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通志卷二百八（1/2）

译艺文【二十，记八十七】。明。《总督三镇题名记》　王家屏。周代九伐之法掌管在司马手中，四方封疆的守卫由诸侯负责，并不以将领的名义统率。遇有战事，天子授予斧钺，三公命令诸侯出兵，人人都要守卫疆界，却不以作战取责。自秦代以斩首论功，将领才开始受到重视；汉代勤于经营远方，大将军、骠骑将军之类分道四出，将领开始增多，但彼此不能相互统摄。唐代实行节度制度，授予旌旗大纛，威势尊重无可比拟，但也由此造成中央强而地方弱。宋代鉴于唐代弊病，逐渐裁削方镇、收回权力，却又推选任用不得其人，只授予空衔，遥领职务，任命委任也很疏略。国家在燕京定鼎后，向北控制大漠，在边境要害设置九个重镇，并由三座督府统领。宣府、大同三镇正对着单于的王庭，重要程度是其他镇的两倍。督府最初设在朔州，嘉靖甲辰年迁到阳和。设置主帅以来，从太保石公以下，间或有人因筹划边防、督运粮饷而到任，但督理军务确实是他们的专任。过去少保郑公统帅此镇时，打算刻石在节堂题列姓名，嘱托我写记文，尚未完成便解官退居山中。少保萧公写信催促我，我说：“这是早先的承诺，怎么敢推辞？”我曾读《易经》读到《师卦》，从中领会到圣人谋划主帅的旨意。卦辞说：“师，贞，丈人吉。” 所谓“丈人”，就是功勋、德行、谋略和声望都很高，受到众人推举、尊敬、信任和服从的人。他乘刚统率众人，这就是二爻所说的军师；居于中位而处在上卦，掌握权柄，这就是五爻所说的长子。用这样的人统率军队，虽处险境而能顺应事势，严明军纪而能取得善治，所以能够安抚万邦、承受上天的宠命，因而吉祥。若把军队交给弟子一类的人统领，就会有“舆尸”的凶象。弟子凭借众人办理军务，可以做众卒的将领，却不能做统领众将的将领。统领众将的人，要汇合群体的谋略和力量，形成如臂使指的形势；表面上看似不必操心衣食细节，实际上谋虑周密而确保万全；不用频繁击鼓鸣钲，精神和号令也能传布到千里之外。他防备军务，如果不让众人知道，就显得不明智；如果让众人全都知道，就不够机密。若一味曲意迁就众人，就会没有决断；若不与众人协调，就得不到信服。所以将领之中，没有比驾驭众人更难的，而驾驭众将又尤其困难。统领众将的将领，确实不是丈人之才便不能胜任。自从本镇有督帅以来，哪些人称职、哪些人不称职，不是屏某所敢妄加判断的。根据我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能够纲纪将领和属吏，捍卫边疆，保全并聚集百姓生命财产的人，他们的姓名和功德都会长存，恐怕不只是家家立尸位祭祀、户户设神位祝祷而已。至于威严和慈爱失去适当尺度、宽严不合分寸的人，百姓也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大体说来，百姓歌颂欢舞的，一定是军中的丈人；百姓不称誉的，一定是军中的弟子。那么，也就不必等到把姓名刻在石碑上，只要就近听察军中和田垄之间百姓的议论，功过和劝戒就已经清楚完备了。如今皇上垂念天下，使国家安泰宁静，只是遵循先皇帝留下的功业，对匈奴施行天覆般的恩德，羁縻而不断绝关系；统帅大臣按照在边地服劳的资历次序任用，并且熟悉戎务。索某也因此能够承继并振兴前人的事业，奉行并宣示天子的恩威，使匈奴既畏惧又归附，服从约束更加谨慎，边地百姓得以免受兵刃之惨，安居在储胥之中；每年度支省下的金钱，又有数万之多，国家和百姓大概都从中得到好处。然而议论的人仍不能没有忧虑，大都主张亲近和战两端：亲近固然不可依赖，难道战争就单独可以依赖吗？战争与和议这两件事，是驾驭敌虏的权宜机要，并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事务。假如守卫疆土的诸位将吏能够修缮障塞，管理赋税的人能够充实仓廪，亲近百姓的官员能够抚恤困苦残破的人家，训练士卒的人能够振奋精神、磨砺精锐，那么即使敌虏世世代代守边而不废止和议，也可以安然无事。只要有一处没有整饬，即使早晨停止和议、晚上取得战胜，也仍然危险。安危转变的关键，只有丈人才能辨析清楚。在军中诸将之中得到一位丈人，应当踊跃接受任命，这样便没有不竭力守卫边疆的人，而国家的根本事务也就办成了。由此看来，战争可以，和议也可以；应根据敌虏情势的善恶顺逆，在两者之间灵活周旋，便可以安坐而控制毡裘之民的命运，不断取得胜利。即使再过一千几百年，也没有谁能够改变这种办法。绘图说明《师》卦“贞”之吉的人，还应当对此慎重啊！这就是记。

译阳和教场碑记 九边的军事节制，分为三部分，而阳和尤其重要；山西、宣大诸军的控制和统辖，困难加倍。本镇隶属于督府标下的士卒有三千人，分别隶属于三镇，听从虎竹调发；再加上土兵和戍守士卒，又有几千人，分编为左右两营，每营设置一名裨将统领。春秋两季，督府都检阅这些士卒，并考核其优劣功过。和议以后将近三十年，边城安宁，训练演习相当疏懈。乙未年，少司马、怀棘王公奉皇上的简命，前来总领镇军，战战兢兢地告诫诸将吏，要彻底整治军务、储备物资，核实军队的实际情况。第二年春天，将在阅武场举行振旅之礼。阅武场在本镇西北约二里，附近都是民田。王公认为这里不能放任驰骋，驰骋会践踏禾苗、伤害百姓，于是同兵宪徐公商议，规划扩大场地规模，并嘱托郡倅王公监督这项工程。划出教场的横地，换取民田，纵横各得六百步；四周环绕修筑围墙并设置沟堑，种柳树一千多株。四角设置烽火台，开辟东西南三座门，以棹楔作为标志，而辕门巍峨高峻，独为一处。中央筑台二丈多高，台上建亭，凭栏四望，山川、城郭、地形便利之处和险要关隘，全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台北面有三间堂屋，堂前有台，是申明军令的地方。堂前左侧排列着军牙旗，旗杆直插云霄，这里是举行致祃之礼、使用钺的地方。台的左右两角各有三间亭屋，用来安置中军裨将。堂后有五间寝室，两侧配有军厨和役舍；堂屋左右的廊庑，则供材官和剑客值守。堂屋东西两百步以外有六处射箭场，每处都有三间监射亭，井和灶全都齐备，取水和防护都很方便。工程从春季二月开始，到秋季宣告完工，正好赶上整治军队的时节。到了举行阅兵的日子，将校全部集合，王公巡视营垒，在武帐中升帐，演习用战阵作战的方法。当时旌旗遮蔽天空，鼓、钲、铙、铎的声音与藜礟之声混杂在一起，震响山谷。材官和精锐士卒跃马飞驰、射破箭靶，队形如簸箕张开、鸟翼舒展，各自都合乎法度；直到事情结束，也没有喧哗和放纵，肃穆整齐。阅兵结束后，大量发放金钱、牛和酒，按等级给予赏赐。王公对此十分高兴，认为士卒已经训练得可以任用，便请我撰写记文。我想，原圃、具圃的开辟，是讲习武事由来已久的证明。然而郎地的田猎、北蒲的搜狩，却因时令和地点不当而受到《春秋》讥刺。至于休养和睦、整齐团结的事情，只有我们晋国先公在被庐、绵上所建立的功绩最值得称道。王公如今依据春秋时令来训练和展示我晋国的甲士，既不违背农时，也不损害庄稼；把百姓放在前面，然后修治军队的教令；军队先以威严加以整治，既已树立威严，又用法度训练，武技也符合节制。这难道不是有晋国先公的风烈吗？然而，晋文公仅仅出兵援救谷地、解除宋国的围困，经过一次战斗战胜楚国；直到晋悼公在世，也不过是同各部戎人保持和平，使他们成为不侵犯、不叛乱的臣属，不敢远离，这也就是驹支所说的情形罢了。王公的精神和声威虽不出营垒、步武之间，但威名和声势却显赫清明，传播到数千里之外。他辅佐圣明天子，使天子无可匹敌的威势得到彰显，谁敢对军吏的命令三心二意，劳烦斧钺呢？并不祈求实际使用武力，而是祈求有所准备，这就是所说的居安思危，以防备意外，长久保持至为安宁的防务。这样的功绩与天地同存，是可以做到的。迁移河道修筑城墙记　范守已 《隰州城志》称：唐武德元年修筑，景泰二年由同知李亨修缮。但在城北约一里处，又有古城遗址，那么现在这座城就不是唐代修筑的，显而易见。考察《五代史》：后周显德五年，建雄节度使杨廷璋让都监李谦溥暂代处理隰州事务。不久，北汉军队来到，诸将请求赶快援救。杨廷璋说：“隰州城坚固，将领贤良，不容易攻克。”北汉军攻城，果然没有攻下。当时距离唐朝灭亡还不久，隰州有唐城无疑，所以城高而坚固，可以守御。现在这座城不知道创建于何时，低矮、单薄而且狭窄得厉害。自景泰年间李亨修缮以后，又过了一百五十多年，没有听说有人大规模兴修城墙。城池坐落在东山山麓，东面凭借高地，西面临近紫川水，顺着地势形成高低，侧面朝向水边；而河流上游汇集了高唐温泉、蒲子诸山谷中的泉源，一旦暴涨便没有定时，城墙常常受到河水冲刷侵蚀。万历辛丑年秋天，淫雨连下数月，山洪猛烈湍急，鼓起巨浪不断冲击，城西北角崩塌了五十多丈，居民十分恐惧，其他地方的坍塌损坏也很多。这年冬天，我来此任事，查明了情况，急切想要修筑城墙，但严寒冻结、泥土僵硬，无法动用畚箕和铁锹。第二年春三月，我向代理道事按察司副使詹公思虞、直指使汪公以时和大中丞白公布绣请示，由他们负责督察，征用丁夫六百多人，先把河流迁移，使它不要流入城基范围，以便腾出修筑城墙的地方。但河道中土石混杂，仓促之间很难开凿疏浚。直到五月末，才挖成渠道，引水向西流去；又聚集石块修筑长堤，以防河水冲决漫溢。工程刚完，暴雨立即来临。这月己丑日傍晚，云从西北角升起，大雨、闪电、狂风、雨和冰雹一齐降下，水深一度达到数尺。雨停后，我听到城外水声轰鸣，急忙派人察看，只见白浪翻腾，大约高有数仞，石堤全被冲走，直接冲击残破的城墙，城内没有被水浸没的地方只剩三版那么宽。此前，州宅内部曾有鬼附在人身上说话，宅中的孩子受到祸患。我向城隍祈祷，不久有神灵降临宅内，传来击打鬼物的声音，并呵斥警戒、防备。于是我感念神灵，恭敬地事奉它。到了这时，河水湍急地侵蚀城墙，我向神灵祈祷，请求收住洪水、迁移河道。神灵附在人身上传话答应了。于是雷声突然在庭院中响起，神灵离去察看水势。戌时，又传话说：“河流已经迁移完毕，可以亲自来查看。”我起身出城仔细察看，只见水流已经到了西山脚下，细细流淌，像衣带一样。

译城基外的土石堆积起来，像一道长堤；然而原先开凿的河渠却已经淤塞，连痕迹也看不见了。起初，西山脚下土层高、石头坚硬，地势不允许穿凿疏浚，不用几千人花费两个月的力气就不能完成。如今一夜之间，渠道竟然形成，长约二里多，水流其中，人人都认为这是神异之事。我召集士人和百姓恭敬拜谢神灵的恩赐，庆幸免除了河水侵蚀城墙的祸患。这年秋天，才开始筹划修筑城墙：砍伐石料作为基础，用白垩灰浆把它们加固。先挖地直到泉水处，铺放乱石和干土，再用铁锤夯实，使基础坚固厚实；上面加铺方石，层层砌筑，高约一丈，厚约二尺，用来挡住土体并稳固根基。外面又修筑复道，宽八尺，也用灰浆和石块加固外围，高度与基础相等，全部取西山的肥土填实其中并夯筑。督促加紧施工两个月，到初冬才完成。第二年春天，才开始征集茭草和楗木，在基础上修筑城墙，五十天完工。城墙顶部用瓴甓砌成高耸的埤堄，成为栖云之地的屏障，今后有所凭依。又在城壕外修筑堤坝一百多丈，北起平皋，南抵旧防，宽二丈五尺，高一丈多，用来阻挡河流横向漫溢，十天左右也就完成了。工程中都把柴薪木料编揉成箘，内部填土，层层相连像串珠一样，连接铺设在堤坝中再行夯筑，可以作为长久的依凭。此外，北门以内稍偏东处，以及东城外东南角以内、南门的水道，崩塌处各有几十丈，宽窄不一，也分别调发丁夫，先后补筑，都不到十天便完工。这项工程使用方石五千七百二十尺、石灰一万八千四百二十觔、茭楗三万三千五百九十二觔、木桴五百五十六杆；城墙重新坚固，再也没有被河水侵蚀毁坏的忧患了。这次工程中，前判官吴永煌、吏目王天子督察监督，立有功劳；义官窦贯等人分别负责修筑，出力效劳。我因为德行不足，却冒昧总管这项事务，惭愧自己没有提出一条良策，只是依赖神明降临察看，收住奔腾的巨浪、迁移湍急的河流，把州中百姓从鱼腹之灾中拯救出来，把城基安置在石门之地，使修筑工程有条理地逐步成功。神灵为百姓造福，实在不少，所以我看见河流便歌颂神灵的功劳不止；于是恭敬地记下这件事，留给后人看，并不敢说是窃取上天的功劳作为自己的力量。重修黄河石堤记　王崇右 考察《禹贡》可知，大禹疏导黄河至积石山，经过四曲而下到壶口，向东直冲蒲城西岸；蒲城依河为壕，河水经过城南流经雷首山，又向东流，绕过蒲城南境，回望蒲城仿佛在河流中央。历代都称蒲为河中郡，在黄河西岸修建河渎西海庙，按委礼祭祀河神。蒲城以西的黄河岸边有大庆关，与东岸隔河相对；每到夏季涨水，常常被冲毁塌陷。唐开元年间，东西两岸修筑石岸，铸造铁牛，系上铁缆，用来维系浮桥。历代黄河水患不断，河西石岸、铁牛都崩塌沉没，大庆关的基址几乎被冲刷殆尽，东岸逼近蒲城，只剩几丈距离。明初河流在城北冲决，前任守臣常常修筑河堤，外面栽木桩，里面填土石，颇为坚固雄壮，阻止河水向西改道，留下近河的肥沃滩地数千顷，百姓借以耕种放牧。到正德年间，河水又向东冲决，快要逼近城内；当时陕西三原人、故端裕王公的次子王承祥，以少防分守河东，沿城创建修筑石堤，下部钉入柏木桩，上面垒砌条石，中间贯穿铁锭。五十多年中，蒲城依靠它而坚固，士民都歌颂此事。嘉靖癸丑年，雨水从内部浸入，堤身中段倾塌，前任守道东海杜公重新修砌，只维持了三年。乙卯年，地脉运行违背常理，黄河两岸发生大地震，城墙再次陷入城壕，堤岸和庙宇全部崩坏，河面与岸边齐平，每逢涨水便冲入城门。壬戌年，河水侵蚀城南古鹳雀楼遗址，城池岌岌可危，郡守崌崃张公召募百姓紧急运送数万块杂石，填入湍急水流之中，逼使河水向西回旋，城池才免于陷没。隆庆庚午年夏季，黄河大涨一丈多高，环绕淹没蒲城；靠近城墙的居民空地和田园都涌入数尺厚的泥沙。只有河渎西海庙的庙基靠近河边、地势低洼，水流环绕冲坏外墙，却独独没有灌入庙内，百姓都奔入城内躲避洪水。有人说河渎有神灵护佑。当时故襄毅杨公居家，建议创建修筑堤防，但州中缺少积储，便查检以前砌砖城墙的旧档案，搜集富民数千两银子，召募民夫沿河筑土堤三百余丈，守护城墙。过了五六年，河水冲浸堤身，堤坝有一半将要坍塌。万历庚辰年夏天，黄河从北面迤逦向南流，直冲蒲城西岸古七里渡，每天崩塌数十武，逼近古堤岸，势头将要直达峨嵋原，绕到蒲城东南，士民震惊恐惧，不知所措。当时守道王公正奉檄前往京城祝贺万寿，便率郡守何公恭敬祭祀河渎西海庙，仿照张崌崃的旧例，运石填塞湍流，稍稍减轻河水向内侵逼。王公一行动就把事情的状况报告给巡抚高公，请求修建石堤。当时朝廷正致力于节省费用，告诫不要兴办工程，高公对此十分慎重为难。王公坚持拯救溺灾的意见，担心迟缓便无法救护蒲郡。万户百姓、宗室亲戚、士人和百姓都害怕相继被淹，堤防必须赶快修建，费用确实难以顾惜。高公勉励王公先行办理，等候时机再徐图解决。武林宋公代理守道事务，何守又写具文状告急。宋公忧念百姓灾殃，亲自察看河势，像身受疾病一样痛切，撰文责备自己，并到河渎庙祈祷。不久水势渐缓，便召集工匠估算费用，先从河水冲击处七里渡到古越城，计算长五百三十四丈，中间分为东西两段：东段高十二尺，西段高十尺，底宽四尺，顶宽三尺，预计工料银六千七百余两。费用颇为巨大，百姓害怕再次受到严厉搜括，都想逃避。我听到他们极为忧虑，竭力向台司申白，请求商议发放官银购买木石，率领百姓出力兴工，希望公私双方都能受益。宋公亲眼看见百姓的艰难，坚持请求。军门金台郑公以及高巡抚、按台新安黄公、盐台德清房公都答应了，于是下檄给平阳郡守南阳王公，全部发出府库中各属每年征收的大户余银，按数充作工程费用；确定委任原任通判、今任州守辽阳郑君到州，率州判延安王君珦专门督理工程。

译何守负责司出纳，召募百姓领取工价，寻找柏木桩和石匠；在河津的干柴沟采石，督促县尹阎君监造；临晋县尹刘君召集窑户，随即在条山烧制石灰。从冬天到春天，木料石料逐渐齐备，又召募沿河船户顺流运输，刻定日期开工。恰逢守道王公遭遇母丧回乡，东海胡公以防道参政的身份代理职任来到蒲州，遍察河岸，估量水势，担心堤薄不足以抵挡激流，便议定在石堤内侧加筑三尺厚的巨石，掺杂灰土以加固内基，仍用米汁拌灰砌石，并以铁锭贯穿浇注来加固外部。经过三个月，东段工程完工；夏水稍退，免除了向内侵逼。中秋以后河水渐浅，运石稍有停滞，郑、何二君每次向河渎庙祈祷，河水便上涨数尺。到壬申年春天工程才开始全部竣工，北面修到城角为止；沿城西面向南直到河渎庙旧岸，原有堤岸虽还存在，却大都低矮单薄、浸水溃坏，无法抵御涨水。士民都请求接续修筑长堤，以保卫城池和庙宇。宋公、胡公命郑、何二君估算工程费用，南北长七百八十五丈，应需白银一万三千九百余两，中间分为三段，高度厚度与西段工程相同，预定三年可以续修完毕。二公又向军门郑公、新任巡抚安丘辛公、按台华州刘公、盐台临邑邢公申报，他们都准许办理；仍下檄府中王公按数续发银两，督促郑、何二君及各位受委官员限期续修。恰逢胡公调任岢岚，陇右栗公以少参身份代任来到蒲州，首先督促工程建设，遵照已经议定的方案，选派文武各属官员分别赶赴工地办理事务。先完成两段工程，何守和王判先后转任离去。不久郑君升任蒲州知州，竭尽全力经营办理。经过三年，前后工程全部竣工，堤顶高出河面数尺，上面排列女墙，间隔设置渡口，巍然如同建起重城。王公起复后到都城，恰逢栗公升任臬司、巡行河东；王公又以原职补任守道。到任后，后段工程还没有完工，他仍督促各官急速催办，清查支出费用，得到余银若干。于是议定修葺城垣和城门女墙的崩缺，修复文庙、学宫、舜禹庙的破坏，重建首阳、夷齐祠。凡蒲境内应当祭祀的旧庙，也都修饰一新，费用都从堤工中节省出来。王公负责筹划办理。总计新堤自北向南长一千三百一十九丈，前后工程费用共二万零六百余两银。工程始于万历庚辰年，经过辛巳、壬午、癸未，历时四年。工程由王公、宋公坚持议定并估算费用开始，后来由胡公、栗公选派人员运输材料并督办。大工程终于完成，前任守何公担当艰难、殚精竭虑；现任守郑公自始至终督建四年，劳苦憔悴。如今堤坝建成，河水远离，城池安定，百姓依赖诸位公的德惠，他们施于蒲州百姓的恩德极其深厚。我没有文才，世代居住在河中，又参与听闻这两项议论，很乐意看到工程完成，常常希望在河岸表彰实绩，彰显诸公兼具的美德。回想蒲州古时是舜的都城，在尧帝时代，洪水正肆虐，河中首先遭受水患。大禹平治水土，既疏导壶口，就是今天河津的禹门，那里斧凿的痕迹还在。历代相隔已久，山陵河谷变迁，地脉运行违背常理，河岸土质容易倾塌，河流转而激荡，东边滩地被冲毁，西边滩地被淤积，远近大都改变了数十里。这已经不是大禹治水时的情形了。官府和百姓顺着地势修筑堤防，往往仍遭冲城毁垒，百姓相继被淹。但如果没有大禹那种以百姓溺水为己任、因百姓已经受灾而忧患的心，只知勤俭而不自满，借助这种德行，哪里能够感通神明、使上下长久消除水患呢？如今看见前后诸公同心协力，上下和衷共济，终于建成大工程，长久挡住河患。今后看见河洛的人，应当想到大禹的功绩；蒲州士民万户得以安居，百世都将永远依赖此功。亲眼看见河堤，也应当像思念大禹一样，想到诸公的功德。应当刻下坚贞的铭文，使它流传百世。王公名基，号对沧；宋公名应昌，号桐冈；胡公名来贡，号顺庵；栗公名彤庭，号瑞轩；王公名如鲁，号【字迹疑误】斋。何守名允升，号晋吾；郑守名文彬，号三桥；王判名珦，号凤池；继任州判严汝聘自始至终监造；石运守御千户所千户刘增荣接着统领增修防务，因勤于工程而死在工地；分派的镇抚段金、百户李斌荣、河丞赵以庄、猗氏典史朱文林，也都建立了劳绩，按例应当一并记载。铭文说：看那浩荡黄河，源头仿佛从天而泄。大禹疏导积石山，河流奔荡于中原。龙门已经开辟，向东逼近舜帝的田野。崩塌和水淹没有定时，山陵河谷不断变迁。于是依靠堤防，遏止那狂暴的巨浪。河渎有神，监察我们的民间艰难。至诚可以感通神明，救济危难、扶助倾覆。有文采德行的诸公，前后同心同德。历经四个寒暑，六次更换臬司和藩司。视百姓如同自己，拯救溺灾、保护安宁。上下和衷，集中众人智慧，创建堤岸城垣。巍然如山屹立，蜿蜒如龙盘绕。危城永远得到保护，万世百姓得以保全。恩泽流入黄河，德行与条山并存。大禹的功业可以继承，舜帝的安居之地永远延续。功绩流传不朽，姓名刻入青史。承受上天深厚的福祉，君子万年长存。后来有作为的人，还应当鉴戒铭文中的话。《游五台山记》　王思任。有形之物形成已久，气化之物却变幻无常，那么上天所施予的事物，难道竟没有长寿的吗？回答说：有。天没有寿命，风却有长久之性；雨有一定的寿命，雪也有寿命。三千大千世界的范围，我不能知道；但盘古时代的雪都聚集在葱岭，分封到峨嵋山，又分支延伸到五台山，这就是今天我眼睛所能看到的。云南三果寺的僧人月峰曾对我说：五台山有一种佛雪，颜色深青，是万年之物的种子，不能拿来制作舎卫三亿人的用品。万历庚戌年，我作为被迁谪的官员经过繁峙，正值正月严寒凛冽，便前往观看。邑生郑振之为我作向导。我们从滹沱河逆流而上，沿峨溪行进，听着潺潺水声，仿佛听见佛法广长舌的声音。先到圭峰寺，山顶多肉土，坚硬超过石头；攀着藤蔓上去，前面一座山峰如墙，右边积蓄着一泓泉水。嘉靖年间，虏寇防守进入山谷，百姓在此据守，箭镞飞射三日也攻不下来；老僧只以粗粝米饭相待，并谈说古来苦境。经过熊头、豹子岭，荒芜废弃之处无人修治，艰难曲折走了四十里，所经过的人家都在水车和风栅围成的地方。投宿秘宻寺，这是木乂和尚修行的地方。现在称作秘魔岩，道路仅像丝线悬在山间；越寻找钟声越觉幽远，冻云寒岚逼近黄昏，人与马都蜷缩着住宿。刘繁峙设酒宴款待我，我和郑生痛饮，燃松枝取暖并投入浴水，梦魂清冷，仿佛悬在山峰西侧。

译第二天礼佛，观看四面山峰如同方函，想知道秘魔岩得名的缘故，只见一个愚笨的头陀皱着眉、张着嘴而已。《三昧经》说：文殊菩萨将百亿座魔宫同时毁坏，波旬亲眼看见自己衰老羸弱而恐惧，柱着手杖，因此称作“破魔”，名称或许由此萌芽。岩的西面有飞女崖，相传代州有女子不嫁父母选定的人，父母强迫她投崖，她张开双臂飞去；从此这里山岭剥蚀陡峭，寒风积聚愁云。繁峙的马头山看见有云气升起，才走了几丈远，衣服已经像绣满雪花一样。山中尽是豫章木材，僧人住在荒僻闭塞之地，以斧斤砍伐也很费力，处处只好付之一炬，所以树木又叫柴木。下雨以后，精气怒发，蘑菇长得像斗那么大，就是所说的天花。牧童得到一株，往往能换一匹缣；这树木胎生、禀受兑方之气，饱经风霜。若要劳烦万头牛回头，把它从长江运出，那么它的灵光高耸，何必只让鲁国之木显得巍然？而且任凭人们砍削、焚烧、腐蚀、侮辱，也不知道我家乡六尺高的榆树如何因此抬高身价。雪下得很大，终于遮住马眼，只得住在狮子窝。昔人曾看见万千金毛狮子朝天怒吼，有雄丽的窣堵波，铃声清越，而轻柔的雪花飘入帷帐。第二天雪深超过数尺，我戴着皮帽、穿着秦复陶登上狮子岭，越过金阁，天空忽然放晴，阳光一道道与雪光争辉，耀眼得无法直视。当时万顷大地都像披着白缟，雄浑之气含藏着万物的魂魄；难道凿山开路的人曾说的就是这种景象吗？在混沌迷蒙之间，低洼和高隆之处全都被封闭，青碧色的线条划开天空，天空正好分成两半。若不是借助天力勉强磨凿，人处在幽暗苍白的混沌边际，根本无法辨认。因此一路不断呼喊相互应答，像盖印一样留下标记；幸亏前面的僧人熟悉道路，否则我和郑公恐怕就要被困在竹舆和大雪中，埋葬于万仞深谷，和铜驼玉马一同终老了。这才知道缺少游兴，像袁安闭门守住平安宁静，也就罢了。到中午下到小清凉寺，看般若石，长宽高大约五丈；即使容纳这样多的人，也一定登不上去，真是牛马留下的奇异遗迹。寺后两间房屋靠着绝壁，像锦缎堆积；溪水声如琴瑟。我非常留恋这里，觉得可以饮酒；沿着渡口攀摸古老的清凉山，这里本来没有泉脉，据月峰法师说，是他念咒使泉水涌出的。十八年前他曾约我在罕山谈论，二人都具有檀香般的气息；如今我来到这里，只看见蜘蛛网挂在僧衣上。我低头徘徊，向他礼拜；夜里大众归依，梵鼓激越欢快，松枝上的积雪明亮，半夜如同月光，不知这世界究竟是灵荇之水，还是兜罗绵。第二天又下到小清凉寺，登上金阁，朱红屋脊跨在山谷之上；贝叶经和千岩之间有一尊数丈高的立佛，最为无谓。然而虫鱼篆书的幡旗、苔藓绘成的座位，都表明寺院已经难以支撑。走过数里到普门精舍，地势新成，佛像面貌精美；宦官们各自想争胜，于是内库的力量可以在山崖腹部铺设楼阁，专门以香火吸引香客。云山奇妙，可以层层环绕；即使松径聚集幽深之意，也有花木繁茂的情趣。于是从九龙冈的山脊取近路下到涧道，盘旋而行，试探着让狐狸先走；巨石高耸遮天，老雪凝结在石上，骡蹄抓地打滑，人脸冻得发白、神色不定。其中恶树怪藤生长，到处欺凌阻挡，想来从有这座山以来，我大概是走这条路的第几个人吧。忽然望见竹林寺的塔，觉得性命总算有了归宿，但盘旋曲折走了很久才到。寺主澄公，是一位有智慧、有文才的僧人。他奉敕守山，破除莲社中彼此唱和的几首诗，便想在寺中下榻；但五台梁明府已经约我在花园寺相会，只好离开，取道巡检司。此前山中有人结伙探丸作恶，所以设置了巡检兵；如今却变成污秽的粉街酒肆，僧人赌博，常常混淆寺院名号；五台僧人彼此昏嫁，已经习以为常，而伽蓝神仿佛没有听见，难道佛陀不惩治这些人，故意作平等观吗？花园寺就是汉明帝题名“大孚灵鹫”的寺院，西域僧人藤兰以天眼看见文殊住在这里，这座寺最为古老。梁明府提前离开往西，我仍借寺中饮食。寺院既宏伟兴盛，宦官又用金瓦覆盖殿宇，并修无遮斋，钟鸣鼎食，声势十分张扬。晋代大饥荒时，数千人逃来求生，夜间便赤身住在洞窟里，蜀地僧人主持救济；这样的功德不会只留到来世。第二天登上菩萨顶，走上罗睺寺，和西来的僧人坐着交谈半晌，发现他们与这里的人并没有不同，只是都像老童子一样，每人只饮一盂水。每人只有七粒豆子而已。五台山共同供奉一位文殊菩萨，但祈求讨好的人各自夸大一件奇事。罗睺寺说，唐人张天觉曾在此看见神灯；圆照寺认为那是舍利；实惠我真人院则说，大士显现法相七日才完成；塑像者在下塔院寺又说，从前有贫女牵狗乞食，把头发遗落在这里，后来化作金丝而去。总之，真实和虚幻会随境遇而变；即使把这些妄言姑且听听，又有什么妨碍？又拖延着来到北山寺，观看金刚窟，洞门紧闭无法开启；相传过去三世诸佛和五百位应真都曾在里面办过事情。又到了三塔等寺，四周环绕溪流、重叠山谷；虽然多已坍塌荒废，我却独自喜欢古佛、残钟、短墙和贫寒僧人一盏冷茶，远胜那些得意的剃发者作野狐姿态。夕阳将要落下，纷乱的盗匪又聚集成群。五台山不能全部登遍，若论登临最高处，没有比东北方向更好的。第二天走到北台的一半，寒风像箭一样穿透身体；人几乎只剩高高的叶子那么小。毒龙原狱般险恶，望上一眼便觉得头脑发酸，于是经华严岭返回投宿。华严岭既高峻雄伟，向下看塔院像一枚脱颖而出的锥子；又知道台山像五瓣莲花，饭仙山在左边，正是青乌氏所说的花瓣中心卷阿之处。若有大力之人，真想把它背起来快步走。还须防备太阳放晴后下山，此时云雪暂时构成了天人的一道屏障。寒冷得厉害，手指冻得像要哭泣脱落；我勉强走到法云寺，简直像回到家中、立即躺到席上的畅快。此寺是三昧姑开创的；明朝初年，有位华严老人诵经，木鱼声一直传到金陵，高皇帝循声将他召来并供养，此事颇有神异，遂下诏奉祀。寺中实物高盈一丈，一扇窗户凿出翠色万片，像芙蓉插入其中。我又非常留恋这里，觉得可以读书；山旁的古雪大块大块地挑进来，僧人全靠它生活。即使盛夏起居，洗涤也都用雪水。惠泉寺的僧人把水弄得狼藉，五台山的僧人又滥用积雪，恐怕各自都秃头，也必会受到厕所秽气的报应。郑生听了哑然失笑，赶紧热酒让我吃下。半夜天风像海潮竖起，汉代宫阙般的屋瓦被掀飞震裂；我抓起衣服狂奔起身，侍童却认为只是平常小事。第二天旭日畅然，从华林望向东台，群山都在晶砂般的雪地中耕踏；虽然苦极了，但比起春明门内的声色尘味又如何呢？从龙王堂登上观音坪，万山翻滚蹴踏，仿佛紫色波涛在沸腾的锅中激战，彼此都不相上下。登上漫天石，雁塞和神京仿佛不必分隔，西华山、东岱山也只是跳到恒山尖上呼喊一声便可望见，五百里景物一眨眼尽收眼底。台前万年冰层有增无减，远望碧光缕缕、返照雪心；这就是所称的绀雪吗？西王母说：仙人最上等的药物中有元霜、绛雪；总而言之，年久便会化为神异之物，这话不可诬罔。

