计，使长期积弊一扫而清。凡是台省官员条陈奏议、覆核答复，他都不阿附；内廷宦官传旨索取财物，他都裁止，不肯徇私，朝廷舆论称许他。己卯年实授本司郎中，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负责西安军务，兼理驿传。到任后核查尺籍，颁布纪律，合并防游两营的兵力，亲自检阅；又开设泽宫，选拔有方略、善技击的人，以振兴武备；严厉告诫候人，痛加裁汰冒滥之弊，以使邮传得到缓解。庚辰年入朝祝贺，完全退却属吏赠送的路费礼物，行李空疏。辛巳年升任陕西苑马寺卿，他不因这是冷清的机构而介意，欣然到任；改七苑为七监，重新制定马政和冏职制度；凡韩府宗人与百姓发生诉讼的案件，他都全部办理，秉公偏护百姓，使宗人依法受惩，一点也不宽贷。年成灾荒时煮粥赈济饥民，并扩大巡逻兵的搜捕，以捕获乱民、安定地方。癸未年入朝觐见，升任本司右防政，分守关西道，驻泾州。泾州与平凉接壤，两地灾情相当。公提出救荒十二条策略，请两台官署实行，新旧百姓都遭饥荒却没有受到更大伤害。于是开凿泾水灌溉田地，把原先荒芜的土地变成肥沃田壤，几近二千顷。又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经营城防和作战方略，比在西安时更加谨慎整饬。曾到敌营宣示朝廷的威德，敌人咬指相互告诫，再不敢侵犯边塞。丙戌年升任河南右布政使，掌管按察司事务。有强宗在朝中包庇贪婪的令苑某，有豪强宦官卓某违法，长期无人敢追究。公审讯得到实情，立即撰写判决文书，禁锢并发配戍边，不到片刻便办妥。适逢黄河决口，公恰好代理掌印，不顾手脚磨伤，督促修筑堤岸，百姓因此没有被洪水淹没。戊子年以原职代理本省左辖，因为替潞王营建藩邸，劳绩尤其多，年末升任陕西布政司左布政使。他编写《敦约录》，订立戒条告诫僚属：不可把额外钱财装入囊袋，不可用筐篚礼物拖累市场商户，不可用供应差役困扰驿传，百姓的困苦因此得到缓解。庚寅年敌人侵犯洮河，道路上的人互相恐吓，说敌军早晚会逼近省会，居民骚动不安，准备逃窜。公急忙整治守城器具，登城防守，却对外表现得从容闲暇，狂乱奔逃的局面这才安定下来。辛卯年升任顺天府尹，上任后询问最危害百姓的弊政，如厢坊供应、女夫需索、蓼户采办、吏胥防纳等，全部改弦更张，百姓十分便利。至于勋胄侵占土地、驸马索求坟地、贵近宦官请托，一概谢绝。人们把他比作包孝肃。这年秋天举行乡试，他上疏整治考场内长期积累的弊病，帘内帘外都凛然肃敬。壬辰年大计考核，精细核查属吏；有一两名因考核为下等而败落的人，请权贵出面解救，最终也没有免罪。事情办完后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兼督理湖北、川东地方军务。贵州离家万里，他辞别皇帝后回乡省亲，依恋父母膝下，不忍离开。封公荀夫人催促他上路非常急迫，于是他驱车进入沅州接受接替，即刻抵达会城，奉诏书重申军令：坚固防守，保障军粮饷，整顿军队，严明保甲，一切重新整治，军队面貌为之一变。苗族盗贼不肯收敛，他派出偏师抵御，擒获斩杀很多。勉励土酋安国亨以忠义自持，酋长感奋，捐出二千金资助西征军费。他的部下放纵横行，公立即发檄文命令酋长依夷法治罪，不得宽赦。播州酋长杨应龙因犯罪被拘系在重庆，请求率兵出征倭寇、营防边地而获释，反而更加肆意杀人作暴。
公疏▯逆谋，请速正法，改设流官为善后计。总兵侯之胄邀功妄戮，劾奏禠免。所条上黔事如议，铜仁兵政，播州钱粮之类，具见抚黔疏藳，皆凿凿石画。注厝方就，而留省蜚语中公予致。仕去，公释重负，离瘴乡，侍两尊人膝下，而后喜可知也。甲午，封公九十，荀太夫人七十，公率弟子绘图修觞。事忽相继见背，倚庐孺慕，瘠毁逾制。除服，与诸昆弟为棠棣会，行谊相勉，诗酒相娱，雍雍如也。兄体震，赵夫人蜾蠃祝者，敬事终身，抚其遗孤犹己出。设家塾，罗羣从子弟及里中少俊，角艺，手自甲乙，或制义为式。与计偕明经者，蒸蒸辈出。公工诗，与稷山梁大防，邑人卢云谷结社倡和，有盛唐风。所着《姑射山人集》《评诗集》《玩易集》《南征记》梓行，其《相臣通表》《史纲名纂》《隆万新语》《蔵笥纪畧诸编，当续付杀青。公性恬静，服食朴素，先人故庐稍加修葺，规制湫隘如寒士。居小筑数亩，仅足涉趣，无竒石异卉之玩。若赈饥众，兴学宫，则倾橐弗恡矣。晚嵗键闗习静，不问戸外事，邑长吏罕识面，即望其寸缄亦不可得。里人称之曰圣贤，曰活佛。部使者采乡评，屡疏推毂，廷议起公为戸部右侍郎。公闻报怃然曰：“余乌能舍泉石烟霞之适，出为小草哉？”公素彊无恙，又善养生，偶感痰火妨眠食，忽中夜呼子椿，勉其真实力学。少顷即奄然逝矣。公自谓前身是头陀，故今生复净修不染，固宜化去无怛耳。公自服官，以工成赐金者六，以边阅赐金者三，加秩者一，以今上登极貤恩者一，以考绩貤恩者二，皆异数云。要以公天性忠亮，爵禄不入于心，故官不计散要地，不计险夷迁，不计淹速。当在起部，以桑梓嫌引避选郎，又不受竹商居间，忤太宰指为郎不调者十载。视翩翩英劭之士，炙色华膴，濡足津要者，不大有迳庭哉？弱冠升朝，未艾而返初服，坚卧不起，可谓贤矣。杨襄毅公称为有志之士，信乎其有志也。公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得年若干。昏姻子姓具志中，以某年月日葬，赐兆。铭曰：汾霍储精，贤人鹊起，文采煜如，洵多内美，升华春省，振寀冬曹，宫府鼎建。监工日号，爰佐司农，纵横握算，外轸漏巵，中虞扑满，迨移藩臬，载驰载驱，朝雍夕豫，惠泽▯敷，谁其似之？若彼分陜，纬武经文，厥功莫掩。睠兹辇毂，弹压需人，畏公三尺，近臣近亲，万里牂牁，帝厪南顾，节钺专征，王师匪怒，勲标铜柱，谤起明珠，角巾归第，舞彩为娱，棘栾载纾，棠棣滋盛。况复阶除兰辉，玉映期绵，鹤算倐驾，鸾骖神游，太一炁合，函三痛彻，重阍加笾，起▯漏泽瀼瀼，灵承天宠，丰碑可勒，系之以铭。谓余不信，请视汗青。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赠兵部尚书晋峯李公墓志铭。故少宰晋峯李公卒于里第，守臣以讣闻。上追念旧勲，赠大司马，予祭葬。胄子永新介刘吉士状问铭，余不获辞。按状，公讳尚思，字从学，别号晋峯，世为山西曲沃人。五世祖显忠，四传至玫，玫生让，即公大父，赠如公官。配薛，赠淑人。让生明性，即公父，封吏部稽勲司员外郎，累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配梁，累赠淑人。封公性淳懿，涉史籍、曲台诸书，晚为乡祭酒，表世范俗，有陈太丘风。举丈夫子五，公居季。兄廪生尚质，贡士尚友，处士尚观，弟庠生尚廉。公生有异徴，且夙慧，舞象即能为文。戊午举乡试第一，戊辰成进士。丁继母忧。辛未授刑部陜西司主事。公精于详比，虑囚无失。情见同舍郎取爰书付吏，吏阅竟即署可。公叹谓：“狱词多成锻链，柰何无一语平反？奚取▯鸠为！”闻者大恧。甲戌调吏部稽勲司主事，寻改验封考功。乙亥给假归。丙子复任。丁丑改文选，寻陞稽勲司署员外郎。戊寅实授验封司员外郎，养病归。壬午改文选司员外郎，寻陞验封司郎中。时江陵病革，太宰率司属诣东岳祠请祷，公独不往。江陵殁夷陵，少宰谋赠以伯爵，公力争得止。闻封公讣，奔丧归。乙酉复除文选司郎中。凡江陵所斥逐贤士大夫，若邹南皋辈，次第疏用。海内名流一时环召者，贲相望于野。客造公署，见大书“进君子”三字，葢公所自盟云。公厘正选法，较若画一，而黜陟时破常调。其条上慎考选、久边任诸事，识者韪之。至却苞苴，絶请托，中珰权贵人皆格不行，可谓强毅有执矣。是年以扈从阅夀宫，赐大红罗衣一袭。丙戌陞太常寺少卿。丁亥陞大理寺少卿，摄寺篆。时闽抚某阿故相，指杀洪侍郎，朝选庇某者欲从末减。
译公上疏揭发叛逆阴谋，请求迅速正法，并主张改设流官，以作善后之计。总兵侯之胄为邀功而妄杀无辜，公上疏弹劾，使其被夺职免官。所条陈的贵州事务，如铜仁兵政、播州钱粮之类，都见于《抚黔疏稿》，件件明确坚实。善后安置刚刚就绪，公却因省中流言而被迫辞官。离职后，公如同卸下重负，离开瘴疠之乡，侍奉双亲膝下，其喜悦是可以想见的。甲午年，封公九十岁，荀太夫人七十岁，公率弟子绘图备酒庆贺。事情忽然接连发生，双亲相继去世；他筑庐守丧，像幼子思慕父母一样哀痛，因消瘦毁损身体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后，他与各位兄弟举行棠棣会，互相勉励品行，以诗酒相娱，和乐融融。兄长体震的妻子赵夫人没有子嗣，公终身恭敬侍奉她，并把她的遗孤像亲生子一样抚养。公设立家塾，召集族中子弟和乡里的年轻才俊，比较他们的学艺，亲自评定甲乙，有时还以制义文章作为范式。与计偕同行、以明经应试的人才不断涌现。公擅长作诗，曾与稷山梁大防、同邑卢云谷结社唱和，诗风有盛唐气象。所著《姑射山人集》《评诗集》《玩易集》《南征记》已经刊刻流行；《相臣通表》《史纲名纂》《隆万新语》《藏笥纪略》等编著，也应当续行付梓。公性情恬淡安静，衣食朴素；对先人的旧居只稍加修葺，格局狭小简陋，像寒士居所。居住的小筑只有数亩，仅够游赏自娱，没有奇石异花可供玩赏。可是遇到赈济饥民、兴办学校宫舍之事，他就倾尽钱财而不吝惜。晚年闭门静养，不问门外事务；县邑长吏很少能见到他的面，即使希望得到他的一封短札也不可得。乡里人称他为圣贤、活佛。部使者采集乡里评价，多次上疏推荐，朝廷议论起用公为户部右侍郎。公听到消息后惆怅地说：“我哪里能够舍弃泉石烟霞的乐趣，出仕去做一株小草呢？”公平素强健无病，又善于养生，偶然因痰火妨碍睡眠饮食，忽然在半夜叫来儿子椿，勉励他务必诚实、努力求学。片刻之后便突然去世了。公自称前身是头陀，所以今生又清净修行、不受污染，当然应当无所忧惧地化去。公任官期间，因工程完成功赐金六次，因边地巡阅赐金三次，加官秩一次，因今上登极推恩一次，因考核成绩推恩两次，都是特殊的恩典。总而言之，公天性忠诚正直，爵禄不能进入他的内心，所以做官不计较职位清要或闲散，不计较环境险夷和升迁，不计较任期久暂。在被起用进入户部时，他因嫌疑避开选郎，又不接受竹商请人说情，因此违逆太宰意旨，以郎官身份长期不得调动，达十年之久。看看那些风度翩翩、英俊杰出的士人，面色因权势富贵而得意，沾足于津要之地，和公相比岂不是大相径庭吗？公弱冠便入朝为官，尚未年老便辞官恢复平民身份，坚定地躺卧乡里不再出仕，可以说是贤者了。杨襄毅公称他为有志之士，他确实是有志之士。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婚姻子嗣详见志中，葬于某年某月某日，赐给墓地。铭文说：汾水、霍山蕴藏精气，贤人纷纷崛起；文采光耀灿然，确实内在美德很多。春日升任翰林省，冬日振作吏曹，宫府鼎立营建。监工之日号令严明，于是辅佐司农；纵横筹算，外部担忧财用的亏漏，内里防备贪财的恶习。等到调任藩臬，奔走驰驱，早晨安和、晚上安乐，恩惠广泛施布，谁能与他相似？如同分陕的贤臣，文武兼备，功劳无法掩盖。眷顾这京城，弹压需要贤能；人们畏惧公的三尺法，哪怕是近臣近亲也不能徇私。贵州万里牂牁之地，皇帝忧劳南顾，授予节钺专征之权；王师并非因愤怒而战，却在铜柱上标记功勋。谗毁因明珠之事而起，公戴角巾归第，以舞彩娱亲；荆棘与栾棘般的忧劳终于舒缓，兄弟亲族日益兴盛。何况门庭又有兰花般的光辉，子孙如玉相映，福寿应当绵延；鹤发高年忽然驾鹤而去，鸾车载着神魂遨游。太一之气相合，函三之痛彻骨；重重宫门加以祭品，重新施降的恩泽如水浩荡。神灵承受上天宠荣，丰碑可以镌刻，于是写下这篇铭文。如果说我不可信，请看史册。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赠兵部尚书晋峰李公墓志铭。故少宰晋峰李公在乡里宅第去世，守臣把讣告上报。皇上追念他过去的功勋，追赠大司马，赐予祭祀和安葬的礼仪。长子永新请刘吉士撰写行状并求墓志铭，我不能推辞。按行状记载，公名尚思，字从学，别号晋峰，世代是山西曲沃人。五世祖显忠，传四代到玫；玫生让，就是公的祖父，追赠官职如公。祖母为薛氏，追赠淑人。让生明性，就是公的父亲，封为吏部稽勋司员外郎，屡次追赠至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母亲为梁氏，屡次追赠淑人。封公性情淳厚仁善，涉猎史籍和曲台诸书，晚年任乡祭酒，表率世代规范、移易风俗，有陈太丘的遗风。生有五个儿子，公排行最小。兄长尚质为廪生，尚友为贡士，尚观为处士；弟弟尚廉为庠生。公出生时就有异兆，而且早慧，刚到舞象之年便能写文章。戊午年乡试考第一，戊辰年考中进士。为继母服丧。辛未年授任刑部陕西司主事。公精通审理比附，审察囚犯没有差错。一次他看见同舍郎取来判词交给属吏，属吏看完立即签署认可。公叹息说：“狱词大多是锻炼罗织而成，为什么没有一句为冤者平反？难道要把鸩鸟当作斑鸠吗！”听到的人都非常惭愧。甲戌年调任吏部稽勋司主事，不久改任验封司、考功司。乙亥年请假归乡。丙子年恢复任职。丁丑年改任文选司，不久升任稽勋司署员外郎。戊寅年实授验封司员外郎，因养病归乡。壬午年改任文选司员外郎，不久升任验封司郎中。当时江陵病危，太宰率司属到东岳祠祈祷，公独自没有前往。江陵死于夷陵后，少宰谋划追赠他伯爵，公竭力争辩，终于使此事停止。听到封公的讣告，奔丧归乡。乙酉年重新任命为文选司郎中。凡是江陵所斥逐的贤士大夫，如邹南皋一类人，都依次上疏起用。天下名流一时被召回者，接连不断地出现在郊野。有人到公署拜访，看见大书“进君子”三字，大概是公自己发誓勉励的话。公厘正选官法，比较考核都做到划一，但升降有时突破常规。他所条陈的慎重考选、延长边任等事，明白的人都称许。至于拒绝贿赂、断绝请托，内廷宦官和权贵之人都被挡回，不能施行，可说刚强坚毅、持守原则。这年因随从皇帝巡视寿宫，获赐大红罗衣一袭。丙戌年升任太常寺少卿。丁亥年升任大理寺少卿，代理掌管寺务。当时福建巡抚某人阿附故相，指使杀害洪侍郎，朝中想庇护某人的人打算从轻发落。
公抗疏言：“某杀卿贰，媚权相，至▯刻不抵罪，如三尺何？”吴孝廉鸣鳯辩诬，语侵当事者，将以他比重其罪。公又疏言：“鸣鳯有沈寃，急于”自雪鹿死，不择音，罪宜原，两疏皆得请。目摄公者众矣。戊子陞太常寺卿，合小九卿请建储及救谏议李泝劾巨珰张鲸，语切直迕防，不报。上防修秩祀公于郊庙诸大典，毖饬有加，奏祭殿庭，音吐趋歩咸中律度。上属目久之，再扈从阅夀宫，赐大红罗衣一袭。己丑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敇巡抚四川。蜀称沃野，困于采木之役，物力悬磬，公涤除烦苛，与民休息。嵗祲请赈，请蠲赋，全活者以亿万计。又严于驭吏，守令朘民，将领剥军者，褫斥不少贷。蜀地连巴陇，番虏交伺，縁久无▯警，疆吏晏然不为备，公独虞之。庚寅洮河急，松境羽书狎至，公厚集土汉兵，扼险设伏，虏至杀鹿塘遁去。叠茂羌彛白泥杨栁等寨纠松坪大小黒水数拾落合谋入掠，势甚披猖，公预为方畧，奏闻即移师牙灌口，分兵追勦，殱厥元凶，又三犁虏穴，勒石雪岭而还，不费司农一钱也。土司番种互相雠杀，公相机驾驭，不绳以汉法，诸夷长感威信，归命恐后。当平番时，公将考最掾，请先奏，最后奏功，可两徼恩命，公不欲迟诸将吏赏，因以为利，趣上叙功疏，上嘉公伐，锡金币任子，诸将吏叙赉有差。比最书入，止报闻而已。公肩事不避怨，县令某怙势受赇丐达官书营荐公，暴其不职状，下臬司按治之。威茂兵使者某有奥援，公以边事劾之，某摭辩将肆螫焉。辛亥陞刑部右侍郎，改戸部右侍郎，壬辰改吏部右侍郎。前所劾兵使者适▯补，为蜚语中公，公遂再疏乞骸归。公性至孝，封公或太淑人病，躬视汤药，浃旬不解衣，徧诣神祠请代瘳乃止。封公就养，遘疾濒危，得禁方竒验，比侍还太宰难之，公曰：“人子归亲千数百里外，而不身自护持，将以托诸行道者乎？”坚请以去。后先丁内外艰，孺慕甚哀，皆手自运甓营竁，指掌秃裂几尽，曰：“不如是不恔于心耳。”嵗时修祀事，必躬必腆，不以荐者不入口也。伯兄晋山公，丘嫂吕殁，无嗣，公三以子子之，抚其遗孤女，备至。仲兄病痿滞，茵榻，公入必拊背问无苦，出必执手与别，终身不衰。少弟尚廉，九嵗孤，公朂使成立，割产予之。其友于若此。公喜恬洒，厌矜诩。既贵，旧第先畴无少增拓。有小圃曰成趣，鬋茅四楹，杂莳卉木，与素心人觞咏其中，翛然乐也。子弟谋纪公敭歴示后，公曰：“吾自知逾人，如▯修当年而要名身后，讵能效东皋子自铭哉？”公俭于自奉，而雅不欲屑瑟诸祠宗学宫桥梁宜修葺者，倾槖佐畚筑。宗族姻党称贷无不属厌。去者，嵗大饥，出粟百余石，倡里人赈及旁邑焉。里居二十余年，惟望阙祝厘，乃具公服。部使者式庐，多称病不迎。竿牍来者亦不报。至为桑梓纾隠忧，长佐吏暴诬蔑，即不惜齿颊矣。大抵公禔躬涖官，不蕲于骛名，蕲于蹠实，故诸所建议擘画，皆訏谋逺猷，可以不朽。余综公宦绩，其主爵似裴行俭，执法似徐有功，典礼似杨绾，抚蜀似张咏。葢以真纯直亮，夙契上心，故能一意营职，奏功彪炳，卓荦以自见其竒。今建牙重镇者多疆▯勲，乃棘寺容台或久虚席，天曹所推毂则补牍累百，犹虞转石焉。视公在铨部，其难易一何迳庭也？独恨遭际如公未正统均之席，卒以萋斐去去且不起。顾以今世局物情，即起公亦乌能究其用哉？余不能不三叹云。公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享年若干。昏姻子姓不具録。以某年月日塟，赐兆余志其隧道之石，而系以铭。铭曰：于铄李氏，宗伯阳华胄，遥遥庆泽长。封公懿矩，洵义方。笃生名硕，称圭璋。蚤登甲第，官望郎。西曹三尺，严如霜。铨衡水镜，声琅琅。君子得舆，泰道光。参陪廷尉，典奉常。谳决明允，仪度彰。中丞节钺，镇西疆。蚕丛小丑，纷消亡。爰驰朱鹭，奏天阊。殊恩渥泽，何煇煌。入跻卿贰，坐岩廊。含沙射影，谗夫昌。拂衣归去，水云。乡烟霞、泉石恣徜徉，身骑箕尾在帝傍。朝野闻讣，佥悲伤。常伯疏荣，爼豆将如坊如斧。遗蜕蔵贞，石镌铭质且详，令名千载垂芬芳。王文端公墓碑铭 邹元标
译公抗疏说：“某人杀害卿贰，献媚权相，到了极其刻毒的地步却还没有抵罪，这把三尺法置于何地？”吴孝廉鸣凤为自己辩白诬陷，言语牵连当事者，准备以其他罪名加重他的罪。公又上疏说：“鸣凤有沉冤，急于【原文疑误】自我洗雪；鹿死不择音，罪行应当宽宥。”两道奏疏都获准施行。于是众人都把公视为眼中钉。戊子年升任太常寺卿，联合小九卿请求册立储君，并救助谏议李泝弹劾大宦官张鲸，言辞切直而触犯禁忌，未获答复。皇上命他整顿秩序、修明品秩，主持郊庙各项大典，特别加以谨慎整饬；他在祭殿庭奏祭时，声音吐纳、趋走步履都合乎礼法尺度。皇上注视他很久。后来又随从巡视寿宫，获赐大红罗衣一袭。己丑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巡抚四川。四川号称沃野，却困于采木徭役，物力耗尽，公清除烦苛政令，使百姓休养生息。年成灾荒时请行赈济，请求蠲免赋税，救活的人以亿万计。又严格驾驭属吏，郡守县令剥削百姓、将领侵蚀军饷者，全部夺职斥退，毫不宽贷。四川连接巴地、陇地，番族和敌虏交相窥伺；因为长期没有战事警报，边地官员安闲无备，唯独公对此忧虑。庚寅年洮河告急，松潘边境的羽书接连传来，公大量集结土兵、汉兵，扼守险要、设置埋伏，敌人到达杀鹿塘后逃走。叠茂羌、彝族的白泥、杨柳等寨，纠集松坪以及大小黑水数十个部落，合谋入境掠夺，势力十分猖獗。公预先制定方略，上奏朝廷后立即调兵到牙灌口，分兵追剿，消灭其首恶；又三次犁扫敌穴，在雪岭刻石记功后返回，没有耗费司农一文钱。土司和番族相互仇杀，公根据时机加以驾驭，不用汉法拘绳；各夷族首领都感服于他的威势和信用，争先归顺。平定番乱时，公的考核属吏请求先上奏，但最后上奏才有功劳，可以两次求取恩典。公不愿借此拖延各将吏的赏赐，便把这件事当作有利条件，催促上报叙功奏疏，皇上嘉奖他的功伐，赐给金帛并允许一名子弟入仕；各将吏也分别得到叙功赏赐。等到考核文书送入，只得到“知道了”的答复而已。公任事不怕得罪人，某县令倚仗权势收受贿赂，又乞求达官书信来谋求推荐公；公揭露他不称职的情状，交给臬司查办。威茂兵使某人有深厚的后台，公因边事弹劾他，某人搜罗言辞辩解，准备伺机反咬。辛亥年升任刑部右侍郎，改任户部右侍郎；壬辰年改任吏部右侍郎。此前弹劾的兵使恰好得到候补任用，便散布流言中伤公，公于是再次上疏请求退休。公天性极其孝顺，封公或太淑人生病时，亲自察看汤药，十多天不解衣，遍访神祠祈求代为治愈才停止。封公前去奉养母亲，遭遇疾病，病势濒危，幸得禁方而有奇效。等到公侍奉母亲返回，太宰对此为难，公说：“做子女的回到远在数千里外的亲人身边，却不亲自护持，难道要把亲人托给路上的行人吗？”于是坚决请求离职。后来父母先后去世，公服内外丧，像幼子思慕父母一样悲哀；都是亲手搬运砖石营造墓穴，手指和手掌磨破，几乎没有完好之处，并说：“若不这样做，心里就不能安适。”每逢岁时祭祀，必定亲自操办，而且祭品不洁不精，就不入口食用。伯兄晋山公去世，嫂子吕氏无子，公三次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她，并把她留下的孤女抚养得十分周全。二哥患痿病行动不便，常卧在褥榻上，公进去必抚摸他的背问是否痛苦，出来必握手告别，终身如此不衰。弟弟尚廉九岁时成为孤儿，公勉励并帮助他成家立业，分出家产给他。他友爱兄弟就是这样。公喜欢清静洒脱，厌恶自矜自夸。显贵之后，旧宅和原有田产没有丝毫增拓。有一小园名叫“成趣”，剪茅草盖成四间屋子，杂种花木，与志趣高洁的人在其中饮酒吟咏，自在快乐。子弟想记录公的仕宦经历以示后人，公说：“我自知超过常人，怎么能像某人当年那样修饰经历、求取身后名声，难道能仿效东皋子自己作铭吗？”公在自己的衣食供奉上节俭，却从不吝惜修缮各处祠庙、宗学、宫学和桥梁，常常倾尽钱囊帮助修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宗族、姻亲、朋友来借贷，没有不得到满足的。离职后，正逢大饥荒，他拿出粮食一百多石，倡导乡里人赈济，并救助邻近县邑。居乡二十多年，只有遥望宫阙、祝祷福寿时才穿公服。部使者来到他的居所表示敬意，他多称病不迎；来送书札的人也不答复。至于为故乡解除隐忧，长期协助官吏揭露诬蔑之事，即使要动用言辞口舌，也毫不顾惜。大体说来，公亲自任官办事，不求追逐名声，只求脚踏实地，所以他提出和筹划的各项建议，都是宏大的谋略、长远的规划，可以流传不朽。我综合考察公的仕宦功绩：主持爵禄事务像裴行俭，执掌法令像徐有功，掌管礼仪像杨绾，治理四川像张咏。大概因为他真诚纯正、正直明亮，早已得到皇上的知遇，所以能够一心办理职务，奏报的功绩显赫卓异，以杰出才能显现自己的奇特。如今主持重镇军务的人多以边疆战功显名，而棘寺、容台等职位却常常长期空缺；天官曹司所推荐的人，补任文牍动辄数百，仍担心像搬运石头一样难以周转。看看公在铨部任职时，难易程度是多么不同啊！只是遗憾，像公这样的人际遇未能赶上正统年间均衡任用贤才的时期，最终因谗言离去，此后也没有再被起用。可是按照当今世局和人情，即使起用公，又哪里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用呢？我不能不再三叹息。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婚姻子嗣没有详细记录。葬于某年某月某日，赐给墓地；我为他题写墓道石，并系以铭文。铭文说：李氏光明盛大，是宗伯阳华的后裔，绵延的福泽长久。封公德行美好，确实合乎义方。厚重地生出名硕之才，声望如圭璋。早登甲第，官至望郎。西曹掌三尺法，严厉如霜。铨衡选官清明如水镜，声名铿锵。君子得志乘车，大道光明。参与陪侍廷尉，掌管奉常礼仪。审判决断明白公允，仪容法度彰显。任中丞持节执钺，镇守西部疆域。蚕丛地区的小丑纷纷消亡，于是驰报朱鹭，奏闻天门。特殊恩宠深厚，何等辉煌。入朝升任卿贰，端坐在廊庙之中。含沙射影，谗夫得势。拂衣归去，徜徉于水云乡、烟霞泉石之间，纵情游览，身骑箕尾星宿侍在帝旁。朝野听到讣告，全都悲伤。常伯上疏表彰荣典，俎豆祭祀将如坊、如斧【原文疑误】。遗体安藏贞正，石碑镌刻铭文，内容质实而详尽，使美名芬芳流传千载。王文端公墓碑铭——邹元标