译五台山只有到了四月，积雪才稍稍消融，其余时候都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那洁白耀眼的雪，按《山海经》的说法，是小咸凷山、空桑之地，盛夏仍有积雪；如此奇景近在脚下，我怎么竟然错过了呢？文殊菩萨以三种身相示现教化，感应显现各有方式，掌握恒河沙数般的广大境界，一毛孔也能容纳无穷世界；而我不过是骨相凡俗、尘缘浅薄之人，像飞蓬一样，哪里能窥见其中万分之一？即使是佛光灯彩、微妙明净而圆满感应的境界，也是商英早晚所遇见的，我却未能痛快地看上一眼，实在不敢欺骗后来游览此地的人。我只是天性寒瘦，喜爱雨水而贪恋白雪，认为雨可以消减事务，雪可以增益心神。这次游览误入皓白的雪障之中，吸纳吞吐天地元气，恍惚间仿佛置身于远古初始之时；即使八骏车驾歌咏黄竹的情景，与这里相比也还只是幼稚浅薄的境界。平生游赏雪景，没有比这一次更畅快的，所以记下此事。布政司题名记　郭子章 在石上刻题名，从汉代开始。考察《金石略》，蜀地文翁礼殿中诸生、太尉刘宽、杨震的三通碑，碑阴都刻有题名，不过是当时属吏、门生的姓名罢了。唐建中二年，京兆府有《同官记》碑，题署爵位、籍贯和官职，从此才开始显现协和恭敬的雅意。到了宋代司马君实记载谏院题名，辨别忠诚与奸诈、正直与邪曲，从此劝善戒恶的意义才令人敬畏。我朝进士释褐以后，天子命令在太学题名；从此，公府官署之内、殿阁部院之外，以及司、道、郡、邑，都可以把姓名题刻在石上。山西布政司自景泰乙亥年起，树立丰碑直到今天，共三次更换碑石。万历癸巳年，左方伯陆公、右方伯万公、大参白公、冯公，与三吴、秦、赵的名贤共同治理本司，看到碑石已经写不下，于是开采石料续刻，并嘱托我郭子章撰写记文。我推辞说：‘我的职务是按察刑狱，不敢越俎代庖，因此迟疑了很久。’后来陆公升任豫章中丞，万公调任左辖，右辖李公又将从巴蜀到任，诸位大夫每天催促我说：‘石碑保存着劝善戒恶的意义，彰明是非。被方伯职分所限制的人，不能说按察官的是非；处在是非之外的按察官，却可以把话全部说尽，并相互纠正，只有您不要推辞。’ 我想，山西是古代并州、冀州的地域，也是唐尧、虞舜、夏禹的旧都。今天的藩司，就是唐尧、虞舜时代的岳牧。《尚书》说：‘询问四岳，打开四方的门，明察四方的目光，通达四方的耳听。询问十二州牧，说：使百姓得到衣食吧！因此要安抚远方、亲近近处，尊崇有德、信任善人，排斥不可任用的人，使四方都归服。’那么古代岳牧的职责，大体不过是扩大视听以辨别贤能与奸邪，重视农时和食物以安定内外两方面。如今藩司考察一方官员的忠诚与奸佞，辅佐两台，年终进行考核，三年进行黜陟；各郡国的钱粮财货，没有不出入府库而由它总管的，这仍然是唐虞遗留下来的制度。太行山以西，以景山、霍山作为城垣，汾河、涑水、浍水作为深沟；晋代以此地作为藩国，上谷、云中作为镇守之地，雁门、岢岚、宁武作为关隘。天潢贵胄和繁多的人群中，伸长脖子等待救济粮火食的，不下万人；外部军队环伺，互相交易、更替频繁，边境每天兴办军事事务，筹备干粮和军粮，能达到舜所说的‘按时供给食物而使四方归服’吗？大卤、大同近在猃狁边境，百姓习惯强悍而不可轻易亲近，官吏的才干又难以平衡；汾水、潞水之间，逐渐失去了韦藩、木楗的旧有屏障，四方聚集而来的财货纷纷充斥市场，然而要诱导官吏、使官吏守正却很难，能达到舜所说的‘询问四方、开明通达、任用有德而不任用奸邪’吗？这两方面都做到，唐虞时代的岳牧也不过如此了。如果做不到，就不能称为藩司；藩司是否尽职在人，而让后世千万代指明某藩司是否尽职并加以颂扬或贬责的，却在这块石碑上。唉，真是可怕啊！我又考察晋国的旧事。赵文子建造住宅，把椽子砍削成形并磨光。张老来访时，他命人不要再磨光，说：‘这是留给后世观看的。砍削椽子的，是仁者所为；磨光椽子的，是不仁者所为。’尹铎说：‘把弃置的土堆起来就可以成为师保，我为什么不增加城垒、培厚土基呢？’百姓说：‘这难道可以作为鉴戒，以聚合赵氏宗族吗？弃土可以作为师保，磨光石材却是不仁。我愿诸位大夫以赵文子、尹铎的事为鉴戒。’看着这块石碑，这块石碑就像晋国弃土建室、磨石求美的故事。诸位大夫惊惧地说：‘您说得好啊！晋地藩司的作为也不能越出这个范围，岂只是某一个人如此。’于是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从今以后，凡在此藩司任职的人，谁能不每天惕惕自警，把晋国旧事作为耳边的警戒呢？游晋祠记　苏惟霖 太原县南面十里有晋祠。这里是周武王剪桐封建唐叔虞的地方。李唐继承帝位后，把这里作为始祖祭祀之所。宋、元时期分剖藩符的碑刻，清清楚楚，可以一一数出。居民有千家，炊烟弥漫成雾，晋祠坐落在其中。进门后渡过一座小桥，垂柳相互映照，流水潺潺，已经使人产生仙境源头的想象。登上几十级石阶，金碧色彩错落，圣母供奉在其中，气象尊严肃穆。我回头问太原县令：‘为什么不祭祀唐叔虞而祭祀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又是谁？’县令回答说，祠后所背靠的山叫悬瓮山，绵延几十里，山下泉水流出灌溉田地，环绕县城汇入汾河。当地人认为恩惠来自母亲，所以祭祀祝祷她罢了。至于唐叔虞，他们哪里知道呢？我久久地观看后，从祠的左边下去，方圆亭所覆盖的地方就是泉源。一泓泉水清澈如洗，万道水流奔涌而出，像云根一样的三孔泉口喷出雪白水花，轰鸣如雷，无论早晚都不停歇。泉源上面有一座亭子，是宋绍圣年间文公知白任太原守时，疏浚泉源并记载其事所建；文章质朴典雅，笔法刚劲。亭下引水进入沟渠，向四面灌输，石鱼在其中游动，竟不知躲避人。转向右边，圆亭彼此相对，水从地下涌出，流淌倾泻却没有声响。殿前堆石筑成方台，台中有一棵树，枝叶茂盛，仿佛广陵琼花的旧日遗迹。

译四周有四个金人怒目而立，其中三个是宋绍圣二年、五年铸造的遗物。相传其中一个曾经亡失，到了本朝弘治年间补铸，年月和姓名铸记得十分清楚，但儒生不知道其中的真伪，有的反而认为是伪造的。再次转向右边，远远望见云中碧瓦层层如鱼鳞，那就是朝阳洞。洞非常宽阔，主持者用砖石在四周砌成墙壁，又曲折分隔成堂屋，把顶部抹平，完全没有石洞的意味，竟然形成三座没有梁柱的梵宇，仿佛仍保留石洞原貌而合为一体，里面可以容纳千人。洞上有陡峭岩石，洞下有鸣响的泉水，真是胜地。洞门两株柏树，树干大约数围，枝条扰入云霄，声音夹杂着风雨声，树根深入地下数百尺；其中一棵有个大如鼓的树瘿，大概是千年古树。稍向前走几十步，三次渡过流水，拜谒唐叔祠。祠左有一块石碑，碑前记载苏舜泽公因为母亲庙日益庄严而唐叔祠日益冷落，于是修葺祠宇，并记下此事，结尾缀以登歌歌词。门外有一块高高耸立的石碑，是唐太宗贞观二十年亲自撰写的祠记，手书庄重典雅，石质如玉，碑额形制雄伟古朴，碑阴全是唐、宋游人题写的姓名和杂记。转入水亭，俯身靠着栏杆静静观看，水底的芹藻像浅绿色琉璃，鲜活得仿佛要动起来；游鱼如龙，不能驯服，也无法惊扰；飞流碎成的水沫像银河直落，只能远观而不能亲近。清风徐徐吹来，寒意沁入肌骨，我徘徊流连，不能离去。壬子年九月十七日，点着篝灯在清源公署记下此文。栖龙潭记　俞时 阳城县东面有九女台，台的左边有飞屿，石壁断裂而形成奇异山峰，像珠子相连，又像削尖的剑直立，密集得仿佛盾牌攒聚。洞口错乱地开列，人迹罕至，只有飞仙才能到达。图画般的景物环绕，灿烂得像金银筑成的城池。四周山峰会聚之处，两道山崖交接之处，高耸如伊阙，孤悬如禹门。有怪石不知高几丈，横卧并紧紧停驻在其中。云气翻卷，雷电跳跃，石上有蛇纹龟甲般的纹理，用手抚摸，滑腻得像流动的油脂。这里已经是尘世之外绝无仅有的秀美之处；等到转步向下俯视，又得到一泓水，名叫栖龙潭，苍翠、幽深、清澈、寒冷。水流盘旋成涡，暗伏于地下，奇妙得像天然生成；泉水如琼浆玉液，甘美得可以饮用。大旱时祈祷求雨，暴雨往往立即应验；有人把万石投入潭中，潭水便咆哮轰鸣，暗中回响很久，深不可测，不知究竟有多深。君子认为这是归墟的深壑。它处在偏僻县邑的穷远郊野，谁知道它呢？即使昔日贤人品评江南各处水景，也大略没有提到它。这大概就像李密没有被秦王看见一样，所以可以用来考察人的才华。俞先生与我同游孟子所说的小溪，王先生也来到泉边，我们直到傍晚还在眺望欣赏，实在难以割舍。大概这样的水潭，是把我们这些人互相当作知己了吧。游砥柱记　都穆 砥柱在郏州东面五十里的黄河中，因为形状像柱子，所以得名。《禹贡》说‘疏导黄河向东流到砥柱’，指的就是这里。乙卯年我前往游览砥柱，离州城二十里时吃午饭；又走二十里，沿河而行十里，到达三门集津。三门中间的叫神门，南边的叫鬼门，北边的叫人门。起初只是一块巨石，表面平整如砥石。想来从前黄河泛滥，禹把它凿成三道，让水从中间流过，水声激荡如雷，其中鬼门尤其险恶，船筏一旦驶入，很少有能逃脱的，因此称作鬼门，确实恰当。三门宽约二十丈，向东一百五十步就是砥柱，高约三丈，周长数丈。相传上面有唐太宗的碑铭，如今已经不存在了。《蔡氏书传》把三门当作砥柱，《州志》也说砥柱就是三门，都是没有亲自到过那里，所以才有这样的错误和谬说。又考察《隋书》记载，大业七年砥柱山崩塌，堵塞黄河，使河水向上游倒流几十里。如今砥柱仍然高高屹立在河中，上面没有土木，而黄河宽度仅仅像三门那样，怎么会有山崩毁坏并堵塞黄河、使其倒流几十里之远呢？大概是距离黄河两岸都为山，当时或许有山体崩塌，于是把那座山误认为砥柱而记载下来。孟子说：‘完全相信书本，那还不如没有书本。’这话是有道理的。孟烈孝祠碑记　曹于汴 蒲州的佣工孟端的妻子邵氏，很早就守寡。她不愿违背丈夫的遗志，抱着幼女亥投井而死；八岁的女儿熙也坠井跟随母亲。尸体打捞出来时，母亲的尸身还抱着亥，熙则抱着母亲。街坊邻里都悲痛感动。同乡年友、号绿汀的张君张煇，是她的乡里人，替她传诵事迹。各位王公卿大夫和士人共同为她宣扬，荐举上达朝廷，朝廷表彰她的门第，又为她修建祠堂、树立牌坊、迁葬坟墓。他们亲手抄录各种檄文、牒文和歌咏，交给我，并嘱托我撰写祠记。我翻阅欣赏这些材料，悲怆得流泪，说：‘奇异啊，一个住在小门小户中的妇人和幼儿，竟能做到这样吗？然而妻子不背弃丈夫，子女不背弃母亲，正好合乎正理，这是常情，并不奇异。世上有背弃丈夫的妻子、违背亲人的子女，那才是奇异。末世风俗竟把反常当作正常，难道不也会把正常当作反常吗？’深渊有百尺之深，她们投身其中如同回家；面对激流而舍弃性命，意志坚定而不可解，这是谁赋予她们这样的气节呢？就是天理。顺着本性自然行事，叫作道。在这一刻，她们的精气纯粹深厚，贯通天地元气，所谓普通男女所具有的知觉和能力，也足以比肩圣人；她们保持着赤子之心，这就是大人。有人分说理与气，把圣人与凡人截然排列，高谈性命，却轻视日常平常之事，大概也是没有认真思考。大道浑然完整，人人本来具足，日常生活无不体现，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只是，不知道难道才是真正的实践吗？为什么？知识和见解产生于比较衡量，而比较衡量又会产生不同的路径。假如邵氏知道为丈夫而死叫作贞烈，然后才去死；熙知道跟随母亲而死叫作孝，然后才跟随，那么又怎么能如此直接、纯一无杂，丝毫没有顾虑和观望呢？而那些穿章服的士人，活动范围不过几席几步，有的抛弃大道而不实行，那么广泛研读典籍又有什么用？有的虽然实行了，却还存有自觉的知见，也免不了夹杂着求利的根柢和求名的根基。他们与邵氏、熙的贞烈孝行相比，怎么样呢？所以求学没有别的，不过是在忠孝廉节这些日常行为中，做到不知不觉罢了。因此，不识不知而顺从自然，就是顺；不学习、不思虑而自然做到，就是仁义。唉，这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祠堂建在景虞门下，共有正堂四楹，中间供奉邵氏、熙、亥，左右有侍者。大门一楹，牌坊额题‘贞烈祠’。二门一楹，外面东西两侧有小屋各一间，居住善于照料的老妇，一间用来主管洒扫和门的开闭。东角有一口井，便于自行取水饮食。祠堂由郡刺史川南郭公元柱倡建，由邺郡孙公好古完成，历经万历戊戌、庚子两年，才告竣工。

译赵烈妇祠碑记 烈妇姓侯，是安邑李店村侯良宰的女儿。她幼年丧父，由伯父抚养，后来又由亲属抚养；十四岁时，嫁给冯村赵良进为妻。家境贫穷，替人做佣工。婚后两个月，赵良进生病，她侍奉照料十分谨慎。又过三个月，赵良进去世，他的母亲等人准备让她改嫁，烈妇便上吊而死。当时是万历甲午年仲夏。明经葵南张君为她在乡里表彰，孝廉化域王君为她在墓上表彰，铨部朴庵刘君为她题写赞辞，盐台侍御璇石曾公作诗悼念。有关方面移文盐司，拨出钱财，修建一所祠堂，正堂四楹，大门二楹，树立木主祭祀。乡民认为可以随意轻慢，有人甚至住在里面。我在祠堂旁结茅居住，瞻仰拜祭，感慨叹息，担心久而久之湮没废弃，于是为她塑像，以使观看的人肃然起敬。一个贫寒人家的幼年妇女，没有保姆教导，也没有长期耳濡目染的习惯；丈夫成婚五个月便大半时间处于病中，她从未享受过饱足的生活，却不肯再嫁，甘愿把死亡看得像吃糖一样。与其败坏节操苟且偷生，宁可一死来保全节操；把改节看作最大的耻辱，把守住耻节看作最紧迫的事。反过来，有些人图谋私利和欲望的便利安逸，厌恶礼义的约束检点，丧失羞耻之心而毫不顾惜。听到烈妇的风范，想来那些人也会惭愧得背上冒汗了。因此我叙述她的芳踪，把它刻在坚贞的美石上，借此挽救世道。本朝 老姥掌游记　陈廷敬 上党以南三百里有一座山叫方山，再向南十五里叫洞阳山，再向南十五里叫樊山。上党地势高于天下其他地方，这些山高出地面，山壁都直落万仞。从樊山开始，山脉分枝展开，形状奇异诡谲；高峻处成为山峰，幽深处成为山谷，崎岖处成为山道，重叠高耸处成为山岭，极高处成为山巅，曲折处成为山峦，连绵处成为山洞，开阔处成为岩石。再向南就是砥柱、析城，岩壁层层重叠，陡峭挺立如楼阁，参差高峨如城墙壕堑，像玉玦、玉环，缠绕连接达数百里。其中长河夹着两岸，有时像断开、有时又相连，如海浪收敛而岛屿显露，如江潮平缓而洲渚生成。村落居处幽静深远，门户关闭而深邃隐秘。大概登上樊山山顶，这些景象全都可以看见。我家在樊溪东岸，位于山的南面，开门便能看见山。用圭表测量日影，南北两山相对，差别丝毫不失。抬头观看樊山的形状，仿佛仙官戴冠束带站立在山上，又像鲸鱼张开鳞片，又像凤凰舒展翅翼，蜿蜒而下。它的东面则像巨灵神奋力伸臂，隐约仿佛能看到手指和爪子，上可触摸太清之境，下可挥向空旷曲折之处。有一处叫老姥掌，就是前面所说的山峰；高峻的形成山谷，幽深的形成山道，崎岖的形成山岭，重叠的形成山巅，极高的形成山峦，曲折的形成山洞，玲珑的形成岩石，开阔的形成数十里景区。群山相连、光彩绵延，俯身伸手就可以抓取，仿佛全都放在手掌之中。过去以‘掌’命名，确实很像它的形状。真是奇异的境地啊！山下有古松和流水，浩渺得完全不像人间。我当时游览并以此为乐，曾经住了好几夜仍不能离去。距离山几十里而且很近，峰谷岩峦的美已经如此，何况所说的数百里景色呢？我虽然还不能全部游遍那里，却已经坐在这里把河山胜景尽收眼底。将来即使能够走遍那些地方，又怎么能增加我现在的快乐呢？东湖记　储方庆 士人接受朝廷任命，跟随官员到四方任职，在施展才力的闲暇，也可以凭借当地的山川，把情意寄托在游览观赏之中，成为后世的美谈。古代贤人如任昉、元结、杜牧、王禹偁、苏轼，出任郡邑长官，都留下登临游览的遗迹，见于诗歌；有的观览当地形胜，创建亭台水榭，使之流传不朽。即使相隔千百代，后人仍能想象他们的遗风，并以此感到快乐。然而他们都是顺应百姓的利益，借修建之事寄托自己，工程完成后才享受其景致，然后用文章表达心意，所以他们的文字能够流传，所建之地也能够长久。清源有东湖，竟然与古人所说的情形多么不同啊！湖位于县城东偏，按城市面积计算，湖水占了县城的两成。父老告诉我，县里过去本来没有湖，湖所占的地方全是平坦土地。以前白石水上涨，没有按时疏导，全部流到城东低洼处；外面又被城墙挡住，里面还有泉水不断补充，所以水日益聚集而成为湖。大概这个湖汇聚成大水面的时间，至今已有七八十年了。居民乐于享有鱼鳖的利益，在湖中潜泳游动；而历任来治理此县的县令，又因为西北地区缺少美好的水泉，常常对这个湖感到快意，把它看作一隅胜景，于是跟着加以修饰，把它作为游览观赏的场所。然而湖边的城墙受到水流冲击，崩塌得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土墙。西岸的水侵入民居，房屋每天都在毁坏。每年夏秋交替之时，外面的山洪突然暴发，湖水在城中泛滥，于是街市没有行人，房屋没有干燥的土地，人们惴惴不安，担心被水淹没。这样看来，东湖对于清源来说，虽有小利，却也有巨大的危害。守护这片土地的人看到它不断侵蚀的趋势，应当忧心忡忡，忧虑到食不下咽，又哪里有闲暇面对景色怡情，写成诗篇流传在县志中呢？我以…… 今上十四年孟春，我来到这里任守土之职。接受政务数月以后，境内山川风土，我全都亲自走访过。东湖就在卧榻旁边，更是我早晚都要面对观看的地方，所以对它地势的高低、这个湖的始末，考察得最为清楚，筹划得最为成熟。正准备采用南方的桔槔，把湖水全部排到城外，使城内的水有所流去；修筑西面的防城堤坝，堵住白石口，使外面的水不能流入。然后修缮城郭，整理民居，使清源县不至于湮没废弃，但又受到时机阻碍，不能立即施行。延至戊春，公务稍有闲暇，正要实现原来的志愿，却…… 朝廷诏命隆重降临，催促我赶快离开此地，于是使我三年之内谋划得清清楚楚、将要为清源县千百年作打算的事情，连一个开头也没有能够实行，便抛下它离去，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啊。然而东湖的名称既然已经载入县志，又写成诗歌，我私下担心后来的君子不了解这个湖的危害，也不知道它并非天地自然生成的水体，而是山洪河水上涨后积聚形成的，不能不及早设法排泄，以保存这个县仅存的一小片土地；如果只是追求眼前的美观，反而突然妨碍守土的大计，那么凡是来到这里任职的人，都免不了犯下过错，我也在其中。因此我冒昧把这些写在篇章中，留待后来的君子参考。至于山水相互映衬环绕的妙处，以及鱼鸟花月所引发的情趣，古代贤人已经叙述得很详尽了，我又何必再多说呢。重修运城碑记　张鹏翮

译河东御史台和盐法使者驻扎的地方叫运城，是一座专城。淮浙盐司、长芦盐司都隶属于郡卫，并不是专城，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因为煮海制盐的灶场绵延到沙滩边，防御设施增筑等事务由府州守令负责。河东盐池长一百二十里，专门归盐务官管辖；冀、豫、雍、梁四千里之地，百姓的食盐都依赖这里，国家赋税储藏于此，群商聚集于此，各条道路在此贯通，各种货物在此汇集。它距离郡治很远，而解州、安邑的城池又小，不足以容纳这些事务和人员，因此特别建城，形势上本来就应当如此。城墙周长九里，共有四门，合计一千七百丈。工程始于元代，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其间有时修缮，有时毁坏，前任盐法使者的劳绩仍然存在。皇上登极第二十三年，河东盐使一职需要选用人员。皇上命令举荐一向以清廉著称的人，朝廷大臣错误地把我的姓名张鹏翮上报给皇上。诏令说可以，恭逢…… 圣驾向东巡行，亲临视察阙里。我恭敬地等候于兖郡。特意下令召见，承受…… 皇恩，随从皇帝出巡，仍然留下主持山东武乡试。事情办完后到任，核查引盐通行，抚恤商人、便利百姓，先举出纲要；巡视盐池，疏浚渠道，加固堤坝，修缮城池，尤其重要，正准备按次序施行。柏台李公请求…… 防守的檄文已经下达。于是捐出钱财使用，不耗费国库；称量畚箕土筐，按量征用民力；把地面铲平到千仞，沟渠水道召集工匠修治，规定每日进度和物料，兴建工程的制度不超过旧例，劳役也不违背时令。工程始于康熙二十四年九月，第二年三月完工。所有城墙和女墙都用砖砌成，城楼、橹台都涂上白色并施以丹漆。从前低矮的加高，狭窄的拓宽，倾斜的扶正，颓坏的修完整。落成那天，我登上城墙四面眺望，私下不禁有所感慨。盐政本来没有修城的职责，但运城的兴废正是盐务的大政，必须遇到合适的时机、得到合适的人，事情才能治理，政务才能兴办。我曾向南眺望中条山，只见它高耸如屏障，山势连接着险要通道；介山在北面高高耸立，峨峨山岭环绕拥抱；汾水、浍水像衣带环绕城东，黄河像玉带环绕城西，城池的险要足以凭借。商贾旅客辐辏汇集，买卖商人云集，车辆和马蹄交错，混杂在街市之间；盐池旁边有许多需要稽查、关防、警戒的事务，不能没有管理。大舜的琴台就在这里，吟咏《南风》诗篇，遥想上古时代。自从禹经营安邑以来，三代以下治理百姓、巩固边防，都把城郭建设作为首要事务。因此周文王在朔方筑城，任用南仲；周宣王在东方筑城，任用仲山甫。盛世的君臣，对于治理国家的根本与末节、先后次序，都安排得很有条理。所以我说：一定要遇到合适的时机，得到合适的人，然后事情才能治理好，政务才能兴办。如今天下车轨相同、文字统一。圣明的天子广泛施行文德，使天下风气协调、教化流行；治理已经很好了还更加求治，已经安定了还更加思考安定，每天与公卿大臣坐在一起讨论治国之道。美好啊，盛盛美好啊，真可以说是遇到了合适的时代。我这个柱史勒公，以觉罗身份奉命前来巡视；图公以阁学身份出任三晋巡抚；河道观察于公升任畿甸巡抚；江南中丞汤公晋升为礼部尚书；他们都蒙受…… 圣朝破格任用。即使大小各级百官，也无不受到感动而奋发振作，刻苦自我磨炼，以便在…… 盛世之中，天下人都拍手庆贺得到了贤能之人；我这个远在万里之外的孤臣，承受…… 皇上特别明达的知遇，简拔我督理盐务。我勤勉地守着本分，尽力履行掌管防务、治理财赋的实际职责，除去不便之处，推行便利之事，谨慎修治这些政务，期望有所成就，以报答并宣扬皇上的美好诏命，难道仅仅是修城这一件事吗？然而我因为修补破损、整治废坏、修筑防护来保卫一方，也羡慕南仲、仲山甫的功劳；而我却惭愧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对…… 圣明天子委任我的深意，辜负得太多了。因此撰写文章，镌刻在城墙角落，用来告诉后来的任职者。游晋祠记　朱彝尊 晋祠，是唐叔虞的祠堂，在太原县西南八里。所谓汾东王、兴安王，是历代给他的封号。祠堂朝向南方，西面高山遮蔽天光。山下有圣母庙，朝向东方。水从正堂下流出，经过祠前；又有泉水在西南面，名叫难老泉。水流合并后又分流，注入沟渠和浍水，灌溉田地千顷。这就是《山海经》所说的‘悬瓮山，晋水从这里流出’。水向下游流去，在祠堂下方数丈处汇入汾水，正是《诗经》所说的‘彼汾沮洳’。圣母庙不知始建于何时，当地人每逢旱灾祈祷，往往立即应验，所以庙宇格外高大壮丽，反而使唐叔祠像处在偏旁。隋代将军王威、高君雅因为在晋祠祈雨而图谋高祖，这就是一例。庙南有台骀祠，就是子产所说的‘汾神’。祠堂东面有唐太宗《晋祠之铭》，再向东五十步有宋太平兴国碑。祠堂四周有几株古树，都是千年古木。郦道元所说的‘水边有清凉堂，在水上架起飞桥，左右杂树交错，难以看见阳光’，正是这里。智伯曾决开晋水灌溉晋阳，宋太祖、宋太宗最终也采用这个方法平定北汉。大概汾水水势与太原地面相平，而晋水高出汾水，单独决开汾水不足以淹没城池，只有合并两水之后才能灌城。丙午年二月，我游览天龙山，途中经过晋祠，在这里休息。我在石桥上逍遥徘徊，草木清香，泉水清冽，灌木森然幽深。小鱼成群游动，鸟鸣不断。故乡山水的美景，仿佛又亲眼见到了。大概我在外作客已经很久了。从云中经过太原，路程遥远达七百里；黄沙随风飞扬，风沙迷眼，连山川沟谷都看不清。桑干河、滹沱河水流杂乱，像沸腾的汤，没有浮桥和船只可以渡过；马匹行走在深泥淖中，左右的人彼此都顾不上。雁门、勾注一带山势起伏，道路狭窄险阻，过去所谓山水胜景，此时只足以增加我忧愁郁结、悲愤无聊的心情罢了。到了晋祠之下，我才开始欣然享受它的快乐。从唐叔虞到现在已有三千年，而台骀是金天氏的后裔，年代更加久远。大概山川清美秀润的地方，不只是游人经过会感到快乐，即使神灵的洞府居所也会凭依在这里而不离去。这难道不是事理本来如此吗？因此写下这篇记，不只是记载此次游览的年月，也用来告诉后来游览这里的人。

译文水县卜子祠堂记 孔门弟子中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人。子贡说，关于孔子的性与天道，无法从孔子那里听闻；曾子却在鲁地得到传授。谈到文学，一定说子游、子夏。孔子去世以后，曾子的学说，众弟子中有人还没有笃信；只有因为有若很像圣人，大家才推重他；子夏居住在西河，西河人也对他有所怀疑。这样看来，相对于孔子，子游、子夏二人难道还不能算是得到圣人全体传承的人吗？徐仿说：‘《诗》《书》《礼》《乐》的定制固然出自孔子，阐发章句却开始于子夏。自从孔子删定、撰述六经以后，《诗经》和《易经》都由子夏传授。孔子又称许子夏可以和他谈论《诗经》；《仪礼》中有《丧服传》一篇，子夏又曾经同魏文侯谈论音乐。郑康成说，《论语》是仲弓、子夏所撰，只有《春秋》的创作没有参与一句。孔子说：‘《春秋》托付给卜商。’后来公羊、谷梁二人也都是子夏的门人。凡是可以听闻的文章学问，子夏没有不传授的；文章得以传授，性与天道也就得以传授。这样说来，子夏的功劳很大。’然而戴氏《礼记》记载曾子的话，把对孔子有所疑问归罪于子夏。孔子说：‘有子的言论很像我。’曾子听到后，子游并没有感到奇怪；曾子不跟从众弟子强行推尊有若，只是因为事情本来不能这样做。后世拘泥的儒生怀疑这一说法，在庙庭祭祀中贬黜有若而抬高子张；又有人说西河不应当专门祭祀子夏，这是因为他们过分相信曾子的话，却没有加以推究，难道不是多么乖谬吗？文水本来就是当日西河的地域。丙午年秋八月，我有机会在祠堂下拜谒，纵览前人的碑记，往往只记载土木建筑的兴废以及历代封号、品秩罢了；至于阐明章句、传授孔氏学问、成为西河文教的开端，却都没有涉及，我私下实在以此为遗憾。山水亭台的胜景、花草树木的繁盛，尚且有历经长久而没有废弃的，游人经过还会有的观览景物赋诗，有的题写姓名镌刻在石上；何况瞻仰先贤的祠宇，竟然没有一句话来阐明其中的意义，那凭什么消除世间儒生的疑惑呢？这就是后死者的过错。因此我把旧闻缀辑起来写成这篇记，也借此说明《戴记》所载的话恐怕并非曾子本意，并且六经的传授，子夏的功劳尤其多；祭祀报答的道理，大概不只是西河人应当如此。游中方洞记　赵三麒 武邑向东九十里是龙门山，黎城一带有中方洞，都有胜迹，所称的太行、羊肠、翠微就在这里。辛酉年秋天，我因办理西成之事，约傅生仲宣同行，作东山采药之游。傅生是越人，精通医术。他早晨出发，经过柳塘，不到五里便到达山麓。井社一带萧条荒凉，放眼望去，低矮曲折的石田令人久久回头。经过这里以后，绿荫和红花相间，山色渐渐奇秀，芬芳的气息不时袭入衣襟。由龙门山攀登，直达山顶。向东望去是五峰如雪浪，其中最高的一座，走三里便是韩家岩。岩中有三个洞，中间的叫双泉洞，二道水流分开，向左右回旋，所以得名。石壁间的石眼玲珑剔透，发出琅琅声响，我题名为‘语石’，又说‘只有韩陵的一片石头还可以说话罢了’。忽然下雨，我们经过羊径，山邑志所说‘道路仅能让羊通过’的地方，如今却已经可以并行车辆。当地人说，前朝奉诏修建尚书刘公的坟墓，曾在这座山上采石，并立有修路碑记。经过这里便是黎城县境。我们穿过峡谷，踏水前行，戴着斗笠走了几里，才抵达阳河，雨也稍稍停歇。当时天已经晚了，我们生火做饭并登高远眺，只见白云横在山腰，转眼间千变万化，像海市蜃楼。天亮后起身，舍弃坐骑，扶着竹杖行走；所经过的野菊像刺绣一样，其中有一种蓝色的菊花，名叫‘翠连环’。我曾游览广陵万菊园，却没有见过这种花；把它移栽到篱笆东边，可以增添陶渊明式的爱好。放眼西峰，有一块千尺高的巨石像门，又像两面旗帜相对展开。沿着树林曲折前行，仿佛天地都分辨不出来。走鸟道般的石阶，经过千百级，忽然豁然开朗；我们选择平坦的石头坐下休息饮酒，俯视前方山中最高的山峰，如今都已经落在深谷里了。从这里继续向北，远望中方洞的楼阁如同图画，奇特的遗迹和怪异的形状无法一一叫出名称。傅生说：‘某一种东西可以采来入药，某一种可以采来食用；南北药材的不同就是这样。’经过伏虎崖，才到达大岩。岩洞深数丈，里面安置着毗卢佛殿，泉水淋漓滴落，前人题名为‘念佛泉’。右边是三教堂，只供奉佛、道两尊像。僧人说：‘孔圣人的像三次建成，三次毁坏。’我想，圣人是不愿居住在山中吗？我说：‘你难道不知道太行山是孔子回车停辕之处吗？他既然回车后在陬邑休息，又怎么会把塑像留在这里呢？’其中最高的一处是中方，读残断的碑文说：‘山在太行山之中，所以叫中方。群山全是石头，截断云霞向上；群水如磬，截断云霞向下，所以这里的境地最为优胜。’再上一层是丸封洞，高约七尺，宽度与高度相称；我们排列火炬引路，但洞门狭窄、道路湿滑，不能进入。半山崖处是磐安洞，可以容纳五六百人，当地人曾在这里躲避兵乱。旁边的石头平整如砥，叫三仙台，有两间石室，辟谷修行的人居住在那里。北面是生生洞，山上没有一寸土，只有这个洞中有黄土。一条黄泥不断生成，取之不尽，人们建造各座佛殿所需的土料，都从这里取得。左边可以俯视潞郡的谯楼和城堞，清清楚楚，仿佛就在指掌之间。山后万道乳状泉流一齐下落，是雨玉之处；山顶是捧天崖，对面是金莲峰。从前曾经开过金莲花，光芒照映百尺，香气传到十里，到了早晚便自行闭合。我在岑楼老人那里吃饭，他给我喝百花茶；我询问茶叶的产地，他说：‘就在这座山中，叶子细小，花白而味甘；每根枝条分出几簇花蕊，百花一齐开放，所以叫百花茶。’我家乡龙门山中这种花很多，当地人却不认识，我带回去给他们看。再次在阳河休息，登上白坡，四面望去都是雨后放晴的景色，与昨日雨中的景象大不相同。何况奇峰有的像笔，有的像手掌，有的像莲花，秀美地突出于云表；五色云气雄浑壮阔，放眼所见全都如幻境。现在才知道太行山把灵秀之气聚集在这里，冀南一带名贤和文人才士世代都有伟人，是因为得到山岳灵气的深厚滋养。我漂泊游历三十年，每次都进行万里远行；天下五岳只游过其中三座，四海名山只看过其中两处。万物不可穷尽，所以以‘未济’作为结尾。