夫人臣由布衣相天子，至荣遇矣。然遇有二，有乗风云之防，遭鱼水之懽，不能尽如吾意，委曲以冀道之行，此一时之遇也。其説始于暌，暌九二曰：「纳约自牖，曰未失道也。」葢未失道，即纳约不为过，然不失道者，千古几人哉？有抱欵欵之忠，竟谔谔之怀，一时矶于中而不能少贬，稍不得意，奉身而退，卒之忠而见信，思其言而嘉其忠，此不世之遇也。其説葢出于姤，姤之彖辞曰：「遇刚中正，天下大行。」以刚明之徳遇中正之君，使万世知刚道之必可大行，非为相臣者之鹄哉？晋对南王公是己公，公名家屏，字忠伯，其先太原人，徙鳯翔，还云中，迁居山阴。七世祖显至临邑令，公葢五世临邑，生黄坡公，朝用，朝用生石溪公，宪武代有明徳，皆赠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公未生，石溪公梦一绯衣抱玉童自碧霄下，而公自幼竒颖，十三为诸生，二十九举于乡，三十三以文业魁大廷，会穆皇更置二甲第二人，选读中秘书，授编修。公夙以文鸣海宇，词林首推，公文知公必为社稷臣也。乙酉，同王太仓入政府，公盟心曰：「吾业已防圣天子殊恩，而茍不以道事人主，圣王拔擢谊谓何？」遂孤立行，一意上召对暖阁，及扈从步祷，特为眷注。会以景淑人忧归，上悬缺以待服阕，晋礼部尚书，遣行人促还内阁，公屡辞始还朝。是时朝讲稀阔，郊庙不亲，章疏阏壅，公至有疏上，特为御门延见。时储位未建，都人士皇惑。庚寅元旦，上御便殿召阁臣同公谒元子，公喜甚，面请谕教，再请册立，不报，公意殊怏怏，乃疏自劾，言诸事甚具，而首言建储事，系宗社大计，尤切挚。上慰留公，公起同诸阁臣并宗伯请上谯让，至镌礼臣秩，公从中调剂，上稍解，遣内使李浚慰公，大礼期必无激，明年乃可。公喜而廷宣之以慰佥望，秘阁省部具疏如公指，上诘曰：「此造膝语，外臣何得闻意？」殊不怿然，储议自是定矣。会明年，工部张有徳以营办请，上怒，事且中变。公复偕新安二公再请。时申公在告，已而同许公皆去。诸言臣杖者、罪者累累，而国脊脊多事矣。公俯而叹曰：「孤舟荡漾波涛中，谁司其柄？伴食无能，回天惟有一死一去，以明志。归而可见里中父老，死而可见先人地下。」遂卧阁一疏，再疏累累乞罢免。上遣中使谕留，不出。当廷试读卷，亦辞。上度不能强，姑听公归。当公之亟亟求归也，客有留者曰：「公相臣也，朝而咈，夕而俞者，其常。柰何同小臣悻悻去之为是？」公曰：「吾为持禄畏罪计乎？」遂归。公归，人或谓上于公有所猜疑而为公危，乃不数年，元子出阁讲学矣。又数年，大礼告成。公在田野间舞蹈疏贺，并及诸时事。上已思公，遣行人存公于家，官一子中书舍人矣。乃知公之言未始不行，公之功在国家者，一去之力也。邹子曰：「公之去也，不独勇决，亦知几其神矣。」公之心，覩一士一民失所，引为已辜，故谢存问疏，谆谆言及遗佚鑛税事。有敌以下所不能当者，同事为公削去。此岂真为上有不欲闻？是不以尧舜之道事其君，而中有秘计，也能与之共事乎？公始终事上，一心而上报公以礼，君明臣良，主圣臣直。他日史臣大书公事，主徳相道，作万厯盛事，于惟休哉！世又以不显惟徳为玉▯第一义，此未深惟其防也。玉▯在上，刚柔节也。刚以柔节之，非谓一于柔而阳刚之气荡潏无余之谓也。上九天徳也，公其以之。葢秉元和中气而来，砥柱人间。四明谓公为朔气。夫朔气凛凛，亭亭上为列星，下为河岳。近则蒲坂，逺则河津。三名相鼎足而峙，光耀三晋。乃知相臣不在多，惟其人耳。忆予谒公时，时同寅诸公旅见公，宣言曰：「此不在同寅列，公等自取同寅目摄予。」予陈疏言闾巷事，公报言：「此治安第一文字。」嗟乎！世欲逐予、锢予，倘公而在宁使因元标故，令泉石送尽诸仁贤哉？表公之墓，有余恩矣。公生卒子嗣，具诸君状，敬系之铭，以谂来祀。铭曰：皇矣我主，至圣至神，抚兹九有，沦浃深仁。惟徳动天，畀之硕辅。我仪图之，惟仲山甫。旃厦横经，非道不陈。上为注目，知为端人。超登三事，贤于梦卜。国相司马，万邦詟服。公在揆地，义激于中国。本是先痌癏，乃躬叩阁，力争奉身而退，不可则止。臣言则谇，前星日朗，天祚圣明。拜舞欢呼，公曰：“予生上忆精忠，言留当宁，存公于家。”煌煌天语，海宇冀公再幸苍生。天不憗遗，殱此老成。上闻痛悼，甘盘旧学，特诰易名诸典，优渥瞻彼岱恒，峩峩其髙。公实肖之，千载人家。嗟我怀矣，曷其有止？无沗所学，惟公之以琢我芜词，以树臣纲。有君有臣，昭示无疆。大中丞荆公墓志铭 唐文献
译臣子从平民身份做到辅佐天子，这是极其荣耀的际遇。然而际遇有两种：一种是乘风云之势、遇鱼水之欢，却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只能委曲求全，希望大道得以施行，这是一个时代的际遇。这个说法始于《睽》卦，《睽》九二说：“从窗户纳入约定，说的是没有失去正道。”既然没有失去正道，那么通过窗户纳约也不算过错；然而千古以来不失正道的人，能有几人？另一种是怀抱诚恳不变的忠心，始终保持直言敢谏的胸怀，一时内心受到触动也不能稍有贬损；稍不得意，便保全自身退去，最终忠心得到信任，君主思念他的话并赞美他的忠诚，这是世所罕见的际遇。这个说法大概出自《姤》卦，《姤》的彖辞说：“遇到刚健中正者，天下之道大行。”以刚明的德性遇到中正的君主，使万世知道刚道一定能够大行，这难道不是做宰相者的目标吗？晋对南王公就是这样的人。公名家屏，字忠伯；他的先祖是太原人，迁到凤翔，又回到云中，后来迁居山阴。七世祖显做到临邑令，公大概是临邑令的五世孙，生黄坡公朝用；朝用生石溪公宪武。几代人都有显明德行，都追赠为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公尚未出生时，石溪公梦见一个穿绯衣的人抱着玉童从碧霄降下；公自幼奇异聪颖，十三岁成为诸生，二十九岁乡试中举，三十三岁凭文章才学考中廷试第一。适逢穆皇改置二甲第二名，选入中秘书读书，授官编修。公早年便以文章闻名天下，词林中首推其才；有识之士知道公必定会成为辅佐国家的大臣。乙酉年，与王太仓一同进入政府，公暗自发誓说：“我已经承受圣明天子格外的恩宠，如果不能以正道侍奉君主，那么圣王提拔我的意义又在哪里？”于是独立自守地行事，一心等待皇帝在暖阁召见答对，直到随驾步行祈祷时，皇帝特别加以眷顾。后来因景淑人丧事归乡，皇上留下职位空缺等待他服丧期满；晋升他为礼部尚书，并派使者催促他回到内阁，公多次辞谢后才回朝。当时朝廷讲学稀少，郊庙祭祀皇帝不亲临，奏章壅塞不通；公到任后上疏，皇帝特意在御门延见他。当时储位尚未建立，京城人士惶惑不安。庚寅年元旦，皇帝在便殿召集阁臣和公拜谒元子，公非常高兴，当面请求皇帝教导元子，又请求册立储君，皇帝没有答复，公心情很不快，于是上疏自劾，详细陈说各项事务，首先说到建储之事，指出这是关系宗社的大计，言辞尤其恳切。皇帝安慰挽留公，公起身与各位阁臣以及宗伯共同请求皇帝责让自己，皇帝甚至要削减礼臣的官秩，公从中调和，皇帝的怒气稍解，便派内使李浚慰问公，说大礼之事一定不能激进，明年就可以办理。公高兴了，便在朝廷上宣告此事以安慰众望，秘阁和省部都按照公的意见上疏，皇帝责问说：“这是面对面密谈的话，外臣怎么能够知道？” 皇帝特别不高兴，但册立储君的议论从此确定了下来。恰逢第二年，工部张有德以营办之事请求，皇帝发怒，事情将要中途生变。公又和新安二公一同再次请求。那时申公正在告假，不久与许公一同离去。各位进谏的臣子有的受杖责、有的获罪，接连不断，国家正处在多事而艰危的境地。公低头叹息说：“孤舟在波涛中摇荡，谁来掌舵？尸位素餐而无能，挽回局势只有一死或一去，以此表明志向。回乡还可以见到乡里的父老，死后可以在地下见到先人。”于是躺在内阁中上了一道奏疏，接着又连续上疏请求罢免。皇帝派中使传旨挽留，他仍不出仕。主持廷试读卷时，他也辞谢。皇帝估量不能强迫他，只好听任公归去。公急切请求归乡时，有客人劝留说：“公是宰相，早晨反对、晚上应允，是常有的事。为什么要像小臣那样意气用事地离去呢？”公说：“我难道是为了保住俸禄、害怕获罪才这样做吗？”于是归乡。公归乡后，有人说皇帝对他有所猜疑，想使他陷于危险；然而不到几年，元子就出阁讲学了。又过了几年，大礼告成。公在田野间上疏舞蹈庆贺，并涉及当时的各项政事。皇帝已经思念公，派使者到他家慰问，又授予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由此才知道，公的意见没有一项从未施行；公对国家的功劳，正是凭借这次离去所产生的力量。邹子说：“公的离去，不只是勇敢果断，也确实神明般地预知了时机。”公的内心，只要看见一个士人或百姓失去安身之处，就引以为自己的罪过。因此他在谢绝慰问的奏疏中，恳切谈及遗漏的矿税等事。有些事情是敌对者以下的人所不能承受的，同僚便替公删去了。这难道真是因为皇上有不愿听的话吗？如果不能用尧舜之道侍奉君主，内心还藏着私下的计谋，又怎么能与他共事呢？公始终侍奉皇上，一心不二；皇上也以礼相待、公正报答。君主英明，臣子贤良；君主圣明，臣子正直。将来史臣大书公的事迹，写明君主的德行和宰相的治道，把它作为万历盛事，那是多么美好啊！世人又以“不显而有德”作为《玉藻》第一义，这还没有深入理解其中的含义。《玉藻》在上，正说明刚柔有节。以柔节制刚，并不是一味柔弱、使阳刚之气荡然无存。上九是天德，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他秉承元和中正之气而来，成为人间的中流砥柱。四明称公为朔气。朔气凛凛，挺立上为列星，下为河岳；近处有蒲坂，远处有河津，三位名相鼎足而立，光耀三晋。由此可知，宰相不在多，关键在于得其人。回忆我拜谒公时，当时同僚诸公一起拜见公，公公开说道：“此人不列在同僚之中，你们竟把我当作同僚来考察。” 我上疏陈说街巷中的事情，公答复说：“这是治理安定的第一等文章。”唉！世人想要驱逐我、禁锢我，假如公还在，难道会因为元标的缘故，使泉石间送尽各位仁贤吗？为公表彰墓碑，也算承受了公留下的恩惠。公的生卒年月和子嗣，详见诸君所撰行状；我恭敬地系上铭文，以告后来祭祀者。铭文说：伟大的我主，至圣至神，抚有九州，深厚的仁德浸润四方。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上天赐给他杰出的辅臣。我考察并思量公，正如仲山甫。坐在旃厦中讲经，不合道义的话不陈说；皇上特别注目于他，知道他是端正之人。越级升任三公，贤能胜过占卜所得。国家的宰相兼司马，万国都震惧服从。公身在宰辅之位，因为大义激发于中原，先为国家的疾苦忧患，便亲自叩击内阁，竭力争辩；不能施行，就辞身退处。臣下的谏言获罪，前星却日益明亮，上天保佑圣明。公拜舞欢呼，皇上说：“我生平铭记你的精忠，你的言语留在朝廷，我会在家中慰问你。”光明显赫的圣谕，使天下都希望公再次出仕、造福百姓。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老成之臣，竟夺去了这位元老。皇上听闻后悲痛哀悼，以甘盘旧学之典，特诏赐予谥号等礼典；高大的泰山、恒山，巍峨耸立。公确实与它们相似，千百年为人所景仰。唉，我心中怀念公，什么时候才能止息？愿不辱没所学，只请公以此磨砺我的粗劣文辞，以树立臣子的纲纪。有这样的君主和臣子，足以昭示无穷无尽的后世。大中丞荆公墓志铭——唐文献
荆公厚斋持斧于吴，吴民至今徳之。父老或额手而言：“公庶其拥旌钺再临我乎？”乙未，天子特命公大中丞节，出抚两河。公莅两河不逾时而病，病不逾时而讣闻矣。于是吴士庶之悼失公与两河等。不佞吴人，且职史，固宜有言识公遗爱，而又念公生死闗国家重轻，似不当第言公所以治吴者。会公之子进士君养乔，走一价于不佞，乞述公生平大节以铭其墓。不佞之得与于斯役，甚幸，其何敢以不文辞？遂受民部沈公状，读之就加诠次，而系以铭焉。公名州士，字至元，别号厚斋。其先泾阳人，国初有仲义者，始避地临晋家焉。仲义生通，通生鳯，鳯生大学，大学生春芳，为国子生，以公贵，封文林郎。娶杨氏，封太孺人。公所自出也。公生而具有宿慧，未成童已露竒颖。封公尝襁持之，戏授以书，即应声哑哑。比再举不遗句字，封公大竒之。稍长，▯于文辞。其为博士弟子，葢犹在髫年，然独厌薄世之为公车义，而第以掇拾饾饤为工者。于肆所鬻本不一寓目，或就火攻之，援笔纚纚，匠心而成。侪辈皆退避。试有司辄举首。隆庆丁卯，荐贤书北上，春官不第，不敢以尤主者归，益愤▯，下帷自庭闱，顾养外一切息交杜门，葢足不窥园者十年，竟以万厯丁丑成进士。故事，进士隶事诸曹，率日月需次，旅进为容美而已。公隶司马署中，独以勤慎自毖饬，日按阅诸图籍，以知兵马阨塞及诸边徴▯之数。每入必先部尚书，而出则后之，无故不敢以休沐请。逾年始就选，授临朐令。临朐故滨海，土瘠多积逋赋，嵗大防，民多流徙。主爵者好语慰公，谓公无薄临朐，行且调矣。公不怿而言：“人臣择官自便，谓匪躬何？且人之避难，谁不如我？愿推此以念临朐赤子，无以令为也。”装而之邑，询问长老，知百姓所以亡状，乃斥俸置官庄，具牛种，募民为佣，躬茇舍劝劳之，亡者至。相率来归，垦田多而嵗大稔，篝车载涂，课吏以最。癸未以循良受征，民至遮道留公车，轵不得行，已复立祠肖像祀焉。入拜御史，时乗江陵相，后台省诸郎方扬眉露龈以搏击取功名，公独耻波随所建白，务持大体，门无杂交游，惟日据梧读名臣奏议。丁亥按苏松，适▯沴荐饥，道殣相望，公请▯仓粟行赈，而自以身先有司，时时申宪令示恻隠，务令靡孑毕起，不则以惠文弹治之所，全活甚众。公所以为徳于吴，他无论论其捄荒一事，而吴民所以社稷尸祝，公以此然。公望实亦自是益铿訇朝野间，比入省京营，则日进诸材官子，分曹角艺，务为国家壮军实，刬浮伪，竟公任事无敢虚尺籍者。已复出按顺天，嵗方苦旱魃，寇且见告，公一务镇定绥敉，而戒其张皇，畿内赖公安大都。公所为实心任事，实事利国而国事倚公为重，若九鼎矣。辛卯以疾予告，癸巳再起，复即以是嵗拜大理丞，寻转左右少卿。时两河比嵗灾，民往往析骸易子，而又啮于河诎于藩，当事蒿目而忧，谓非公莫与抚两河者，特以资稍不逮，乃以公贰首推者，及命下，天子竟超拜公佥都御史巡抚河南。论者啧啧颂上神圣，为疆事择人，葢其重云。公既受命，以便道过里定省两尊人毕，即日趣驾道汝颍，于车前周爰咨诹，甫至即请于朝寛逋赋，招流亡，一切绸缪拮据，如公治临朐与蘓松时，而以其地难焦劳更倍，每当肘掣即寝食尽废，自是二竖乗之，公遂寝疾，亟具疏以告。请民闻者莫不焚香祝天，幸天子无听公去，有诏留公，公竟不能支，再疏得请。时闻朝廷遣使铸山，公犹伏枕具疏谏，情词剀切，草具未上而公竟卒。成臯之公署，比易箦语犹刺刺不休，言受国恩重，不能为天子卒抚两河，今疮痍未起，流移未复，而又开利薮示以必争，恐一夫▯难，臣死有余责。悲哉悲哉，公长。身丰下，形如山岳，坐立不欹，步履进退，具有常则，人眎之，不失尺寸，虽燕坐私居，未尝惰慢于身。与人言，舂容详雅，和晬之气可掬。下至平头健儿，终不示以勃谿凌诟之意。服官所至，自僚友以及官属，贵如戚畹大珰，猾如老胥健吏，公无不推赤心示之。人亦莫敢面谩公者。若其遇是非利害，亢然不诎，即民部之徳，公以其常被诖误，而公竟从反汗白之，宁异其同官？然异者亦心服，公不以公为忤也。其和而栗，又如此。且公昔治吴，甫浃嵗，治两河不半嵗，而民至于公存相慕，去相思，死相吊，何令人系恋若此？岂非徳义之入人深哉！当公行荒政时，乗轺车，躬劝相田野，人或言公为法吏，何至下行有司？公言：「按臣受命督察一方，今民困甚，所恃一寸丹赤，可以为民请命于帝。请命天子，或第取具文，鄙夷民事，以自尊重，如此沟瘠何？」
译荆公厚斋持斧节巡按吴地，吴地百姓至今感念他的恩德。父老有时拍手说道：“公或许还会再次执掌旌钺来到我们这里吧？”乙未年，天子特意授予公大中丞节，出任巡抚两河。公到两河任职不久就病了，病后不久讣告便传来。于是吴地士人和百姓哀悼失去公，和两河百姓一样。我是不才的吴人，又任史职，本来应当有所陈述以记公留下的遗爱；但又想到公的生死关系国家大局，似乎不应只谈公治理吴地的事情。恰逢公的儿子进士君养乔，派一名使者来求我叙述公一生的大节，为他的墓作铭。我能够参与这件事，实在非常幸运，哪里敢以文才浅陋推辞？于是接受民部沈公的行状，阅读后加以编次诠释，并系上铭文。公名州士，字至元，别号厚斋。他的先祖是泾阳人，明朝初年有仲义，开始避乱迁居临晋。仲义生通，通生凤，凤生大学，大学生春芳，春芳为国子生，因公显贵而封文林郎。娶杨氏，封太孺人。春芳就是公的父亲。公出生便具有夙慧，尚未成年就显露奇异聪颖。封公曾把他抱在怀中，戏着教他读书，他随声发出呀呀之声；等到再教他时，竟没有漏掉一个句字，封公大为惊异。稍长之后，公更加精通文章辞藻。他成为博士弟子时，大概还在童年，却独自厌弃当时公车应试文章中把拾取拼凑、堆砌琐碎辞藻当作工巧的做法。书肆所卖的范本，他一概不看，有时拿去烧掉；提笔便滔滔写成，独运匠心。同行的人都退避不及，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第一。隆庆丁卯年，被推荐参加贤书考试北上，却没有考中春官试；他不敢把过错归咎于主考者，反而更加发愤，闭门读书侍奉父母，除此之外一概停止交游、闭门不出，大概十年足不窥园，终于在万历丁丑年考中进士。按照旧例，进士分隶各曹办事，通常只是按日月等待选用，一同进退，以仪容体面为美而已。公隶属司马署中，却独自以勤勉谨慎严格要求自己，每天查阅各种图籍，以了解兵马险要关塞以及各边征发的数目。每次入署必定先于部尚书到达，出去则在其后；没有特殊原因，不敢请休沐。过了一年才参加选官，授任临朐县令。临朐旧为滨海之地，土质贫瘠，积欠赋税很多；年成大旱，百姓大多流亡。掌管爵禄的人好言安慰公，说不要嫌弃临朐，马上就会调任。公不高兴地说：“臣子选择官职只图自己便利，把国家和自身置于何地？况且别人逃避灾难，谁不如我？希望把这个道理推及临朐百姓，不要因为做县令就轻视他们。” 公整装前往县邑，询问父老，了解百姓流亡的原因和惨状，于是拿出俸禄置办官庄，准备耕牛和种子，招募百姓做佣工，亲自住在茅舍中劝勉劳作，逃亡者终于陆续回来。大家相率归来，开垦的田地增多，年成大熟；用篝车装载收成，考核属吏以成绩最优。癸未年因循良政绩受到征召，百姓甚至拦道挽留公的车，车轴被阻无法前行；后来又为他立祠塑像祭祀。入朝拜任御史。当时正值江陵相执政，台省各郎官正在扬眉露齿、攻击他人以求功名，唯独公以随波逐流、迎合意见为耻；他务求坚持大体，门下没有杂乱的交游，只是每天倚着梧几阅读名臣奏议。丁亥年巡按苏州、松江，正逢水旱灾害接连发生，饥荒严重，道旁饿死者相望。公请求开仓发粮赈济，并亲自以身作则，时时重申宪令，显示恻隐之心，务必使所有百姓都得到救助、无一遗漏；否则便以惠文法弹劾惩治有关官员，因此救活了很多人。公在吴地施行的德政，其他方面姑且不论，仅救荒一事，吴地百姓之所以立社祭祀、奉为神明，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公的声望和实际政绩也从此更加显赫于朝野。后来入省掌管京营，便每天招进各类材官子弟，分曹比赛武艺，务求为国家壮大军事实力，革除浮夸虚伪；在公任职期间，没有人敢虚报一尺军籍。随后又出任顺天巡按，当时正苦于旱魃，盗寇也传来警报；公一意镇定安抚，并告诫不要惊慌，京畿内地大多依赖公而安定。公办事总是出于真心，所做实事有利于国家，而国事又倚重公，重要得如同九鼎。辛卯年因病获准休假，癸巳年再次起用，同年即授任大理丞，不久转任左、右少卿。当时两河连年遭灾，百姓往往析取尸骨、交换子女来求生，又受到河道阻塞和藩镇侵扰的困苦，主管官员忧虑不已，认为除公之外没有人能安抚两河；只是公的资历稍有不足，于是在推举副职首选时推荐了公。任命下达后，天子竟越级授公为佥都御史、巡抚河南。议论者纷纷称颂皇上圣明，能够为边疆事务选择适当人才，可见皇上对这件事的重视。公接受任命后，取道经过家乡，向双亲问安完毕，当天便催促车驾沿汝水、颍水赴任；在车前一路广泛咨询，刚到任就向朝廷请求宽免积欠赋税、招回流亡百姓，事事筹划经营，就像公治理临朐和苏松时一样；由于当地形势更加艰难，他焦心劳苦加倍，每当受到牵制便废寝忘食。从此二竖乘隙侵害，公于是卧病，急忙备具奏疏上报。听到消息的百姓没有不焚香祝告上天，庆幸天子没有听任公离去；皇帝下诏挽留公，但公终于不能支撑，再次上疏后获准归去。当时听说朝廷派使者开采矿山，公仍伏枕上疏劝谏，情意言辞恳切；奏稿尚未呈上，公竟然去世了。他在成皋官署临终前，换衣服时仍喋喋不休地说：承受国家恩典深重，却不能替天子完成安抚两河的职责；如今疮痍尚未恢复，流亡者尚未归来，却又开设牟利之源，明摆着让人争夺，恐怕一旦有人发动祸乱，我即使死了也仍有余责。悲哉，悲哉！公身材高大，身体下部丰厚，形貌如山岳；坐立从不歪斜，行走进退都有一定规矩，别人看他，分寸丝毫不失；即使闲坐私居，也从未让仪容显得懒散怠慢。与人谈话，舒缓详雅，和润温厚的气息仿佛可以捧取。即使对下至普通健壮士卒，也始终不表现出暴躁争斗、凌辱斥骂之意。任官所到之处，从同僚朋友到属官，从贵如外戚近臣和大宦官，到狡猾如老吏强干之人，公无不推诚相待。人们也没有敢当面欺骗公的。至于遇到是非利害，他总是昂然不屈；即使民部沈公因常被牵连误解而受到非难，公也仍然为他申辩昭雪，难道会因为他是同官便另眼相待吗？然而即便意见不同的人也内心佩服公，公并不因此把他们视为冒犯。他和善而严肃，又是这样。况且公过去治理吴地，刚满一年；治理两河还不到半年，百姓便达到公在任时爱慕、离任时思念、去世时相吊的程度，为什么能使人如此依恋？难道不是德义深入人心吗？公实行救荒政策时，乘坐轺车，亲自到田野劝民相互救助。有人说公是执掌法令的官员，何至于亲自下到有司官吏的层次？公说：“巡按之臣奉命督察一方，如今百姓困苦至极，所凭借的不过是一片赤诚，可以替百姓向皇帝请命。若向天子请命只取得一纸具文，轻视民事来抬高自己，这样一来，百姓岂不都将填沟壑而死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呜呼！公之所以获乎上，信乎友，通于鬼神，孚于氓隶，流声闻于国，而延庆泽于家，岂偶然哉！公生嘉靖壬寅五月初六日，卒万厯丙申闰八月二十三日，享年仅五十有五。人或谓公方以盛年为世大用，而今已矣，倘以令名之与遐算，或不能兼收而俪至者，于公亦何憾之有？公娶白氏，诸生白一中女，封孺人。生子男四人，长成乔，诸生，娶贾；次惟乔，娶卫；次养乔，即进士君。不佞乙未，从闱中读其文竒而録焉者也。娶张；次应乔，诸生，娶王。女一室，诸生周之冕。诸孙出成乔者，曰祚延，聘吕；祚永聘梁；祚昌、祚庆、祚绵俱未聘。余未名者若而人。公子孙蕃昌，又若此。铭曰：公才威鳯，苞彩竒，自向明时刷羽仪。牛刀初试，盘错宜，劳来还定，惟尔为循良。誉望纷四驰，豸冠峩峩，走魈魑。人言法吏，吏为师，公独绥甿，守仁慈。桓骢范辔，行逶迟。春风拂拂，膏雨随，▯棠曽活吴民饥，南人载咏怀棠诗。棱棱白简，▯素丝，炯炯丹心，达赤墀。建牙特出。明主知叩阍，犹怜靡孑遗。一朝奄化，乗尾箕。三吴两河，留去思。我铭未泐，先口碑。坚珉可砻，名永垂。重修闗王庙碑 李维桢季汉前将军闗忠义侯解人也。解故有祠，距城西百步而逺，南面中条，而硝水北萦之。更北则水为涑，为汾，为河；山为姑射，为紫金。胜无所不揽。结祠传自陈隋，不可考。宋祥符、元祐以迨金元，有益无因。至明▯治间，嵗春秋祀，着为令。嘉靖末以震更修。万厯初建麟经阁二十六楹，髙九丈，翼以二楼廊七十四。已东阿乔右丞増东西门，钟鼓楼。嫌北势渐下，因覆土为山，负若扆，长三百，髙称之。而祠规制大成，俨然王居矣。解人少司徒赵公与其子大仆公，生平俨事侯，尝辑祠志，所以表章侯甚备。是役也，公父子实先事，而州大夫张君与士民赞之。既成，属不佞为之记。世传侯辞曹孟徳书曰：「日在天之上，普照万方；心在人之内，以表丹诚。」其语实出管仲。仲枢言：「有之道之在天者，日也；在人者，心也。」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管仲九合诸侯，以尊周室，君臣之义如日中天，亟许其仁胜于匹夫匹妇之谅，而世或訾不死纠为非。春秋书「伐齐纳纠」，以为不受而强致之；书「齐小白入于齐」，明小白宜有齐，而管仲之心始白。夫操刧迁献帝，闇干天位，而闗侯扶昭烈而恢复之，其奉昭烈王蜀，必请命于汉，犹仲之佐桓公尊周也。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侯始为之用，名不为君臣，而义实为讐贼，非若管仲之先仇而后君也。管仲幸而成，侯不幸而败，乃其心仰不愧天，与日月争光矣。管之言曰：「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有名则治，无名则乱；治者以其名。」孔子去仲二百年而曰：「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袵。」名不朽而气若生。侯名至今不衰，勃勃有生气。夫人心无古今，辟之于日，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故公之神阅千余年，而使人斋明盛服以承祭祀，遍于华夷。解为公所产，河山草木若加荣饰，祀公不亦宜乎？或言黄帝执▯尤于中冀而戮之，肢体身首异处。名其地曰解，而其血化为卤，则解之盐池也。崇宁中，池水数溃，张虚静摄，侯之神胜之，池盐如故，而侯见像于庭，于是加封号，拓祠而祠独解最伟。侯之灵爽，独解祠为最异。按《管子》，黄帝得▯尤，明于天道，崔孤之山▯水出，而金从之，▯尤受而制之，为戈防。岂▯尤故非一耶？而《天官志》复有▯尤之旗，侯所诛为何物？天道逺，人道近，要以人道君臣之心忠义，万世如一日，则祀侯固匪直乡曲私也。区区怪幻，孔子所不语，亦何足辨哉？祠有图及诸经费之几，若首义举，敦匠事，别有记。赠光禄寺少卿钝轩周公墓志。禇鈇钝轩周先生，嘉靖初为御史，事世宗皇帝，屡言时政得失。代狩齐秦，正肃激▯，一时莫能为伍。朝廷从部院公议，改翰林，益奋不顾身，疏论分宜人奸贪，被中伤，降谪为民，老死林壑。隆庆丁卯，恭遇穆宗皇帝登极，诏开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防録。故吏部科道尚书虞坡杨公、都给事中王君治、御史厐君尚鹏等二十九人，再三奏公孤忠劲节，与御史杨爵等相同，始防俞允。复先生原职，仍防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诰有「谏草风严，忠肝日显」之褒，诚圣朝旷典也。值二子物故，久乏对▯。万厯十五年孟冬廿九日，公配孙孺人卒。越二年，孙珠鬻产，始克襄事。先期赍门人佥事原君森等旧集遗事，太守张君泽所为状，谒余来请铭。余惟先生徳行文章政事，海内第一人物，矧余沗属眷末，窃闻素履，其敢以不文辞？