译文端吴先生祠堂记 圣人掌握天下大位，像八根柱子支撑苍天，使四季运行而成年，实在是辅佐君王的大臣；这样的人超越千年而挺立于世，受到百代奉祀而独自树立。铜鞮的叔向，比子产还贤；房玄龄、魏征辅佐唐朝建立功业，实在也是由沁地所造就。自李成公以来，文端先生一人而已。我恭敬地阅读御赐《临米千文》后的题跋，吴大学士持身清白，朝廷中的事情，他当面折驳、在朝廷上争辩，一定要取得正确的结果。圣上的话语和心意，与舜命令禹时所说‘我有过错，你要辅弼我’相同，是邹圣所说能够端正内心、修正自身的大人。他历经各种艰难考验，从容而合乎正道，因此用爵位品秩使他尊贵，用章服使他荣耀，用坊额表彰他，用谥号加以尊重。他在朝廷上所守的大节，以及督理楚地、施展远大谋略的事迹，本来就是国史详载的，这里可以略去。他在乡里孝顺友爱，出于本心像慈父一样爱护子弟；凡是亲近而贫困、疏远而贤能的人，他都分别给予帮助。乙亥、丙子两年连续发生大饥荒，每斗米卖到一千钱，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不断。先生当时在楚地，听说此事，便倾尽袋中所存的若干金钱，寄来买粮赈济，救活的人不可计数。那些倒毙沟中的瘦弱百姓，如今能够成为太平时代的居民，都是先生的恩惠。州县地域狭小而赋税繁重，康熙二十八年编造《简明赋役全书》时，有人想增加沁属粮银一千三百两，先生写信给藩司布公，请他上奏纠正。一州如此，天下也应如此；挽回天意的力量，非先生不能做到。灾荒之年子弟失业，大多困于供给，以至于连续数村断绝了读书声；如果诵读声不能肩负邹鲁的教化，就会使人心肝胆相隔如秦越。几十次乡试中，没有一个人考中。幸亏先生劝导他们读书作文，有时帮助他们支付塾馆费用，有时赠送经书，有时资助笔墨纸张；于是贫困的有志之士努力学习、树立品行，大家相互告诉说：‘先生没有辜负我们。’ 天子没有辜负他们所学的道理，我们这些人怎么忍心辜负先生呢？直到今天，考中孝廉、考取南宫者，所得授官不同于通常的授予方式；如果不是先生栽培，怎么能有这样的成就？先生身居鼎鼐之位，家门却仅容马匹回旋；他三次捐出节省下来的余资，大规模修缮孔子的宫庙，并订正礼乐，使诸生学习并举行俎豆祭祀之礼。中鄡子乡的情形，也可以由此看到了。凡是郡中的桥梁、城堞、庙宇和社祠，只要有益于民生的，也有许多得到修补。这里本来是神明的恩赐，也使后来敬仰追慕的人越聚越多，爱意流成大海，情思积成高山。百姓直到今天仍然不衰地称颂先生的德行，士人和百姓上呈请求，为先生建立两所专祠，以崇敬报答他的恩德。一所位于先生故居徐村月岭的南面，另一所位于郡城兴文街的北面。高大的厅堂、深邃的廊庑、崇高的楼阁，以及斋舍、厨房、浴室，依次落成；于是捧…… 御笔题写的“思诚堂”匾额，以及“北斗”“西铭”等楹联，都悬挂在屋檐和楹柱之间。荣置先生的神位于堂中，祭祀祝告如同先生就在面前。重门和中门的开闭都有定时，经过这里的人都恭敬肃立。郡中士绅刘子奕昌、李子广生、牛子维垣等人嘱托我撰文，我三麒文丽没有才干，实在不敢承当，只把耳目所见所闻的事情略略记下。由此可见百姓所遵循的正道，也可见诸位君子尊贤乐善的美德。能够经天纬地叫作“文”，立身中正、不偏不倚叫作“端”。先生的忠义之气发而为文章，既立德、立功、立言，便如星辰、山岳和神明一般。其恩泽惠及四方，流传百世，哪里只是使岘山人堕泪、汝水流膏而已呢！于是缀辑乐歌三章，用来助祭神灵。歌词说：拨开蕙草编的帷幕啊，打开琼玉般的宫门；抚弄彗星啊，清扫朦胧的尘埃。缓步来到徐陵啊，仪容俨然如在；纷乱的柳枝啊，使人忧思忡忡。遥望长安啊，仿佛红日已近；佩带青色的日景啊，驾御清风。风儿飘飘啊，吹动摇曳的草木；神灵降临啊，从苍穹而下【以上为迎神】。吹奏笙箫啊，款款迎接美神；合奏陈列啊，摆好簠簋祭器。华芝蔽映啊，驾着赤螭；披戴明月啊，佩剑着履。声音像钟声一样清越啊，仿佛有所听闻；山林飘舞芳香啊，千林都为之欢喜。援引贞正之节啊，警戒悔过之灵；身形连蜷啊，仪容举止端庄。高声唱诵《奏假》诗，斟满方诸水【以上为降神】。乐曲终了啊，感情随之转移；太阳沉落啊，思念更加明亮。红雨滋润着缨络啊，玉箸调和着青精。腾跃升上云端啊，安然侍立在上帝左右。水中有美玉啊，山中有黄金；播扬仁爱的清风啊，消除六种灾气。忽然远逝啊，接近茫茫天际。御笔题写的匾额高悬啊，仿佛有夜光照耀；圣鼓声深沉宏大啊，正宜于祭祀和享神。月岭光明昭著啊，事业更加炽盛、更加昌隆【以上为送神】。《游金粟园记》　　　　　　　　　孙籀 金粟园原本是河东郡王修建的。戊子年夏天，我和两位客人一同前往游览。刚打开园门，就看见有一座高大突出、壮丽得令人惊叹的建筑，叫作金粟坊。稍稍转向西边，砖砌的小路迂回曲折，桂丛轩同岁寒居相连接；高敞的厅屋开阔通透，回廊环绕拥抱。绿色的窗户、朱红的门，风致不亚于纱厨，这里是从前读书的地方，匾额题作“西园翰墨林”。沿着旧路向东走，横跨小路架着一座小坊，粉墙上题写“苍云坞”。篱笆旁竹树交错，鸟声此起彼伏，风从林中吹来，花香扑面。经过这里，便是长满苍苔的曲折栏槛，满眼都是肥绿的草木和艳丽的红花，正是群花盛开的景象。向南耸立、成为全园之冠的，是丹药院；卷起帘子可见明月，打开窗户可纳清风，是夏日最适宜的地方，名人的题咏至今还历历可诵。后来又建有斐堂，与前面的建筑相称；旁边排列着香雪坞、懒云窝，那里幽深奥僻，是冬日适宜游处。与丹药院相对、临近水流而向北俯瞰的，是澄然楼。四周群峰秀丽挺拔，鸟道层层幽深，布局构置如鬼斧神工，仿佛天然落成：有的山峰中空玲珑，有的平展如腹、昂首欲飞，都值得人呼兄称弟、下拜相迎。使人坐卧其间，不禁想见当年歌儿舞女在此游乐、流连忘返的情景；即使像平原君门客那样游赏十日，也还不算多。楼下是金鱼池，中间横跨一座小桥；垂柳密密分布，浓阴四面合拢。水深大约一尺，游鱼来往出没，连鱼须和鱼鳍都能数清。又转步走入深林，只见槐树枝角倒垂，枯松斜挂；隐约传来水声的地方，就是流觞曲水，石制水道依然如旧，是当日骚人墨客尽情饮酒放歌之处。

译坐下不久，便看见一棵奇树拔地而起，老态奇异；树下倚着一块大石。拨开荆棘看去，石上有楷书“古木苍烟”四字，是吴郡顾愿的手笔。向东望去，数亩地开成菜畦，四时鲜蔬无所不备；有一条小路略通“过锦云乡”和“富春亭”两座水榭，那里无论有风、有月、有雨还是晴天都适宜游览，游人走累了，可以在此稍作休息。凝神远望，忽然看见冈陵草木葱郁，高约二丈；上面的楼台殿阁掩映在浓密的树荫中，使人产生身在天边的遐想。牵衣登上冈陵，草莽之间若隐若现，有一方石头题作“清凉界”。西面像屏风一样耸立的，是槐阴亭，规模宏伟华丽，其中题咏多如树林，可惜我的视力已经不足，未能遍览它的胜景。这是我家大中丞成全此事的力量，而我孙籀确实在他门下从旁襄助。将来应当看见功名刻于钟鼎，能够匡济国家、调和政事；使这位开辟疆土的元老成为理学界的儒宗，人才如此兴盛，难道不可以同三代相媲美吗？《综胜记》　　　　　　　　　　　武全文 仇犹以北三十六里，有春秋时程婴藏匿赵氏孤儿的地方，名叫藏山。山峦环抱，溪涧环绕；南北两面削成峭壁的有两处，叫绣屏、凌空。崖壁之间悬空形成洞穴的有四处，叫东洞、藏身洞、龙洞、南洞。汇聚成泉的有三处，叫飞瀑、龙潭、涧道。按等级建祠的有四处，叫文子庙、报功殿、启忠祠、表孤祠。高处建成门和楼的有两处，叫南天门、飞岩楼。错落而著名的景点有五处，叫洞壑、龙池、垂璧、柱笏峰、避静岩。绣屏崖在柱笏峰的北面，南涧和南洞剖开其南面，属于南崖。文子庙位于南、北两崖之间。东洞正对其东面，连接两崖。龙洞在北崖上方，龙潭汇聚其中，属于上崖。报功殿在北崖下方，藏身洞隐在它右侧，属于下崖。启忠祠和表孤祠在北崖中段，洞壑、龙池、垂璧分列在它们两旁。飞岩楼在凌空壁下方，避静岩踞于它西面，属于中崖。上崖从南天门向东转折再向北，中崖沿石阶向北转折再向西，南涧沿涧道泉向西南转折再向东。绣屏，是翠色如刺绣、仿佛要浮起的山崖，像屏风一样对峙在祠庙前。凌空，是北崖一带奇异的峭壁，削成直上云天的样子。藏身，是程侯保护孤儿、让他藏身的洞穴，层层堆砌的石堵至今还在。龙洞，是石龙盘踞其中，空壳玲珑剔透，鳞甲一应俱全，盘立在深潭中数尺。东洞，是岩壁尽头悬着的洞穴，空旷而深邃，堆积的石块和丛生的苔藓伸手可取。南洞，是深邃而潭水停蓄的洞穴，回旋面对南涧，岩壁高峻处可以筑巢。飞瀑泉，是东洞中的瀑布，有时倾注，有时零落，三季如飞雨，冬天则冰柱悬满洞中。龙潭，是龙洞仰面处珠玉般的水滴错落，下流汇成水潭，清澈见底。涧道泉，是泉水从涧道流出，向北取用不枯竭，使用不穷尽。祭祀文子，是因为他的德泽永远流传，春季祈求、秋季报谢，水旱灾害也一定要向他禀告。报功殿，是表彰忠诚和烈节，追尊程婴为忠智侯、公孙杵臼为成信侯。启忠祠，是尊奉文子所出自的先祖，祭祀成季、宣孟和庄子。表孤祠中供奉真孤和假孤的塑像：一方面表彰当年的遗迹，另一方面安慰地下的另一个孩子。洞壑，是两崖尽头突然中断之处，四周环绕，像一座洞屋。龙池，是洞壑向东流注，层层汇聚成池；遇到旱灾时，决开池水便可兴云致雨。垂璧，是崖壁间有一块玉璧，像用斧凿雕琢而成，蹲踞着垂挂在岩边。南天门，是群峰如屏障排列成围，回环合拢而无路可通，像南天缺了一处门阙。飞岩楼，是峭壁削立千仞，楼台凌空高举，有一半覆盖在崖下。柱笏峰，是南峰像笏板一样，面向北方拱立，与飞岩楼相互照应。避静岩，是在飞岩西面另辟的一处境界，丹红色山崖环绕排列，尘世踪迹很少到达。山崖虽不止一处，但北崖最为奇异；洞穴虽不止一个，但龙洞最有灵异；祠庙虽不止一座，但从春秋至今的历史最为久远。进入山谷，天地仿佛开辟，日月幽暗，像是出了人世。窥视山崖，光影奇异，阴晴呈现万般形态，只能远望而不能靠近。礼拜遗留的祠庙，走遍洞屋，流泉使人心神肃穆，耳目涤荡；登高远望，志向高远，久久不能自已。啊，真是胜景啊！《忠烈祠碑记》　　　　　　　　　刘弘遇 粤：我 太祖开创国家，承受白山、黑水的神灵之气，在东都崛起。当时，像龙骧虎贲一样勇武的将士纷纷响应。等到太宗继承帝位，分设六曹，设置翰林，礼遇贤者、礼敬士人，我才得以攀附在朝廷之中。当今皇上承接乾运、开启国运，统一天下，选拔人才分别任用，使我在冀北负责知政事，任职半年；又使我主管全陕布政，任职三年考核政绩；再次让我巡抚江南。戊子年，姜姓逆贼在云中倡乱，群凶在三晋一带动兵，雁门内外全都没有坚固的城池。皇帝震怒，显赫地派遣军队，大力进行征讨，于是很快平定了叛乱。在此以前，军队尚未到达，像猪狗一样开门迎盗的人比比皆是；只有诸位君子五十多人坚守城壁，奋力防御，不顾自身性命，把死看得如同归家，真可以和臧洪相提并论，发誓不与敌人同生。唉，功勋也真是盛大啊！当时我在江南，听到此事后赞叹不已，认为报答礼遇、感动人心的事情，首先就应当从这里做起。庚寅年，我奉 玺书安抚山西，才得以详细了解诸位的事迹。过了一年，天子嘉奖他们勤勉赴死、为国事尽力，赐予赠官和荫袭，厚加祭祀、安葬。这就是 朝廷报答功劳的典章和奖赏劝勉的道义，已经做到如此完备了。我来到这片土地，怎敢不恭敬地颂扬此事。美好的命令既已安妥，诸位君子的英灵于是谋议，对同僚说：“没有忠诚就没有臣子，没有孝道就没有子孙。年代久远、人物相隔，恐怕祭祀会被湮没。想同诸位官员一起为他们建祠祭祀。”话一提出，欣然乐意捐助的人便集资一千多金。用四百金购置基址，用四百二十七金置办丹漆、木料和石料，用六百七十一金支付工匠、木工以及涂饰丹雘的费用。搬运木石的人于是大规模修建祠堂于省城西墙。主管工程事务的人，大家一致推举驿道祝君首先任职。于是三月测量土地，四月完工，不到两个时令便建成了。祠堂正堂五楹，两庑十楹，中间有拜殿三楹，仪门、大门各五楹，规模严整宏伟，形制都很合宜。众人商议香火需要有人主持，又在西边空地建退居七间、静室三间，请道士早晚侍奉。又用二百一十金置办田地若干亩，每年征收田租，用来供给祠庙祭祀所需的苹藻以及供养道士，希望工程既壮观又能长久。我于是说，忠贞所得到的报答，是祖宗优厚养士政策所造成的。因而写下这篇记，记录开疆拓土的盛大功业，传给天下后世，使樵夫童子和种田老人都能口口相传，永垂不朽。

译《山西通志》卷二百八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九 艺文【二十，书十八】汉 《报任少卿书》　　　　　　　　　司马迁 少卿足下：从前承蒙您赐信，教导我要谨慎对待人和事，把推举贤能、荐进士人作为要务，情意恳切深厚，好像责怪我没有接受您的教诲，反而采用流俗之人的说法。我实在不敢这样做。我虽然才能低劣，也曾从旁听闻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想到自己身体残缺、身处污秽之地，一行动就遭人指责，想求增加反而受到损害，所以独自压抑忧郁，没有谁可以倾诉。俗话说：“替谁去做呢？让谁来听呢？”大概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要为知己者效力，女子要为喜爱自己的人容貌修饰。像我这样，身体已经严重残缺，即使怀有隋侯之珠、和氏之璧那样的才华，品行像由余、伯夷一样高尚，终究也不能成为荣耀，只足以被人耻笑并使自己更加困窘。书信本应早些答复，但我刚从东方随皇上回来，又被琐事逼迫，与您相见的日子很短，仓促之间没有片刻能够尽情表达心意。如今少卿身负不可预测的罪过，事情拖延了几个月，迫近隆冬；我又将随皇上到雍地去，恐怕突然发生变故而无法再向您致意。这样，我最终将无法舒展愤懑向您说明，那么死去的魂魄也会暗自遗恨无穷。请允许我略陈浅陋，拖延很久没有回信，还望您不要怪罪。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凭据；喜爱施舍，是仁德的开端；取用和给予，是义的表现；以受辱为耻，是勇气的决断；建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境界。士人具备这五点，然后才可以立身于世，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利益更惨的，悲哀没有比伤心更痛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的，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受过刑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和正常人相比，这不是一世以来才如此，由来已经很久了。从前卫灵公和雍渠同乘一辆车，孔子便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求见秦孝公，赵良因此寒心；同子陪乘，袁丝为之变色；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耻。一般中等才能的人，事情一旦同宦官有关，没有不感到丧气的，何况慷慨之士呢？如今朝廷即使缺乏人才，怎么能让一个受过刀锯之刑的人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我依靠祖先留下的事业，在京城任职二十多年了。我私下思量：上等不能纳忠效信，凭奇谋和才能获得声誉，亲自结交明主；次等不能拾遗补阙，招纳贤能，举荐隐居之士；再次不能充任军伍，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下等不能积累日久的劳绩，取得尊贵官职和优厚俸禄，为宗族和朋友增光。我四个方面一无所成，于是苟且迎合以求容身，没有任何长处或功效，这在我身上就可以看见了。过去我也曾列在下大夫之中，陪同参与外廷最后的议论；当时不能援引纲常、竭尽思虑，如今身体已经残缺，却做了洒扫除秽的奴役，处在卑微鄙陋的人群中，竟还想抬头舒眉，议论是非，这难道不是轻视朝廷、使当世士人蒙羞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况且事情的始末并不容易向世俗之人说明。我年轻时自负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后却没有乡里间的声誉。皇上幸而因为我先人的缘故，让我有机会献出浅薄的才技，出入宫廷宿卫之中。我认为头顶着盆怎能仰望天空，因此断绝了宾客交游，忘却了家庭产业，日夜想着竭尽自己不肖的才力，专心办理职务，以求亲近取悦皇上。然而事情却大错特错。 我和李陵同在皇帝门下，平素并不是很相交友善；志趣取舍各走一条路，从未有过举杯饮酒、尽情欢聚的交情。但是我观察他的为人，确实是奇异杰出之士：侍奉父母孝顺，对士人守信，面对财物廉洁，取予合乎义理，分别财物时懂得谦让，恭敬节俭而能礼下于人；他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为国家的危急牺牲自己，这些都是他平日积累的品德。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臣子能够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是奇异的壮举。如今一次出兵行动稍有不当，而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儿的臣子便跟着诋毁、罗织他的过错，我内心实在为此痛惜。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名步兵，深入匈奴的地域，足迹到达王庭，像把鱼饵放到虎口边，直接挑衅强大的胡人；他仰面对着亿万大军，同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杀敌数量超过己方损失。匈奴救治死者、扶助伤员都来不及，穿旃裘的首领们全都震惊恐惧，于是征发左右贤王，集合全国善于引弓的人，一国共同进攻包围他们。部队转战千里，箭已用尽，道路也走绝了，援军又没有到达，士卒死伤堆积如山。然而李陵一声呼喊慰劳军队，士卒没有不起身、亲自流泪的；他们擦着鲜血，含泪饮泣，重新张开空弓，冒着锋利的刀刃，争着向北面对敌人、以死相战。李陵尚未陷没时，假如有使者来报告，汉朝的公卿王侯都会捧着酒杯向皇上祝寿。几天以后，李陵兵败的文书传来，皇上因此食不甘味，听朝时也不愉快，大臣们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我私下不顾自己的卑微低贱，看见皇上悲惨凄怆、哀痛悼念，实在想献出自己诚挚而愚拙的意见，认为李陵平时同士大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能够得到士卒拼死效力，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虽然身陷败局，但观察他的心意，他还想取得适当的机会报效汉朝；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他所遭受的失败，功劳也足以向天下彰显了。我怀着想陈述这些话的愿望，却没有途径，恰逢皇上召见询问，便以这个意思推论称说李陵的功劳，想借此宽解皇上的心意，堵住那些因个人怨恨而发出的诋毁之辞，只是未能把话全部说明。明主没有深入了解，以为我阻挠贰师将军而替李陵游说，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审理。我拳拳的忠心最终不能自行申辩，反而被说成欺骗皇上，最后按照司法官的意见定罪。家中贫穷，没有财物赎罪；交游无人救助，身边亲近的人也不替我说一句话。我毕竟不是木石，独自同执法官为伍，被关在幽深的牢狱中，还有谁可以让我申诉呢？这正是少卿您亲眼见过的。我的行事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既然活着投降，使家族声誉受损；我又被施以腐刑，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真可悲啊！真可悲啊！事情的始末，不容易三言两语向世俗之人说明。我的祖先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勋，不过掌管文史、星象和历法，地位接近卜者和祝官，本来就是皇上所戏弄、倡优所蓄养、流俗所轻视的人。假使我伏法受诛，就像九头牛失去一根毛，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世人又不会把我同为节义而死的人相提并论，只会认为我智虑穷尽、罪恶极重，不能自行免罪，最终走向死亡罢了。为什么呢？这是由我平素所建立的名声和处境造成的。人本来都有一死，有的死重于泰山，有的死轻于鸿毛，只是因为所选择、所趋赴的不同。最上等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再次是不辱没仪容脸色；再次是不辱没言辞声誉；再次是弯曲身体接受羞辱；再次是更换衣服接受羞辱；再次是被木枷绳索捆绑、遭受鞭杖楚毒；再次是剃去毛发、戴上刑具；再次是毁伤肌肤、截断肢体；最下等是受腐刑，耻辱到了极点。

译古书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这话是说士人的节操不可不激励。猛虎处在深山里，百兽震惊恐惧；等它被关在陷阱和栏槛中，便摇尾乞食，这是长期威势约束逐渐造成的结果。所以士人即使有人在地上画成牢狱，也会知道形势不该进去；即使削木片作成狱吏，也不会对他供词；在很少受辱时便预先决定计策。如今手脚被捆，承受木枷绳索，肌肤暴露，遭受鞭打，被幽禁在圆墙之内；在这种时候，见到狱吏便头撞地，看见徒隶便心惊气促，为什么呢？就是长期威势约束形成的形势。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自己没有受辱，只不过是所谓厚着脸皮罢了，有什么值得尊贵呢？况且西伯是诸侯之长，却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却备受五刑；淮阴侯曾经是王，却在陈地戴上刑械；彭越、张敖曾南面称孤，却被系于狱中抵罪；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权势超过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是大将，却穿赭色囚衣、戴着三木刑具；季布成为朱家用铁钳拘系的奴隶；灌夫也受辱居于监狱。这些人全都曾身居王侯将相，声名传到邻国，等到罪行降临、法网加身，尚且不能自行决断自杀，困在尘埃之中。古今都是一样，哪里有不受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敢和怯懦取决于形势，强大和弱小表现于处境，这已经很清楚了，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况且人不能早早自杀，越出法度之外，节操已经逐渐衰落；到了鞭打杖击之际，才想要引决守节，这不也是太迟了吗？古人之所以重视不要对大夫施加刑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常情没有不贪生恶死、思念父母、顾念妻儿的；至于被义理激发而有所不同，也只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如今我不幸，早年失去父母，没有兄弟亲属，独身孤立，少卿您看看我对于妻子儿女又能怎样呢？况且勇士未必都能为节义而死，怯懦的人仰慕义理，也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勉力而行。我虽然怯弱，想苟且活着，却也颇懂得取舍进退的界限，怎么会走到主动沉溺于囚禁之辱的地步呢？况且奴仆婢妾尚且能够自杀，何况像我这样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呢？我所以隐忍苟活，幽居在粪土一般的牢狱中而不推辞，是因为遗恨私心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鄙弃死后文章不能在世上显露。古代富贵而名声磨灭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只有卓异非凡的人才被称道。西伯被拘禁后推演《周易》，孔子困厄后写作《春秋》，屈原被放逐后才作《离骚》，左丘明失明后才有《国语》，孙膑受断足之刑后修订兵法，吕不韦迁居蜀地后世间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后写下《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多是圣贤在忧愤之中创作的。这些人都心意郁结，不能使自己的道理通行，所以追述往事，思考后世。正如左丘明失去双眼、孙膑被截断双足，最终不能再被任用，便退下来研讨书策，以舒展胸中的愤懑，想着留下空泛的文章来表现自己。我私下不自量力，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无能的文辞上，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大略考察各人的事迹，综合事情的始末，考察成败、兴盛和败坏的规律，共一百三十篇；也想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通晓古今变化的规律，形成一家之言。草稿刚开始还没有完成，恰好遭逢这场灾祸；我痛惜著作不能完成，因此即使接受极刑也没有愠怒的神色。假如我确实已经写成这部书，把它藏在名山，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再通行于大城市，那么我便偿还了过去受辱的责任，即使遭受万次杀戮，难道还会后悔吗？不过，这些话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讲。况且背负屈辱并不容易安居，处在卑下地位的人多受诽谤议论。我因为言语获罪，深受乡党耻笑，又使祖先蒙受污辱，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墓呢？即使经过数百代，污垢也只会更加深重。因此我一天之中愁肠九回，居家时恍恍惚惚，仿佛丢失了什么；出门时又不知要往哪里去。每当想到这种耻辱，汗水没有一次不从脊背流出、沾湿衣服。我身为内廷近侍之臣，难道能够自行退隐深藏到山岩洞穴中吗？所以暂且随从世俗、沉浮于时势之间，随着时代俯仰，以排遣自己的狂惑。如今少卿您却教导我推举贤能、荐进士人，难道不是同我内心的想法相刺相违吗？如今即使想要雕饰自己、铺陈委婉辞令来为自己辩解，对世俗也没有益处；别人不相信，反而只会自取其辱。总而言之，只有到了死亡之日，是非才会确定。书信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所以只略略陈述我的浅陋。《戒段会宗书》　　　　　　　　　谷永 您凭借安抚远方的美好德行，又复任都护府的重要职务，实在可喜，实在可喜。以您的才能，完全可以悠闲地在都城任职而取得卿相之位，何必一定要在昆山的灰烬中刻功立名，统领百蛮，安抚不同的风俗呢？您的长处，我实在无法比拟。虽然如此，朋友临行以言语相赠，我怎敢不略表心意？如今汉朝德运隆盛，远方之人都来宾服，傅、郑甘、陈等人的功劳，终身也不愿再看见。希望您沿袭旧有常规，不要追求奇功；任期届满便赶快回来，也足以恢复雁门在万里之外的声望和地位。请以自身为根本，详细思考我的愚见。《奏谏胶东王太后数出游猎书》张敞 《说廉丹书》　　　　　　　　　冯衍

译冯衍听说：顺势而成功，是大道所推重的；逆势而成事，是权变所珍贵的。因此只要期望事情成功，就不必追问采用什么途径；从大体上评论，就不必拘守细小节操。从前逢丑父俯身伏在车轼上，使他的国君得以取水饮用，因而在诸侯中获得称誉；郑国祭仲拥立公子突、放逐公子忽，最终使公子突复位，受到《春秋》的赞美。这是以死换生、以保存换灭亡，是君子的道理；违背众人的意愿、使国家安定、使自身保全，是贤者智士的谋虑。所以《易经》说：“穷困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因此上天会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不利。至于明知事情不可为却偏要去做，军队覆灭、士众残亡，对君主没有补益；临死之日还背负当时的义责，智者不做，勇者也不行。况且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可懈怠。张良世代五次担任韩国相国，曾在博浪沙椎击秦始皇，勇气冠绝贲育，名声高过泰山。将军的祖先，是汉朝忠信之臣；新室兴起时，英俊之士并不归附。如今海内溃乱，人们怀念汉朝的恩德，比《诗经》中诗人思念召公还要深；人们爱戴他的甘棠树，更何况他的子孙呢？百姓所歌颂拥护的，上天一定会顺从他们。现在替将军谋划，不如屯兵占据大郡，镇抚官吏士卒，磨炼他们的节操；方圆百里之内，每天赏赐牛和酒，招纳雄杰之士，询问忠臣智士的谋略，争取将来人心，等待纵横变化的时机，兴办有利于社稷的事业，消除万民的祸害。这样福禄便流传无穷，功业也会显赫而不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何必同军队一起在中原覆灭，让身体成为荒草间的肥料，使功业失败、声名丧失，耻辱还连累先祖呢！圣人能够把祸患转化为福分，智士能够凭借失败建立功业。希望明公深思熟虑，不要同世俗之人采取一样的做法。《再说廉丹书》我听说，明智的人能在事物尚无形迹时看出端倪，聪明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谋划，何况那些已经显著明白的事情呢？一切忧患产生于疏忽之处，祸害从细微处发生；失败后不能后悔，时机也不可错失。公孙鞅说：“有高尚超群的行为，便会被世人责备；有独到的见解，便会被人视为多余。所以相信庸俗平庸的议论，就会毁掉坚如金石的策略；沿袭当世流行的操守，就会丧失高明的德行。”果断，是智慧的主宰；疑惑，是事情的奴役。时机不会再次到来，请您不要再犹豫谋划。《说鲍永书》冯衍听说，英明的君主不厌恶切直诚恳的话，用它来推测幽微深远的议论；忠臣不顾忌争辩直谏的祸患，用它来通晓万事变化的机理。因此君臣双方都能兴盛，功名一同建立，功绩刻在金石上，美好的声誉永不被忘记。如今我有幸遇到宽厚英明的时代，又正逢应当直言危言的时候，难道敢拱手沉默、躲避罪责而不竭尽诚意吗？我私下想到，天下遭受王莽的祸害已经很久了。起初有东郡的战争，接着有西海的战事，巴蜀沦陷于南方夷族，边境被北方狄人攻破；远征万里，军队多年暴虐，祸患纠缠不解，战争接连不断。皇帝凭借圣德神威，如龙兴起、如凤飞举，率领宛、叶的军队，统合离散的兵众，在昆阳歃血决战，长驱直入武关，击破百万军阵，摧毁九虎之军，雷霆般震动四海，席卷天下，扫除祸乱，诛灭无道。一年之内，天下大定；继承汉高祖的美盛功业，恢复文治武功中断的事业，社稷重新保存，汉室的光辉再次照耀，德行超过前代，功劳无与伦比。天下人都认为已经离开将亡的新朝而归于圣明的汉朝，应当共同享受福分、依靠其恩德；只要树立恩惠、施布德政，就很容易普遍周到，这就像顺着疾风飞扬鸿毛一样。然而各路将领掳掠百姓，违背人伦，毫无道理地杀害父子，强占别人的妻女，焚烧房屋，掠夺财产；饥饿的人只能吃草木，寒冷的人赤脚裸体，冤屈郁结而无处申诉，没有地方可以归附保命。如今大将军凭借明达淑善的德行，掌握天子授予的重大权力，统领三军政务，存恤安抚并州百姓；您的仁惠爱民之诚施加于百姓，超越当世的声名传遍群士。所以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您的人，绝不只一个。况且大将军所要做的事情，难道只是在行为上佩珪戴璧、在内心约束自己而已吗？您将要安定国家的大业，成就天地间最大的功勋，这实在不可忽视。从前周宣王是中兴之主，齐桓公只是称霸强盛的君主，尚且有申伯、召虎、管夷吾、尹吉甫等人铲除祸害、安定疆域。何况汉朝幅员万里，明帝重新兴起，而大将军是国家的栋梁，这确实不可轻视。况且我听说，战争持续久了，力量就会屈竭；百姓忧愁了，变乱就会发生。如今邯郸的贼寇尚未消灭，正定一带又再次骚扰，而大将军所统率的地区不过百里，守城和作战的军队不得休息，战事纷飞，百姓震惊恐惧。为什么还要自行懈怠，不作深远忧虑呢？并州的土地，东面连接著名关隘，北面逼近强悍的胡人，年成和谷物偏偏丰熟，人民大多富有资源；这是四面受敌的地区，也是攻守交战的场所。假如发生意外，拿什么来应付呢？所以说，德行平素没有积累，人民就不会为之效力；防备没有预先具备，就难以应对突然的变故。如今百姓的性命悬系于将军所掌握的权力，必须任用良才，应当改换不称职的人，重新选拔贤能。即使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诚守信的人；如果确实选得其人，就能承受大将军的英明。即便是山林湖泽间的人，也没有不感念恩德、愿意效力的。然后选拔精锐士卒，调发屯守的军队；三军整齐，铠甲兵器已经齐备，再考察土地的丰饶、水泉的便利，制定屯田的方法，训练作战射箭的本领，那么威势声名就会远播，人民也能安居乐业。假如镇守太原，安抚上党，收取百姓的欢心，树立贤名之士作为良好辅佐，天下没有变乱时，足以显扬声誉；一旦发生事情，便可以建立大功。希望大将军开启如日月般的明察，发挥深远的谋虑，参照六经的议论，观察孙武、吴起的策略，审察群臣议论的是非，详辨众士所说的黑白，从而超过周南的功业，流传召公甘棠般的德政，使功烈施及千年，富贵传于无穷。伊尹、吕望的谋略，哪里能超过这一策呢？《说邓禹书》冯衍听说，从前先王学习大道，以此观察和处理政事。做君主却不明白大道，对上就没有可以承接的道统，对天下也无法教化人民；做臣子却不明白大道，入朝不能侍奉君主，退居不能修养自身。圣朝具有天然的资质，将军具备纯正美盛的德行，实在应当稍稍遨游于经书的领域，驰骋心志于玄妙的道理之中，使智慧如日月般明照，才智充溢四海。圣朝享有尧舜般的荣盛，将军承当稷、契般的功烈，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译《与阴就书》冯衍听说，神龙昂首而起，幽深的云气蒸腾；圣明君主修养德行，志士思考建功立名，所以意志相同、感情相合，声息相应。伏见君侯具有忠孝的本性，慈爱仁厚而情意殷勤，议论周密，思虑深远；我只是微贱之人，却多次受到圣上的恩宠，承受君侯深厚的恩惠。我年老多病，恐怕一旦失去禄位和命数，先于犬马死去，怀抱的心愿无法报答，便带着遗恨进入地下。我想剖白肝胆，略尽职守。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归服，承受再生之恩的臣子，没有机会效死尽力。我听说东平山阳王壮将要前往封国，正在选择任用属官；我不自量力，希望君侯替我说明，让我充任门卫。俗语说：“水流不受激荡，不能冲破船只；箭不受激发，不能射入鸟羽。”不记旧日的过错，是名贤所推重的。负有责任的臣子想进言却不敢，只希望君侯怜悯我，深深记在圣上的心中；那么到了闭棺之日，我的魂魄还有什么遗恨呢？《再与阴就书》我的才质一向愚钝低劣，品行义理污浊，没有外在的乡里声誉，内在也没有战场上的功劳，却蒙受明府覆盖天地般的恩德，华美的宠荣接连而来。近来掾史怀疑我的罪过，众人的吹嘘诽谤足以撼山，几乎要把我化为灰土；幸亏您明察，衡量我的平素品行，使我保全首领。我更加知道您的厚德，慈爱深厚如慈父，浸润肌肤，渗入骨髓，恩德重如山岳，恩泽深似河海。先前我送妻子儿女回淄县，遇到下雨和暑热，直到七月才回到阳武。听说诏令要逮捕诸王的宾客，便惶恐地到宫阙，希望在事情发生前自行归案。十一日到达，十二日接到命令回归田里，当天便束手到洛阳诏狱。十五日夜里，诏书下令不再追问，我得以出狱；又遇上雨天并且生病，十分困顿。希望您凭借超越世人的德行，施给我田子方赠老马那样的恩惠，赐给我秦穆公赠骏马那样的恩典，使我长久有所依归，以此效尽忠心。《与妇弟任武达书》天地赋予人的本性，使人有喜怒；夫妇相处的道理，合乎义理时也有离合。先圣制定的礼法规定，士人可以有妻有妾；即使宗族势力微小，也还想超越礼制。如今我年老岁暮，抱恨直到黄泉；遭遇嫉妒，家庭之道崩坏。五个孩子的母亲，仗恃仍在家门之内；五年以来，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一年比一年恶化，把白说成黑，把不是说成是，捏造事情的始末，胡乱编排前因后果。明明无罪无辜，却遭谗言纷纷；祸乱并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由妇人引起。青蝇般的诽谤之心，并不把毁坏国家当回事；嫉妒的情绪，也不怕因此丧身。母鸡在清晨啼叫，就是家庭衰败的征兆。古来的大患，如今开始在我冯衍身上出现。酒醉饭饱稍有过度，就把我说成桀、纣；房中的调笑戏谑，也散播到海外。她瞪眼拍掌，把有说成无，使我的痛苦直达苍天，毒害流遍五脏；忧愁使人失去依靠，愤怒使人不顾祸患。回到家门、坐上床榻，不能生育后嗣；纺纱绩麻、织布缝纫，一点女工也不会。家里贫穷，没有童仆，我低贱得像一个普通百姓。旧日亲友见到这种情形，没有不感到凄凉悲怆的，却从未给我怜悯爱惜的恩惠。只有一个婢女，任武达所见：头上没有首饰，脸上没有脂粉光泽，身体几乎不能遮蔽手脚；她抱着泥土，也不肯体谅我的穷困，不顾我的处境，跳跃喧叫，仿佛是进入宫禁贩糖的妾妇，我实在不能忍受她这种姿态。算起来，我的妻子早就应当离去了。想到你们这些小户人家没有房宅，使姜豹受到哀怜，长期充作奴婢，内心悲痛焦灼，件件事都使人愁肠寸断；喧闹纷乱的声音，实在不堪听闻。你们残暴地对待这个婢女，不让她梳理头发，半年之间脓血横流。婢女病后，姜竟然还让她舂米做饭；豹又冒着泥泞污秽去接触她，心中因此悲怆。缣帛和谷物任意散失，冬衣也不缝补，端坐在那里任由家中混乱，连一缕丝线也没有贯通。既没有妇人的道德，又没有母亲的仪态，动辄因被侵犯而愤怒，见到狼藉便怨恨。倚仗郑令，好像居于天上；拿人质相互胁迫，言辞多得足以装满百辆车。刀剑守在门旁，哪里还有时间谦让？百张弩环绕住宅，怎么可能强行恢复旧状？全宗族的人都来解说，言辞循环反复，嘴巴像布谷鸟一样不停鸣叫。县府的旗幡遮满天空，击鼓声震动大地；内心并不觉得这是恶事，身体也不因此动摇。你应当仔细听取这些错乱的话，姑且自行筹划，不要再上书申诉。只怕狗叫也不能惊动他们；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休掉这个妇人，家中就不得安宁；不休掉这个妇人，家中就不得清净；不休掉这个妇人，福气就不会产生；不休掉这个妇人，自身就不会显达；不休掉这个妇人，事情就不会成功。我命运多舛，福分浅薄，偏偏遭逢此事；只恨自己在年华盛壮时没有早早作出决定，直到头发将白、家贫身贱之时，才留下痈疽，养成祸患，实是自招灾殃。冯衍因为家庭纷乱的缘故，抛弃了衣冠仕进，退身山野，断绝交游之路，关闭做官之门，闭门不出，专心耕种，以求衣食，哪里还敢有求取功名的道路呢？致宣孟春 夫妻居室，是人与人之间最重大的伦理关系。想到深厚情谊、欢乐和谐的节操，才能获得安乐和坚定如金石的关系。又为自己先前遭遇不善而伤感，如今有了休掉两个妇人的名声，事情实在是不得不这样做，难道这是内心真正喜爱的吗？