译唉！公之所以得到皇上赏识、朋友信任，通达于鬼神，获得百姓和奴仆拥戴，声名流传全国，福泽延及家庭，难道是偶然的吗？公生于嘉靖壬寅年五月初六日，卒于万历丙申年闰八月二十三日，享年仅五十五岁。有人说公正当盛年，正要被世间大用，如今却已经去世；假如美名和长寿不能兼得、同时来到，对公来说又有什么遗憾呢？公娶白氏，是诸生白一中的女儿，封孺人。生四个儿子：长子成乔，是诸生，娶贾氏；次子惟乔，娶卫氏；次子养乔，就是进士君，我在乙未年从科场中读到他的文章，认为奇异而录取他，娶张氏；次子应乔，是诸生，娶王氏。有一个女儿，嫁给诸生周之冕。成乔所生的孙子有祚延，聘吕氏；祚永聘梁氏；祚昌、祚庆、祚绵都尚未订婚；其他尚未命名的孙辈还有若干人。公的子孙如此繁盛。铭文说：公的才华如威凤，包藏奇彩，正等待在光明时代振刷羽仪。初任县令如牛刀小试，盘根错节的政务也正适合他；慰劳百姓、使地方安定，只有你才是循良之吏。声誉威望纷纷传遍四方，戴着獬豸冠，气势巍峨，足以驱走魑魅魍魉。人们说你是执法之吏，执法之吏也以你为师；唯独你安抚百姓，始终守持仁慈。驾驭青骢、佩戴范式的马嚼，缓缓前行。春风轻拂，滋润的春雨随之而来；你颁发《棠》令，曾救活吴地饥民，南方人因此作《怀棠诗》歌咏你。棱棱有威的白简，彰显清白的操守；炯炯的丹心，直达赤墀。建立牙旗出任重镇，明主知道你敢于叩击宫门进谏，仍怜惜百姓无一遗留。一朝突然逝去，便驾乘箕尾星宿而游。三吴、两河百姓，都留下对你的去思。我所作的铭文还没有磨灭，口头碑记却已经先行传布。坚硬的美石可以磨琢，你的名声将永远流传。重修关王庙碑——李维桢 季汉前将军、关忠义侯是解人。解人旧有祠庙，距离城西一百多步，南面正对中条山，硝水在北面环绕。再向北，水有涑水、汾水、黄河，山有姑射山、紫金山；各处胜景无不可以尽收眼底。这座祠庙相传始建于陈、隋时期，无法考证。宋代祥符、元祐年间直到金、元时期，都有所增益而无所因循。到了明代弘治年间，规定每年春秋祭祀，著为法令。嘉靖末年因地震而重修。万历初年建麟经阁二十六楹，高九丈，两侧配建二楼和长廊七十四间。后来东阿乔右丞又增建东西门、钟楼和鼓楼。因为嫌北面地势逐渐低下，便覆土筑成山丘，背靠它如同屏风；长三百，高度与长度相称。这样一来，祠庙的规制大体完备，俨然如同王者居所。解人少司徒赵公和他的儿子大仆公，平生都庄严恭敬地事奉关侯，曾经编纂祠志，把表彰关侯的事迹记载得十分完备。这次工程，赵氏父子确实首先倡导，州大夫张君和士民也共同赞助。工程完成后，嘱托我为此撰记。世间传说关侯给曹孟德的书信说：“太阳在苍天之上，普照四方；人心在人的内里，以表示赤诚。”这些话其实出自管仲。仲枢说：“有形之道存在于天上的，是太阳；存在于人身上的，是人心。” 孔子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百姓不能有两个君王。”管仲多次会合诸侯，以此尊崇周王室，使君臣大义如太阳当空。我很赞许他的仁德胜过普通男女的诚信，但世上有人却责怪他没有为公子纠而死，认为这是错误。《春秋》记载“攻打齐国，送纠回国”，是说齐国不接受纠，诸侯便强行送他回去；又记载“齐国的小白进入齐国”，明确表明小白理应拥有齐国，这样管仲的心意才得以显明。曹操劫持并迁徙献帝，暗中篡夺天子之位；关侯却扶助昭烈帝，使汉室复兴。他奉昭烈为蜀王，一定要请命于汉，正如管仲辅佐桓公而尊奉周王一样。曹操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关侯起初也曾为他所用；名义上虽不是君臣，实际上却成了仇贼，这不同于管仲先报私仇而后尊奉君主。管仲有幸成功，关侯不幸失败，但他的内心仰望上天而无愧，足以与日月争辉了。管仲说：“有气就能生存，没有气就会死亡；生命依靠气，有名分就能治理，没有名分就会混乱；治理依靠名分。”孔子距管仲去世二百年，仍说：“假如没有管仲，我恐怕就要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名声不朽，气概仿佛仍然活着。关侯的名声至今不衰，充满蓬勃的生气。人的心性古今相同，就像太阳一样，自古以来始终可见，而光彩景象常常焕然一新。因此，关公的神灵经历了一千多年，仍使人斋戒、整洁明盛地穿好礼服来承奉祭祀，祭祀遍及华夏与夷狄之地。解州是关公出生的地方，山河草木仿佛也因此增添了荣光，在这里祭祀关公不也是合宜的吗？有人说，黄帝在中冀擒获蚩尤并将其杀死，使他的肢体、身躯和头颅分处各地；于是把这片地方命名为“解”，他的血化成卤水，这就是解州的盐池。崇宁年间，盐池水多次决溃，张虚静主持其事，关侯的神灵战胜了水患，池盐恢复如常；关侯又在庭院中显现神像，于是加封尊号，扩建祠宇，而解州关帝祠最为宏伟。关侯的神灵，在解州祠中显得尤其奇异。考察《管子》所记，黄帝擒获蚩尤后，明晓天道；崔孤山发源出水，金属随水而来，蚩尤得到金属并加以冶炼，制成戈戟等兵器。难道蚩尤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吗？《天官志》中又有蚩尤旗，那么关侯所诛杀的究竟是什么呢？天道遥远，人道切近；只要以人道来说明君臣之间的忠义，使它万世如同一日，那么祭祀关侯当然不只是乡里私自崇奉而已。至于那些琐碎怪诞的幻说，是孔子所不谈的，又有什么值得辨析的呢？祠中有图，并附有各项经费的大概数目；至于倡导义举、督办营造工程，另有记文。《赠光禄寺少卿钝轩周公墓志》。褚鈇 钝轩周先生，嘉靖初年任御史，侍奉世宗皇帝，多次论述时政的得失。他代替皇帝巡视齐、秦一带，端正严肃，振作风纪，一时无人能够与他相比。朝廷采纳部院的公议，改任他为翰林官，他更加奋发，不顾自身安危，上疏论劾分宜人严嵩的奸邪贪婪，因此遭到诬陷中伤，被降职贬谪为民，老死于山林。隆庆丁卯年，恭逢穆宗皇帝即位，下诏起用因进言获罪的诸臣；尚在世的召来任用，已经去世的也予以追录。因此，原任吏部、科道尚书虞坡杨公、都给事中王君治、御史庞君尚鹏等二十九人，再三上奏，称颂周公的孤忠劲节与御史杨爵等相同，才开始得到俞允。恢复先生原职，仍追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诰命中有“谏草风严，忠肝日显”的褒奖，实在是圣朝空前的典制。正逢他的两个儿子去世，长久无人主持表扬追述之事。万历十五年农历十月二十九日，周公的妻子孙孺人去世。过了两年，孙珠卖掉产业，才得以办理葬事。事前，他带着门人佥事原君森等人编集的旧日遗事，以及太守张君泽所撰的行状，来拜访我，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想，先生的德行、文章和政事，是海内第一等人物，何况我忝列亲属末位，又私下听闻他的平素操行，岂敢以文才浅陋为辞推却呢？
按状，公讳鈇，字汝威，别号钝轩，张庆里人。蚤嵗沈颍，不喜玩弄，知志学，即茹苦不间昼夜寒暑，筑室闭戸不出者屡年。五经兼治，尤深于易。正徳己卯，以儒士应试补博士弟子员，遇廪却让，大为督学许松臯称许。嘉靖乙酉，中易亚魁，郡邑礼仪，坚辞不受。登丙戌龚用卿榜进士，观大理寺政，辰入申出，凡试文疏，辄首列。丁亥，授行人司行人，歴使清代二藩，礼度不愆，赠餽不纳。庚寅，选湖广道监察御史，秉心正直，期振▯风纪，巡视十库，杜侵渔，絶包揽，释淹禁者数十人，巨珰敛手帖服。辛卯，闻赠君丧，躃踊絶粒，几不能生。洎归，太孺人亦病，力疾吁天，医药备至，而孺人竟卒。公连遭两丧，形骸骨立，亲识固强，始一肉食，已则蔬食，哀戚如初。服阕，补河南道监察御史，时用兵大同，久未奏凯，公疏论纪律欠明，招讨无状，复请赈济，尤切时艰。后议征安南，廷臣畏不敢言，公独以军饷未充，调度未备，恐不可动众冒险事，遂寝。掌道经驳谳者。无虑千数，悉剖断详明，深为院长王浚川倚重。甲午冬，出按陜西，独持风裁，抑豪强，斥贪暴，理枉伸寃，厘奸革弊。不肖吏闻风解绶。视古揽辔澄清者，岂多让邪？屡疏重守令，择将帅，寛征役，招来降通，驿传清屯田，与处置宗藩，表▯贤节，作兴人材事，俱凿凿可行。先是泾阳西有惠渠，即秦所谓郑国渠，自汉以后开塞不常。公延父老细询，备得要领。以天下事靳小费者，废大事，不一劳不永逸。遂疏开之，程度周悉，事半古人，而利垂无穷。且四镇三边轮蹄徧歴，虽戎马倥偬之境，亦险阻备尝。至出闗三扛行李萧然，对山康公、谿田马公谓振▯协厥中，数十年罕见。渔石唐公作纪纲书以赠之。秦人去后之思，不减甘棠之爱焉。复命还京，奏劾大臣不职者四人，首即分宜。天子纳诸袖中，言虽未行，而奸防已落胆矣。戊戌复按山东，法张惠流，视陜尤烈。有依势肆黩者，攻击尽力。其诖误于法及横罹织者，则秉公申雪。迎护梓宫，虑周万全。事集而民不扰。圣驾欲南巡，上疏极谏。神京士民拟之鳯鸣朝阳。时东省早魃为灾，赤地千里。公为文精诚一祷，大雨如澍。躬阅簿书不厌纎悉，兼自奉薄恶，感劳疾几不起。非鞠躬尽瘁而能是乎？一时公论，在吏部则称廉不妄取，介不妄交。两巡大省，绰着风裁。澹泉郑公称为真御史，安崖黄公谓其行一事必欲合宪纲，出一言必欲凖孔孟。若更得数辈继休嫓美，则天下何患不太平，人民何患不熙皥耶？当是时，公在台，又泉阎公在翰林，并以徳行文章冠天下。颂声洋洋，简在帝心。故京中号为二絶。特改右春坊右清纪郎兼翰林院侍书。海内缙绅满望青宫育徳，复见商周之盛。未任以病剧告归。辛丑北虏犯太原及邑城下，公仗剑登陴以率士气，邑赖无虞。壬寅始起赴任，时虏尚未靖，极陈御备之防，亹亹千余言，忤当。道乃谪庐州知事，往内降者多不屑民事，公事上接下，安分尽职，暇则讲论经史，士多出其门下。无何，起国子监监丞，饬躬端范，首正士习，听诸生分会讲学，察其实践。司成费钟石谓：“无道学之名，有道学之实。”越两月，迁吏部文选司主事。时湛泉王君与龄为铨郎，公相与戮力同心，以进贤退不肖为己任。复论分宜人嘱托选事，再调河间府通判。次村杨公合湛泉，以河东双鳯目之。河间为漕运所经，公专董其事，百▯悉除，公私称便。时运大工木至，值隆冬沍寒，旋凿旋凝，日费万夫而行，不数里。公躬视，夜闻溃裂有声，起视之，河冰尽泮，人皆谓精诚所感。侍御胡公疏荐：“劲节素超乎流俗，精忠可质诸神明，允矣君子之儒，诚哉社稷之器。”少湖徐公谓：“道徳文章，在朝廷则朝廷重，在各省则各省重，可托孤寄命，任大事而不疑者，惟公一人。”癸卯冬陞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分宜人以转陞太骤，黜为编氓，公不怨不尤，日以耕读课子侄，往来邑里中，独跨一蹇，非公事不见邑宰。慨世道昏浊，恒朝夕拳拳于怀。古云：“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惟公有焉。”平生辞受必揆诸义，喜怒不形于色。为文出入经史，诗逼真陶谢诸公，士林咸所耆▯。诸达官大夫之造庐者，议论商确，一皆各中肯綮。抚按交荐，咸望复起。不意天不假年，以嘉靖戊申孟冬朔日卒于正寝，得年仅五十嵗。遗囊图书数卷，虽棺殓无所取给。乡井吊者填塞，几于罢市。抚台舜泽苏公谓：“笃确之心，取信广众；
译根据行状，周公名鈇，字汝威，别号钝轩，是张庆里人。他年少时沉静颖悟，不喜欢嬉戏玩耍，懂得立志求学后，便刻苦学习，昼夜寒暑从不间断；曾经筑室闭户，数年不出。他兼治五经，尤其精通《易经》。正德己卯年，以儒士身份应试，补为博士弟子员；遇到获得廪生资格的机会却推让不受，受到督学许松皋的大力称许。嘉靖乙酉年，考中《易经》科第二名，郡县以礼相待，他坚决辞谢不受。丙戌年登龚用卿榜进士，入大理寺观政，每日辰时入署、申时出署；凡是考试文章和奏疏，总是列为第一。丁亥年授任行人司行人，先后出使清代两藩，礼仪法度没有差错，赠送的礼物一概不接受。庚寅年选任湖广道监察御史，秉性正直，期望振扬风纪；巡视十库，杜绝侵吞渔利，禁止包揽，释放被长期拘禁者数十人，权贵太监都收敛手脚，恭顺服从。辛卯年听闻父亲去世，跺脚痛哭，绝食哀悼，几乎不能活下去。等到归家后，母亲太孺人也病了，他抱病向天祈求，医药都尽力准备，但太孺人最终还是去世。周公接连遭遇父母两丧，形体瘦削得只剩骨头，亲友再三强劝，他才开始吃一点肉，随后仍吃蔬食，悲哀忧伤一如当初。服丧期满后，补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当时大同用兵，长期没有奏报胜利，周公上疏指出军纪不明、招讨无功，又请求赈济灾民，尤其切合当时的艰难局势。后来朝廷商议征讨安南，廷臣畏惧而不敢进言，只有周公指出军饷尚未充足、调度尚未完备，恐怕不应发动军队冒险行事，于是此议被搁置。他掌管本道经办驳谳之事，案件不下千余件，全都剖析判决得详细明白，深受御史院长王浚川倚重。甲午年冬，出任陕西按察使，独自持守御史风裁，压制豪强，斥退贪暴，审理冤屈、申雪冤情，整治奸邪、革除弊端。不肖官吏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离职。与古代手持缰绳、澄清地方政治的人相比，难道会逊色很多吗？他多次上疏请求重视守令、选择将帅、宽减征役、招抚归降者并与之通好，清理驿传，整顿屯田，以及处置宗藩、表彰贤能节义、培养人才等事，件件都切实可行。在此以前，泾阳以西有惠渠，就是秦代所说的郑国渠，自汉代以后时开时塞。周公召集父老详细询问，完全掌握了其中的要领。他认为天下大事若吝惜小额费用，便会废弃大事；与其多次劳作，不如一次修成而长久受益。因此上疏请求重开此渠，规划周详完备，所费工力只有古人的一半，而利益却可以长久无穷。他还遍历四镇三边，车马足迹所到之处，即使处在战马奔忙的境地，也亲自尝遍险阻。等到出关时，三名挑夫所带行李简少，他对山康公、溪田马公说，周公振扬风纪、协和处理政务，数十年少见。渔石唐公作《纪纲书》赠给他。秦地百姓在他离任后对他的思念，不减对召公甘棠遗爱般的爱戴。复命回到京城后，他上奏弹劾四名不称职的大臣，第一个就是分宜人严嵩。皇帝把奏疏收进袖中，虽然所说的事情尚未施行，但奸臣已经胆寒。戊戌年再次巡按山东，整顿法纪，比在陕西时更加严厉。对于依仗权势肆意贪污侵害的人，他全力攻击；对于因法律牵连误判以及横遭罗织陷害的人，则秉公为他们申诉洗雪。迎护皇帝灵柩时，考虑周密，务求万全，事情办成而百姓没有受到扰乱。皇帝想南巡，他上疏极力劝谏，京城士民把他比作朝阳中的凤凰。当时山东大旱成灾，赤地千里。周公撰文以精诚祈祷，大雨倾盆而下。他亲自查阅簿书，不厌其烦地处理细节；又因自己的生活俭朴粗淡，积劳成疾，几乎不起。若不是鞠躬尽瘁，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当时的公论认为，在吏部任职时，他清廉而不妄取，耿介而不随意交游；两次巡按大省，充分显露了御史风裁。澹泉郑公称他是真正的御史，安崖黄公说他做一件事必定要符合宪纲，说一句话必定要以孔孟之道为准。若能再有几个人继承并与他相媲美，天下还怕不能太平、百姓还怕不能安乐吗？当时周公在御史台，阎泉公又在翰林院，两人都以德行文章冠绝天下。赞颂之声洋溢四方，深得皇帝关注，所以京城称他们为“二绝”。特意改任他为右春坊右清纪郎兼翰林院侍书。海内士大夫都满怀希望，盼望太子在东宫涵养德性，再见到商、周那样的盛世。他尚未赴任，便因病加重请求归里。辛丑年，北方敌虏侵犯太原，直抵县城之下，周公手执宝剑登上城墙来鼓舞士气，县城因此得以无虞。壬寅年才重新起用赴任，当时敌虏尚未平定，他极力陈述防御和备战的措施，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因此触怒当权者。于是被贬为庐州知事。那些由内廷降职外任的人，大多不屑于处理民政；周公却上接长官、下恤百姓，安守职分、尽力办事，闲暇时便讲论经史，许多士人都出自他的门下。不久，起任国子监监丞。他约束自身，端正作为表率，首先纠正士人的习气；听任诸生分班会讲学习，考察他们是否真正实践。司成费钟石说：“没有道学的名声，却有道学的实际。”过了两个月，升任吏部文选司主事。当时湛泉王君与龄任铨郎，周公与他同心协力，把举荐贤能、黜退不肖当作自己的责任。他又上疏论述分宜人托请干预选官之事，于是再次调任河间府通判。次村杨公与湛泉公合称他为“河东双凤”。河间是漕运经过的地方，周公专门督理此事，百般弊端全都革除，公私双方都称便利。当时漕运大工程所需木材运到，正值隆冬严寒，冰面刚凿开便重新冻结，每天耗费一万名民夫却只能前进几里。周公亲自巡视，夜里听到冰层溃裂的声音，起身察看，河冰全部融解。众人都说这是他的精诚感动了天地。侍御胡公上疏推荐说：“刚劲的节操一向超出流俗，精诚的忠心可以对质于神明，确实是君子之儒，实在是国家的栋梁。”少湖徐公说：“他的道德文章，在朝廷任职便使朝廷受到尊重，在各省任职便使各省受到尊重；能够托付孤儿、寄托国命，承担大事而不必怀疑的人，只有周公一人。”癸卯年冬，升任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分宜人认为他的升迁太快，便把他贬为编户平民。周公不怨恨、不责怪，每天以耕田读书督促子侄，往来于乡里之间，只骑一头跛驴；除非办理公事，否则不去见县令。他感慨世道昏乱污浊，始终早晚牵挂于心。古人说：“居于朝廷之上，就忧虑百姓；处在江湖之远，就忧虑君主。”这两句话周公都做到了。他一生辞谢或接受事物，必定以义来衡量；喜怒从不表现在脸上。写文章出入经史之间，诗作逼近陶渊明、谢灵运诸公，士林都十分推重。各位显贵官员前来拜访时，他与人议论商榷，总能切中要害。巡抚、按察使交相推荐，大家都盼望他再次出仕。没想到上天不肯假以年寿，他在嘉靖戊申年农历十月初一日死于正寝，享年只有五十岁。遗留下来的囊中只有几卷图书，甚至连棺殓的费用也无从筹措。乡里前来吊唁的人挤满道路，几乎使市场停业。抚台舜泽苏公说：“他的心志笃实坚定，取得了广大民众的信任；
粹美之行，不愧衾影。”按台翠岩黄公谓：“其徳立不朽，风树无穷。”既彰三晋之英，亦系百代之仰。檄学道依薛文清例，崇祠府县乡贤。真公论足信，今▯后者。呜呼！先生虽位不尽材，夀不满徳，然生享大名，殁膺显赠，亦可瞑目于九泉矣。先生嘉猷嘉谟，精忠大节，余晚学不。能悉知，姑摭其大畧，为之铭。赠大理寺卿諡忠节髙公神道碑《何宗彦》髙公死事之五月，其子暟走都门，叩余而泣曰：「嗟乎！先大夫业不愧为臣，而暟何以子也？圣天子方轸恤忠魂，不以防漠视之，加秩赐祠，外更敕赐所司营塟。事暟奉衣冠之柩归窆河东，非敢曰尽子情，以不没圣恩也。先大夫秩京卿三品，法得树神道碑，昭示永久。惟先生托在同籍，敢介姻家李中允、倪太史以请。余谓子之先大夫名业，与青史俱炳，何有七尺躯，何有一片石？而何况余言？」暟伏泣不已，余乃▯然而揭之碑曰：「髙之先出齐，髙之后在唐，有南平郡王崇文，官平阳，为平阳人，后自平阳徙襄陵，数传曰俊，官遵化；曰瑾，官▯县；曰镗，官临清；曰溱，官戸部。而镗与溱俱赠如公官。公，溱之第六子也。自幼凝重，有巨人志，文章必本经济，议论必本忠孝。弱冠补诸生，旋以髙等饩于庠。万厯甲午举贤书，乙未聨捷进士，授夀光令。庚子擢戸部主事，再转正郎。丙午出守永平。庚戌擢天津副使。癸丑转神木防政。甲寅丁嫡母邢太淑人艰，服阕以原秩备兵蓟州。因念生母杨太淑人，拂袖归。天启辛酉起广宁防政，殉难。其政之大者，在夀光则定约束，严吏胥，汰滥供，招抚流移，开垦荒芜，为东鲁循良第一；在戸曹则定兑期，寛纳戸，积羡米万石，省内府金钱数千；在永平则戢税珰髙淮之暴，出沈寃麻沽春之狱，濬滦河，筑长堤，兴文学，广制额；在天津则剪税珰马堂之虎，翼擒畿南董时耀之巨宼；在神木则简精鋭以制套沙，计为之逺遁；在蓟州则核营弁之功实，清驿递之冒滥。若固封守完要塞，诘戎兵防，穷戍歴四镇，皆然。至于慎一介之取予，禁诸属之餽遗，以余粮入正额，纎毫若凂，清白之操，终身如一日也。」公在田间，适被东宁命，即拜别太淑人，并与子弟诀。受事之日，已当时势溃散，人惊风鹤。公遂沐浴焚香，谢阙以死。公死而城池府库兵革米粟与公俱成灰烬，可胜叹哉！而或谓公不死广宁而死松山，是未知公之志也。睢阳张、许二公，一死于前，一死于后。文丞相坐楼三年，在今日当不免好事之口矣。噫！成事之难如此哉！幸圣朝防恩优渥，公得死所矣。公至性天植，孝思无间。太淑人闻公讣，恸絶仆地，恍见公衣冠在侧，知生死魂魄相依也。事兄如父，养姊如母，视侄如子，待逺近亲属如一家，即臧获亦子畜之。故髙永感公徳，亦以身殉，可以见公生平矣。铭曰：魂何之？归于帝乡。魂何之？蔵于晋阳。神何之？共日月而耀星芒。其骨虽烬，其名则香。吁嗟乎！公真不亡。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宪葵王公暨配赠。夫人杨氏合葬墓志铭 韩 爌大臣处危疑之际，宗社是荷，履虎之尾，而射隼于墉。遂则国家享其利，不遂则一身狥之。身退而奸雄胆寒，寝睥睨之谋，以俟神圣光天大业。虽忧顇终身，而功施▯多。此宪葵王公所称为社稷臣也。公讳纪，字维理，幼每梦身为臯陶，秉志以丹葵自宪，别号宪葵。先世为秦之华阴人，始祖用元末避红巾乱，徙芮城家焉。数传而生让，让生杰，杰生太喜，善治生，好义乐施，缮葺梵宇，营家塾，延师课诸孙举子业。王氏之文学繇此兴。太喜生南坡公，思周是为公之曽大父。思周生小坡公孟泾，配阎，生防川公。好贤博学，能文为邑名诸生。配阎而生公，皆以公贵赠如秩。公生而竒伟，举止异凡儿。授之诗辄解。赠公喜，且殁曰：“吾家当有昌者，其在纪乎？”公生十一年而孤，丧葬具哀礼。从叔好谦学，属文出人意表，旁及子史，读书深宵。太夫人虑其劳，禁之，辄以物蔽窗灯，嘿记不为吚唔声。为文逾竒宕，不入时趋，而时亦未之识也。一巨公见其试义，大称竒，始自信试辄髙等。戊子举于乡，己丑成进士，除池州府推官。凛凛三尺，谢干请锄豪右，余惟持大体，平反甚众。评郡吏才品不爽毫髪，前后台使者按部，一切臧否咸取衷受成而已。力兴文教，所造育士如东鹤相公、绍轼，最所鉴拔。甲午分校闽闱，得隽皆名士。为理九年，戊戌以治行第一，徴士民遮道留不得，相与祠事之。补礼部主事，迁副郎，寻迁主客司正郎，改仪制司。而建储之务殷矣。时光宗年及冠，储位久虚，中外请者疏满公车不报。戚里中有言先婚冠后册立，而辅臣揭又以三王并封之説进，众益汹汹。公曰：“事危矣，此臣之职也。生死去就惟上所命，敢避祸乎？”抗疏力争凡十余上，不报。
译纯粹美好的品行，即使独处于衾影之间也无愧。”按台翠岩黄公说：“他的德行已经树立而不朽，他的影响如风吹树木，绵延无穷。”他既彰显了三晋的英杰，也成为百代仰望的对象。于是发布檄文，命学道依照薛文清的先例，在府、县建立乡贤祠来崇祀他。这是真实的公论，足以取信，后世也将流传。唉！先生虽然官位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干，寿命也没有达到他的德行所应有的长度，但活着享有盛名，死后获得显著追赠，也可以在九泉之下安然瞑目了。先生的嘉谋善策、精诚忠贞和宏大节操，我这个晚辈学人不能全部知晓，姑且摘取其中大略，为他写下铭文。《赠大理寺卿、谥忠节高公神道碑》，何宗彦撰。高公为国死难五个月后，他的儿子暟奔赴京城，叩见我哭泣说：“唉！先父的事业无愧于臣子的身份，可我暟凭什么才算尽到儿子的责任呢？圣明的天子正在悼念体恤忠魂，并没有把他当作已死的微贱之人看待，还加官赐祠，另外下令有关部门筹办安葬。我暟奉着先父衣冠陪葬的灵柩回到河东，哪敢说已经完全尽了为人子的感情，不过是不愿使圣恩湮没罢了。先父官至京卿三品，按礼法可以树立神道碑，以昭示永久。只因先生与先父同乡，敢请托姻亲李中允、倪太史来请求您。”我说：“令尊的名声功业，将与青史一同光耀，哪里还需要七尺身躯，哪里还需要一块石碑？何况还需要我的文字吗？”暟伏地哭泣不止，我于是泪流满面，在碑上写道：“高氏先祖出自齐国，高氏后代在唐代有南平郡王崇文，任官平阳，遂成为平阳人；后来从平阳迁到襄陵。传了几代，有俊，任官遵化；有瑾，任官祁县；有镗，任官临清；有溱，任户部官。而镗、溱都追赠与高公相同的官职。高公是溱的第六个儿子。他自幼沉稳庄重，有伟大人物的志向；文章一定以经世济民为根本，议论一定以忠孝为根本。二十岁时补为诸生，不久因成绩优等取得学校廪饩。万历甲午年中贤书，乙未年连捷考中进士，授任寿光县令。” 庚子年升任户部主事，再转任户部正郎。丙午年出任永平知府。庚戌年升为天津副使。癸丑年转任神木防政。甲寅年遭逢嫡母邢太淑人丧事，服丧期满后按原官品级任蓟州兵备；因想到生母杨太淑人，便拂袖归家。天启辛酉年起任广宁防政，最终殉难。他政绩中重要的方面，在寿光是制定规章、严格约束吏胥、裁减滥供、招抚流离百姓、开垦荒地，成为东鲁循良官员第一；在户部是确定兑粮期限、宽缓纳粮户，积存余粮一万石，节省内府钱数千；在永平是抑制税监高淮的暴行，昭雪麻沽春一案中的冤狱，疏浚滦河，修筑长堤，振兴文教，增加取士名额；在天津是剪除税监马堂这只恶虎，协助擒获京畿南部的巨盗董时耀；在神木是选拔精锐军队来制服套沙部，使其计穷远遁；在蓟州是核查营弁的功绩实况，清理驿递中的冒滥。至于巩固封守、修完要塞、查问军情、加强防务，穷尽戍守四镇，也全都如此。