译留给田邑的信 我听说晋文公出奔时，子犯宣扬他的忠心；赵武遭遇灾难时，程婴彰明他的贤德。这两人的义行，都是恰当的。如今三王背叛，赤眉危害国家，天下像蚂蚁一样骚动，国家将要覆亡，这正是忠臣建立功业的时日，也是志士驰马效命的时节。伯玉受到擢拔选用，剖符而任，专门治理大郡。上党这个地方，有四面险塞的坚固形势，东面连接三关，西面是国家的屏障。为什么竟要把它送给强敌作为资助，打开天下的胸腹，借给仇敌的刀刃呢？这难道不可悲吗？我听说：献身为臣，就不应有二心；即使只有挈瓶般的微小智慧，也应守住自己的职责，不能借用他人的器物。因此晏婴临盟时，即使被暗示要改变防守策略，也不改自己的言辞；谢息守卫郕地，即使受到晋、鲁两国胁迫，也没有丧失自己的城邑。由此说来，内无被钩断脖颈的灾祸，外无挑取蔬菜般的私利，却蒙受背叛之人的骂名，承受防守降城的耻辱，我私下替您感到羞惭。况且邾国的庶其窃取城邑、背叛国君，以求取大利，尚且被说成卑贱而必定载入史书；莒国的牟夷凭土地求取食禄，姓名也没有湮灭。因此大丈夫行动时要想到礼，做事时要想到义，从来没有背弃这些原则而还能保全自身和名声的。替伯玉深思，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和鲍尚书同心协力，显明忠贞的节操，建立超越世人的功业。如果因为尊奉亲属、牵累家人的缘故，能够舍弃官位、献出生命，就把自己归附于尚书。这样既能保全大义，使敌人的怨恨得到缓解，对上不损害剖符任郡的职责，对下足以救助老幼，扬眉高谈而无愧于天下。若是贪恋上党的权势，吝惜保全整个邦国的现实利益，我恐怕伯玉一定会怀有周、赵那样的忧患，上党又会遭受前年的灾祸。从前晏平仲接受延陵季子的劝诫，最终避免了栾氏、高氏的灾难；孙林父违背穆子的告诫，所以陷入终身的恶名。我认为伯玉听到这些至理名言，一定会感到如同刺心；如果不是登城坚守，就会策马奔驰而不顾一切。圣人能够转祸为福，智士能够借失败成就胜利，希望您在当前时势中自我勉励，不要同流合污。答复冯衍的信　田邑 我虽然驽钝怯弱，也是想做一个有作为的人的，难道只是苟且贪生而害怕死亡吗？即使有人以曲防之说威胁到脖颈，我也不改变自己的心志，这确实是我的志向。近来老母和几个弟弟被军队拘捕，而我安然处之、毫不顾念，难道不是因为看重节义吗？假如人处在天地之间，寿命能像金石一样长久，可以追求长生、躲避死地，那当然可以这样做。可是人的寿命不过百年，从来没有谁能真正活到百岁；老年和壮年之间，相差又有多少呢？假如旧朝仍然存在，忠义可以建立，即使老母被杀、妻儿被强行分离，也是我的愿望。近来上党的狡猾贼众大规模围城，义兵两次进入并占据井陉，我亲自冲破敌军包围并抵抗攻击，宗正也亲自试验自己的智勇，并不是不能抵挡；实在是因为我清楚旧朝已经被军队所害，新帝司徒已经平定三辅，陇西、北地也顺风响应。这件事明白得像日月经行天空、河海环绕大地一样，没有什么可以相比。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下的存亡，确实也可说是命运。即使我丧失生命，又能把命运怎样呢？人的道义根本，在于有恩有义；义有应当施行的范围，恩有应当施加的对象。君臣之间是大义，母子之间是至恩。如今旧主已经灭亡，义又是替谁尽呢？老母被拘捕，按恩情本应留下；却因为严厉地以贪恋权势责难我，又用策马出奔来诱使我，压制我的私利之心，必定要我不顾老母，这是多么愚蠢啊！我三十岁时，已经历任卿士之职，生性少有嗜欲，内心厌倦事务；何况如今地位尊贵而自身危险，财物越多而性命越危险，连鄙陋之人也知道这一点，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君长身为君主和长官，敬通高举节义，垂下组绶而自行署立，这大概就像仲由让门人为臣，孔子讥笑他欺骗上天一样。君长占据两州之位，又加领一郡；但河东背叛国家，军队不能进入彘地，上党被围而不能窥伺大谷，宗正身临边境却没有人能够援救；军威受到屈辱，国权日益损耗。三王背叛，赤眉杀害君主，却没有见到他们兼程倍道前来救援。过去墨翟磨破脚上的厚茧去救宋国，申包胥磨破脚胫去保存楚国，卫国女子也曾奔驰归国，怀有吊唁兄长的志愿。如今君主亡故已经一年，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安葬所在，只凭空抱着希望，说些妄言，苟且放纵鄙陋闭塞的心念；连在世的君主都不能侍奉，怎么能侍奉死去的君主？还不知道怎样做臣子，哪里知道怎样做君主的臣属？难道是厌恶做臣子，反而想做君父吗？想要撼动泰山、荡平北海，事情失败而自身危险时，应该想起我的话。答关公书　诸葛亮 孟起兼具文武才能，雄健刚烈，超过常人，是一世豪杰，属于黥布、彭越一类的人物，应当同翼德并驾争先；即使这样，仍然比不上髯公那种超群绝伦、远远出众的气概。封还曹操所赐书并辞谢　关侯 我切实认为，太阳在天空之上，诚心在人心之中。太阳位于天空之上，普照四面八方；诚心存在人的内心，用来表示赤诚。赤诚就是信义。我从前接受投降之日曾说：主君亡故就辅佐，主君仍在就归还。如今承受曹公的宠爱，却长久防守刘主的恩德。曹丞相给予的是新恩，刘公给予的是旧义；恩情应当报答，义理不能割断。如今主君托付之事，我已经知道他的期望，于是挺身而出，寻求踪迹、建立功劳，在白马刺杀颜良，在南坡诛杀文丑。丞相的厚恩，我已经充分报答；每次留下所赐之物，都封存收在府库中。恭敬地希望您施以慈爱，俯察明鉴。再复曹操书 您若要向天下公开宣示大义，并且迅速取得自立的名号，那不是我所敢过问的。只要汉朝仍然存在，我岂敢不做汉臣呢？恭敬地接受您美好的任命，实在惭愧。又复曹操书 刘豫州曾说：尉佗只是秦国的小官吏，尚且独自立国而不屈服。我如同鸟儿高声飞鸣，盘旋之后才停集，难道甘心一生处在小人之下吗？假如明公的威势和德行布满天下，能够斡旋汉室的鼎运，平定海内外，我将拜倒在您的威势之下。仰慕高尚义行的，难道只有我兄弟吗？归昭烈并致谢曹操书 我听说，主君忧患，臣下就感到耻辱；主君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去。从前之所以没有死，只是想得到旧主的消息。如今旧主已经在河北，我的心早已飞越而去，精神也先行奔驰了。只希望明公稍稍予以体谅；我将追寻千里，不计利害，谋求与旧主同生共死。您所赐的子女玉帛，我铭刻在赤诚之心中。日后如果有幸与您旗鼓相当，希望您退避三舍；想来这也会像晋重耳侍奉秦穆公的事情一样吧？谨此致谢。

译致张辽书 鲁仲连不过是东海的平民，做齐国的下士，尚且以不让秦国称帝为耻；后来被授予通侯之职，列为汉朝的元勋宰辅，难道还可以让他背负汉朝吗？您暂且不要再说了！魏 河东上书　董寻 臣听说古代正直的士人，对国家把话全部说尽，不躲避死亡。因此周昌把高祖比作桀、纣，刘辅把赵后比作婢女。上天赋予他们忠诚正直的性情，即使面对利刃和沸汤，也勇往直前、不肯回顾，实在是因为替当时的君主爱惜天下。建安以来，野战中死伤的人，有的全家尽亡、门户断绝；即使有活下来的人，也只剩孤儿、老人和弱者。假如如今宫室狭小，应当把它扩建得宽广，也还应该顺应时节，不妨碍农事，何况竟然建造这些无益之物呢？黄龙、凤凰、九龙承露盘、土山、深池，这些都是圣明君主不应兴造的东西。它们耗费的功力是宫殿房舍的数倍，三公九卿、侍中、尚书以及天下最有德行的人，都知道这不合正道，却不敢进言，是因为陛下年纪正盛，心中畏惧雷霆般的威严。如今陛下既然尊重群臣，给他们显贵的冠冕，穿华美的文绣，乘华丽的车舆，用这些来区别于小人，却让他们穿着短衣、抬土劳作，面目污黑，身体沾泥，脚上沾土，衣冠也被弄得乌黑，损毁国家的光彩而用来崇尚无益之事，这实在非常不合适。孔子说：君主以礼对待臣下，臣下以忠心侍奉君主。没有忠和礼，国家凭什么建立？所以君主不像君主，臣下不像臣下，上下不能沟通，内心郁结，就会使阴阳失和，灾害屡次降临，凶恶之徒趁机而起；谁应当替陛下把这些话全说出来呢？又有谁应当冒犯万乘之尊，把死当作儿戏呢？臣知道这些话一出口必定会死；但臣把自己看作牛身上的一根毫毛，活着既无益处，死了又有什么损失？我握笔流泪，心中已经同世人告别。臣有八个儿子，臣死以后，还要连累陛下了。诫告子侄书　王防 做人父亲、教育子女的道理，没有比珍惜身体、保全品行，使父母显荣更重要的了。这三件事人人都知道是善事，可是有些人却危害自身、败坏家庭，陷入灭亡的灾祸，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祖祖相传、习以为常的并不是正道。孝敬、仁义，是各种德行的首要；实行它们，是立身的根本。孝敬可以使宗族安定，仁义可以使乡党敬重；这种德行在内心形成，名声就在外界显著了。人如果不专心实行至高的德行，反而背弃根本、追逐末流，就会陷入浮华，结成朋党。浮华会带来虚伪的牵累，朋党会带来彼此争斗的祸患。这两方面的警戒明白而显著，可是重蹈覆辙的人越来越多，追逐末流也越来越严重，都是因为被当时的声誉迷惑，又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富贵和声名，是人情所喜爱的；但君子有时得到它们却不居处其中，为什么？只是厌恶不由正道取得。人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只知道欲求而不知道满足，所以会有困顿受辱的牵累和悔恨过失的灾咎。俗话说：如果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自己所想要的。因此，知道满足就是最大的满足，便能常常满足。考察往事的成败，观察将来的吉凶，从没有一味求取名声、谋求利益和欲望而不知厌足，却能保全世业、守护家庭、长久保有福禄的人。我想让你们立身处世、修养自身，遵循儒家的教诲，实行道家的言论，所以取元默、冲虚为名，是想让你们顾念自己的名字而思考其中的意义，不敢违背逾越。古人腰带上有铭文，几案和手杖上有警诫，俯仰之间都加以察看，用来避免过错行为。何况警诫已经写在自己的名字中，怎么可以不加以戒慎呢？事物若迅速成就，往往也迅速灭亡；晚些成熟，反而能有好的结局。早晨开花的草，到了晚上就凋零；松柏枝叶茂盛，严冬也不衰败。因此，大雅君子厌恶速成，并以阙党为戒。比如范匄回答秦国使者时，知道武子会击打他，便折断了他的委笄，因为厌恶他掩盖别人的功劳。人有善行，很少有不自我夸耀的；有才能，也很少有不自我矜夸的。夸耀自己就会遮掩别人，矜夸自己就会凌辱别人。遮掩别人，别人也会遮掩他；凌辱别人，别人也会凌辱他。因此三郤在晋国被杀，王叔在周朝获罪，难道不只是因为他们矜夸善行、自我炫耀、喜欢争斗的过失吗？所以君子不自我称扬，并不是为了谦让别人，而是厌恶遮盖别人的光彩。能够屈身以求伸展，以谦让作为获得，以柔弱作为强大的人，很少有不能成功的。毁誉、爱憎，是祸福的根源和关键，所以圣人对此十分谨慎。孔子说：我对于别人，有什么可毁谤、有什么可称誉的？如果有所称誉，一定是经过考察验证的。他又说：子贡喜欢评论别人，赐这样算贤吗？我还没有闲暇做这种事。圣人的德行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人，怎么能轻易毁誉别人呢？从前伏波将军马援告诫兄长的儿子说：听到别人的恶行，应当像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耳朵可以听见，嘴巴却不能说出来。这已经是最彻底的戒诫了。有人诋毁自己时，应当退回来在自身寻找原因：如果自己确有可被诋毁的行为，那么对方的话就是正确的；如果自己没有可被诋毁的行为，那么对方的话就是妄言。正确，就不必怨恨对方；妄言，就不会损害自身，又何必反过来报复呢？况且听到别人诋毁自己便发怒，是厌恶丑名加在自己身上；如果再反击，事情只会更加严重，不如默默自我修养。谚语说：抵御寒冷没有比穿厚皮衣更好的，制止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这话确实可信。和好谈是非的人、凶险的人接近，尚且不可，何况同他们互相争辩呢？那危害就更深了。虚伪的人，说话不以道义为根本，做事也不顾及自己的言论；他们浮浅的一面本来容易辨识，但世人却被迷惑，仍不以言行相互检验。近来的济阴魏讽、山阳曹伟，都因倾邪而败亡，迷惑当世，挟持奸恶之人，驱使后生；即使受到斧钺刑罚，成为很大的警戒，但他们所造成的污染毕竟已经遍及许多人，怎么能不慎重呢？至于隐居山林的人，以及伯夷、叔齐一类，甘愿在首阳山长期饥饿，安然赴火于绵山，虽然可以用来激励贪婪、劝勉风俗，但圣人不应这样做，我也不愿你们这样做。如今你们的先人世代拥有冠冕，只以仁义著名，以谨慎自守著称；在闺门内孝敬兄长，在师友间致力学习。我同当时的人共事，虽然出处不同，但各自都有值得取法之处。

译颍川郭伯益喜好通达，聪敏而有才智；但为人胸襟宏大开阔有所不足，轻视权贵却有余。他遇到合意的人，便像山一样看重；遇不到合意的人，就像草一样轻视。我依据自己的了解而亲近他、喜爱他，却不愿儿子以他为榜样。北海徐伟长不经营高名，不苟且求取，淡泊自守，只以道义为务；他有所褒贬时，就借古人的事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当时并不直接褒贬谁。我敬重他，希望儿子向他学习。东平刘公干博学而有高才，诚实守节而有大志；但性情行为不够均衡，少有拘束顾忌，优点和缺点足以互相抵补。我爱惜并重视他，却不愿儿子仰慕他。乐安任昭先质朴纯正、履行正道，内心敏锐而外表宽恕，推辞谦逊、恭敬礼让；身处污浊环境不逃避，怯弱处而能守义勇敢，在朝廷上忘却自身。我与他交友，赞美他的善行，希望儿子遵循他。若能由此推而广之，触类旁通、不断扩展，你们大概就能举一反三了。至于使用钱财，要先周济九族；施舍财物，要致力于救济急难；出入交往，要顾念旧日老人；议论人物，要重视不贬损他人；仕进做官，要崇尚忠节；选取人物，要务求有道德、有实绩；立身处世，要戒除骄纵淫逸；贫贱时，要谨慎不要忧戚；进退取舍，要考虑是否合宜；做事要像《九思》所说的那样，仅此而已。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致▯蕃书　赵至 从前李老先生进入秦地，到了关口便叹息；梁生前往越地，登上山岳长声吟唱。即使是这种主动退隐的举动，尚且怀有恋恋不舍和遗憾，何况不得已而离去的人呢？自从分别以后，我离开群体独自远行，背弃荣华，辞别亲友，走上遥远的道路，来到沙漠。鸡鸣时警戒天将明，便飘然在清晨出发；太阳迫近西山，马头却无处停驻。一路寻找曲折险阻，便沉思而愁绪郁结；登高远望，便看见山川阻隔。或者回风狂猛，白昼也失去光明；徘徊交错，山陵和低湿地相互对望。在九曲水泽之间徘徊，在重重山丘之巅慷慨长叹。前进没有道路，后退没有凭据。渡过泽地寻找小路，拨开丛生荆棘寻找路径；在沟渠旁长啸吟咏，实在难以渡过。这也是行路的艰难，但并不是我内心所害怕的。至于兰草、白芷倾倒凋顿，桂树移植异地，根芽还没有扎稳，嫩芽浅露而弦急声促，我常担心风波暗中惊起，危机秘密发生。这就是我在长途大道上感到恐惧警惕的原因。况且北方土地的习性，很难让外来植物扎根；把夜光璧投给别人，很少有人不按剑相向。如今将要把橘柚栽种在北方荒远之地，使荷花在修长的陵墓上盛放，在裸露的土壤上显示龙纹，在聋者般的世俗中演奏《韶》《武》，本来就很难得到尊贵。事物若不被我看重，就没有人愿意同它相交；没有人同它相交，伤害它的人就会到来。一个飘荡远游的士人，只能把自身寄托在无人之乡。总好缰绳走上远路，就会有先前言语难以兑现的困境；把马鞍悬在简陋屋舍中，就会有日后忧虑的警戒。朝霞放出光辉时，身体已经疲惫却还要迅速赶路；太阳收敛光芒时，心情劳苦而在夜晚警惕。放眼平坦低地，空旷辽阔却什么也看不见；竭力倾听长长的原野，四周寂静而没有声音。唉，真是悲伤啊！内心已经伤痛憔悴了！到这时才知道，只会安步缓行的人，并不值得尊贵。回望中原，愤怒之气如云般涌起；哀悯万物、悲悼世事，激越的情绪如狂风般猛烈。龙在旷野长啸，猛兽睥睨六合。勇猛的志向纷纷涌动，雄大的心志要据有四方。想着踏上云梯，横行奋发于八极；披除艰险、扫荡污秽，荡平海内、夷平高山。踢倒昆仑使它向西倾覆，踏倒泰山使它向东翻倒；平定涤荡九州，恢弘维系整个宇宙。这就是我浅陋的愿望。只是时势不等待我，我只得垂下翅膀远去；锋芒和抵抗都无法施展，六翮也被摧折压屈。如果不是懂得命运，谁能不感到愤懑忧郁呢？您在芳美的园苑扎根，在清澈的流水中洗濯秀色，在华美的山崖上晒干叶片，文采飞扬，铺陈如云。向下据守潜龙之洲，向上有游凤之林遮蔽。荣光在您面前闪耀，艳丽的色彩在您身后诱人；肥沃的田地在左边交错，声名在右边驰骋。您在同辈党友之间翱翔，在帷帐闺房之中卖弄姿态；从容顾盼，绰绰有余。俯仰之间吟咏长啸，自以为已经得志了。哪里能同我们一道承担大丈夫的忧乐呢？去吧，▯生，我们将远远分别、彼此隔绝了；漂泊寄居，直到面对沙漠。遥遥三千里，路途难以跋涉；携手相会的日期，遥远得不知何时。思念之心更加郁结，谁能说它可以排解呢？不要吝惜给我寄来音信，即使相隔如胡越，心意仍如断金般坚固。各自敬重自己的仪容，忠厚地践履质朴之道。沉溺繁华、随波荡漾，是君子所不敬重的。面对纸张，情意郁结，又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呢？晋 留给石世龙的信　刘琨 将军从黄河以北起兵发迹，席卷兖州、豫州，饮马江淮，击退汉水、沔水一带的敌军，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足以比拟。因此攻下城池却不能拥有那里的人，夺取土地却不能占有那里的土壤，军队忽然如云聚集，转眼又像星星一样散去。将军难道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吗？存亡决定于是否得到明主，成败关键在于所依附的人。得到明主就是义兵，依附叛逆就是贼众。义兵即使失败，功业也一定会成就；贼众即使一时取胜，最终也必然灭亡。从前赤眉、黄巾横行天下，之所以一旦败亡，正是因为出兵没有正当名义，聚众只是作乱。将军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威势震动天下，应当选择有德之人推崇归附，顺应时势和民望归向他。功勋和义行光明正大，便能长久享有远大的尊贵。背弃聪明的建议，灾祸就会消除；归向明主，福气就会到来。采纳从前的劝告，迅速改变谋划，天下并不难平定，蚁贼也不难扫除。况且天下大乱，正需要雄才。远远听说将军攻城野战，都能合乎机宜、神妙莫测；即使没有阅读兵书，暗中也同孙武、吴起相契合。这就是所谓生来便知晓的人属于上等，学习后才知晓的人次之。只要得到精锐骑兵五千人，凭将军的才略，向哪里进攻不能摧毁？我的至诚心意和具体办法，都由张儒详细说明了。答刘琨书　石世龙 建立功业有不同的道路，并不是腐儒所能理解的。您应当在本朝施展忠节，我自当以平定祸难来效力。谨派使者前来答复致谢。辞谢奉上尊号书 我以德行浅薄之身，惭愧地承受崇高宠遇，早晚战战兢兢，如同站在深渊和薄冰边上。怎么可以借用尊号、窃取名位，招致四方讥笑呢？从前周文王凭借三分天下的重势，尚且服事殷朝；齐桓公小白处在匡正天下的盛势中，仍然尊崇周王室。何况国家的道统隆盛可比殷周，我的德行却低于齐桓公、晋文公二伯呢？请赶快停止这个议论，不要再纷纷争说。从今以后谁敢再谈此事，施以刑罚，绝不赦免。

译议论奉祀介子推书 寒食节本来就是并州的旧俗，朕生长于这种风俗之中，不能另作改变。从前有关方面议论说，子推只是诸侯的臣子，王者不应当为他忌讳，所以朕听从了这个意见。难道竟因此招来了这样的灾祸吗？子推虽然是朕家乡的神灵，但不合礼法的祭食也不能任意扰乱。尚书，应当赶快查考旧典，确定议论后上报。求言书　石季龙 古代圣明君主治理天下，把政事公平作为首要，把仁惠教化作为根本，所以能够使人和谐协调，使神灵万物安宁兴盛。朕以微薄的德行君临万邦，早晚警惕、勤勉不懈，想着遵循古代先王的功业；因此屡次下诏减免徭役赋税，使百姓休养生息，希望向下安抚百姓，向上承受日月星辰的祥瑞。然而近年以来，灾变更加明显，天象错乱，时令之气不相应，这是由于下民怨恨，感动而使皇天降谴。即使有朕不明智的原因，也同群臣不能辅佐赞助有关。从前楚国宰相修明政事，洪水灾害很快平息；郑国卿士厉行正道，妖氛灾气自行消散，都是因为有良好的辅弼大臣，才使各种变故得到安定。可是群公卿士各自怀藏才智而使国家迷乱，拱手沉默，坐看成败，这难道是朝廷辅弼和百官所应有的表现吗？你们各自上呈密封奏事，尽量直言，不要有所隐瞒。周 上书周太祖　柳虬 古代君主设置史官，并不只是记录事情而已，大概是用来作为借鉴和警戒。君主行动，就由左史记录；君主发言，就由右史记录；彰明善行，憎恶恶行，以此树立风俗声望。南史抗守节义，表明崔杼的罪行；董狐依据史法书写，彰明赵盾的过失。由此可知，在朝廷执笔记事，流传已经很久了。可是汉、魏以来，史官秘密撰写起居注，后世只听说此举，对当时没有益处，并不是所谓顺从君主的美德、匡正君主的过失。况且著述之人秘密记录事情，即使能够秉笔直书，别人也不知道，岂止会使外物滋生横议，也会使异端互相兴起。因此班固留下接受金钱的名声，陈寿有索取米粮的议论。撰写汉史、魏史的并不只有一家，编造晋史的竟有好几家，后代纷纷杂陈，没有人知道以谁为准。伏惟陛下效法上天、考察古道，劳心于各种政务，开辟容纳诽谤的道路，接受忠诚正直的言论。请让各位史官记录事情时，都在朝廷上公开说明事情的原状，然后交付史馆；这样或许能使是非显明，得失不被隐瞒，使听到善行的人每天修养自己，使有过错的人知道畏惧。臣斗胆凭借浅陋见识，轻率冒昧地上达圣听，恳请把这番瞽见纳入众议。隋 上书牛弘　王孝绪 我私下认为，毒虫螫伤皮肤，便会一直痛到天明而不能入睡；饥饿寒冷逼近身体，也会终年无聊困苦。为什么呢？因为痛苦使人难以安宁，贫穷又容易使人感到痛切。何况胸怀之中，忧患如水火熔化脂膏；肌肤腠理之间，风霜侵入骨髓。怎么能咬紧舌头、闭住嘴唇，强忍声音、压抑气息？难道要因为厌恶呻吟之声，就忍受辛酸惨酷吗？希望明公尚书显露哀怜之色，敞开宽厚的胸怀。您的咳唾足以救活枯槁的鱼，您的吹嘘足以使困顿的鸟羽高飞；用椒兰般的气息使人芬芳，用布帛般温厚的言辞使人温暖。请允许小人的请求，打开大君子的听闻之门。即使山川并不遥远，神明也正在此处；只要诚信而有征验，说出的话没有不履行的。我仍然担心，救援溺水者若迟于伸手，救助上吊者若慢于扶脚；等到借助越人的舟楫、寻求鲁国匠人的云梯，必定已经悬挂在高树枝头，沉没在深泉底下了。我只是一个贫穷小民，七年在尚书省任职征税，却不能免除得到庆赏的愿望；卖掉贡禹的田产，来供给释氏的费用。又有弱小子女的拖累，缺乏强健兄长的亲助；加上老母还在堂上，年光已经晚暮。寒暑更替却不能侍奉，关山遥远。咬臂相约的归期，前途却更加遥远；母亲倚门盼望，早晚已经十分辛勤。想效法司马相如称病，却没有官职可以借此免除；想像梅福一样发狂避世，却不是仙人也无法躲避。忧愁疾病比厉鬼更加猛烈，人的生命又不同于金石那样坚固。精神将要离散，恐怕占筮也无法得到征验。带着遗恨进入墓地，便只是徒然依靠您的恩顾。这正是王稽因此进言、应侯为此不乐的情形。忧患潜藏在鬓发之内，近在眉睫之间；师旷也未曾听闻，离朱也无法看见。我沉沦在东观，滞留于南史之职，始终没有得到荐举引进，永远同埋葬者一样被掩埋。三代以来职位不变，虽然由于寂寞冷落；十年没有调动，实在是缺少知己。所谓百世难出的，是圣明的君主；万中难遇的，确实是贤良的臣子。以百世难出的君主遇到万中难遇的贤臣，这正是小人替明尚书感到庆幸的地方。您坐在选拔人才的根源之处，掌握铨选衡量的大权，却反而披着狐白裘，不喜欢穿黑色衣服；这是小人替明尚书感到不取的地方。从前和氏璧尚未剖开，卞和便被砍掉双脚；百里奚尚未被任用，禽息便撞碎了自己的头。如今您处在能够进言的位置，又有任用贤能的资质，可以增益日月的光明，不必遭受断手断脚的忧患。若有所顾忌而不去做，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呢？有时官职不称其才，士人有时也不能伸张自己的委屈。一个人私下议论，话就会流传天下；劳苦不能被看见，怎么能没有失望呢？假如疾病还没有发展到死亡，我这个狂妄之人还能够克制心念；请您在困穷忧愁之中回顾我，留意这篇写离忧的文字，把志向寄托于前代贤人，把心意通达给后世哲人。使千年以后的人，为我怀才不遇而悲哀；追究执事您的责任，使您的清誉受到玷污，那么我这不肖之身，无论死生都将成为您的累赘。小人的罪过，还没有造成。希望您稍稍加以怜悯，留心此事，不要忽略。唐 答王绩书　陈叔达 贤弟千牛和家人典当琴来访，屡次承蒙您赐下华美书信，索取下官所撰的《隋纪》。虽然承受您的深厚眷顾，我却闷闷然感到惭愧失意，实在担心拿着郤克那样的资质进入邯郸的街市，演奏曹国、郐国那样的音乐，走过茎英的店铺。因此迟疑于书信之间，伏地思考了十多天，便估量自己的浅陋心怀，违背了先前的命令。如今奉读来信，您的责备更加深重；既以骄傲鄙陋斥责我，又以封缄书卷来讥刺我，想要给我加罪，难道还会没有借口吗？看来正是一定要使我交出此书才罢休。我完全不知道贤兄芮城已经有撰写《隋书》的作品，您既然打算继续完成它，就必须有所考察搜寻；现谨依照您的高明旨意，抄录后快马送去。然而我虽不才，也颇听闻君子的议论。曾经认为治理国家要靠礼，君主的举动必定要记录，所以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言，是申明树立德行、建立功业的用意；事，是叙述树立德行、建立功业的事迹。这样做是为了彰明劝善惩恶，区别是非。若不是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安危、涉及天人之际的兴废，古代君子何尝取用褒贬之作呢？这是有原因的。自从微妙的言论湮没、大义乖离，夏商周三代的教化被战争扰乱，六经的学术又毁于灰烬。做君主的崇尚空洞名声来夸耀天下，做史官的看重虚饰来谄媚一时。下至司马迁，上及班固，都有著述，差不多接近圣贤；但他们对于斟酌经典、表彰湮没的大义，连门槛都还没有触及。