至于谨慎对待一丝一毫的取予，禁止属下馈赠，以余粮充入正额，哪怕细微之处也不玷污，清白操守终身如一日。”高公在田间时，恰好接到东宁的命令，便拜别太淑人，也同子弟诀别。到任之日，时局已经溃散，人人惊惧，如闻风声鹤唳。高公于是沐浴焚香，向宫阙谢恩，决意以死报国。高公死后，城池、府库、兵器、米粟都与他一同化为灰烬，怎能不令人叹息！有人却说高公不是死在广宁，而是死在松山；这是不了解他的志向。睢阳的张巡、许远两位公，一位死在前，一位死在后；文天祥坐守楼船三年，若放到今天，也免不了被好事者议论了。唉，成就大事竟然如此艰难吗？幸亏圣朝防恩优厚，高公得以死得其所。高公天性至孝，孝思从未间断。太淑人听闻高公死讯，悲痛得昏倒在地，恍惚看见高公衣冠就在身旁，知道母子生死之间魂魄相依。他侍奉兄长如同父亲，抚养姐姐如同母亲，看待侄子如同自己的儿子，对远近亲属都像一家人；即使对奴仆，也像子女一样养育。因此高永感念高公的恩德，也以身殉难，这足以说明高公平生的为人了。铭文说：魂魄要到哪里去？归于帝乡。魂魄要到哪里去？藏于晋阳。神灵要到哪里去？与日月一同照耀星光。骨骸虽然焚尽，名声却永远芬芳。唉呀！高公确实没有死亡。”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宪葵王公及其配偶的追赠。《杨夫人合葬墓志铭》，韩爌撰。大臣处在危急疑难的时刻，肩负宗庙社稷，像踩着老虎尾巴一样危险，又像在城墙上射杀鹞鹰。事情成功，国家享受其利益；事情不成功，便以一身殉国。即使自身退处，也能使奸雄胆寒，打消他们窥伺的阴谋，以等待圣明之主成就光耀天下的大业。虽然终身忧劳憔悴，但功绩施于天下极其广大。这就是宪葵王公被称为社稷之臣的原因。公名纪，字维理，幼年常梦见自己成为皋陶，于是秉持志向，以丹葵自我警戒，因此别号宪葵。先世是秦地华阴人，始祖用在元末为躲避红巾军之乱，迁到芮城定居。传了几代生让，让生杰，杰生太喜。太喜善于经营产业，喜好义举、乐于施舍，修缮佛寺，兴办家塾，聘请老师教导诸孙攻读科举业。王氏一族的文学由此兴盛。太喜生南坡公，思周就是公的曾祖父。思周生小坡公孟泾，孟泾娶阎氏，生防川公。防川公喜爱贤能、博学多闻，文章写得好，是县中有名的诸生；他娶阎氏而生公，夫妻二人都因公显贵而获追赠，品秩与公相同。公生来奇伟，举止不同于一般儿童，教给他诗，他立即就能理解。赠公很高兴，临终说：“我家应当有兴盛的人，大概就在纪儿身上吧？”公十一岁时父亲去世，办理丧葬完全合乎哀礼。他跟从叔父好谦学习，写文章出人意料，又旁涉诸子百家和史书，常常读书到深夜。太夫人担心他劳累，禁止他夜读，他便用东西遮住窗上的灯光，默默记诵，不发出咿唔声。他写的文章更加奇崛奔放，不迎合时俗，而当时也还没有人认识到他的才华。有一位显贵大臣看了他的试帖义，大为称奇；他从此更加自信，参加考试总是名列前茅。戊子年中乡试，己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池州府推官。他严守司法尺度，谢绝请托，铲除豪强；其余事务只把握大体，平反了许多案件。他评定郡中官吏的才干品行，丝毫不差；前后任巡按、巡抚的使者按部巡视时，一切褒贬都听取他的意见而定。大力兴办文教，所培养的士人中，如东鹤相公、绍轼，尤其受到他的鉴别和拔擢。甲午年分校福建乡试，录取的全是名士。他任理刑官九年，戊戌年因治理政绩第一被征召，百姓拦道挽留而未能成功，便共同为他立祠祭祀。他补任礼部主事，升为副郎，不久升任主客司正郎，又改任仪制司。此时筹建太子储位的事务十分紧迫。当时光宗已经成年，太子之位却长期空缺，朝廷内外请求册立的奏疏堆满公车，却没有得到答复。外戚中有人说应先举行婚礼和冠礼再册立太子，辅臣揭帖又提出把三位王子同时封王的说法，众议更加汹涌。公说：“事情危险了，这是臣子的职责。生死进退只听皇上命令，难道敢逃避祸患吗？”于是抗疏极力争论，前后上疏十多次，却都没有得到答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大宗伯谕宜静听。逾数月，公念力争不得，宜静听，静听不得，遂至不争乎？特疏叩阙，谓元子册立延十数载，请凡百余疏羣臣力争，谓激聒而反迟退，听明防杳然。逾以迟间，有成命旋布旋更，谁能信之？勿持不断之意，丛无影之疑。大本不揺，而国祚庆灵长，四海保乂安矣。疏入留中，旬余又特疏请，语益切。至上怒，抵之地。已而鉴其忠恳，阅月得防。制有司进仪注，公踊跃祗承。十月升储礼成，叙劳擢光禄寺少卿。曰：“国本已定，是可以去。”因移疾还里。母命之出，复任奉使蜀藩，馈遗谢勿受。己酉丁母阎太夫人忧，哀毁几絶。丧塟一遵家礼，服阕补原官。奉差典河南，壬子试一榜称得人。顷之迁太常寺少卿，典属国。癸丑擢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嵗大祲，道殣相望，日夕与道府诸司谋所以赈救之。逐去贪残吏，闾阎欢舞。一弄臣李朝云怙势恣甚，醉语侵公。公启王予枤上闻，为逮治朝云焉。自是道抵雒阳，率皆敛戢。三疏论劾通湾之税监张煜，商贾尽蘓。乙卯大阅，旌旗顿改，观较射赏激士，决拾之以自见。躬歴紫荆、倒马、居庸三关，劾去裨帅不职者二人，武备大为振饬。八月考三年满，迁副都御史，巡抚如故。劾不职有司十二人，备考察。丙辰旱，飞蝗蔽天，疏请米十万石，以半赈而以半平价粜之民，蠲逋散赎，造棚煮粥，逺近流移俱得就食。纠逐救荒不力有司二人，册报全活贫民一百九万有竒。丁巳擢戸部侍郎，总督漕运，巡抚鳯阳。至嵗不有秋，请帑立法赈贷，如抚北畿时。檄所司粮运如期，劾最后期者二人，运官治以军法，漕务顿饬。公曰：“此国储大事，漕通七省，而吴浙尤倍。夙弊不厘，胡以善后。”疏定水次禁包揽，絶抑勒，官旗得无患苦。一时运艘先期抵通湾，为数十年来所未曽有。戊午九月考三年满，加正二品服俸，予诰廕。妖寇乱维▯，督官兵扑灭。辽左急军兴，计臣欲募淮船航海转饷于辽，公勉为募二百艘于海商，而终以为非计也。庚申复议截漕粮三十万。自淮航辽，公力持不可，具言船非海船，人非素习，驱之洪涛，则风信缓急，岛屿险易，茫然莫辨。明以三十万储需，五千壮士，实鱼腹也。计臣意坚，不能夺。中流▯风覆舟，三十万石米至辽者，仅万余石。计臣媿服公言。八月神庙上宾，公哭极哀，谓屡犯顔见采纳，自非旷世隆遇，何以有此？泰昌改元，擢留都总宪，寻戸部尚书，总督仓▯。报可，阅月，闻光庙哀诏，哭临大恸，如哭神宗。辛酉天启改元，得代旋里，疏乞骸骨。温防趣之任，公亦自维受国重恩，辽难孔亟，非人臣家食时。随叱御至防，经抚乖离，难并用，而经臣愎，抚臣闇劣，防其必败。疏请去留，未几广宁失，经抚道将奔。上怒，尽下于理。壬戌改刑部尚书，谳辽左逃臣各致辩。公曰：「情有异而辜则同，二三百年祖宗疆土，谁当一面而委弃之？千里河山，百亿生齿，安在？妄求幸脱，何国法之为？」咸论辟如律，爰书中外传诵。而它所谳决，持议甚平。顷之而珰势浸以炽矣，内外聨结，潜窃大阿，凌偪皇亲，以蔑宫闱，横不可治。公虑大难将作，厉阶且更，则失刑司寇责也。遂抗疏以酷暑停刑，请再疏乃尽▯其奸，谓祸且遗国，将不忍言。疏入乞休，而削籍之防下，即日辞阙，皂帽策蹇出都门。道傍啧啧叹谓：「荣于乗传锦归多矣。」时众正方倚公为重，咸短气错愕，共疏留之。矫防诘责，公归角巾野服，曰：「余不幸以大臣行言臣事，而又不得良愧古人，斥且死何所不得？如国是何哉？」公性好读书，馈之以书则受，曰：「破余戒矣。」蔵书数屋，无不丹铅，强记虽稗官野史，无所不窥。晚嗜易离骚，日赋诗自娱，絶不涉外事。人卒遇之，不知其为故司寇也。最后益潜心性命之学，辄有超悟，怡然自得。逆氛日炽，置邸报不忍寓目。顾虽屏居林麓，而忧国之念日切，兀坐独行，咄咄喟息，不能以告人。寝疾数月，子景旦延医百方疗之不验，卒。空中有声如雷者三，遗命以编民埋殓，勿援故事，乞恩泽。公生平外和内方，与众煦煦，必以徳施，而禔躬甚峻，絶不染苞苴。识畧过人，事经擘画，比竣若持左券。敭厯所至，声绩赫然，而大节所在，则守城深坚，屹若泰山，凛不可犯。先是谏册储，闻且廷杖，所亲为之惶惧，密备秘剂及黑羝羊以待，公笑语自若，惟命家人治装而已。而上怒果释，临朐冯公深叹服。
译大宗伯劝我姑且安静听候。过了几个月，王公想到力争也无济于事，难道就因为劝说安静听候，便真的安静听候、不再争论了吗？于是特意上疏叩见皇阙，说元子册立一事拖延了十几年；请看这百余道奏疏，群臣竭力争论，却被说成喧扰而反而延缓退避，听明防杳然。拖延日久而间或有成命，旋即又公布、旋即又更改，谁还能相信呢？不要抱持犹豫不决的意思，也不要积聚无影无踪的疑虑。只要国家根本不动摇，国运就会福庆绵长，天下四海都能保有安宁了。奏疏上呈后被留中，十多天后又特意上疏请求，言辞更加恳切。终于触怒皇帝，被掷在地上。不久皇帝察知他的忠诚恳切，过了一个月得到批复。命有关部门进呈仪注，王公踊跃恭敬地接受。十月册立储君的礼仪完成，因叙功劳升任光禄寺少卿。他说：“国家根本已经确定，这样我就可以离去了。”于是称病回到乡里。母亲命他出仕，他又接受任命，奉使出任蜀藩使者，馈赠的礼物一概谢绝不收。己酉年，遭逢母亲阎太夫人丧事，哀伤过度，几乎丧命。丧葬完全遵循《家礼》，服丧期满后补任原官。奉命主持河南乡试，壬子年主持考试，一榜录取者都被称为得才。没有多久，升任太常寺少卿，掌管属国事务。癸丑年擢升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当年发生大灾荒，道路上饿死者接连不断，他早晚与道、府及各司官员谋划赈济救援的办法。逐去贪婪残暴的官吏，民间欢欣鼓舞。有个受宠弄臣李朝云，倚仗权势，放纵骄横到了极点，醉后出言冒犯王公。王公上奏，请王府把这件事报给皇帝，逮捕治办李朝云。从此以后，通往雒阳的道路上，所到之处人们全都收敛畏惧。王公三次上疏弹劾通湾税监张煜，商人们全都苏醒过来。乙卯年举行大阅兵，军中旗帜焕然一新；观看比试射箭，并以赏赐激励将士，使他们通过决拾来展示本领。亲自巡视紫荆、倒马、居庸三关，弹劾罢免不称职的副将两人，武备大为整顿。八月，任职满三年考核合格，升任副都御史，仍任巡抚。弹劾不称职的有关官员十二人，作为考察依据。丙辰年大旱，飞蝗遮天；上疏请求米十万石，一半用来赈济，一半按平价卖给百姓；免除拖欠的赋税，发散赎金，搭棚熬粥，使远近流徙的百姓都能前来就食。纠察并逐退救荒不力的有关官员两人，造册上报救活的贫民有一百九万余人。丁巳年擢升户部侍郎，总督漕运，巡抚凤阳。到了这一年没有获得秋收，他请求拨发国库钱财，制定法令进行赈济借贷，如同抚治北畿时那样。下令有关部门按期运粮，弹劾误期最晚的两人，按军法惩治运粮官员，漕运事务顿时整饬。王公说：“这是关系国家储粮的大事，漕运通达七省，而吴、浙尤其加倍。以往的弊病不加整治，怎么能妥善收场？”上疏制定水次禁绝包揽的规定，杜绝压抑勒索，使官旗不再遭受困苦。一时间，运粮船在预定日期以前抵达通湾，这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戊午年九月，任职满三年考核合格，加授正二品的服色和俸禄，并给予诰命和荫封。妖寇在维扬作乱，他督率官兵将其扑灭。辽东左方军情紧急，军事谋臣想招募淮地船只渡海向辽东转运粮饷，王公勉强替他们向海商招募了二百艘船，但最终认为这不是良策。庚申年又商议截取漕粮三十万石。从淮地航行到辽东，王公竭力坚持不可行，详细说明船只不是海船，人员也不习惯海上航行；若驱使他们进入惊涛骇浪之中，那么风向和风势的缓急、岛屿的险易，他们都茫然不能辨识。明明是把三十万石储粮和五千名壮士送进鱼腹。军事谋臣主意坚定，无法改变。船行中途遭遇暴风，船只倾覆，三十万石米运到辽东的仅有一万多石。军事谋臣惭愧，承认王公的话是对的。八月，神宗皇帝驾崩，王公哭得极其悲哀，说：“我屡次冒犯圣颜而得到采纳，如果不是旷世少有的隆遇，怎么会这样？”泰昌改元，擢升为留都总宪，不久任户部尚书，总督仓场。奏报获准后，过了一个月，听到光宗皇帝的哀诏，哭临时极度悲痛，如同哭悼神宗皇帝。辛酉年天启改元，得到替代者后立即回乡，上疏请求辞官养老。温诏催促他赴任，王公也想到自己承受国家深厚恩典，如今辽东战事极其紧急，正不是做臣子在家闲食的时候。他随即斥责御史赶赴边防，认为经略与巡抚彼此不和，难以并力任事；而经略大臣刚愎自用，巡抚大臣昏暗无能，预料这场战事必败。上疏请求决定二人的去留。不久广宁失守，经略、巡抚及道员、将领纷纷逃跑。皇帝震怒，把他们全部交给司法部门审理。壬戌年改任刑部尚书，审理辽东逃跑官员的案件，让各人充分申辩。王公说：“事情虽有不同，但罪过却相同。二三百年祖宗传下的疆土，谁能镇守一方却把它丢弃？千里河山、百亿人口如今安在？妄想侥幸逃脱，这还成什么国法？”于是全都依法判处死刑，判决文书在朝廷内外传诵。