译魏晋之际，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中原动荡，史官之道已经停止。然而国家存在于天地之间，总有可以据以建立的东西。假如能够安置郊祀，建立社稷，树立师长，抚恤百姓，即使山河五裂、天下三分，制度规模和典章形式难道会是徒然的吗？这正是贤兄文中子明白其中道理的地方。我恐怕后来的删削编纂陷入琐碎，宏大的纲要和正确的典制反而隐晦不彰，于是创作《元经》来确定正统。至于获麟之事，哪里是一般人所能知晓的呢？叔达我是亡国遗民，幸而依靠前代功业；隋朝末年，滥居贵郡长官之职，因受到善意诱导，颇能认识大道。至于梁、魏、周、齐之间，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又接触过耆老旧人；其中的风流人物，名声和实际都可考知，衣冠人物的道义，歌谣至今还在。近来皇帝建立最高准则，君子之道通达，我凭借时运来到，冒昧地充任近侍。朝廷事务稍闲，便以典籍自娱；阅读后魏、北周、北齐的纪传，考察下官所听闻和见到的情况，绝不因自己的喜怒任意取舍，也不任情叙述曲直，不用浮泛杂乱的褒贬，不阿附党派去称述当时声望之人，把爵禄当作荣耀；谈论陈国史事的人，却把狡猾诡诈当作能事。至于秘密防护王道、暗中救济百姓的事情，既然不被知音理解，全都沉没而没有记载；贪图救济的只是抄写他们祖父的冠冕、后嗣、婚姻，把这些当作谱牒的凭证罢了。难道不可痛心吗？风俗败坏，竟到了这种地步。虽然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君主教化，都完整列在《元经》中，但宏大的谈论和高明的议论，有的也不可舍弃。因此薛记室和贤兄芮城，常常为魏、周的史书悲哀，各自撰写《春秋》。近来我进一步研读，认为确实是优秀的史书。古人说：经过高唐的人，学习王豹的歌唱；游历睢水、涣水的人，学习藻绘的技艺。我私下想到，隋氏称王三十六年，其成败、否泰都是我亲眼看见的，实在担心后来的作者又重犯从前的弊病。因此姑且趁掌管酒器的闲暇，撰成《隋纪》二十卷。若辞藻驰骋而流离失当，我内心感到惭愧；若记事简明扼要，则是我一向的志向。孔子说：我想把它记载为空泛的言语，不如把它附着在实际事情上。或许接近这个意思吧？谨凭往日的情谊，把它呈给您清览。还应当积攒兼金，以购买校订和删补的费用。又担心您所撰写的纪传需要准备异闻，现再附送王胄的《大业起居注》。再次向陈叔达借《隋纪》书　王绩 久已听说您所撰的《隋纪》，抄写已经全部完成。先前舍弟和家人前往，并带信请求借阅，您全都没有交付。难道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要等楚文王才肯进献；高山流水的琴曲，要等钟子期出现以后才弹奏吗？还是因为您佩左貂、冠右蝉，荣居东省；掌管酒器、负持玉玺，在南宫声望尊重。早晚出入丹陛，揖让之间身价更高；往来青琐门，举步都生光彩。您不愿同我这个骄傲者相交，于是竟忘了从前的友好罢了。仆我有幸遇到圣明君主，却迟留山丘沟壑之间，庆幸能够享受尧舜的遗风，保全箕山、颍水一带隐士的操守。虽然心中所寄托的愿望仍在，道义也长存；但出仕和退隐不同，仪容形迹难以相接。因此希望凭借鳞羽传递情意，仿佛能够亲承您的面容。盼望看到您的著述，欣然满足。您裁定编成国家典章，褒贬人物伦理，是想让当时的人有明镜，让后世千年以覆车为戒。因此应当把它赠给有志好事之人，难道只打算传给子孙吗？如今反而牢牢封缄，严密锁闭。天下人的期望，难道是这样吗？仆的亡兄芮城，曾主管著作局；大业末年想撰写《隋书》，忽逢丧乱，没有来得及完成。仆不自量力，想完成他未竟的功业，搜集散失的材料，还保存着几卷。从开皇初年起，到大业初年止，都是亡兄校订删补留下的遗迹。大业以后，记载时事的材料残缺不全；我虽然想继续完成，也没有可以凭借采集的资料。因此更加想见到您所撰的作品。还请让来人把书送来，不要再三推辞。谏止废弃丰州书　唐休璟 丰州控制黄河、阻挡贼寇，实在是国家的要害屏障。自秦、汉以来，一直列为郡县；田地肥沃美好，尤其适宜耕种和放牧。隋朝末年发生丧乱，不能坚守，便迁徙百姓到宁州、庆州，致使外来寇敌交相侵扰，于是以灵州、夏州作为边界。贞观末年，才开始招募百姓充实那里，西北一角才得到安宁。如今如果废弃丰州，那么黄河沿岸的土地又会被贼人占有，灵州、夏州等州的百姓也不能安居乐业，这不是国家的利益。致吴兢书　宋之问 我拙于谋求自卫，遭贬谪到炎热荒远之地，遥遥走在魑魅出没的道路上，远处位于雕题之国。悲风摇动树木，饥饿的鼬鼠在夜间鸣叫；毒瘴横布天空，悲鸣的鸢鸟白天坠落。我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神明之理，实在盼望能够活着回来。关口号称鬼门，常常忧虑同亲人死别。事情还没有完成，岂只是微贱自身的问题呢？先君德业纯粹中和，才兼文武，志在道德而游心六艺，名声震动京师。出仕地方、入朝任职，所做事情多有宏益；虽然位居显贵的班次已经离去，但后来阴德施及众人，为清议所尊重，比骠骑将军又差多少呢？恐怕耆老旧人都将把他的事迹遗漏于竹帛；如果让盛大功烈湮没，我内心实在悲痛。自古以来，超群的器识、超越世俗的才华，声誉即使冠绝人伦，俸禄也未必同卿士相等。南史的史笔遗漏他的美德而不加记载，东岱的魂魄也同姓名一起湮灭。所以司马迁叙述许由时说：没有遇到青云之士，又哪里值得称道呢？只有君侯您的礼乐如山般高峻，文采如海般广大。上溯一千年，能够听闻圣贤的著述；下及五百年，知道文章作者的时运。甫山在途中拾得遗才，当时人称说得到了贤人；蔡邕在文坛挥笔，谁不称许他呢？现送上家状，希望开启您至公的恩德，盼望您果真说出实情；我内心深怀私人的感激。下官久已辞去荣贵擢升，早晚谨慎防范祸根；对内没有辜负明神，对外希望向知己申诉。哪里料到一个人毁谤，众人的议论便争相喧嚣？于是竟以虚假的声名加上真实的罪责。幸赖皇上的圣明昭然，予以宽宥，赐我保全腰颈；白白承受再生之恩，却没有阶梯可以向上报答。愿您以松竹般的操守自许，也期望您保持金石般的坚贞。幸望不要随声附和，悬置并接纳那些诽谤的议论；身处危难而不改变，这正是我的希望。远远体会古人的情怀，斗胆申说困鸟般的处境。像季布的诺言，重过黄金；延陵季子的承诺，最终悬在宝剑之上。活着承受您食花般的恩惠，死后也要以结草报恩的诚心效命。我刺血写信，万分心意也不能表达出一分。往年您施恩宽免，答应让我观看《起居注》《实录》《江融别录》，使其不致错漏。国史以及高明所撰《唐史春秋》等六处，也恳请您搜求散失的事迹，使声名不被遮蔽，使后世事业有光，这实在要依靠您了。我远远等待您的回信，把它当作招魂之声。秋冬天气严寒，愿您行动起居多加保重。青简书信如果按时到来，希望您想到我的穷愁；白云从远方飘来，希望您来探问我的生死。请珍重，请珍重。上绛州上官司马书　王勃

译某月某日，龙门百姓某恭敬地拜了两拜，奉书给司马上官公阁下。我听说，神灵的教化产生于幽深之处，帝王的谋略寄托在辽阔天地之间。圣人降生，万物都得以显现；天阶平正，四方邦国都得到防护。所以说：有非凡的时代，必有非凡的臣子；有非凡的臣子，必有非凡的功绩。直到如今，雷声奔驰、雨声呼啸，风回旋、电转动，俯仰之间便可取得青紫色的官印，朝夕之间便能成为公卿。云台逼近汉宫，南宫排列着元宰们的画像；霜台和宫门罗列，北阙据有名臣的宅第。这些我都曾见过。至于时运不与人相合，雄才大略便困顿于穷途；道义不能施行，卓越才华便屈居卑下地位。孔宣父那样英明通达的人，地位尚且没有列入陪臣；管公明那样杰出秀异的人，名声也仅止于郡属。有时没有明主，贾生便只能献上使人流泪的奏书；有志向而没有时运，孟轲便只能培养浩然之气。这难道不是精妙的造化没有固定端由，盛衰只止于各自的境遇吗？神明有所等待，人的行动或静止都受所遭遇之事牵制。假使姜太公失去周文王，那么他就只是旗亭下的屠夫；韩信若屈身于萧何之前，那么他就只是辕门外的饥饿小吏。又哪里会有像鹰飞扬、豹变革，能够吐纳风云的人呢？所以说：一个人被知遇还是不被知遇，被任用还是不被任用，观察其中的得失，也许连人的穷困与显达都有一定的命数吧？那些邀求时誉、忘掉廉耻、苟且求得利益的人，在朝廷中设置亲疏向背，在势力和利益之间施展纵横之术；他们不过凭三寸之舌，便向豪门屈辱求进；奉上一封短简，还要在下席前徘徊。他们都自以为才能足以改变风俗，智慧足以挽救时局，顾盼之间便有钟鼎般的荣华，冠盖往来便使声名显赫。哪里知道四海的君子都要挽起衣袖，以他们为耻呢？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会守住清贫而不做这种事。这正是庄周所说的道理：得到其中的实意便忘掉外在形象，得到外在形象便忘掉言辞。俗语说：“谈论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易》说书写不能完全表达言语；知道谈论不容易，却想把意思全部说尽，由此思考，便很可以明白了。下官不过是通衢大道上的卑贱之人。我曾听过阙里传授的言论，颇曾挂名于平舆的考察之中。难道不知道自己尘俗的形貌，游于能照见人的水镜之前多有惭愧；拿着鼓槌、击着鼙鼓，经过雷门反而显得自惭形秽吗？难道还想刻画天鹅、修饰野鸭，冒犯我的门户吗？只是因为登山泛海，希望可以测量高深；举着火炬去照萤火，希望能稍稍增益日月的光明。三次奔走、九次会合，下官听闻管仲的风范；千年难逢的时机，君侯承受了鲍卿的托付。因此才敢陈说自己的浅陋见解；否则，秋风明月之间，西江便留下我独自归往的理由；桂树山岭、松树岩石之间，南山自有我不与人群相同的地方。何况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怎敢重重叩问高明者的门槛呢？君侯的才分如极天之高，构筑宏业，振动琼树而收藏霞光；德泽如大地广远，疏浚源流，手握珠胎而压倒群星。鳞纹车、羽饰殿宇，瑶台降下卿相的荣宠；鹊形印、蝉形冠簪，金社开创了公侯的起点。青色水边的孤鹤独鸣，遥望鸿雁渐飞而翻动云彩；丹穴中的凤凰高声鸣叫，面对鹓池而振翅冲雾。严助以贤良身份待诏，尚且没有厌倦于承明殿；汲黯以方正身份任拾遗，最终享有卧理的荣誉。藩镇纲维能够振作，已经参与了“来暮”的歌谣；国家政务不至空虚，自然有像康沂那样的宰相。加上您才雄量广，胸中散布着美玉般的文采；胸怀逸气、文章遒劲，掌握之中运转着风霜。逼近青霄而构筑居舍，烟霞的边际无法寻到；振动沧海渤海而流露谦德，江汉的波澜也无法测量。在赵国宾席上照耀灵桂，垂棘之宝知道归属；在庄子堂前辨别群籁，悬挂的匏瓜自然有所寄托。宾客台阶到了晚上便显得破敝，清河使人消除了骏马献礼的忧虑；空榻早晨便敞开，元礼得到了接纳贤士的处所。正当您辅佐天子，成为台省屏障的仪表，难道只是俯仰于州县之间，劳心办理藩镇事务而已吗？至于像我这样的人，言论不能在乡党中充足，声名不能传出厅堂门槛之外。东海之滨以箪食瓢饮自得，南山之下把研习文史作为终身志向。食花佩叶，进入兰室谈论玄理；汲露攀霞，坐在松门下长啸抒发逸兴。扬子云的淡泊，我心中私下仰慕；嵇叔夜的逍遥自在，正是我真正喜好的。我从未显露才能、炫耀自己，也不以小聪明来惊动愚人；没有借助权势、凭借时机，也没有托靠宦官来树立名迹。遍游天下，在将相门前心中寒惧；独自守持《太玄》，却身处名利境地。我曾说，应该在北窗奉上琴与酒杯，在南陔吟咏《诗》《礼》。坐在商洛，折取云英；面对江湖，采集烟霞般的灵液。人生的愿望本来已经可以终结了，却恰逢鸾门停留逸士，屡次虚设不次之阶；鹤板征召贤人，屡屡发出非常之诏。天下有道，我难道会像匏瓜一样只悬挂着而不能食用吗？接受通达之人的一顾，荣辱便随之而来；公车两次征召，也有相应的礼遇。平津侯那样博学多识，最终还屈身奉常；贾大夫那样有才有名，尚且遭逢绛侯、灌婴的排挤。何况庸庸碌碌的人，难道能够免于这种遭遇吗？君侯已经先占据了要津，在当时谋划海内大事；下官正在勤恳地覆土筑山，建山之功从今日开始。即使高陵变成深谷，深谷升为高陵，我终究不是能够进入内室的宾客；但我白天吟咏、夜晚诵读，也敢预列登堂之人。幽明深浅不可测量，尺子的标记可以显现天下人的心意；大小彼此相倾，寸管也能合于羲皇、舒展万物的尺度。难道不是道存在于哪里，哪里就尊贵；理通达于哪里，哪里就必定亨通吗？霸主的谋略近来已经从舆人歌谣中兴起，皇帝的宏图并不隔绝于草野的议论。因此，即使荣枯相差悬殊，也能奉行推毂之礼而欣然；即使年岁、地位不同，接受分庭抗礼的待遇也不感到惭愧。古人的风范和规范可以承接，只有君侯请加以体察。古今若没有差别，下官的愿望就满足了。我常恨霜中的松树排列在山涧，万仞高也没有遮月的时机；露水滋润山草，细小的茎也有接触云彩的希望。这就是声名与实际都困于兼济天下，才能与地位难以同时建立。何况我的地位不足以向世俗夸耀，容貌不足以打动别人。我在荒泽间惶惶不安，哪里足以奉承高明者的片言只语呢？所希望的，不过是像苍蝇阶下的微贱质地，依附云足追随疾风；像蚋虫般轻微的姿态，托附霜鸟的羽毛横渡大海。即使委屈名声、勉励自己，也愿如蛟龙宝剑般施展独断的能力；偶然与仁德之人同行，也不怕骊龙之珠被暗中投弃。天上的道路可以遥望，指着鹏鸟的行程而三次停歇；巨大的沟壑难以游渡，伏在龙门之前暂息。死罪，死罪。上给睿宗皇帝论述时政的奏书——柳泽

译近来韦氏阴险邪僻，奸臣同恶相济，赏罚紊乱松弛，纲纪纷乱崩坏，政事凭贿赂办成，官职因宠幸而升进。说正直话的人获罪，行为与众不同的人遭到怀疑，海内人心寒惧，实在将无人能够挽救。幸赖神明保佑，德宗庙降下灵佑，上天讨伐有罪者，人心也没有停止反抗。陛下谋略睿智、神圣明察，勇敢而有智慧，聪敏明达，在宗庙已经危急时使之安定，在百姓将要沉溺时把他们拯救出来，使白发老人和鲐背老人都欢欣踊跃，盼望圣朝抚慰安辑，聆听圣朝的德音。如今陛下免除烦扰、减省徭役，法令明晰，德行得到推举，万国和乐，家家相互庆贺。臣又听说，危险的局势，要使它的地位安定；将亡的事物，要保全它的存在；混乱的局面，要使它恢复治理。伏望陛下在安定时不忘危险，在治理时不忘混乱，在保存时不忘灭亡，那么就能享有上天的心意，国家也能长久保全。《诗经》说：“没有谁不能有好的开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伏望陛下慎重对待结局，如同慎重对待开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尚书》说：“您只要不轻视德行，万国就会庆贺；您即使有一点不德，坠毁宗庙的后果也十分可怕，十分可惧。”伏望陛下谨慎对待。骄傲奢侈起于亲近的贵戚，纲纪混乱起于宠幸之人；希望陛下先在亲贵中禁止它们，天下就会随风而变；在宠幸之人那里加以控制，天下的法令就会清明。 《诗经》说：“先给自己的妻子作榜样，再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国家。”如果亲贵这样做却不禁止，宠幸之人扰乱法令却得到听从，那么政令就不能施行，命令就不能统一，奸诈于是兴起，暴乱也随之产生。即使严刑峻法，早晨杀戮、晚上杀戮，法律也仍然无法实行。即使陛下亲近他们、爱护他们，也不如使他们安定、给他们福分、赏赐宠禄，并在他们有过罪时及时加以处分。所谓安定他们，不能放任骄奢淫逸，因为那是危险的根本；所谓给他们福分，就是不要忘记前事，把后来的事情作为借鉴。伏望陛下精心寻求俊杰贤哲，朝夕接纳劝谏；即使有逆耳、逆心之言，也不要立即用刑罚对待，姑且用道理筹谋，反省自身。即使是木讷质朴而有妄误的人，也希望陛下因为其直言而宽恕，用来打开进谏争辩的道路。有些话顺耳、对自身有利，也不要急于赏赐，应当考察它是否出于正道，用典章训诫加以核验；如果不合德义，必须依法处置，以杜绝谄媚的行为。有人向陛下进献淫邪奇巧之物，立即贬黜他，淫巧之风就会止息；有人向陛下进献忠诚正直的言论，立即赏赐他，忠谠之言就会增多。臣又听说，生长在富裕环境中的人容易骄纵，生长在尊贵环境中的人容易傲慢。石碏说：“我听说爱护孩子，就应当用义理正道教育他，不让他进入邪途；骄奢淫逸，正是邪途产生的根源。” 《尚书》说：“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游荡于享乐。”周穆王有命令说：“实在要依赖前后左右在位的士人，纠正过失、匡正错误，使他改变错误的思想。”如今储宫刚刚建立，王府刚刚开设，至于僚属和朋友，也一定要慎重选择。可是骄奢之后，放纵逃逸的风气还没有改变，轻慢游荡的享乐，余风或许仍然存在。我担心小人和弄臣容易迎合心意，奇技淫巧又多能适合心情，陛下恐怕会亲近不合德行的人，使奢侈懈怠日益滋长。《尚书》说：“谨慎选择你的僚属，不要任用花言巧语、装出好脸色、阿谀逢迎、旁门媚上的人；只有吉士才可任用。” 近臣正直，他的君主就能正直；近臣谄媚，他的君主就会自以为圣明。伏愿陛下选取温和善良、博学多闻之士，恭敬节俭、忠诚鲠直之人，任用他们担任东宫和诸王府的官员。还请让东宫酌情设置拾遗、补阙等职，使他们朝夕讲论，出入侍从，接受训诰，互相修正自己的不足。臣又听说，奔驰、骑射、田猎会使人心意发狂。名教之中，自然有快乐的境地。从前的贵戚，很少能够遵循礼法；有的打球击鼓，朋比为奸，沉迷技艺；有的放鹰逐犬，游荡于荒泽。这些都是非常不合道义的行为，不是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的根本。《尚书》说：“内则制造女色之荒淫，外则制造禽兽之荒淫。” 又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慢游，和朋党在家中淫乱，因此断绝自己的世代。”伏望陛下广泛降下谋略训诫，敦促勉励学习，向他们说明什么可喜爱、什么可厌恶，陈述成败的道理，用义理约束行为，用礼法约束内心，在事情尚未萌发时谋划，在祸患尚未出现时考虑，那么福分就会长远、禄位就会丰厚，与国家一同享有永久的安宁。臣又听说，富裕不曾约定骄傲，骄傲却自行到来；骄傲不曾约定罪过，罪过却自行到来；罪过不曾约定死亡，死亡却自行到来。这确实是明白的警语，足以作为戒诫。近来韦庶人、安乐公主、武延秀等人，可以说是尊贵，可以说是受宠，权势与君主相当，威势震动天下；然而他们倚仗奢侈、毁灭德行，神明愤怒，人民弃绝，难道不是因为爱护过度、使其过于富足，既不用礼节节制，也不用法令防范，最终把吉祥变为凶祸、把福分变成灾祸吗？谚语说：“千人所指，即使没有疾病也会自行死亡。”难道不是这样吗？

译《尚书》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那夏王身上。” 如今陛下要从什么地方吸取劝诫？难道不是从皇祖的谋略训诫中吸取准则吗？如今陛下要从什么地方吸取惩戒？难道不是因为中宗过分宠爱任用他们吗？《礼记》说：“爱护一个人却知道他的恶处，憎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善处，能不谨慎吗？”宠爱之心，凡人都不能免除；去掉过分之处，用礼节加以限制，适度就可以了。如今诸王、公主、驸马，也都是陛下亲近爱护的人。骄狂的道路，往往从最初开始；鉴戒的意义，准则并不遥远。应当使他们看到过错就致力于行善，身居宠荣而思虑危险，希望他们早晚都能敬慎，继续修养自己的德行。经书说：“在上位而不骄傲，地位虽高也不危险，这是长久守住尊贵的办法；节制行为、谨慎法度，财富虽满也不外溢，这是长久守住富裕的办法。”使富贵不离自身，然后才能保全社稷。《尚书》说：“制定官府的刑法，用来警戒在位者。若有人敢在宫中长久歌舞，在室内沉醉高歌，这叫巫风；若有人敢贪恋财货女色，长久游荡田猎，这叫淫风；若有人敢侮慢圣人言论、违逆忠直之士，疏远老成德士、亲近顽劣童子，这叫乱风。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自身有一种，家族必定丧亡；诸侯自身有一种，国家必定灭亡。实在可怕，实在可惧。伏望陛下务必明察并说明，务必相信并加以劝诫。对于奢侈、僭越、骄傲、懈怠的人，削减他的俸禄和封爵；对于朴素而修习学业的人，赐给他车马服饰，以此惩戒他们错误的思想，使他们奉行陛下的命令。不要让正确的教诫因时间久了而被忽视，不要让它因距离遥远而坠失。臣听说，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又说：“使自己的德行恒久，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德行不能恒久，九州就会因此灭亡。”伏望陛下谨慎啊！前车倾覆，实在是明白的证据。遵从先王的训诫，结局才能吉祥。假如陛下奉行伊尹的训诫，尊崇傅说的命令，不做无益之事，不开启私门，刑罚不差错，赏赐不滥用，那么就会以德行为辅佐，以仁爱来怀柔，天赐的禄命可以长久，盛大的福分也会聚集。倘若陛下忽视精诚专一的德行，开启恩幸之门，爵位赏赐有所差错，刑罚施用不得当，那么忠臣正士也不会再进言了。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柳宗元 二十一日，宗元禀告：承蒙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立身行道不深厚，学业十分浅近，回头审视自身，也没有看到值得您学习的地方。虽然我曾经喜欢议论、写文章，却很不认为自己正确。没想到您从京城来到蛮夷之地，竟然幸运地看得起我。依我自我判断，本来就没有可取之处。假如真有可取之处，我也不敢做别人的老师；连做一般人的老师都不敢，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魏晋以来，人们更加不尊奉老师。如今的世道，听不到有老师；一旦有人做老师，大家就喧哗嘲笑他，认为他是狂人。只有韩愈奋不顾流俗，冒着被嘲笑侮辱的风险，招收后辈学生，写作《师说》，于是强自出面做老师。世人果然群起惊怪、聚众辱骂，指指点点、牵连攻击，憎恨并谈论他。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住在长安，饭还来不及煮熟，就又带着妻子儿女向东奔走，这样已有好几次了。屈原的赋说：“乡里的狗群起吠叫，是因为吠叫它们所感到奇怪的东西。”我过去听说，庸蜀以南经常下雨而少有日光，太阳一出来狗就叫，认为这话说得过分。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贞元二年冬天，幸逢大雪越过山岭，覆盖了南越中几个州。那几个州的狗全都惊慌地吠叫撕咬，疯狂奔跑了好几天，直到雪停才罢休。这以后我才相信从前听到的话。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比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却一定要让我成为越地的大雪，难道不会使我感到困窘吗？不只是使我困窘，也会使您感到困窘。然而大雪和太阳本身有什么过错呢？只是吠叫的是狗罢了。估量如今天下不吠叫的人有几个？又有谁敢在众人眼前炫耀怪异，以招来喧闹和愤怒呢？自从我被贬谪以来，志向和思虑更加减少；在南方居住九年，又增加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怎么能让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早晚在我耳边聒噪、扰乱我的心呢？那样我本来就僵硬疲惫、烦闷昏乱的状态，会更加不堪了。平日里在外面遭受诽谤不少，唯独还缺少一件事，就是做别人的老师。又听说，古代重视冠礼，是要用成人的道理来要求人成为真正的成人，这是圣人尤其用心的地方。几百年来，人们不再实行冠礼。近来有个孙昌胤，独自发奋实行冠礼。礼成后，第二天到朝廷，到了外廷，举笏向卿士们报告说：“某人的冠礼已经完成。”回应他的人都茫然失意。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拖着笏板退后站着，说：“这关我什么事？”朝廷中人都大笑。天下人不认为郑京兆尹有错，反而以孙昌胤受到嘲弄为快，为什么呢？只因为他做了别人不做的事。如今那些命人做老师的人，大多也是这样。您的品行厚重，言辞深刻，所写文章都宽宏舒展，具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做您的老师，又能给您增加什么呢？假如只是因为我的年龄比您大，听道、著书的时间也不比您晚；如果您确实想来往谈论我所听到的道理，那么我本来愿意把心中所得全部告诉您，您只管自己选择，取某一件，舍某一件，这样就可以了。若要裁定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力不足，而且又害怕承担前人的责任；我所陈述的内容，肯定是不敢承担这种责任的。您先前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部陈述给您了，不是为了在您面前炫耀才华，只是想借此观察您的神色，看看您究竟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如今您来信，所说的赞誉都太过分了。您确实不是花言巧语、虚假吹捧的人，只是对我爱护太深，所以才这样说。起初我年幼，写文章把辞藻作为工巧；等到年长，才知道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理的，因此本来不应当只是苟且追求光彩灿烂、务求辞采华美、声调夸张，以此自认为有才能。凡是我所陈述的，都自以为接近道理，却不知道究竟离道近还是离道远。您喜好道理，又认为我的文章可取，也许您对于道理并不遥远。因此我每次写文章，从不敢用轻率的心态草草写成，怕文章浮薄而不能留存；从不敢用懈怠的心态改变它，怕文气松弛而不严整；从不敢用昏沉的精神写出，怕文章晦暗湮没而杂乱；从不敢用自矜的意气创作，怕文章傲慢不羁而显得骄横。或者为了使文章深奥，或者为了使文章明白；疏通它，使它通达；裁削它，使它有节制；激发它，使它清峻；坚固保存它，使它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翼道理的方法。以《尚书》为根本，寻求文章的质实；以《诗经》为根本，寻求其恒常；以《礼经》为根本，寻求其合宜；以《春秋》为根本，寻求其裁断；以《易经》为根本，寻求其变动。这就是我探取道之源头的方法。参照《谷梁氏传》来砥砺文气，参照孟子、荀子来畅达文章枝脉，参照庄子、老子来放开文章的端绪，参照《国语》来扩大情趣，参照《离骚》来达到幽深，参照太史公的著作来彰显简洁。这就是我旁推广引、贯通各家而写成文章的方法。凡是这些做法，究竟对不对？有可取之处，还是没有可取之处？希望您有幸观察、选择，有余力时告诉我。如果您赶快来，使这种道理得到扩展，那么即使您没有得到什么，也是我有所得。又何必说什么拜师呢？取得实际内容而去掉师徒的名分，不招来越地、蜀地群狗吠叫怪异，也不被外廷的人嘲笑，那就幸运了。

译给太学诸生庆贺伏阙请求挽留阳城司业的书 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恭敬地写这封信，致太学诸生阁下：起初朝廷任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诸位学生受到陶冶，温厚醇美，和乐融洽地相处于此，不过四年罢了。诏书下达，要调任他为道州刺史；我当时正在光范门登记名籍，前往书府任职，听到这件事后忧郁而不高兴。不只是替诸生忧愁，我也失去了作为师表的人，失去了敬仰效法的对象。不久，署中官吏传来诏书草稿给我，我得以观看。原来皇上非常了解阳公，对他嘉许、赞美、显耀、宠信，勤恳周备而厚重。于是我知道，这是想烦劳阳公到边远地区宣扬风教，把美好的教化广泛施于百姓。于是心情宽慰，稍稍高兴，如同得到天子美好命令的安慰和荐举。然而退下后自己又感伤叹息：有幸生在圣明而容许直言的时代，却不能把自己积蓄的见解、关于政体大要的议论公开陈述给执事，希望稍稍被采纳后带回。阳公南行那天，第二天我从书府退出来，在司马门外登车，听守门和掌管事务的人说，诸生爱慕阳公的德行和教诲，不忍他离去，在西阙下叩头，诚恳至极地希望像原来一样挽留他的，有一百几十人。我顿时拍手，十分欣喜，激动得不能自安。没想到古代的正道如今又出现了。我曾读李元礼、嵇叔夜的传记，看到其中说太学学生仰望宫阙、奔走申诉的事，我以为千百年后再也不能看见听见了。今天竟然听到并亲眼见到这种事，实在是诸生给我的厚重恩赐。唉！我年轻时曾经有意到太学游学，接受老师的教诲来树立志向、持守自身。当时议论的人都说：太学生聚集成朋党，侮辱老人、轻慢贤者；有的堕落懒散、败坏学业，只凭利口求取衣食；有的粉饰恶言，放纵争斗诉讼；有的凌辱傲慢地对待上级，辱骂主管官吏。退缩自守、能约束自己而与众人不同的，没有几个。我听到这些话，惊恐震动，实在痛心他们游学于圣人之门，却大都做出这种恶劣行为。于是退而寄托于乡里的家塾，考察砥砺志向学业；经过太学门口也不敢回头侧视，哪里还能够抬头看那些学生呢？如今他们竟能奋发志向、砥砺义理，超出千百年来的常态，这是听闻见识为什么如此相反呢？难道是那些议论的人说错了吗？还是时代不同、人物不同，已经没有从前那些凶恶的人了吗？莫非是阳公逐渐浸润、引导训诫所取得的明显成效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服膺圣人的遗教，居住在天子的太学中，就可以无愧了。唉！阳公有广博厚重、恢宏宽大的德行，能够容纳善人和伪人，有来者都不拒绝。从前听说有狂妄迷惑的小生依托于他的门下，有人甚至写文章陈述愚昧丑行和无赖行为，议论者便拿这件事来说，认为阳公过于容纳污秽，不合为人师的道理；这种说法大错特错。孔仲尼说过，我这一党的弟子有狂者和狷者；南郭惠子曾经讥讽孔门，曾参的弟子有七人。十二名弟子因而招致祸患，负刍曾为孟轲的弟子，跟随孟轲住在齐国的门客还偷过鞋子。那一位圣人、两位贤人，相继成为大儒，然而尚且不能避免这些事情，又怎么能拒绝别人呢？俞跗、扁鹊的门下不拒绝患病的人，墨斗线和规矩旁边不拒绝弯曲的木材，师儒的席位不拒绝品行偏曲的士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况且阳公在朝廷中，四方听到他的风声，都仰慕而尊敬他；贪婪冒进、邪僻浅薄的人，也许因此能够受到阻止，不再遂行他们的恶行。阳公虽没有师尹那样的官位，但人们实际上都把他视为众望所归。与其只向一方宣扬风教、只向一州广布教化，他的功效远近又哪里能够估量呢？诸生的言论不只是为了自己，对国家体制实在很合宜。希望诸生不要把这件事仅仅看作私情，想来还会再次上书，所以我略微在笔下助成一番。勉励保持这一美好志向，使后世修史的人有所记述。努力吧，值得庆贺。给裴埙的信 应叔十四兄阁下：近来收到您的信，表明您殷勤关怀，并不认为我的罪过很大，所以有因我的动止而相互怜悯的话。我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是世人共同抛弃的人，只有应叔等一两位先生还没有抛弃我。我的罪过在于年轻时喜欢惹事，进取之后不能停止；同辈人怨恨恼怒我，因为我先得到官职；又不幸早年曾与我交游的人处在执掌权衡的位置，十次荐举贤能，才有一次成功。那些没有得到官职的人散布谣言、排斥陷害我，我难道能够出来为自己辩解吗？我的性情又倔傲粗野，不能屈折自己，因此名声越来越坏，处境越来越险。有嘴有耳的人相互传递，编造丑恶的话，不知道最终会怎样。内心的过错，大概就这些罢了。我已经受到禁锢，却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以为时间久了自然会得到澄清；如今时间也已经很久了，可是嗔骂我的人还不肯停止，坚定为我辩白的人却有无数。圣上每日兴起太平之治，不朝贡、不来朝见的都加以讨伐，而制度大为建立，难道还要长久使我们这些人成为坏人吗？难道最终没有办法使我得到昭雪，不能击壤鼓腹，享受尧舜之道吗？而且天下一片和乐，只有四五个人在呻吟，为什么宽裕安乐的人多，而受拘束的人少呢？它们不能平等地被征召，这是为什么呢？天地间的和气滋养万物，燕地山谷却不能受到温暖的阳光，连邹子尚且以此为耻。如今如果应叔诸位了解我，难道还不如邹子吗？然而您不以此为耻，为什么呢？河北的军队应当已经平定，奚族听到吉祥的消息了。像我这样的人，在大庆之后，必定会得到特别的恩泽；那些流言飞文所构成的罪过，也许可以停止了吧？如果有幸把我送到数百里以北，使天下人不再认为我是清明时代的异物，我死也没有遗憾了。金州考核政绩已经很久，唯独我毫无动静、没有升迁，这是为什么呢？十二兄应当更调升任右职；十四兄我近来收到几封信，知道平安无事。兄长只是顾念我的穷途困境，难道没有别的意思吗？北方正值严寒，人的情绪更加平和；只是楚南极近大海，是元防所不能统辖的地方，炎热昏闷而多疾病，体力更加衰弱，昏昏沉沉，世间百事记不住一件；除了忧惧战栗之外，就是懈怠而睡罢了。偶然写下这些，不再一一陈说。

译给吕道州温论述《非国语》的信 四月三日，宗元禀告：化光阁下，近世谈论道理的人很多，但大多没有从中正之道出发。他们说到儒术根本，就迂曲茫然而不知道归宿；有些话即使切合实际，也过于苛刻峻急、烦琐考核，不能从容通达，最终陷入大道的泥淖。更有甚者喜欢猎奇而妄言，推论上天、牵引神灵，把它当作神异符瑞，恍惚如同变化，最终却不可追寻。因此道理不能在天下显明，求学的人也越来越少。我自从得到君子朋友，才知道中庸之道的门径、台阶和堂室，在逐渐熏染、磨砺之中，几乎接近道的真实。然而我常想立言著文，又因害怕而不敢。如今行动举止悖谬，被世人认为可耻，身在夷人之中，姓名列在囚徒名册上，正是由于道理困穷、不能施行。而施用于现实事务又没有机会，所以只好牵强勉力写成小书，记录心中所得。我曾读《国语》，痛惜它文辞过盛而言语庞杂，喜好诡异而违背伦理，其道理错乱悖逆；但学者因为它文辞华美，都喜爱它。那些伏案诵读、沉浸其中的人，甚至把它比作六经；他们沉溺于文辞，必然相信其中事实，这就使圣人的道被遮蔽了。我不能自我抑制余勇，准备承受后世的讥讽和愤怒，于是删去其中不善的内容，挽救世人的错误，共写成六十七篇，命名为《非国语》。书写完成后，接连几天我都闷闷不乐，因为道理难以显明，而习俗又不可改变。真正了解我的人，究竟是谁呢？如今那些能够接触道理的人，果真都能理解它吗？后来的人，我还没有见到，难道可以忽视他们吗？所以我想把其中的瑕疵全部揭出，以分别明辨中正之道；估量这部书写成之后，除了化光，还有谁能理解它呢？现寄去一通，请您稍稍留下心力，审视这项工作，来最终帮助我完成它。从前致用写《孟子评》，有个姓韦的人告诉我：“我把致用的书给路子看，路子说：‘好是好，不过从前著书的人，难道像这样摘取前人的话吗？’”韦先生认为这话说得好。我说：“致用的志向是阐明道理，不是为了摘取孟子的言语，而是从内心探求道理，再把它表现在世上罢了。”如今我写这部书，比左氏更加严重；像这两个人，本来就是世间喜欢谈论道理的人，尚且还写成这样，何况不如他们的人更多，那么我想以此抗拒世俗的立场就更加狭窄了。最终又能怎么办呢？假如没有违背圣人之道，又能够启发明达之人的思考，那么即使世人用这件事责罪我，累及百世，我也更加没有遗憾；但对于化光，又怎会感到惭愧呢？内心受到激发，外在必然更加严厉，我想您不必思考就能明白。宗元禀告。答杨中丞论文书——柳冕 您的来信谈论文章，完全说明了培养才士的方法，增强了写作者的气势；推行这些道理，可以恢复圣人的教化，显现天地的本心，实在很好。唉！天地培养人才，于是万物生长；圣人培养人才，于是文章产生；风俗培养人才，于是志气产生。所以人才多而且得到培养，就可以鼓舞天下的气势；天下的气势一旦产生，君子的风尚就会兴盛。古代通过陈述诗歌来观察民风，君子的风尚就是仁义，小人的风尚就是邪曲谄佞。风产生于文，文产生于质，这是天地的本性；文止于经，这是圣人的道；文感动于内心，是哀乐的声音。所以观察人的志向，就能知道一国的风俗。等到德行日益衰落，风雅诗篇不再创作，形貌相似而艳丽的文章兴起，雅颂和比兴的意义也废弃了。文章艳丽而工巧，君子以此为耻，这是文章的弊病。唉！天下人才缺少已经很久，文章的气势衰败得很厉害，风俗不培养人才，已经成为祸害。人才少而气势衰败，正是由此造成的。所以当世君子学习它的道理，沿习它的弊病，却不知道其中的病症；因此他们的才力日益耗尽，气势更加衰弱，教化不能兴盛，所以人也日益粗野。就像病人的元气，从强壮变为衰弱，从衰弱变为衰老，从衰老走向死亡，沉重绵延而去，终身不曾醒悟。不是高明的医生，谁能知道这种病呢？君子学习文章，是为了实行大道。您的兄弟，是当今的才子，官位虽然不低，道却没有施行，这也是有才者的病。君子担心的是不能认识这种病；既然认识了，就不能容忍自己无病。没有这种病，气势就会产生；气势产生，才能就会勇健；才能勇健，文章就会壮盛；文章壮盛，然后可以鼓舞天下的变动。这就是培养人才的方法。将来您应当实行它。至于老夫的文章，已经不接近道；老夫的气势已经到了衰老阶段，内心也不能再勇敢，三者都没有了，又怎么能看到古人的文章、议论君子的道，接近先王的教化呢？这就不能保证了。初次任拾遗时进献的奏书——白居易 五月八日，翰林学士、将仕郎、守左拾遗臣白居易叩头再拜，冒死谨在皇帝面前献上奏书。臣恭敬地接受上月二十八日的恩制，授予臣左拾遗，仍旧充任翰林学士；臣已经和崔群共同上表陈谢，只是说到承受非分之恩，还没有吐露内心的真诚。如今再次冒犯皇帝的威严，伏望陛下重新赐予详阅。臣谨按《六典》所载，左右拾遗掌管供奉、讽谏；凡是发布命令、举行事务，有不便于时宜、不合于道义的，小事则上封事，大事则在朝廷上直谏。这个职位的遴选十分重要，品秩却很低，其中是有原因的。大凡人的性情，地位高就爱惜自己的地位，身份尊贵就爱惜自身；爱惜地位就会苟且迎合而不说话，爱惜自身就会苟容而不进谏，这是必然的道理。因此设置拾遗，之所以使其品秩低，是为了让他的地位还不值得爱惜、生命还不值得顾惜；之所以重视对其人的选拔，是为了使他上不忍辜负皇恩，下不忍辜负自己的良心。地位还不值得爱惜，又不忍辜负皇恩，然后才能有缺失必规劝，有违背必进谏；朝廷的得失没有不察看，天下的利病没有不陈说。这就是本朝设置拾遗的本意。这样说来，难道是我这种愚劣昏昧懦弱的小臣所应当居处的职位吗？

译何况臣本来只是乡里的鄙陋儒生、府县中奔走听使的吏员，把心志委弃在泥滓之中，早已绝望于仕进青云，哪里想到圣上的慈爱会提拔我居于近侍之职？每逢宴饮，无不先给我享用；每次庆贺赏赐，无不先沾及我。宫中马厩的马代替我劳作，内厨的膳食供给我食用；早晨惭愧，晚上警惕，已经超过半年，任职荒废日久，忧愁惭愧更加严重。还没有来得及呈现一点微小功效，又升入清贵班列。臣自从授官以来，仅仅经过十天，吃饭不知道滋味，睡觉也不得安宁，只想着粉身碎骨来报答特殊宠遇，只是还没有找到粉身碎骨的地方。如今陛下刚刚建立皇帝的最高准则，开始接受宏大的名号，早晚忧劳勤勉以求达到太平；每施行一项政令、办理一件事务，无不合于道、便于时，所以天下人心仰望，每天都对太平有所期待。然而从今以后，万一有事情不便于时宜，陛下难道不想听到吗？万一有政令不合于道义，陛下难道不想改正吗？倘若陛下的言语行动之间、诏令发布之中稍有遗漏缺失，稍稍关系到损益，臣一定秘密陈述所见，暗中进献所听，只在等待圣心裁断罢了。臣又任职于宫禁之中，不同于外司官员；想竭尽愚诚，本来应当先行陈明。伏望上天般的鉴察深入了解臣的赤诚，臣感恩图报、恳切不安之至。答户部崔侍郎书 侍郎、院长阁下：从户部公文中，收到您八月十七日的来信，又承知您身体安康，我高兴得手舞足蹈，也因分别而感慨。看您亲笔书信问候叙谈如此深厚，为什么这种眷顾友好的情意竟这样殷勤而不改变呢？实在幸运，实在幸运。首先承蒙您问及我的近况，这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过是默默呆坐，听任命运变化罢了。其次承蒙您问及身体，除了旧有的眼病之外，虽然不很健康，幸好没有急重的疾病。其次承蒙您问及月俸，月俸虽不多，但量入为出，也不至于受冻挨饿。又承蒙您问及舍弟，他在东川任事，最近收到书信，知道他平安无恙。最后承蒙您问及内心修养，这最为重要，姑且概略说一说。过去我和阁下同在宫禁时，每当起草诏令之余，便在床榻相接之处交谈，话题不涉及其他，只曾以南宗禅的心要相互启发。分别以来，我闲居独处，随力增进修养，比起从前，似乎也有所心得。所得之中又没有可称为所得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以寄语。来信说“粗略地表示一下可以吗”，这是不可以的。又知道兵部李尚书也在南宫，钱、萧两位舍人调任清闲官职，退朝之余，几次得以会面交谈，每当谈及往日游历，总会感到被您思念。这大概就是君子久相交而不忘的心意，不会因荣辱、聚散而增减。像我这样无能的人，又是何等幸运呢？然而自从来到浔阳，忽然已经满一年了；外在事物全都遣除，内心十分空虚。虽然人的禀赋命运有厚薄不同，但在忘怀之后，也就没有穷困或通达之分；按照这个道理推求，便颓然自足。又有时闭门靠几，孤独自处，形如枯木，心如死灰，行动往往超过十天、一个月。处在这种时候，又不知道自己居住在什么地方，身体是什么人。即使鹏鸟聚集在面前，枯柳生在肘旁，也不能使我的心动摇，何况进退荣辱的牵累呢？又想起过去和您切磋议论时，我曾有话向您推荐说：“内心与外在行迹常常相违，道义与名声不能同时成立。如果有志于道的人，不幸在外在遭遇上失意，反而是在内心获得了幸运。”承蒙您过誉赞赏，您还记得这话吗？如今我的身心或许接近这种情况了。退下来思考这番话，抚慰、省察最初的心愿，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不足呢？上月中旬，大哥从宿州来，又带来孤幼的弟弟、侄子六七人，都是从远方而来；每天有粗粮可吃，每年有粗布衣穿，饥寒之中能够和骨肉相互保全，这也是在默默听任命运之外，更使我安心。何况庐山在面前，九江在左边，出门就是沧浪水，抬头便见香炉峰；东西二林也时时前往。至于瀑布、怪石、桂树之风、杉树间的月色，平生所喜爱的事物全都在其中；这又是在呆坐听任命运之外，更使我感到舒适自在。如今我的内心，确实不必等到拥有这些之后才安定舒适，何况又兼有这些条件呢？这就是鄙人得以安心、安适，安适到不觉得命运困穷的原因，也是衰老到了极点的表现。院长公的声望日益提高，希望您重新加以启沃，不要只是遥遥仰望；请努力建立功勋和声名，不要把我这个鄙陋无能的人放在心上。

译与李生论诗书——司空图 文章本来就难写，而诗尤其难写。古今用来比喻诗的说法很多，但我认为，必须辨别其中的滋味，然后才可以谈诗。江岭以南，凡是足以适合口味的东西，比如醋，不是不酸，只是停留在酸而已；比如盐，不是不咸，只是停留在咸而已。中原人用它们充饥，却很快停止食用，是因为知道咸酸之外还缺少醇厚美味。江岭一带的人习惯了这种味道而不能辨别其中的差异，也是很自然的。诗兼具六义，那么讽喻、抑扬、深沉含蓄、深厚高雅等特点，都包含在其中了。然而，直截了当地表达而自成奇格，前辈的诗集也不专门长于此道，何况更低下的作品呢？王右丞、韦苏州的诗清澄淡远而精美细致，诗格自然包含其中，难道会妨碍道学吗？贾阆仙确实有警拔的佳句，然而看他的全篇，意思却显得很贫乏。大抵依附于艰涩，才可以显露才华，也正是诗体不完备的表现，何况更低下的作品呢？唉！亲近而不浮薄，疏远而意味不尽，然后才可以谈韵味之外的情致。我年轻时曾经自负，时间久了却越来越觉得自己有所欠缺。不过在早春诗中得到过这样的句子：“草嫩侵沙长，冰轻着雨消。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又雨微吟足思，花落梦无憀”。从山中景物中得到的，有：“坡暖冬生笋，松凉夏健人。又川明虹照雨，树宻鸟冲人”。从江南景物中得到的，有：“戌鼓和潮暗，船灯照岛幽。又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又有：“夜短猿悲减，风和鹊喜灵”。从塞下景物中得到的，有：“马色经寒惨，雕声带晚饥”。从丧乱中得到的，有：“骅骝思故第，鹦鹉失佳人。又鲸鲵人海涸，魑魅棘林高”。从道宫中得到的，有：“棊声花院闭，幡影石坛幽”。从夏日景色中得到的，有：“地凉清鹤梦，林静肃僧仪”。从佛寺中得到的，有：“松日明金像，苔龛响木鱼。又解吟僧亦俗，爱舞鹤终卑”。从郊外园林中得到的，有：“逺陂春早渗，犹有水禽飞”。从乐府诗中得到的，有：“晚妆留拜月，春睡更生香”。从寂寥情境中得到的，有：“孤萤出荒池，落叶穿破屋”。从惬意舒适中得到的，有：“客来当意惬，花发遇歌成”。虽然差不多没有流于浅薄枯竭，却也没有完全免除作者的讥评。七言诗有：“逃难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有：“得剑更胜添健仆，亡书浑似忆良朋”。又有：“孤屿池痕春涨满，小栏花韵午晴初”。又有：“五更惆怅回孤枕，犹自残灯照落花”。又有：“殷勤元旦日，欹午又明年”，这些作品都不拘泥于同一种格式。大概绝句的创作，本来要达到极高境界；达到此境界以后，便会千变万化，不知道为什么神妙，却自然神妙。难道容易做到吗？您的诗在当时诗人中本来就足以使人感到难以企及，如果再把完整完美作为工巧，那么就会懂得诗味之外的深意了。《山西通志》卷二百九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十 艺文【二十：书二、启、说九】宋 回文相公谢服阕入觐书　欧阳修 某谨启：恭敬地听说您荣幸地奉行皇帝的制命，显然承受了皇帝的宠遇和典礼，谨此表达庆贺和慰问。恭敬地想，相公兼有文武之才，功勋著于鼎彝，言行足为士大夫的表率，出入朝廷又关系政局轻重。您坚持至诚的孝情而不肯改变，后来勉强遵从难以超越的礼制，因此获得美好的徽章，终于奔赴朝廷征召。您执持介圭前来朝见，正将享受隆重的礼遇；皇帝让您近前就坐而询问嘉谋，立即将任命您担任辅弼调和之职。这实在关系士大夫一向的舆论。难道只是我这种衰朽拙劣之人有所依仗而已吗？您还谦逊自抑，特意赐下教诲之书，我感激铭刻至深，欣喜与感动交相加重。回文相公辞去起复使相、判河南书。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奉到诏书，从服丧期间起身任职；我还来不及赶去祝贺，您却特意屈尊赐信。谨想留守太师相公，声望在士大夫中极为崇高，道德高于朝廷，出仕或退处之际，关系朝廷内外政局的轻重。您处理宽严进退恰当，兼有将相的文武才略，成为德高望重的元老，早已为先朝所知。虽然您的孝性深厚，专心遵守经书和礼法，但权宜时势所规定的制度，有时也要依据义理来裁断恩情。您应当回应圣明君主侧席等待贤才的思念，表现忠臣急于报国的心情；想来很难坚持固辞，幸而能够勉强屈从至诚的孝情。欧阳修正和天下百姓一样引颈盼望，忽然又劳烦您赐下教诲，只能极尽感激之情。又回文相公服丧期满，升任侍中，改任永兴判官书。欧阳修谨启：私下听说您显然奉承皇帝的制命，再次承受隆重的任命，谨此表达欢庆。恭敬地想，太师侍中器量深厚宏达，治理国家的事业盛大，能够张弛文武之才，出任将相之职。近来您入朝觐见皇帝，令人欣喜地听到您的脚步声；从容交谈，本来就有许多仁者的益处。皇帝礼遇老臣，您又是先帝的旧臣，理应加以特别优厚的礼遇，以增强朝廷一方面的威重。虽然您正为忧患和国事操劳，且凭借一向的威名，然而若仅以轻微的四肢疾病，尚不足以亲自处理细小事务；您坐镇而统制万里之地，按理应当把根本事务置于朝廷。即将盼望您归来朝廷，才开始慰藉士大夫一向的期望。您过分谦逊退让，曲意赐下教诲之言，使我没有机会趋赴宾阶拜见，感激之情积聚在心而徒然深切。回陈州王密学贺冬书 欧阳修谨启：“天心循环复始，七日阳气亨通；初生的阳气潜藏萌动，万物由此生长，所以称作迎接阳气增长的庆典，应当承受多福的祥瑞。谨想某官，禀性纯正诚实，学识穷尽深奥精微，讲明道德，是久习先王之学的旧臣；启发君主、进献谋略，确实有许多美善的言论。暂时享受退居藩镇的便利，已经使朝廷劳心侧席思念；不久就会承受朝廷任用贤能的要求，以慰藉众人共同仰望的期望。我顾念自己衰老朽拙，正打算退隐，只希望田亩生活能够安稳，唯幸有仁人处在上位。仰慕依靠和祝颂之情，交集于心。” 与江惇礼秀才书 先前您给我看那篇非难《国语》的文章，我平素就不同意这种看法，只是没有空闲写信说明罢了。如今看到您所写的文章，感到很高兴。柳子的学说，大体认为礼乐是空洞的器物，认为天与人彼此不能相知，等等；虽然说法很多，却都属于这一类。这正是所谓小人毫无忌惮的观点。您所纠正的地方非常好；至于把时令、断刑、贞符四维之类混在一起的说法，都是错误的。我在前一封信中说得稍微详细些，今天事务繁忙，只粗略陈述大意，等见面后再把话说尽。不过，迂腐的学问违背世俗，我也不敢自以为是；因为与您的意思相合，偶然又说这些罢了。

译与张秀才第一书 欧阳修叩首致书张秀才足下：前些日子承蒙您把诗赋和杂文等作品作为拜见的礼物送来，我反复阅读了三四遍，不能立即停下。您家籍属河中，是乡里的进士，学问精深，品行勤勉，曾经已经在乡里被选拔，升入府学，又在有司主持的考试中应试。确实可以说是那个地方的俊秀之士了吧？然而士人居住在乡里，出游一定有朋友，求学一定有老师；乡里一定有年高有德的先生长者，府县一定有贤能的长官和辅佐官吏。能够替您称说才华、陈述美德的人，应该不少。如今您却越过数百里路，冒着风霜，来到大国，仰望官府，向守门求见的人低头通报姓名，奔走拜伏在他人的台阶廊庑之间，这是多么辛劳啊！难道是因为心中自负所有才华，想借此一举表现出来吗？还是回头看自己的乡里，觉得狭小鄙陋、不能使自己发展，而认为大国有许多贤士君子，可以奋发扬名、使声名远播吗？那么您这次前来，志向难道不远大，所求难道不重大吗？莫非是磨炼光彩、洗濯声誉，谋划已经成熟，占卜得到吉兆，然后才勇敢决意前来吗？如今市场的大门，早晨打开，商人奔向那里，贩货的人坐在那里；拿着宝物想要估价的人往那里去，带着金钱想求购宝物的人也往那里去，无业而没有资本、挽起袖子闲游的人也往那里去。洛阳是天下最大的市场，前来求估价的人有，坐在那里替物品评定贵贱的人也有。我居处其间，官位、学问和品行都没有足以动人的地方，是非取舍也不足以取得别人的信任，我同样只是一个没有资本、挽起袖子闲游的人。如今您前来让我评定才华，已经找到了可以替您评判高下的人，却反而把我也包括在内。让一个没有资本的人承担评定价值的责任，他虽然知道自己贪求所得，却不知道凭什么来评定价值。因此承蒙您屈尊来信，我既惭愧又高兴；既然不能满足您的要求来报答厚意，姑且说这些作为答谢。与张秀才第二书 欧阳修叩首告白张秀才足下：前些日子告别以后，我又取出您先前赠送的十多篇古今杂文，反复阅读。像《大节赋》《乐古》《大古曲》等篇，言论尤其高远，志向极其宏大。推究您的用意，难道不是怜悯世道、忧病风俗，考究古代而阐明道理，想要挽救今日而恢复古代，并削减整理当今纷乱、混杂、驳杂、冗余的弊病吗？这样以后，更知道您喜好学习、很有志向了。然而阐述三皇太古的道理，舍弃近处而求取远处，只追求高远的言论而缺少实际事例，这是一个小过失。君子求学，是务求通达道理；求道必然要探求古代，了解古代并阐明道理，然后亲身实践，将它施行于事务之中，又在文章中表现出来，发扬它以取信于后世。这样的道理，就是周公、孔子、孟轲等人经常亲身履行和实行的道理；这样的文章，就是六经记载、直到今天仍为人取信的文章。它的道理容易理解而可以效法，它的言论容易明白而可以实行。等到荒诞的人来谈论它，便把混沌空虚、没有形迹说成道，把洪荒时代的宽泛简略说成古。他们的道理难以效法，言论难以实行。孔子谈道说：“道不远人。”谈中庸的人说：“顺着人的本性去做就是道。”又说：“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春秋》这部书，为了成就隐公谦让却不加以匡正的传说，记载说：“《春秋》信奉正道而不信邪说。” 这是说鲁隐公才能够践行正道；《春秋》记载齐侯迁移卫国都城、修筑楚丘，是赞许他的仁德，而不赞许他擅自封建诸侯。

译传《春秋》的人说：“仁德不能胜过正道。” 凡是这里所说的道，都是圣人的道。这种道可以亲身践行，可以施行于事务之中而得到实际效果，难道像荒诞之人的说法吗？尧、禹的典籍都说：“考察古代。”傅说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道理。”孔仲尼说：“我喜好古道，勤奋敏捷地求取它。”凡是这里所说的古，指的是君臣上下、礼乐刑法等事务，又难道像荒诞之人的说法吗？这才是君子所学习的东西。所谓舍弃近处而求取远处，孔子生在周代，距离尧舜已经很远了，和我们今天相比，谁距离尧舜更远呢？孔子删定典籍，从《尧典》开始，而不再谈它以前的事情。他所谓的学习，只说“继承尧舜的事业”。像孔子这样圣明而又勤勉的人，尚且不谈尧舜以前的事，难道是不能谈吗？大概是因为那些事情年代更加久远、难以彰明，不能让后世取信。如今生在孔子之后很远的时代，却反而想探求尧舜以前的事情，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只追求高远言论而缺少实际内容。唐尧虞舜之道是历代君王的首要准则，孔仲尼感叹说：“广大无边啊！”意思是它高深宏大，无法用言语形容。等到《尧典》《舜典》叙述它们时，便使后世清楚地尊崇仰望，感到不可企及，其庄严仿佛出于天然。那么，《尚书》的言论难道不高远吗？然而其中所写的事情，不过是亲爱九族，使百姓平安；忧虑水患，询问臣下谁可以任用；把女儿嫁给舜；祭祀山川；会见诸侯；统一法度；谨慎校核权衡；让臣下诛杀或流放四名罪人，仅此而已。孔子以后，只有孟轲最懂得道，但他所说的也不过是教人种植桑麻、蓄养鸡豚，认为使百姓能够养活自己、妥善安葬死者，是王道的根本。两部典籍的文章，难道不算文章吗？孟轲所说的道，难道不算道吗？可是其中的事情都是世人最容易知道、最切近的事情，大概只是因为切合实际罢了。如今求学的人不深入探究这些根本，反而喜欢荒诞之人的说法，追想远古混沌之初，把无形无迹当作最高的道；他们以为不分高下远近，使贤者能够实行、愚者也可以努力达到，没有过度或不及，一切根本都归于中正之道，所以才能贯通万世而可以实行、永不改变。如今却认为这些不足以学习，务求高远才算胜过它，来扩充荒诞之人无用的学说，这不是求学者应该尽心的方向。应当稍微降低高远的追求，使所求的远处变得切近，从而达到中正之道，这样或许就能达到目的。我所谈的这些，都是陈旧浅显的话；像您这样见闻广博、学问深厚的人，本不应由我来讲给您听。不过我之所以这样说，本来是想降低您高远的追求，使您俯身接近实际，哪里敢务求说奇异的话来抬高自己呢？” 希望您稍微思考一下。与王深甫论五代张宪帖 欧阳修谨启：承蒙您来信指教，内容十分详尽，使我受益很深。您所怀疑、所论述的，都和我考察所得相同。既然如今对此有所怀疑，那么我想在传记后面附上一篇短论，来哀悼他的忠诚，这样可以吗？我所写的内容，只是把“赐死”改成“被张宪杀害”，并没有增损事实。张宪起初的气节十分明显，但他放弃城池逃走，不如守住职位而死；既然已经失去了这一气节，那么说他被杀和说他被赐死也相同了。他的内心可以令人喜爱，只是举措不合适罢了。请再替我找找《张昭传》中所记载的内容，或者抄录给我看看，那就更加有幸了。我眼睛疼，写得草率，次序也不周。欧阳修再拜。庄宗某月一日遇弑，存霸当时在河中，听到变故后逃往太原，被杀；张宪也逃往忻州。明宗初三日进入洛阳，初十日监国，二十日即位，张宪在二十四日死。我起初正因此而怀疑；又因为本传说明宗祭祀郊天时，张宪得以昭雪，这似乎说明不是明宗杀了他。请再替我想一想，究竟如何？同前 欧阳修谨启：承蒙您来信，内容更加详尽周全，实在多多感谢，多多感谢。存霸逃奔太原，别人说他的马在秋天断了腿，我怀疑他是战败后逃来的。存霸于是把实情告诉别人，仍然自行剃发，穿上僧衣，去见符彦超说：“愿意做山中的僧人，希望您加以庇护。”符彦超也想把他留下，等待朝廷命令。后来他被军队众人杀死；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那么张宪似乎已经知道庄宗去世了。根据张昭劝张宪奉表的事情来看，则知道新君已经确立，明宗已经即位了。只是还不知道他逃往忻州是什么缘故。这番意思很值得肯定，只是他死得不得其所罢了。饭后来看望我，再把高明的议论说尽，可以吗？欧阳修再拜。金。伐宋上书　胥鼎 我私下怀着愚拙而恳切的忧虑，不敢默不作声，谨将利害逐条陈述上报。从前泰和年间，朝廷曾经南伐；当时太平日久，百姓富足，马匹繁盛，军队精锐，正所谓万全之举。然而仍然很快议和，把停止战争作为要务。大安以后，北方军队大规模出动，天下连续多年骚动不安；可是军马的气势和实力，比起过去只有十分之一。至于武器装备一类，也大多损坏破旧；民间差役繁重，逐渐疲惫不堪，却还日益频繁地动用军队，使远近动摇。这是还没有击败一个敌人、自己却先受到众多损害，第一条不可行。今 年西北两路军队没有入境的消息，这并不是因为有所畏惧而不敢来；想来或许是因为去年北归，姑且自行休息养息，否则就是其他部族彼此交战，无暇顾及我们。如果听说王师南征，便乘机一同到来，那么即使有潼关、大河的险阻，也恐怕不足以依靠；这样三面受敌，首尾无法相救，难道不会留下后悔吗？这是第二条不可行。凡是军力雄强于天下的，必须士卒马匹精强、器械锐利，并且出其不意，然后才能取胜。宋自泰和年间重新修好以来，训练军队、囤积粮食、修缮营垒，至今已有十年。又因皇帝车驾到了汴京，更接近宋境，宋人必定日夜忧惧，曲折周密地设防；何况听说王师已经出兵唐州、邓州，宋人必定迁移百姓渡过长江，所到之处清空野外，只留下空城，使我军没有任何收获，白白劳费，究竟有什么好处呢？这是第三条不可行。宋朝是我们世代的仇敌，近年来并不是没有恢复旧疆、洗雪前耻的志向，只是畏惧我国的威力，不能窥知我国的虚实，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我国军队都是山西、河北一带无所依靠的人，有些是招回的逃军，有些是胁迫归国的人，大体都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平素没有受过训练，却突然让他们从军，哪里能保证他们一定取胜？即使攻下城池，内部没有储备，又凭什么守住？让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深入敌境，前进没有粮食，后退又没有可以掠取的东西，他们将再次逃散，聚集起来成为心腹之患。这是第四条不可行。出兵进讨，想要依靠敌人的粮食，这件事不能确定；如果随军运输粮食，又不是民力所能负担。边境居民虽然有固定产业，但赋税徭役繁重，已经困苦不堪。又有失去产业而寄居河南的人，大多衣食不足；贫穷所迫，正是盗贼产生的原因。如果宋人暗中招募他们，用优厚利益诱使他们充当向导，窥伺我军意料不到的空隙，突然入侵，那么内部有叛民，外部有强敌，实在难以对付。这是第五条不可行。今年春天农事即将兴起，如果出兵后不能返回，必定错过农时，从而耽误秋季防务的需要。这是国家社稷的大计，难道只是边疆战场的利害吗？这是第六条不可行。臣愚见，应当只选拔有才干勇武的将士，分驻在靠近边境的州郡。

译敌人来到，就追击；敌人离去，就努力耕作，以扩大粮食储备。等到士气更加旺盛，民心更加稳固，国用更加充足，自然可以恢复并扩展过去的事业，成就中兴的大功。小小的宋国，哪里值得平定呢？遗图们呼图克们书 元帅起初镇守河中，恩惠仁爱施于百姓；后来移旌旗镇守晋安，远近之人都欣喜仰望。去年军队进入平阳，平阳不能守住，河东能够保全的只有绛州而已。大概因为您坐镇筹划、制定取胜之策，威望和恩德一向显著，所以不动声色便使那里达到无忧无患的境地。近来听说您的治理政事过于刚硬，征收科派过于繁重，我私下对此深感忧虑。古人有言：“统治下属不宽厚，百姓就多害怕遭祸；任用人而有所怀疑，士人就不能尽心。”何况大军迫近，邻近境界已经空虚，小人容易受到煽动，实在不能不加以考虑。希望您以谦逊虚心对待下属，以忠诚孝义团结众人，明确赏罚，均平赋税，对上替圣主分担日夜勤劳的忧虑，对下成为河东可以托付的长城。上耶律中书书　元好问 《易经》说：“上天创始之初，混沌未明，君子应当经营治理。”谨想阁下辅佐王室，已经拥有四方。在上天创始、天下草昧之时，充分施展君子经营治理的道术；凡是用来经营功业、考察制定制度的事情，其根本末节和先后次序，应该已经有了成规，不是我这个门下的卑微士人敢于参与知晓的。只是有一件事关系到斯文，极其重要，所以不得不向阁下说起。自汉、唐以来，谈到贤良宰相，汉代有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唐代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这几位固然有使天下太平的功劳，但当时各部门的官员中，辅助、赞襄、增益政事的人也很多，传记都还存在，大致可以考察。天下是巨大的器物，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够举起的；国家用来培养成就人才，也不是一天就能办成的。自古以来，士人要立身于世，必定要凭借学校教育、父兄传授的学业渊源、师友之间的讲习，三者齐备以后才可以成材。比如修建明堂、总章，必须得到楩、楠、豫章等大木，枝节盘曲而坚实，是需要万头牛才能拉来的木材，要预先储备，几十年之间才能准备好，以供一旦之用；并不像建造几丈高的小屋，欂栌、椳楔、楹柱、栻、屋脊、椽桷等材料，杂取榆、柳、槐、柏，可以早晨寻找，晚上就凑足。我私下看见从南方回到河朔的大夫、士人，在世所知的圣人之后，有衍圣孔公；年高德劭的旧臣，有冯内翰叔献、梁都运斗南、高户部唐卿；与王延州从之同时代的士人，有平阳王状元纲、东明王状元鹗、滨人王贲、临淄李浩、秦人张徽、杨奂、李廷训、河中李献卿、武安乐夔、固安李天翼、沛县刘汝翼、齐人谢良弼、郑人吕大鹏、山西魏璠、泽人李恒简、李禹翼、燕人张圣俞、太原张纬、李谦、冀致君、张德辉、高鸣、孟津李蔚、真定李治、相人胡德珪、易州敬璇、云中李微、中山杨果、东平李汝、 西华徐世隆、济阳张辅之、燕人曹居一、王铸、浑源刘祈及其弟刘郁、李仝、平定贾廷扬、杨恕、济南杜仁杰、洛水张中经、虞乡麻革、东明商挺、渔阳赵著、平阳赵维道、汝南杨鸿、河中张肃、河朔勾龙嬴、东胜程思温及其堂弟程思忠。以上这些人，虽然学业和操行有高有低、并不完全相同，但总的说来都是上天所生的民众中的俊秀，是对世道有用的人才。一百年来，教育和讲习并非不够周全，但所成就的人才没有几个；自从丧乱以来，也只有三四十人罢了。人的生长本来艰难，成材更加艰难；如今他们没有死于战争，也没有死于饥寒，是造物者提携他们交给您的维新之朝，难道也是有意安排的吗？难道没有用意吗？如果确实凭借阁下的力量，使他们脱离受人指使的屈辱，停止奔走服役的劳苦，集中起来给以供养，安置在学馆中供给俸禄，不必全部具备精美的粥饭，只要足以糊口；布衣棉絮足以遮蔽身体，不需花费太多。然而把这些施给各家，本来就已经是使他们由白骨重新长出血肉了。日后阁下寻求各部门的官员，便可从他们中间在身边选取；衣冠礼乐、纪纲文章，全都可以从这里得到，难道不能稍微帮助阁下成就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那样的功业吗？即使他们不被世间任用，这些人也可以著书立说、树立节操，不能默默无闻地和草木一起腐朽。他们用来报答阁下始终养育生成的大恩，应当怎样做呢？阁下主持我们的学道，又乐于得到贤才并教育他们；对这些学生来说，一句有益的话、一点伸手相助的劳苦，想来不应吝惜。明 上杨太宰书　王云凤 谨想您晋升太宰，我私下替天下庆贺；但一直不敢致问，并不是敢于仿效刘元城不写信给司马公的做法。只是时局多事，每次拿起笔，总是长声叹息而停下；又不愿琐碎地写些世俗寒暄的话，所以拖延到今天。近来在咨文中才看到您升任少保，更加庆幸您的地位更加尊崇，志向也可以充分施行。山中屡次听到您忠诚正直的言论，最近您挽留王昂的一篇奏疏，尤其为人们传诵。没有听说唐介初次被贬时，潞公也有这样的举动吗？您在这方面已经超过常人一等了。然而唐介虽被贬，几个月内两次转任，不久便恢复为殿中侍御史。如今王昂既然不能返回青琐任职，那么推荐他超常升迁，就在您的笔端了。将来执掌史笔的人记载这一行，难道不足以光照古今吗？我每每遗憾李文达近来被称为贤相，然而却厌恶罗伦沦落至死，排斥岳正使其一生坎坷，而极其贪婪的陆布政反而得到高升。如今李文达的富贵在哪里呢？一时的快意可以暂且不论。前辈留下的榜样很多，后人公正的是非评判，令人畏惧。一人的私情可以暂且不论，天下众人的注视和史官真实的记载，令人畏惧。