他所审理判决的其他案件，也都持论公平。不久，宦官的势力逐渐炽盛起来，内外相互勾结，暗中窃取最高权力，欺凌逼迫皇亲，以此蔑视宫闱，横行到无法治理。王公担心大难将要发生，祸乱的根源还会进一步扩大，那样自己就要承担刑官失职的责任。于是上疏抗争，以酷暑为由请求暂停刑罚，并请求再上一次疏，便把他们的奸恶全部揭发出来，说祸患将要遗留给国家，简直不忍再说。奏疏递入后，他请求退休；削籍的诏令随即下达，他当天辞别宫阙，戴着黑色便帽，骑着跛马走出都城门。路旁的人啧啧叹息说：“像这样乘驿传车、穿锦衣还乡的荣耀，多得很。”当时朝中众正之士正倚重王公，听说后都泄气惊愕，共同上疏挽留他。皇帝下诏责问，他回到家乡，戴角巾、穿野服，说：“我不幸以大臣的身份承担谏官的职责，又不能使自己愧对古人；即使被斥退乃至处死，又有什么不能承受的？那么国家大政又该怎么办呢？”王公天性喜爱读书，别人送书给他，他就接受，说：“这可要破我的戒了。”他收藏的书有好几屋，没有不加丹铅批校的；即使是稗官野史，他也无所不读，记忆力尤其强。晚年喜爱《易经》和《离骚》，每天作诗自娱，完全不再过问外界事务。人们偶然遇见他，并不知道他曾任刑部尚书。最后，他更加专心研究性命之学，常有超然的领悟，怡然自得。逆乱的气焰一天比一天炽盛，他把邸报放在一边，连看都不忍看。可是虽然退居山林之间，忧虑国事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迫切；他独自呆坐、独自行走，愁苦叹息，却无法告诉别人。卧病数月，儿子景旦请来各种医生，用尽各种方法治疗都不见效，终于去世。空中三次发出像雷一样的声音。他遗命按照编民的身份埋葬收殓，不要援引旧例请求恩泽。王公一生外表和顺而内心方正，与众人相处和蔼可亲，一定以德行施予他人；但自身操守极为严峻，绝不沾染贿赂。他见识谋略超过常人，遇事筹划，等到事情办成，就像早已握有左券一样。历任官职所到之处，声望功绩都很显赫；而在大节所在的问题上，则守得坚牢深厚，像泰山一样屹立，凛然不可侵犯。当初他上疏劝谏册立储君，听说将要受廷杖，亲近的人为他惶恐忧惧，暗中准备秘药和黑色公羊以待；王公却谈笑自若，只命家人收拾行装而已。可是皇帝的怒气果然消解了，临朐冯公对此深为叹服。
总漕时，河决狼矢口，河臣檄▯丁男四十万塞之。公谓水性无常，自徙而西安，知不复返而东，且未妨运，病民一旦，集众数十万，或阶之乱，力止之。一夕河复故道，大役得不兴。代藩昵帷廧之爱，欲舍其长立少，要路颇有为之地者，独惮公不敢以赂进。公曰：「兹事正与国本类所闗，不细，谁敢为居间者？」纪且上书告之矣。代谋终逡巡不敢▯，以俟后之代。为仪司郎者，秦中一郡藩辇重赀图袭封，公正色以例格之，其持正类如此。分省闱分较典试，暨抚畿总漕所至，多得士，门生故吏累累起为名公卿，而一切馈遗咸挥却之不受，曰：「荐贤为国，非有私，何谢为？」每归自宦邸，垂槖萧然，好施不自纎啬，宗族戚里俱分俸赡之，待以举火者甚众。尤笃故旧，一被引接，植之终身，其髙谊不可胜述。公卒垂四年所，今上御极，广捜失职之士，褒嘉之言，臣乃诵公绩业，请防典上，为感悼若曰：「此先朝方毅有功力之臣，恩防有加，予官复刑部尚书，加太子太保，祭给四坛，葬命大行。」梁云构其事，予廕则録一子入胄监，予諡则易名庄毅，国典备矣。余惟公立朝正色，诚难于逆珰时擅窃大权，生杀予夺，一惟其意，而公大臣言事，又与羣臣不侔。羣臣忠爱，即生死以之，所闗一身，而公之出处动闗国运，无论缄黙取容，潜自挽回，或▯左右之后，亦与世无补，即慷慨激昂，利于国不利于身，身既危矣，国又奚赖，乃以耆硕重。臣计不反顾，直摘抉其奸状，诚不忍其萌也。浩气凛凛，直塞扶舆，邪谋闭而不兴，讵非当年斧钺有以摄入其心胆也？始披鳞而奠元良，回英主之坚意；继抗疏而安社稷，开明圣之中兴。劲气孤忠，直与牵裾折槛等矣。公子旦卜以崇祯二年十二月十一日葬公于邑东南隈之原，敇葬新阡，奉杨夫人之柩合焉。杨夫人者，公元配也。夀官杨登师女，母髙氏婉嬺，有令徳甫及笄归公，时环堵萧然，食不能重簋，夫人甘之，勉力奉母太夫人，色养以孝称闾里。而又时朂公曰：“夫子于文业甚攻苦，倘妾不是量而以罍耻溷公者，为负公。”机杵声后，公伊吾而息者，亦为负公。公喜，因挟策求友他塾，家人生产一以委夫人。夫人勤织絍，计食指，佐阎太夫人肃家政焉。时复脱簮珥供太夫人甘膬，数年间使公精其业而不内顾忧者，夫人力也。及公两捷，夫人贺公曰：“今而后吾知所以奉吾姑之甘防矣。”公亦贺夫人曰：“今而后吾可谓不子之志是负矣。”庚寅，偕公奉阎大夫人之池阳，时公名借借。台使者有所出，辄挟公往莱彩之欢，繄夫人是赖。明年辛卯，以疾终。公哭之恸曰：“是同我糠覈而不同我禄食者也。我不穴是同而委他禽者，有如日。”遂权厝夫人于祖茔侧，至是启而合焉，成公志也。公生于嘉靖三十七年闰七月二十三日，终于天启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有七。夫人生于嘉靖四十一年，卒于万厯十九年，得年三十。侧室郑，当壸子一人，景旦，尚书官生，能世家学，志尚卓卓，无贵介习气。娶崔氏，孙男一，鳯林，邑庠生。余生平畏友同里同业同举于乡，升朝同气类，最后且同削逐，率皆鴈序聨翩，而余幸际清时，遭明主之知，滥竽班聨，而公乗箕之游，遽先弓旌之召，独不得同在班聨覩公摄棅事业耳。不憗之悼，祗轸愍纶云亡之嗟，实怆舆诵，然而知。公之稔，非余谁述？公者，因志之而系以铭。铭曰：在昔臯陶，赞虞最良。公岂后身，继起平阳？丹葵为宪，白璧自将。一行为理，九载翺翔。祥刑驰誉，藻鉴擅长。治行第一，徴拜为郎。寅清佐理，翼戴储皇。忠忱孚格，匪直封章。建牙畿甸，吏称民康。虎冠迹遁，鱼丽蹶张。乃综输挽，蚤济漕航。乃司积贮，式裕天仓。两朝鼎革，八座班行。绍明三典，用诰四方。讵令獧竖，窃弄帝傍？抗疏宸扆，暴罪朝堂。亟乞骸骨，分禠簮裳。防蹇匪辱，乗▯宁光。赐环何及，易箦防伤。天何不憖，人痛云亡。乾坤旋转，雨露滂洋。加笾赐兆，节惠褒▯。煌煌纶诰，淑问弥彰。翩翩▯类，种徳允昌。令徳有淑，徳音孔臧。余铭公名，百世无央。
山西通志卷一百九十九<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
译他任总漕时，黄河在狼矢口决口，河臣下令征发丁男四十万人去堵塞。王公说，水性变化无常，自从河水改向西流以来，知道它不会再返回东流，而且又没有妨碍漕运；如果因为一时担忧百姓，便聚集数十万人，或许会成为引发动乱的阶梯，于是竭力制止。一天夜里，黄河又恢复原来的河道，大规模劳役得以没有兴起。代藩亲近宠爱帷廧中的人，想废长立幼，权要中颇有人替他周旋，唯独忌惮王公，不敢拿贿赂进献。王公说：“这件事正与国家根本有关，关系不小，谁敢替他居间说情？”纪且已经上书把这件事告发了。代藩的谋划最终迟疑不敢发动，打算等待后来的代藩。王公任仪司郎时，秦中某郡藩王拿着重金谋求袭封，王公严肃地依据成例加以拒绝；他坚持正道，类似这样的事很多。他分掌省闱、分校典试，以及巡抚京畿、总督漕运时，所到之处多能选拔人才；门生和旧部接连出任著名的公卿，而各种馈赠礼物他全都挥手拒绝，说：“推荐贤才是为了国家，并不是为私人，为什么要接受感谢？”每次从官署回家，钱袋都空空荡荡；他乐于施舍，从不吝啬细微之物，宗族亲戚全都由他分发俸禄供养，靠他等待开火做饭的人很多。他尤其厚待故旧，一经引荐接纳，便终身扶植；他的高尚情谊实在说不尽。王公去世将近四年后，当今皇帝登基，广泛搜求失职退居的士人，并发布褒奖嘉言；我于是称诵王公的功绩，请求下诏表彰。皇帝感慨悲悼地说：“这是先朝刚强果毅、功劳卓著的臣子，应当加厚恩典：恢复授予刑部尚书官职，加授太子太保，赐祭四坛，命令礼部办理隆重葬礼。” 梁云负责筹办这件事；给予荫封，就是录用一个儿子进入胄监；给予谥号，就是改定谥名为“庄毅”，国家的典制也就完备了。我认为，王公在朝廷上神色严正，确实难能可贵。当逆珰擅自窃取大权之时，生杀予夺全凭他的意旨；而王公作为大臣进言，又不同于一般群臣。群臣出于忠诚爱国，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所牵涉的只是自身；王公的进退行动却动辄关系国家命运。无论是缄默取容、暗中设法挽回，还是在事情发生于左右近臣之后再行发言，都对世局无所补益；即使慷慨激昂，做了有利于国家而不利于自身的事，自身既然危险，国家又能依靠什么？何况他还以年高德重的身份，臣下谋划时根本不顾自身，直截了当地揭露奸人的罪状，实在是不忍心让奸谋萌芽。浩然正气凛凛，直达天地之间，使邪恶谋划闭塞而不能兴起，难道不是当年严刑威势已经震慑了他们的心胆吗？起初他冒犯龙颜而安定元良，挽回英明君主的坚定意志；后来又抗疏进谏而安定社稷，开启圣明时代的中兴。刚劲之气和孤忠之心，实在可以同牵衣挽留、折断栏槛的忠谏相比。王公的儿子景旦占卜，定于崇祯二年十二月十一日把王公葬在县城东南角的高地，奉敕修建新的墓道，并将杨夫人的灵柩合葬在那里。杨夫人是王公的嫡配。她是寿官杨登师的女儿，母亲高氏温婉娴静，具有美德；刚到及笄之年便嫁给王公。当时家中四壁空空，吃饭连两只簋都摆不满，夫人却甘心如此；她尽力侍奉婆母阎太夫人，以和颜悦色奉养而因孝顺闻名乡里。她又常常勉励王公说：“夫君在文章学业上如此刻苦，如果我不能体谅你的志向，反而因为用食器给你增加羞耻、混乱你的事业，那就是辜负了你。”织机和舂杵的声音停止之后，王公发出的读书声和叹息声若也停止了，也就是辜负了你。王公很受感动，于是带着书册到别的学塾寻求朋友，家中的生产事务全都交给夫人。夫人勤勉纺织，计算家中食用的人数，辅佐阎太夫人整治家政。当时她又多次脱下簪钗耳饰，供婆母享用甘美精细的食物；几年之间，使王公能够专心完成学业而不必忧虑家庭内务，都是夫人的力量。等到王公两次考中，夫人向他道贺说：“从今以后，我知道用什么来供奉婆母的甘美衣食了。”王公也向夫人道贺说：“从今以后，我可以说没有辜负你成就我的志愿了。”庚寅年，她陪同王公奉送阎大夫人到池阳，当时王公的声名很显赫。台使者有所出行，总是带着王公同去，以享受莱子彩衣娱亲的欢乐，这全赖夫人促成。第二年辛卯，夫人因病去世。王公哭得极其悲痛，说：“她同我一起吃糠咽菜，却没有同我享受俸禄。如果我不能让她与我同穴而反把她弃置给别的禽兽，上天可鉴。”于是暂时把夫人安葬在祖坟旁边，到这时才启墓与王公合葬，完成了王公的遗愿。王公生于嘉靖三十七年闰七月二十三日，死于天启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七岁。夫人生于嘉靖四十一年，卒于万历十九年，享年三十岁。侧室郑氏，主持内室事务；有一个儿子景旦，是尚书官生，能够继承家学，志向高远突出，没有权贵子弟的习气。景旦娶崔氏，生有一个孙子凤林，是县学的生员。我平生敬畏王公这位朋友：同乡、同业，又一同在乡试中举；入朝后属于同一气类，最后又一同被削籍驱逐。我们本来都像雁阵一样相继前行，而我有幸遇到清明时代，得到明主知遇，滥竽充数列于朝班；王公却已经乘箕星游仙而去，突然先受到弓旌征召，唯独不能同列朝班，亲眼看见王公施展执掌国政的事业。对于上天不肯留下他的悲悼，只能感到哀伤，痛惜这位贤者去世的叹息，也确实是天下舆论共同的悲痛；然而真正熟悉王公一生的人，除了我还有谁能叙述呢？因此我为王公作了这篇志，并附上铭文。铭文说：从前皋陶辅佐虞舜，最为贤良。王公难道是他的后身吗？又继承而起于平阳。丹葵般忠诚，成为法度；白璧般高洁，自我持守。一经出仕便任理官，九年之间高飞仕进。以祥刑之才驰名，明察鉴识尤其擅长。治绩列为第一，征召入朝任郎官。恭敬清慎地辅佐政理，翼护拥戴储君。忠诚真挚足以感通君心，不只表现在奏章之中。在京畿建立威仪，官吏称道、百姓安康。凶恶的宦官踪迹逃遁，军队整齐而威势张扬。于是总理漕粮运输，很早便使漕运通畅；又主管积储，使天仓充裕。经历两朝更替，位列八座官班。继承并彰明三项典章，用诰命宣示四方。难道能任由轻薄小人窃弄帝王身旁的权力？于是抗疏面陈于宫阙，公开揭露他们在朝堂上的罪行。急忙请求辞官归里，分别脱下官帽和朝服。即使骑着跛马也不算受辱，乘坐驿传车又怎能算荣耀？赐还官职的诏令来得太晚，直到临终换衣时仍令人悲伤。上天为何不肯留下这样的人？世人都为他的去世而痛惜。乾坤运转，雨露广布。增加祭品，赐予兆域，以节惠之典褒扬。光耀的诰命使他的美好声誉更加彰显。子孙翩翩而有才，积累的德行必定昌盛。美好的德行纯善，美好的声誉极为美盛。我为王公铭刻名声，使其流传百世而无穷尽。《山西通志》卷一百九十九。《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