译一个人自身极其荣耀、尊贵、富有，也可以暂且不论；但每天的光阴容易流逝，过去了就无法补回；百年的岁月并不多，后来到来的时日未必能够追赶，实在令人畏惧。况且任用或舍弃人才，关系到士人的风气。扶持正直的人，善良的一类就会庆幸，士风也会振作；奖赏提拔邪恶的人，善良的一类就会沮丧，士风也会衰败。我私下担心，有些奔走追逐富贵、贪恋利达的人，在相见的时候，如果不是称颂功德的话，就是乞怜求官的话，从来没有把正直诚实的言论传达到您的耳中。我是以古人的功业来期望您，所以王云凤才敢把这些愚见陈述出来。只是因为我对您可以说这些话，所以不再顾忌避讳。王云凤迂腐浅陋、孤立无援，屡次承蒙您推荐；如今又承蒙您将巡抚的重任委托给我，感激之余，惭愧和恐惧一同涌上心头。长期患病，只剩残喘，哪里能够担当事务？我不敢接受，只应当耕田纳税，做田野间多余的百姓，奉养双亲，读书度日，忘记岁月不等待我；难道还会在梦中穿上官服、束好衣带吗？只希望您俯身垂怜，放我像猿鹿一样回到林莽之外，把我像鱼虾一样投入浩瀚水中，使各自得到自己的本性；那么在王云凤未死的年月里，这一切都将是您的恩赐。倘若您将来南行，王云凤还应当拄着竹杖骑驴，在待隐园门前等候您，或者随着您的杖履登上金山之巅，拿酒洒向江中，凭吊千古豪杰，岂不是很痛快吗？官职的高低和有无，哪里值得挂在嘴上呢？群盗平定，是天下苍生的庆幸。这固然是诸位君子的力量，但您运筹谋划、发动指挥、知人善任的功劳，应当首先接受皇上的最高奖赏。不过，解除楚地的恐惧、平息吴地的忧患，古人对此大概有深意。外患既然安定，有见识的人却仍然不能高枕无忧地躺下。答孙白谷督师书　刘理顺 我这个愚笨的人不懂军事，近几天连续读到您的筹划，知道贼寇可以指日平定，就像武穆击败杨么一样。虽然如此，我这个卑微之人的私下忧虑，也有希望向您陈述的地方：大体说来，军队尚未集合，忧虑的是没有军队；粮饷尚未充足，忧虑的是没有粮饷。军队集合了，粮饷充足了，又忧虑军纪不明、士气不振。军纪严明、士气振作了，又忧虑权力不能统一、众军不能协同。权力统一、众军协同了，又忧虑出兵过于猛烈而谋划不够周密。先前军队忽进忽退、忽合忽散、忽胜忽败，直到现在没有成功，正是因为这些失误。如今边军接连到达，骄横的将领内心畏惧，三晋负责输送，畿南负责拨留，部署各营，灿然如同三颗星辰。严格申明军令，实行参劾纠察，形势已经形成，指臂相应，这些方面都可以不必忧虑了。然而这次举动关系天下安危，并不只是豫、楚两省的事情，正如配制药剂、下赌注孤注一掷一样，绝对不能不行动，却又不能把万全之策寄托在两军交战之间不可知的侥幸上。闯新已经兼并曹营，他的部众心怀疑虑，能保证他们真正为我所用，而不是假意归顺吗？伪官遍布各地，已经分成他的党羽，能保证他们不会互相呼应援助吗？李申狡猾，逃窜潜伏在山中，能保证他不会成为后患吗？荆襄是水乡，西北的士卒和马匹，能保证他们经受得住那里的低湿泥泞吗？左师桀骜放纵、狂妄逞强而毫无顾忌，能保证他不会心怀猜疑恐惧吗？这些事情，都是长安士大夫们苦心焦虑、忧思得吃不下饭的。谚语说：“囊中的智慧不可留到以后再用。”现在正是使用全部智谋的时候。天下的事情，没有威势就不能强盛，没有智慧就不能取胜，没有虚心就不能增益，没有谨慎就不能成功。所以我不敢回避冒昧的嫌疑，按照自己的想法附带陈述，仰望您明察。唉，这实在是过度操心了。复邢知吾书　张四维 从前池盐不能生产，朝廷就将盐课查核后豁免。嘉靖七年至八年间，有盐院上奏的疏文可以查验；当时户部复核宣大地区的年度盐额，发放国库银两加以补充。隆庆年间池盐不生，盐院上奏说国库空竭，而边疆供给非常困难；本部于是创立了预先责令商人办理、等池盐大量生产后再补给的办法，这一直成为河东的大祸害。中条山周围数百里之间，富裕人家无缘无故破产的，十家中有九家。其实这并不合法。如今承蒙您明察而怜悯动念，请求免除拖欠的盐课八万，这固然是各盐商的大幸。若要谋求长远便利，那么即使国库银两不能补发，也可以按照邱文庄的建议：解盐不能生产时，河南、汝南等处使用解盐引，暂时行用淮盐；河北、开封等处使用解盐引，暂时行用长芦盐；陕西等处使用解盐引，暂时行用灵州盐；命令这三处将所得银两解送河东盐运司充作盐课，等池盐恢复生产后再恢复旧制，这也是一种通融变通的办法。今年盐花能否出现还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呢？盐商已经困苦到了极点，如果将来仍然责令他们预先办理盐务，不仅道理上行不通，力量也不足，形势上也无法实行。与韩文书　章懋 没有得到您的谈笑问候，已经历经多次寒暑变换；我倾慕思念您的私情，也一天天积累。先前承蒙您亲笔来信，忧虑时局、忧虑百姓，深深以国家的计策为忧，足以看出大臣把天下重任担在自己身上。您领会《大易》“由颐厉吉”的意义，我非常赞叹。我私下认为，如今时局多变，财用匮乏，要寻求使国家富足的办法，此外没有什么奇特策略，必须努力劝导圣明君主亲自实行俭约，裁减节省冗余费用，并根据收入安排支出，那么经常性的赋税自然不会不足。如果奢侈浪费没有节制，即使把头发和衣带都搜刮尽，也没有益处。其次不如访求善于理财的人，修明刘晏的办法，调剂有无，也可以救济一时的急难。宋人曾经利用淮东一路的盐利，供给沿边三十万军队的军饷，连续多年不烦劳朝廷调拨，也只是因为用对了人。可是如今按照资历资格用人，哪里能够办成事情？如果在资格以外访求人才，未必没有这样的人。又如今天下的财物，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连极小的数目也不遗漏；但这些财物名义上说是官府使用，实际上没有一分一毫进入公府，全都归入私人之家。如果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来逐一考核追查，都可以充作国用；但用非其人，不仅不足以革除弊病，反而会使百姓受害。区区这些意见，我不敢全部陈述。先生开诚布公，广泛采纳意见、集中众人思考，又以古人的心愿为自己的心愿，所以我才敢把这样的愚拙忧虑陈述出来。不知您的看法认为怎样？我为某人上疏请求归乡的事情，以及他年老多病、实在无法任职和情势不得已的情况，前一封信已经陈述得很详细，这里不再赘述。万望您念及同年的旧情，特意用一句话向当权者说明，成全他归乡，那么他知道感念我的恩德，就和感念生养自己的人一样了。遥望您的门墙，却没有机会前往拜见。万望您为了国家更加倍加维护尊崇自身，以长久巩固太平的根基，我的愿望实在深切。

译与乔宇书 谨想先生是上天生成的宏伟博大之才，正逢时机便会登朝受重用；您的才略德望，闻名于一世。您在中枢和宥密之廷筹谋，增强了留都的声势；朝廷倚重您，四方仰望您。愿您永远安定宗庙社稷，尊体万福。我早已敬仰您的美好声誉，常常切切倾慕思念。想要一睹您的容貌，听一次您的高论，以慰藉鄙人的胸怀，却不能实现愿望。承蒙您以盛大德行相待，谦逊礼贤，时常赐信问候；若不是喜爱善类而忘记权势的人，哪里能做到这样？去年您的门人董生从南雍回来，又承蒙您赐下亲笔信，并加赐香帕和抄录文字的礼物，奖誉又超过实情。您还说我可以享有平格之寿，我三次肃拜接受恩赐，怎么承受得起惶恐流汗呢？只是信中所说的“平格”，大概指商代六位大臣，他们能够保全、治理殷国，感格皇天，享有长久年岁，所以周公用来勉励召公。至于我这种碌碌庸常之人，哪里配和您谈这些呢？这就是我再拜叩首、沿墙远远躲避的原因。您来信所说的，其实正是先生自我期许的话。如今皇帝车驾远行，太子之星还没有显耀，四方多有变故，万民惊恐不安，都说国家根基像苞桑一样没有系牢，潜伏的乱兵值得忧虑。只怕变故出于意料之外，祸患发生在疏忽之处；朝廷内外所期望的、能够扶持世道人教而救济时局艰难的人，只有先生而已。先生怀有有所作为的志向，又正逢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一定会考虑如何广泛储备粮财、修治武备，筹划使粮食充足、兵力充足的办法；寻求奇异的人才，团结百姓之心，谋划治理国家、保卫邦国的策略，以此使皇家的事业坚固不拔，使国运绵延无疆。这样一来，商、周诸公便不能独自享有前代的美名了。将来推举保全治理国家的功勋、享有平格之寿的人，难道不会是先生吗？借此机会陈述这些，来拜谢您屈尊赐教。与高平令卫子书　王维桢 从晋中来的客人，很称赞高平县的政绩，说您崇尚慈悲，务求宽大，温和亲切，颇有古代和乐平易君子的遗风，我对此非常赞赏。只是我独自想到，近世人情奇异狡黠、轻薄机巧，所以治理也随着改变。到了弘治、正德相接的时期，人情还没有过分浇薄，所以政事适宜敦厚宽大；等到今天，已经过去五六十年了。天道每三年有一次小变化，每三十年有一次大变化，那么人情的推移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对待士大夫要有礼貌和体面，以恩惠团结善良之人，以刑威对待邪恶之徒，这三点自古以来善于治理的人没有谁能够改变。若把所有人一概衡量，不区别等级，不辨别善恶，那么善人会离心，凶人会肆意妄为；时间久了名声败坏，即使改变作风、振作威严，百姓也不害怕，为什么？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原来的做法。世上也有主张严厉治理的人，君子又非难他们；他们任意滥用刑罚，使刑罚与罪行不相当，小过失却重惩，甲犯怒却把罪责转移给乙。《诗经》说：“张设鱼网捕鱼，鸿雁却被网捕住了”，讽刺的就是刑罚不当。张衡治理河间郡，一到任就秘密先逮捕最凶恶的豪强，郡中的豪侠都逃到别的境地，盗贼于是停止；治理的大体树立起来，预先形成的声威也显著了。所以只要刑罚与罪行相当，即使使用荆条和朴木也不应伤害无罪的人；如果不是我所造成的，即使天天动用斧钺刑具，又有谁会受到惩罚呢？您正值年轻，才华旺盛，在一个县邑中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只是治理的体制和百姓的情状，仍然需要裁量察看，这样安排处置才不会错误，宽严松紧才会适中。古人有言：“不刚硬也不柔弱，施行政令从容宽裕。”因为您通晓《诗经》，所以我多次引用其中的话来告诉您，不要认为这是我这个只会文章笔墨的人所说的迂腐话。泉南郭君不停地独自称赞您，这和我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情况很不相同。郭君如此忠厚，等您调任以后，他在京师听到赞美之声，一定还会再次写信来祝贺。与弟民书　孔天胤 春天将尽，客居的愁绪更加无聊。面对清酒反而增添烦闷，伏在高枕上长声叹息。现在才知道因为贫穷而出仕，实在是不得已。百泉书院背靠青山，面对绿水；图书色彩鲜明，花竹含着光辉。只是不能和兄弟一同游览，携手共同赏玩。即使有这样的佳境，也只是搅动我的思念。山中水边，有鲜美的菜蔬和小鱼，品种排列、形态奇异，却始终不能亲自奉给母亲品尝。我难道吃了还能知道滋味吗？与霍思斋兵部书 明公有宏大的才华和卓越的德行，是当世的重臣。近来承受朝廷特别的选任，综合整顿四镇积累的废弛弊病，不到一个月，已经从容地把事情办完了。到您奏凯还朝之日，又顺便回乡省亲，兼有这样的荣耀；以功劳推选人才，忠孝的光彩，到我公身上真是极其盛大了。我这鄙人，在停云之余遥遥瞻望，在听到您的声名后欢跃不已。然而自己阻隔而不能前往趋奉承迎，实在是因为像蓬草一样累赘、只能徒步而行，没有资格参与车马的盛观；像鸟雀栖息榆树枝头一样处身卑微，也没有资格参与您云海般的远大事业。因此高车大盖的门前，已经没有我的踪迹了。然而我刻骨铭心，完全记得明公的情谊；即使形迹相隔远近不同，也本来没有任何间隔。想来您通达宽仁、施恩容纳众人，一定会体谅我。

译给沁州张清源的信 我这个浅陋的读书人正处在离群索居之时，承蒙您不远千里亲自来访，两年间又来过一次，您的深厚情谊实在令人感激佩服。直到现在我还没能前往致谢，辜负了您的教诲，惭愧之罪哪里说得尽呢？您不嫌我愚昧浅陋，把《大制四编》拿来教诲我，还让我校订编次。只是其中宏大精深的文辞和深奥的旨趣，不容易窥见。加上我本来心思浅陋、见识狭窄，没有一天能得到安静专心的休息，所以虽然校勘用的朱笔、铅笔都已备好，校订赞语却长期搁置。近来病后初愈，觉得心绪稍有振作，于是擅自放任笔意，冒昧地评论并撰写序说。其中若有一字、一句、一韵读来滞涩而可以更换的地方，还请您斟酌取舍。应当另选善于书写的人，另抄一册，仔细看过以后，才可以交付刊刻。这篇小序实在不值得看重，不过是供人博笑罢了。答萧岳峯督府书　王家屏 先前听说荆翁特意上疏错误地举荐我，本来已经预先忧虑，担心因此连累他，妨碍他与君主之间的鱼水之欢，所以写信劝止，言辞十分恳切；我认为，推荐我并不是保全我的办法，表面上爱护我，恐怕反而会害了我。不久他的上疏呈上，责问他的诏令果然下达，朝廷中纷纷受到谴责斥责，铨省几乎空了。我这个不肖的服丧废人，即使诛杀处死，又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可是部院中的大老、台省的诸位官员，也都因为我受到牵连，无缘无故承受罪责。我难道竟成了妖星厉鬼，专门给众人降祸、给人们带来灾殃的吗？自从听到这些情况以来，我两腿发抖、心情郁塞，已经没有脸面立足于人世，只恨不能立即死去，以断绝株连祸害的根由。可是想到我即使愚昧鲁莽，冒犯了皇上，怎么至于使皇上震怒而不能消解？如果作为人臣的一身，生杀全由皇上，皇上的威势还有什么不能施行的？既然不惩罚我本人，却惩罚举荐我的人，又何必曲折牵强地旁征博引，说这篇奏疏推举某人堪任，而不是奏疏议论起用某人？难道还要拿上言德政的旧例来比附吗？这里面操弄枢纽、制造机关的做法，毒害的绝不只是我一个人。我若死于君主之手，死了也就罢了，难道能死在这些人手里吗？所以不得不厚着脸皮苟且活着，等到刑具加身以后，才敢去死。国家的大政，没有比任用或罢黜、刑罚或奖赏更大的了。我因为没有才干而罪过很多，放逐斥退我可以，诛杀处死我也可以。但荆翁已经请求告老还乡，太宰又因不安其位而离去了；抚镇司道中那些因为筹划边防事务而触犯强权的人，也被寻找借口罢免、逮捕拘系了。至于那些邀功生事、误国害民的人，以及那些跋扈张扬、任意施行个人意志的人，却从来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去追问他们。任用、罢黜、刑罚、奖赏错乱到这种地步，正是忧国的老成之士应当为之感慨叹息的事情。只是又怎么能轻易说离去呢？幸而还要为社稷计，为三镇军民计，并不是我敢把个人的私愿依恋在左右侍从的位置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译答张凤磐先生书 去年有幸收到您的珍贵书信，还没来得及回信答复，就惭愧地接受了制麻之命。我自知经学才术和品行能力，没有一样足以得到皇上的知遇、在荐绅之间取得看重，却被错误地召入任用，担任了不相称的职位。遥望阁门，徘徊不敢前去，已经有好几次了。承蒙您来信教诲，恳切地勉励我进取，我也想着努力雕琢自己，求得不辜负前辈的标准；然而性情已经形成，资质已经固定，就像木头做的骆驼、用胶粘成的船，使用起来才知道并不合适。早晚思量，勉强觉得只有离去一条路可以使自己如愿；可是又正逢满朝聚集争论，全国喧嚣纷扰，像沸腾的鼎、鼓荡的风林，没有片刻安静的时候。那时疑虑层层堆积、责骂不断的危忧情状，实在无法言说，而我还厚着脸皮列身其中，隐忍苟容，玷污了乡国的士大夫，也给三晋山川增添了不小的羞辱。每想到这里，愤懑便堵塞胸中，惭愧的汗水沾湿脊背；我所辜负师门的地方，已经不只是音问疏远、礼节怠慢而已。只是满怀焦虑劳苦，又能向谁诉说呢？复轩、敬田两位宪使，都是我在他们入朝祝贺时肝胆相交的朋友，因而得以稍稍披露衷情。借此附带问候起居，并陈说我的诚意；其余没有说尽的，容许以后总括陈述。救时急着上守东道书　辛全 听说，用兵的上策是攻伐谋略，能够不交战就使敌人的军队屈服，是最高明的。所以孙子把使用间谍列为第十三篇。如今敌人凭借形势攻打我们，属于叛逆一方，却还能够派人侦察我们的虚实，结交内应；这是因为他们能用利益诱饵别人，用计谋诱惑别人，用威势劫迫别人罢了。我们如果也这样使用间谍，难道一定没有像留侯、陈平、武侯那样善于谋划和使用间谍的人吗？难道一定没有苏秦、张仪、蒯彻那样善于辞说的人吗？难道一定没有荆轲、樊于期、黄盖那样甘受困辱、以身殉国的人吗？如果确实得到这些人才，就应当各按所长任用：有的让他离间贼党，有的让他充当我们的内应，有的向敌人显示祸福，使他们离散；有的把敌人引入死地，使他们陷入困境；有的张扬我军威势，有的刺探敌方消息。要任用这些人，就不要吝惜重赏；同时还必须假装羞辱他们本人，才可以使敌人不产生怀疑。敌人派来的奸细，如果在这里有父母妻子儿女，就暗中供养他；或者表面上把事情托付给亲信，暗地里使用机关；或者善于结交他的内心，使他去诱骗众人。又派出我们的人，秘密给他小小的印记，让他暂时跟随敌人，混在其中抢掠，暗中替我们办事。万一大军相遇，就让他自行暴露身份，不要死在战阵之中；但必须厚恤他的家属，许给重赏，这样才能取得他的真心，才可以办成这件事。我们还可以假托神灵传语，或者编造谣言歌曲，或者把文字贴在敌军经过的地方，暗中射入敌营；又写秘密信件说：“某人想率领众人归降，杀死某人以求免死。”或者从几个头目中挑出一个，厚送金帛，使众贼彼此猜疑。或者在几条道路上张设兵力，在其中一路埋伏兵马、设置火攻，让使用间谍的人引敌人自行投进来。总之，变化要使人无法测度，开合进退都由自己掌握；临事戒惧，善于谋划就能成功，那么敌人没有不可平定的。答曹真予论辛复元书　髙攀龙 复元先生具有圣人的资质，现在已经接近吴康斋先生等人了。有人说康斋不如白沙彻底通悟，大概是因为白沙在性理根本上穷尽研求，终于达到一旦豁然开朗的境界；康斋只是品行清洁修养，内心和境界安静快乐，像享用现成家业一样，只知道快乐受用罢了。然而经过日积月累的磨炼，私欲完全除尽，原本就与豁然开悟的人相同。即使敬轩先生，也未见做过这样的工夫。至于他临终时的诗，说“此心惟觉，性天通”，本来就是这种境界，不能说他没有悟道。复元先生如果再肯向前进这一步，就是大儒了。只是恐怕他资质精妙、品行敦厚，身心已经安定，日用功夫也已经做得洒脱，因此不相信还有这一步。只有一种试验办法，必须自己检验：有没有妄想？有没有倚靠？如果有妄想，那么即使快乐也必须借助外物，就像读书也属于借助外物；如果有所倚靠，那么即使讲敬也仍是倚靠，例如以敬使内心正直，便不是真正的正直。我得到您的《乐天集》，如同饮用沆瀣，不忍放下，所以不能把它奉还。还希望您再次赐给我《养心录》，千万千万。国朝 与裴侍御希度再书　魏象枢 我不揣量自己的愚昧，冒昧地多次同先生讲论此道。如今不敢再加一句话来增添冒犯和扰乱，只是我这片讲道之心，有不得不向先生恳切陈说的地方。先生讲论道理，从性命之学直到事功，本末、精粗各层，条理贯通，并汇集先儒语录，参以自己的独到领悟，可以说理学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即使稍稍带有禅宗言语，也不过是向内潜心涵养的一种帮助。先生入手原本就来自禅宗三宗的心印，又有什么可作为弊病的呢？明心是佛家的事，但我们儒者也未尝不存养本心；炼气是道家的事，但我们儒者也未尝不涵养元气。大体上同一根本而用途不同罢了。我虽然极其愚笨，却颇能理解这一点；如果凭此来指责先生，那是在欺骗谁呢？这些话都是我知道却不曾讲说的，并不是我讲说了却自己不知道；也不是我同先生讲论，担心先生不知道，而是先生同我讲论，担心我有不知道的地方。我私下看见，陷入私欲的人很多，求学的人也不能免除。前有功令申明，却不知道敬畏；后有刑狱约束，却不知道害怕；上面连累父母，中间连累兄弟，下面连累妻儿，却不知道羞耻；甚至可以欺骗上天、君主、朋友，却不知道悔改。大众茫然惘然，如同沉醉梦中，难道就没有贤人各自只顾扫清门前积雪了吗？现在只有讲论道理这一条路，以减少欲望作为工夫，以尽到人伦作为体用，可以补助朝廷功令所达不到的地方，可以挽救人心中尚未完全丧失的廉耻。我的愿望很大而行动孤单，必须找到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各自检点约束，共同加以补救。想使自己站得住、也使别人通达，难道是另外什么人的责任吗？幸而先生一向研究性命之学，一定有利人济物的志向，我们的道就不会孤单了。没想到先生越讲越广大，越广大越空疏，仿佛浑然与天相合，却又像漠然无意于人。然而先生如果果真有自己体会到的乐趣，绝没有遗弃人而专门学天的道理。孔子由下学而上达，相信先生身体力行已经很久了。我虽然极其愚笨，也颇能理解这一点，但这并不是我所要向先生求教的内容。先生赐给我的六篇讲论，总以不落入语言文字的解释、以心中独自体会为主。这种道理只有孔子和颜回、曾参一类的人才有，孟子教导门人却不是这样。况且诸儒阐发的书已经多得堆满栋梁，何必纷纷聚集争论，谈玄说妙，在毫厘之间辨析，写成三五篇好文章流传后世呢？只要把减少欲望、尽力履行人伦的道理，见到一个人就向一个人讲解；一个人或许又转而向别人讲解，十个人中或有一两个人因此发起敬畏、畏惧、羞耻、悔过之心，就够了。

译这样一来，千百人的性命和品行得到保全，难道还不多吗？我诚恳地同先生讲道的心意，不过如此。读到先生关于在静中调养身心的说法，专门贴在自己身上，以保全精神元气，谋求祛病延年，这一段工夫本来不可缺少。至于您说“诚中形外”，这话有根本依据。我认为，内心不欺骗自己就是诚；内外不欺骗人就是形于外。至于其中玄妙的界限，我实在不知道。如果明明知道却故意保密，那就是欺骗了。昨天说到薛文清的语录，字字都讲性命，必定有实际用处。我不一定能得到他的心法，但道理本来就存在于天地之间，先生一看自然会明白。各家一切讲学的固定格式都可以废弃，只保留阳明“致良知”一句也就够了。至于龙溪的学说，接近禅宗，我并不很喜欢。可是昨夜读到极合我心意的地方，便大声称龙溪先生为知己。一处说：圣学的要旨以无欲为主，以寡欲为工夫，欲望减了又减，直到无欲，心智明通、公正广大，就接近圣人了；这是真实的工夫。又一处说：人伦是天下共同遵行的大道，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开。还有一处说：我这一身，无论出仕、退处、隐居、显达，都应当把天下视为自己的责任；这样才是不要只求温饱、真正做人的事业，才是无愧于屋漏、与天地相配、主持万物的功业。唉！这些话怎么句句都脚踏实地啊。先生希望我静心三四个月，必定有可信的道理；想来不过是独自坐在一间屋里，暂且少同人讲说一些罢了。我将预先相信先生的话了。我的心意已经明白，话也说到这里，再讲下去也只是重复前面的话。请不要烦劳再答，以免更加显露我的愚昧，我就十分感激了。柬毕亮四同年 长者是我的敬畏之友，也是严格的老师。听说您的贤名与岱岳齐高，京城中的士绅大夫以及儿童、走卒，众口一词，没有不同说法。知道您不是为了求取声誉；昨天卓异之选，有您参与固然荣耀，没有参与又有什么羞辱呢？我曾问客人：“某某能不能做官？”客人说：“能做。”我又问：“能不能做人？”客人没有敢回答的。做官和做人，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呢？以您的高明，这些话姑且可以用来自己安慰。我对您既敬畏又严肃，更不敢稍有落后。答翼城师清寰书略　党成 不尊崇德性，就不能说是在讲求学问；不讲求学问，也不能说是在尊崇德性。如果说其中某一方面用力较多，这种学问就属于偏颇。项平父的书虽然出自朱子，也只是阳明定论中所概括的内容，怎么能据此作为确实的标准呢？朱子的学说，是居敬穷理、存心致知、存养省察。其要旨确实在于博文约礼。有人把朱子的家法和教导摘出“格物穷理”四字，便说他只致力于枝节而遗漏根本，似乎还没有真正像朱子的面目。如果就根本来说，那么那一家的学说本来就是着力于他们所说的根本；只怕他们所谓的根本，并不是我们所谓的根本。教中所引用先儒经书的话，哪一句不是贯通动静、敦厚笃实于根本的呢？从前朱子年轻时也曾喜欢禅学，后来见到延平先生，每有论说，先生只说“不对”。朱子再三叩问请教，先生说：“只读圣贤的书就会明白。”如今关于存养、主敬的许多说法，都是圣贤精微深奥的所在。人如果能够虚心平气，去掉好奇求异的念头，忘掉先入为主的说法，只在《四书五经》《性理大全》中逐一领会这些话头，而不敢把它们歪曲成自己心意的注脚，那么这条道就不会泯灭，很快便能明白。如果不屑于从事这些工夫，却醉心于《传习录》《定论》等书，那么那一家的立论就会把这些字眼的解释全部换掉。例如《论语》中的“博文”、 《中庸》中的“博学”，都不肯解释为读书；《大学》的“格物”只解释为行善去恶，使人一见便受到迷惑。正道只有一条，邪路却有百千条。各种异端学说，谁不高谈根本呢？但正与邪的差别，只在根本处毫厘之间。总的说来，那一家都是养神，我们儒家独自是尽性。他们的话头有时像儒家，儒家的话头有时也像他们。世上的学人，起初若把不是当成是混淆起来，时间久了就会反过来把是斥为非。这要靠精通义理的君子虚心平气，只专心细读圣贤书籍，久而久之自然会看清，绝不是一时的笔墨口舌所能辨明的。唐 上裴晋公启　柳宗元 我恭敬地认为，周宣王、汉宣帝中兴的功业，歌咏于《大雅》，记载于史官。然而当时有申伯、甫侯辅佐，方叔、召虎专门建立征讨淮夷的功劳；魏相、邴吉谋划国政，辛庆忌、赵充国建立防御羌人的功绩。文治武功所涉及的事情，朝廷内外没有不相同的。恭敬地想，相公承受皇家天命，使圣人与贤者相互契合，谋略协同、德行一致，从而使天下达到太平。入朝时有申伯、甫侯、魏相、邴吉那样的勤劳，出征时兼有方叔、召虎、辛庆忌、赵充国那样的功业。向东夺取淮右，向北使恒阳归服，谋略略不需要更换，功劳没有人能够相比。因此天下文士都愿意执笔作文，勤加思考，以赞颂铺陈您的伟大功烈、阐明宣扬您的丰功。宗元虽遭受败辱、被斥逐，身守蛮荒之地，仍想振作枯槁之身，疏通污浊的沟渠，竭尽自己的浅陋力量，稍稍助您一臂之力。谨慎撰写《平淮夷雅》二篇，因恐惧而不敢进献。私下希望让声音传到您的属官那里，或许能够宽宥我的罪过，以表明我的心意。越位冒昧进言，惶恐战栗交集，实在无法表达极度踊跃不安的心情。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答启 某启：我愚昧浅陋而狂妄疏放，不懂得周密防范，在夷狄道路上失足，陷入重大罪过，伏身藏在山岭之下，至今已经七年。追想过去的过错，心中寒冷、魂魄飞散。幸而蒙受宽宥，能够自行反省，哪里敢把自己的心迹传达到朝廷廊庙之上，表露在宴饮之间，只求万分之一的宽解呢？相公凭借宽宏光大的德行、广博深厚如渊泉的气量，不嫌弃污秽之人，先赐下荣耀的慰问。捧读之后流泪，既恐惧又悲伤，惶恐不安而又感激雀跃，不敢安坐。这正是要像收用三次战败的孟明视、责用一战即败的曹沫那样，使折断肋骨、伤残肢体之类的人，也能自行整治修饰，以期在鞭策驱使之下效命。这实在是大君子兼容并包、广泛考察，弃去瑕疵而录用人才的做法。我回顾自己孱弱迟钝，没有什么能够胜任，只能承受如此大的恩赐，哪里担当得起这样的负戴之重？我的精诚到了极点，明亮如太阳。想要拜伏谢恩却没有途径，惶恐警惕难以承受，冒昧触犯威严，战栗流汗更加深重。贺中书门下平泽潞启　杜牧

译某启：恭敬地说，上党这个地方，肘接京洛而踏临蒲津，依靠太原而跨连河朔。战国时张仪认为它是天下的脊梁；建中年间田悦把它美称为腹中的眼睛。这里拥有带甲士卒十万，登记在籍的土地横跨五州；太行、夷仪山是它的关锁，健马和强兵是它的羽翼。自从叛逆党徒专擅占有此地以来，还不到一代，听说已经颇能施行教化，实在可以称为精锐强盛。前些时候，凶逆之徒专门请求占有此地；起初刚陈述圣主整顿军队的诏令将要下达时，朝廷内外、远近各处都认为此地难以攻取。蜂虿、螳螂一类的小贼，也颇为自负。恭敬地想，相公上合皇帝的决断，暗中运筹帷幄，凭借宗庙社稷的威灵，驱使风云雷电，敌人就像在掌上一样必定可以擒取，进入箭靶范围便难以逃脱。时隔不到一年，果然斩下了叛逆首领。周公东征时，捷报到达用了三年；宪宗皇帝征讨淮夷，克敌的消息用了四年。比较敌寇势力的强弱，原本不能相提并论；考察攻取和败亡的情形，又怎么会如此容易？如果不是圣明的谋算和英武的谋略，借助筹策进行深远谋划，与前代贤人相比，岂不是远远超出？从此鞭挞反叛者，清扫河湟地区，大开明堂，再次振兴儒学学校。上穷天际、下尽大地，人人都成为长寿安乐之域的居民，百姓个个红润眉秀，共同生活在长期停止战争的时代。我承蒙分掌符节竹使的职任，实在出于您的恩知，庆贺欢欣的诚意超过平常百倍，不能尽述。宋 与薛舍人启　杨亿 我恭敬地说，舍人是汾阴令的名门后代、稷下的著名文士，文辞可以飞扬入天，学问汇聚如海。才华高大坚实，确实可以担当栋梁；十种美德瑰奇珍异，器度自然可比瑚琏。早年便在近署任职，长期受到盛名熏染。群臣都为没有居于您之右而惭愧，皇帝也遗憾与您相遇得太晚。您调度两河的军队和粮饷，于是停止乘轻车出使；裁定五色诏书，于是升入琐闼。华美星辰列于职位，已经上应哀乌；文石台阶分列班次，也将每日趋赴翔凤。您本来已经掌管北宫的双笔，判理西掖的五花判事。文思如泉涌，属吏将要因书写而手腕脱落；盘石般的根基仍在，令人不忘祖先的德业。青纸诏书远远颁下，显示王言广泛传播。这样的功业本来可以比拟商汤的诰命、夏禹的谋略，哪里只是元和、长庆年间的功业可比呢？我的品格不高，资历声望一向浅薄，只是仰慕您的义行不已，徒然希望能执鞭随侍。承受宠遇已经受宠若惊，哪里敢希望能够结绶任职？依附骐骥的尾巴，或许可以期待日行千里；草拟凤凰般的诏书，又忧虑一时之间无人借重。我愿永远以弟子身份行拜师之礼，您难道会吝惜教诲后人吗？希望承受您善于诱导的恩德，稍稍逃避尸位素餐的责备。特蒙您格外挂念，曲意赐下长笺。仰承深厚知遇，感激恳切之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贺文参政启　欧阳修 恭敬地说，您将接受诏命，参与执掌国家政权，于是选择吉日，已经协调安排了礼仪。对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敬地认为，某人的学问通达天人内外，见识能够洞察事变先机，优美文章是大国的光彩，崇高声望是一时的柱石。皇上内心所选定的人，恰好符合赐予辅弼之臣的祥瑞；舆论赞颂声已经喧腾，人们久已渴望贤臣如及时雨，果然承受恩宠，完全符合众望。进退群臣人才，运用权衡轻重的诚心；调和国家元气，使天下达到太平盛治。然后端正台衮之位，代替上天完成政务，把功勋排列记录在宗庙礼器上。这样便符合元年大志，以增重熙朝的盛业。我有幸受到陶铸，只知道庆贺欢欣。正值商秋按时到来，岁时万物正在成熟。恭请您上为国家考虑，精心调养寝食。贺文相公拜相启 恭敬地听说您接受降下的诏书，入朝执掌宰相权柄。谨此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恭敬地认为，某官的见识高远如接近上天，才华足以名闻当世；以文章位居贤能科第之首，以忠义挺立臣子的气节。在显贵重要职位的选拔中一路翱翔而达到完善，平素蕴藏的才德充实深厚，所到任之处一定最为优异。您在西蜀施行政教，辅佐中枢处理政务。适逢边寇肆意猖狂，您凭借使臣的威势将其消灭，稍稍施展筹划谋略，便已把它彻底平定。如今回到朝廷，符合圣主仰赖您完成政事的心意，安坐朝堂调和鼎鼐，使众生都得到满足安适的和气。凡是受到您陶铸的人，都知道欢欣称颂；何况我身居众官之列，实在比平常的感情更加深厚。黄州回还太守毕仲远启　苏轼 受到五年严厉谴责，我已经甘心把自己当作鱼鸟之人置身荒远之乡；如今乘一叶船活着回来，又列在士绅的末尾。多次将要通报问候，却总是又对自己产生疑虑。正在刚进入境内的时候，突然就承蒙您赐下教诲的书信；拆开信封后惊愕惭愧，抚摸自身而汗流心惶。恭敬地想，您作为师帅教化百姓，成为众多士人的表率，论道德在龚遂、黄霸之上，使监狱因无罪犯而空虚；论风流又在王导、谢安之间，能够自在地长啸高歌。您哪里只是使当地居民安居乐业，本来还将使被贬谪的人忘记归去。道路转到湖阴，更加听到民间歌谣的美好；精神驰向您的铃下官署，仿佛听到您的咳嗽声。遥望吟咏，实在劳苦；想尽情陈述，却无法说尽。明 答冯司理请修志启　王濬初 恭敬地认为，上天开辟了这里的形胜，节台控制着表里山河；土地开拓、舆图形成，册府中光辉地记载着旌旗和常典。日月般的文献足以考证，太平盛世的编纂修撰确实要借助名流，哪里是我这种浅陋小生可以参与宏大编制的呢？考察《禹贡》，只有并州、冀州自古号称上游；自从列入职方以来，又与宣州、云中并称重要地区。于是设立制府，兼管边塞城垣，连绵数千里的金城汤池都归于四境之内；百万人的户籍军籍、五符尺籍，全都归属中权掌握。追溯自从建立军府以来，战争与和议、修整与防守的机宜，张弛交替运用；凡是接受斧钺之命而治理此地的人，其得失成败的缘由，都有法度和鉴戒保存。如果没有足以取信后世的文字，怎么能彰显安抚太平的功绩？时机仿佛正在等待，文章正在这里。恭敬地想，台台学问富于丘坟，声望高如山斗；才品如南方金、竹中箭，名声重如楚地人才；能刻羽引商，曲调高妙，足以使郢人应和。您暂任黄堂司理，在云中暂时停驻节旄；朝廷正在丹陛征召贤才，等候您到京城列班。正好幕府开始修撰边志，书局新设，推举您这位独主文坛的名公，汇集史才；哪里知道我浅陋，也承蒙征召求取？我读书仅如一丁，不能符合怀抱笔砚著述的志向；胸中没有二酉山的藏书，哪里承受得起执笔的劳苦？何况我在棘闱考试中困顿，又在薇省任职时蹉跎，壮心仍在，只能像老骥伏在马槽边长鸣。旧日的积藏全都荒废，像野猪渡河而无法辨认，哪里有藏之名山的著述事业，可以同悬挂于市面的书相比呢？幸亏您执掌如椽巨笔，借东里的润色之力，又凭借充栋的丰富资料，效法西观广泛搜罗；即使还没有窥见全豹的斑纹，也可以聊备一狐之腋。只是担心文章塞白，白白耗费俸禄钱粮；何况尚未杀青成书，哪里敢接受聘请的礼币？谨此陈述谢意，还希望您怜悯原谅。既然已经用旌旗招延，事业上拜受征召之命；等到完成衮服般的宏文和斧钺般的裁定，很快就可以看到删削订正的成果。仰望等候之情十分殷切，无法尽述。唐 谪龙说　柳宗元

译扶风的马孺子说：他十五六岁时，在泽州郊外亭子上和一群孩子嬉戏。忽然有一个奇异女子从天而降，身上光彩流动，穿着黑色皮衣，内衬白色花纹的衣服，头戴步摇冠。贵游少年们既惊骇又喜悦，渐渐亲近戏弄她。女子顿时怒道：“不可以。我原来居住在钧天帝宫，上下往来于星辰之间，呼吸吐纳便使阴阳运行；蓬莱在我眼中浅薄，昆仑也使我羞惭而不愿立即前往。天帝因为我的心志过于奢大，发怒把我贬谪下来，七天后应当返回。如今我虽然受辱于尘土之中，却不是你们这类人；我还要回来害你们。”众人害怕而退去，她于是进入佛寺的讲堂居住。等到她再次升起时，喝下一杯水，吐气便化成云气，五色光彩飘荡。于是她取下皮衣翻转过来，化为白龙，盘旋飞翔登上天空，没有人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这也太奇怪了！唉，不是同类，却亲近戏弄被贬谪的仙女，怎么可以这样呢？马孺子不是胡说的人，所以记下了这件事。宋 冰壶说　姚镛 唐代梁国公作《冰壶诫》，用来劝诫当官的人。过去万安县令李东把它揭示出来，并以“冰壶”命名县衙西斋。我早晚处在冰壶之下，却不知道这个诫言不在眼前而在心中。于是为它作说：“人的一身，由心来主宰。身体的一切动作，都是心的表现。这颗心多么伟大，极其灵妙、神明、光明、清洁。天地因此而定位，日月因此而明亮，四时因此而运行，鬼神因此而显灵，万物因此而生长。若一味顺从私意，心就昏昏浊浊，不能像镜子那样澄澈。天地、日月、鬼神都会因此不得安宁，四时万物又怎么会有所成就？难怪身体会被外物扰乱。只有克制自己、恢复礼制，防止邪念、保存诚心，不停留在本来灵妙、神明、光明、清洁的状态之外，然后这身体的内外才会自然像玉壶中的冰一样清明。所以说：‘嗜欲将要到来时，事物的先兆必先出现；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便先产生云气。’” 元 李侯诸子名字说　虞集 河东李侯有儿子和侄子七人，都已经长大了。一天，他把他们全部命名并取字。思慎，字克孝，是李侯哥哥的儿子；思谨，字克忠；思善，字克敏，是李侯二弟的儿子；思德，字克峻，是李侯的儿子；思贞，字克固；思信，字克诚；思勤，字克敬，是李侯三弟的儿子。他们取字所依据的意义，大概是根据各人的性情所接近之处，纠正他们习性中的偏失，以表示勉励和警戒的意思。于是李侯告诉我说：‘希望您能进一步说明其中的道理，使他们明白这样教导的原因，永久不要忘记。’我说：‘古人举行筮宾礼而加冠，加冠以后取字，便用辞说祝告，这是礼制。但我没有才能，不足以替他们作祝辞，也不敢承担。况且没有比父亲更了解儿子的，他给儿子取这些名字，必定深刻而恰当。做儿子的接受这些话，藏在心里并努力实行，改掉不善之处，勉励自己去做到不能做到的事，充实尚未达到的境界；这样一句话，终身实行也还绰绰有余。否则，即使让几十个儒生轮番在旁边教诲劝说，又有什么用呢？’虽然这样，我不聪敏，却有幸以诵述古代训诫为职事，难道敢固执推辞吗？于是祝告他们说：‘勉励你，思慎，一定要戒惧谨慎，以侍奉你的父母。你不能谨慎，不孝的名声就会落在你身上，怎么能不谨慎呢！勉励你，思谨，一定要专心勤勉于自己的事业，以侍奉君主。你不能谨慎，不忠的名声就会连累你的父母，怎么能不谨慎呢！勉励你，思善，善本来就是你所具有的；你不更加勤勉敏捷，善怎么能够达到完善呢？勉励你，思德，德性禀受于天，既高峻又光明，不要损害它的完整；贞德要坚固，信德要真实，努力吧！你要勤勉地反复思考，不要失去它们。’祝告完毕，又对他们说：‘谨慎、勤勉，是要以行动来实行的言语；善与德，是从上天得到并在自己身上具备的，所以作为言语；贞与信，是德性中一方面的事情，所以作为言语。大体上，这些都是文辞中美好的字眼。文辞中美好的字眼，立即列举也说不完；即使同类的七个字，又哪里足以把它们全部概括呢？关键在于能够思考。’箕子说：‘思考就会产生睿智，睿智就能成圣。’孟子说：‘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思考多么重要啊！一旦不思考，谨慎就会放纵，勤勉就会懈怠；善就不明，德就不能树立；贞者不能贞，信者不能信。要思考啊，要思考啊！如果能够思考，那么忠孝以下，各种品行的美好，没有不能做到的。你们几个人，要思考啊！如果整天不吃饭来思考，整夜不睡觉来思考，那么父亲命名时的严正含义，你们一定能够深入探求并有所成就。这样看来，我将看见李氏的子孙福禄正要到来，而且没有穷尽。你们几个人，努力吧！明 焦黄儿说　王邵 我乡里有个以卖黄饼为生的人，姓焦。年纪大约六十多岁，两眼昏蒙，只能看见缝隙中的微光。他长期在外，回来时连立锥之地也没有。我怜悯他，给了几十文钱，让他买了二三升黄米，做成餈、糁，淘洗后烘烤，于是做成黄饼。按习俗，寒食节吃这种食物；如今因为麦饼昂贵，便成了日常食物。我居住乡里时，听见他叫卖的声音从未断绝。每次挑着一担出门，早出晚归，没有卖不完的。向乡人询问，他们说：‘他做的黄饼，不但味道不差，而且没有机会欺骗官府，所以才这样。’我很羡慕他。一天，宦官来到郡中，穿行于里巷沟途，城郭内没有安宁的地方。无论贵贱大小、贤愚，都没有安身之处，鸡犬也不能安歇在窝里，有的只能在锅中哭泣；可是黄儿的叫卖声仍和平常一样。又一天，防警传到京师，实行戒严、征发调遣，檄文像雨一样飞来。郡中是军队经过的渡口，官民震恐，想不出办法。我遥想京城中的人们坚壁防守，又怎能挡住敌人一辆车轮？又怎能不使物价腾贵？京畿百姓又怎会不抛儿弃女，像野鸭一样丢弃坟墓房舍？又怎会连老和尚的袈裟都不能自保，行脚僧人的头颅也怕被斩下充作首级、冒充首功？唉！日出而长眠、夜凉而吟月的生活，还能够再认识得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在这个时候，至尊日夜忧劳，连肉食都无心享用；张皇忙乱的我们却以耻辱为堡垒、以防备为经纬，尤其增加百倍。那些愚昧的百姓正相对皱眉，食物难以下咽，而黄儿的叫声仍和平常一样。焦老头啊，你在今天这样的世道中，怎么能做到这样呢？真奇怪！我更加羡慕他，想为此作一篇文章，却没有来得及。又一天，我替先人把一块巨大的碑石移到山谷中，前往督察，便看见役夫中有个两眼昏蒙的人。挑着一担东西的，仍然是焦黄儿。我于是责怪他追逐苍蝇般的小利，又怜悯他冒险赶路，把他的饼全部买下犒劳役卒，并让一个人带领他走上道路。我的心才安定下来。将要睡觉时，听见他的弟弟寻找他的声音，询问原因，才知道焦黄儿还没有回来。我指给他所在的地方，但这天晚上仍然没有睡成。早早起来赶紧问他的弟弟，他扶着焦黄儿回来，说：‘没有事。’我非常高兴，当天的役卒没有不欢喜得手舞足蹈的。焦老头啊，你又怎么能在山谷中做到这样呢？唉，更奇怪了！于是我不能不写下这篇说。最高境界是无为，其次是守朴。万物厌恶雕饰，聪明人戒除穿凿。力量出自自己，用粮食换取所得，既少有盈余装满箱笼，也不把这些当作荣耀。安排治理、纷乱和华饰，不过像耳目上的赘物；与人相处没有猜疑，即使显赫而临视他人的人也没有暴怒。况且当时正值严寒冻结，为什么寒冷的山谷没有灾祸？人人都关闭门户，为什么豺狼没有惊扰？是因为精神完足吗？是因为天命安定吗？还是鬼神呵护？难道是皇天保佑吗？看看那些熙熙攘攘、争吵不休、驱逐收纳而不加辨别、眷恋紫色却误认青苍的人，把得失当成祸患；他们用百年甚至一生栽种忧愁的根，却只在一瞬间占据半亩之地，不能安然处理自己的情绪，这种差别何止相差万倍？何况那些谈论招抚、议论安抚，舍弃实际行动而筑空台、用饼画图，讲孝称忠的人，元朝的战争哪里比得上黄儿的吉祥？筹措兵力、索取粮饷，口渴了便挖泉取水，用漏水浇灌锅釜，果真能够不凭米粮而做饭并吃饱吗？这难道是脱巾起事的队伍吗？焦老头啊，虽然痴拙却不昏昧，做买卖却不贪婪，一身没有累赘，偏偏长久生活在仿佛华胥之国、无怀氏和泰豆氏百姓的境地中吗？我遗憾自己不能成为焦黄儿，又悲哀天下的焦黄儿，年少而不成为焦黄儿的人太多了。于是作这篇说来记载此事，心中以此为师。河崖蛇说　薛瑄 住在河边的人告诉我：近年有一条大蛇在禹门下面的岩石中打洞居住，常常把尾巴缠在崖边树梢，头垂向河中，等候鱼鳖之类作为食物。过一会儿又上去钻回洞中，年复一年都是这样。有一天，它又下到河里觅食，于是没有立即起来，只把尾巴缠在树梢，牢牢地无法脱开。每当它的身体一上一下，树就像弓弦张弛那样起伏。时间久了，树枝披裂折断，蛇掉进水中。几天以后，蛇浮在水流回旋的弯曲处，已经死了。最终不知道是蛇贪食水中之物，舍不得腥膻而掉下去，还是蛇被水中的怪物捉住，想爬起却不能而掉下去呢？我听到这件事，叹息说：‘这条蛇仗恃自己的险恶毒性，习惯于贪婪，便到河中觅食。它所依仗而得以安稳的，只是尾巴缠在树上罢了。假如树不折断，那么它是死是活还不能知道；只是树折了，身体坠落，于是死在河中。这大概是天理，并非偶然。假如蛇是因为贪食水物、舍不得腥膻而死，固然可以作为倚仗强力、贪得无厌而不知止足的戒鉴；假如蛇是被水中怪物捉住而死，也可以作为作害于物终将受到报应的戒鉴。蛇是恶物，本来不值得说道；但这件事近于义理，所以记下来告诫后来的人。’ 《山西通志》卷二百十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一 艺文【三十　论】晋 《仓颉书契论》　卫恒 从前黄帝时代，开始创制各种器物。有沮诵、仓颉二人，最初创造书契，用来代替结绳记事，大概是看到鸟的足迹而产生了构思。文字由此逐渐增多，称为“字”，有六种造字义例：一是指事，如“上”“下”；二是象形，如“日”“月”；三是谐声，如“江”“河”；四是会意，如“武”“信”；五是转注，如“老”“考”；六是假借，如“令”“长”。所谓指事，是在上面的称为“上”，在下面的称为“下”；所谓象形，是太阳圆满、月亮亏缺，仿效它们的形状；所谓谐声，是以同类事物作形旁，再配以声旁；所谓会意，是“止”“戈”合起来表示“武”，“人”“言”合起来表示“信”；所谓转注，是“老”“寿”“考”意义相通；所谓假借，是几个词共用一个字，读音虽不同，文意却相同。从黄帝到三代，文字没有改变。到了秦代使用篆书，焚烧古代典籍，古文便断绝了。汉武帝时，鲁共王拆毁孔子住宅，从中得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当时人们已经不知道还有古文，称它为蝌蚪书。汉代把它秘藏起来，很少有人能见到。魏初传授古文的人，是邯郸淳。恒祖敬侯摹写邯郸淳所书的《尚书》，后来拿给邯郸淳看，邯郸淳竟不能辨别。正始年间建立三字石经，转而失去了邯郸淳的笔法，于是借用“蝌蚪书”的名称，便仿效它的形状。太康元年，汲县人盗掘魏襄王的坟墓，得到十多万字的竹简文书。按照敬侯所写的文字来看，其中还依稀有古书的形体，也有几种不同的字体；其中有一卷论述楚国事务的，最为精巧美妙。恒祖私下非常喜爱它，所以竭尽自己的愚见来赞美其美，惭愧自己不足以列于前贤作品之间，只希望保存古人的字体形貌。古代没有另立名称，称它为《字势》。黄帝的史官沮诵、仓颉，观察鸟的足迹，开始创造书契，用来统纪万事、垂示法则、建立制度，使帝王典籍得以宣明，使质朴与文采流传于后世。到了暴虐的秦朝，罪恶滔天，大道已经泯灭，古文也随之消亡。魏文帝喜好古代典籍，世间传说的三坟五典等古书，历代无人发掘考察，真伪无法辨明。大晋开国以后，弘扬大道、施行教化，天垂示其形象，地显耀其文字；文字于是光彩焕发，篇章灿烂。文字凭借声音会意，摹写各类事物各有方法：太阳像君主一样处于正位而圆满，月亮像臣子一样居于侧旁而亏缺；云气曲折盘旋向上铺展；星星疏落闪耀而舒放光芒；禾苗花草茂盛，穗子下垂；山岳高峻，山冈相连接；虫子屈足爬行，按时活动；鸟儿像要飞翔，却还没有完全振翅。观察它交错用笔、缀连墨迹，构思精密专一，笔势协调、字体匀称，起笔收笔没有间断：有的守正循规，转折如矩画、旋转如圆规；有的方圆没有固定法则，随着事情而权宜制字。它的曲笔像弓，直笔像弦，挺拔突出，如龙在水中腾跃；森然向下倾落，如雨从天而降。有时引笔用力，如鸿雁高飞，遥远而轻盈；有时振腕纵笔，如流苏和悬羽，飘动绵延。因此，从远处看它，像凛冽的北风，又像清水泛起的涟漪；靠近仔细观察，又仿佛天然形成。它确实是黄帝、唐尧遗留下来的文字，是六艺的先导和典范。籀书、篆书，大概是它的子孙；隶书、草书，则是它的曾孙、玄孙。观察事物的形象来引发思考，这不是语言辞藻所能表达的。

译论述周代大篆和秦代小篆 从前周宣王时，史籀开始撰写大篆十五篇，其中有的与古文相同，有的与古文不同，世人称为籀书。到了周平王东迁，诸侯以武力执政，各家各国各不相同，文字的形体也发生了差异。秦始皇刚刚兼并天下时，丞相李斯便上奏增订文字，废除不合秦国文字的字形。李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都取法史籀的大篆，有的稍加省略改动，这就是所谓小篆。有人说，下层官吏程邈任狱吏时获罪于秦始皇，被幽禁在云阳；他在狱中十年，把大篆中笔画少的增添，笔画多的删减，把方的改为圆，把圆的改为方，进献给秦始皇。秦始皇认为很好，释放他任御史，让他审定文字。又有人说，程邈所审定的其实是隶字。秦朝破坏古文以后，有八种字体：一是大篆，二是小篆，三是刻符，四是虫书，五是摹印，六是署书，七是殳书，八是隶书。王莽时，派司空甄丰校订文字部类，改定古文，又有六种书体：一是古文，即孔氏墙壁中发现的文字；二是奇字，即与古文不同的字；三是篆书，即秦代的篆书；四是佐书，即隶书；五是缪篆，用来摹刻印章；六是鸟书，用来书写旗幡上的符信。到了许慎撰写《说文解字》，以篆书作为正体，认为这种字体的体例最可以考论。秦代李斯号称精通二篆，各座山以及铜人的铭文，都是李斯所书。汉建初年间，扶风人曹喜的书法稍有不同于李斯，但也被称为善书。邯郸淳拜他为师，大略探究到其中的奥妙。韦诞向邯郸淳学习，但不及邯郸淳。太和年间，韦诞任武都太守，因为擅长书法被留任、补授侍中，魏氏宝器上的铭文题字都出自韦诞之手。汉末又有蔡邕，采纳李斯、曹喜的笔法，形成古今杂糅的形体，但在精密缜致、闲雅有理方面不如邯郸淳。蔡邕作《篆势》说：“鸟留下了足迹，皇颉遵循圣人之意制定法则，创制这种文字，体势有六种：篆书保持真实形貌，精妙巧丽而入于神境。有的像龟甲纹理、针脚排列，又像梳齿相连、龙鳞相接；字体曲折，笔尾舒展，长短变化而回转自身；下垂时像黍稷的穗颖，盘结时像虫蛇交错；有的扬起波势、振动笔锋，像鹰独立、鸟振翅，伸长颈项、张开两翼，气势仿佛凌云而上。有的轻轻落笔向内，笔根微细而笔端浓重，若断若连，像水露凝结成绿色丝线，垂向末端。纵向笔画像悬挂，横向笔画像编织；幽深曲折，既不方也不圆，似行走又似飞翔，像虫鸟缓缓振动翅膀。从远处看，仿佛鸿雁天鹅成群游动，连续不断地迁移延伸；逼近观看，连笔画的端际也看不清，指向和分合更无法穷尽。即使研桑这样的巧匠也不能数清它的曲折，离娄这样的明目之人也不能看见它的缝隙，般、倕这样的巧匠只能作揖退让，史籀、沮诵也只能拱手收起笔来。”它处在篇章典籍的开头和目录中，文采灿烂、斑斓可观；把华美艳丽的姿态铺陈在绢帛上，成为学艺的先导和典范。我喜爱这种文德的宏大美好，遗憾作者没有刊刻流传；于是思考字体俯仰变化的形势，举出大略加以论述。论述秦代隶字 秦朝已经使用篆书，但奏报事务繁多，篆字难以迅速写成，于是命令隶人辅助书写。隶字到了汉代沿用，只有符、印、玺、幡信、题署等仍使用篆书。所谓隶书，就是篆书的简便写法。上谷人王次仲开始创制楷法。到汉灵帝喜爱书法时，当时善书者很多，而师宜官最为杰出。他写的大字直径一丈，小字一寸见方却能写上千字，非常夸耀自己的才能。有时身上不带钱，便到酒家饮酒，因而在墙上书写，让观看的人付钱抵偿酒资；钱数凑足后就把字涂掉。每次写完，常常削下木板并烧掉。梁鹄于是增制木板，请他饮酒，等他醉后偷偷取走木板。梁鹄终于凭借书法做到选部尚书。师宜官后来成为袁术的将领，如今钜鹿宋子有一通耿球碑，是袁术所立，书法十分精妙，据说就是师宜官所书。梁鹄逃奔刘表，魏武帝攻破荆州后，悬赏征求梁鹄。梁鹄任选部尚书时，魏武帝想任洛阳令，却让他担任北部尉，所以梁鹄害怕，自己捆绑着到门下请罪，被署任为军假司马。他在秘书省以勤于书写来效力，因此今天还留有许多梁鹄的手迹。魏武帝把他的字悬挂在帐中，也钉在墙上欣赏，认为胜过师宜官。如今宫殿中的题字署名大多是梁鹄所书。梁鹄适合写大字，邯郸淳适合写小字。梁鹄认为邯郸淳得到王次仲的笔法，但梁鹄运笔则充分发挥了这种笔势。梁鹄的弟子毛弘在秘书省教授书法，如今的八分书都采用毛弘的笔法。汉末有左子邑，年少时与邯郸淳、梁鹄的书法不同，但也很有名。魏初有钟、胡两家创立行书法，二人都向刘德升学习；钟氏稍有不同，但各自都有巧妙之处，现今在世上广泛流行。有人作《隶势》说：“鸟迹发生变化，于是创制佐书、隶书，删去繁复的文字，崇尚简便易行。它的用途既广，形体和相貌又有法度，灿烂如星辰陈列，繁盛如云气铺布。大字直径可达八尺，小字细得容不下一根头发；随着事情而采取适宜的写法，没有固定的规制。有的高拱宽阔，有的像梳齿、针脚般密集排列；有的底部平整、像绳墨一样直，有的曲折纠缠；有的长而斜，转角趋向尖锐，有的如圆规旋转、如矩尺折转。长短互相配合，形体虽异而气势相同；用力挥笔又轻快提起，笔画分离却不断绝，细微的波势与浓重的笔画交错其中。像钟架张设，庭院火炬升起烟雾；又像山岩高低错落、彼此相连，仿佛高台重屋、云层增叠而覆盖山峰。从远处看，像飞龙在天；靠近观察，却使人心乱目眩。奇异诡变的姿态，无法穷尽。研桑这样的巧匠也不能计算，宰我、子贡这样的善辩者也不能言尽。为什么草书、篆书还值得计较，而这种隶书却没有得到宣扬？难道是因为形体太大而难以看清，还是因为其中的奥秘没有流传？姑且停下来思考、议论和观赏，举出大概加以论述。”

译论述汉代草字 汉朝兴起后出现了草书，但不知道作者姓名。到了汉章帝时，齐国相杜度以善写草书篇章著称。后来有崔瑗、崔实，也都被称为善书。杜氏下笔简省而安稳，但书体略显瘦弱；崔氏很能掌握笔势，但结字稍显疏散。弘农人张伯英由此专心精研，技艺极其精巧。他家中所有绢帛，一定先写上字再拿去漂洗。张伯英临池学习书法，池水都被染黑。每次下笔都必定写成楷书法则，因此号称“忩忩”，没有时间写草书，哪怕一寸纸也不留下不用。他的书法至今仍被特别珍藏。韦仲将称他为“草圣”。张伯英的弟弟张文舒次于张伯英。又有姜孟颍、梁孔达、田彦和以及韦仲将等人，都是张伯英的弟子，在世上有名，但远不如张文舒。罗叔景、赵元嗣与张伯英同时，受到西州人称誉，却自恃技巧、与众不同，反而颇为惑乱人们。因此张伯英自称：向上比崔氏，我还不够；向下比罗、赵二人，我则有余。河间人张超也有名，虽然与崔氏同州，却不如张伯英那样掌握草书的法度。崔瑗作《草书势》说：“书法的兴起，开始于颉皇，他描写鸟迹，以确定文章。到了末世，典籍越来越繁多，当时的事物多有偏失，政令多有权变，官府事务荒废，于是删削墨迹笔札，只制作佐书、隶书，删去旧有的字形。” 草书的法则，大概又有所简略，适应当时的需要以表达意旨，用于仓促急迫的事务；一举而兼得多种功效，珍惜时间、节省力气，是纯朴节俭的变化，难道一定要拘泥于古代格式吗？观察它的形态法则，俯仰都有仪态；方形不合矩，圆形不合规；压低左边、扬起右边，看上去像崎岖耸立，又像鸟踮足站立，意在飞动迁移；像凶猛的野兽突然受惊，正要奔跑却还没有奔驰。有的笔画曲折回旋，形状像连串的珠子，断开却不分离；积蓄着愤怒，郁结不舒，放纵奔逸而产生奇姿。有的笔势凌厉幽深而令人战栗，像据守高处、俯临险境；旁边的笔画曲折斜附，像蝉蜩攀援枝条；收笔时停住笔势，余下的笔锋纠结，如杜伯手持毒箭，又像藤蛇沿着险隙钻入洞穴，头已经没入而尾巴下垂。因此从远处看，陡峭得像山峰崩塌、悬崖倾毁；靠近观察，则一画也不能移动。它的机巧微妙，须临时随宜运用。这里只能略举大概，情形大致如此。恢复古代乡举里选论　卫瓘 从前圣王尊崇贤能、推举善人并施行教化，使朝廷形成德行和谦让的风气，民间没有邪僻的行为。确实因为闾里和乡伍的政教足以互相检束，询问事情、考察言论，一定能得到善人。知道名望不能凭空求取，所以人们回头修养自身；因此尊崇贤人，风俗更加和美，斥退恶人，品行更加笃厚。这就是乡举里选，是先王制定的典章。此后这种制度逐渐衰败。魏氏承受天下倾覆的局势，兴起于丧乱之后，士人流离迁徙，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考察详核，所以建立九品制度，只是大略具备一时选用人才的根本罢了。制度初创时，乡邑清议不拘泥于爵位，乡论所加的褒贬，是用来劝善惩恶的，还保留着乡论的遗风。后来逐渐受到污染，竟然计算资历来确定品第，使天下人观望，只有官位高低才被视为尊贵。人们抛弃德行而轻视道业，在细微利益上争多争少，损伤风俗，这种弊害实在不小。如今九州遵行同一法度，大规模教化正要开始，臣等认为应当全部荡除后世的末流制度，完全仿照古制，以土断法确定籍属。自公卿以下，都以实际居住地作为正籍，不再把寄居者和远方的籍属悬置、混杂在异地。这样，住在同乡邻里的都成为本邑之人，郡县长官就以实际居住地的长者担任；彻底废除中正九品制度，使推举善人、选进人才都依据乡里的舆论。这样一来，下民敬重上级，人民安于教化，风俗和政事一起清明，教化与法令同时发挥作用；人们知道善恶的教诲不在于交游关系，浮华争竞自然止息，各人都会从自身求取进步。如今废除九品制度，就应当依照古制，使朝廷群臣共同推举、任用人才。这样既能使出仕求才的途径更加广泛，又可以激励进用贤能的公心，考核在位官员的贤明与昏暗，实在是合乎典章的做法。崇有论　裴頠 总括混合万物的根本，是宗极之道；依照方类而各有族属，是万物品类的差别；形体和形象显现出区别，是有生命之物的形态；变化感应错综交织，是各种道理和事迹的根源。万物分品而成为族类，所禀受的本性便有所偏；有所偏就不能自足，所以必须凭借外在资助。因此，生命一产生就可以考察，这就是所谓“理”；理所体现的，就是所谓“有”；有之所需要的，就是所谓“资”；资有所相合，就是所谓“宜”；选择合宜之事，就是所谓“情”。既然授予了认识和智慧，那么无论出仕或退处、职业不同、沉默或言说的道路不同，所珍视的都是保全生命、使行为合宜，其情理是相同的。各种道理并存而互不妨害，于是贵贱的形态显现；得失取决于所接触的事物，于是吉凶有了征兆。因此贤人君子知道欲望不能完全断绝，但与外物交接必须有所防范；观察事物往来反复，考察其中正理，确定应办的事务，只应当顺应天道、利用地利，亲自尽力、承担劳苦，然后享受成果。居心要仁厚和顺，操守要恭敬节俭，行事要忠诚守信，行动要敬慎谦让，志向不可贪求过多，做事不可使用过度，这样才可以成事。所以大力建立最高准则，安抚治理众生，训导万物、垂示规范，就在于此；这就是圣人施政的根本。若是放纵欲望、逞强凌人、肆意妄为，危害就会萌发。因此欲望扩张便迅速招致祸患，情欲放纵便广生怨恨，专横恣意便引起攻伐，施惠谋利反而会延长盗寇之患，可以说是想让生命丰厚，却反而损害了生命。那些见识浅陋的人，惊惧于这样的祸端，便追究艰难争乱的缘由；他们察觉到偏执本性有弊害，又看到简约减损的好处，于是阐发“贵无”的议论，建立“贱有”的主张。贬低“有”，就必然排斥形体；排斥形体，就必然遗弃制度；遗弃制度，就必然忽视防范；忽视防范，就必然忘却礼法。礼制不存在，就无法施行政令。众人服从上级，就像水安置在器皿中一样。因此百姓的情感取决于平日习惯；习惯形成，内心便安于自己的职业；安于职业，就认为这样的秩序是理所当然的。所以统治人民的人必须慎重安排教化，颁布政令刑法，把各种事务分配给百姓，使他们各自承担四种职业；能做到让接受命令的人不待严肃督促便安定下来，忽然忘记彼此差异，不产生迁徙改变的意念，何况身处三公等尊位、怀有崇高情感而又敦厚地把这些作为训诫的人呢？这正是昏暗与光明的阶梯，不可不审慎。过度的欲望可以削减，却不能说应当彻底断绝“有”；过度的使用可以节制，却不能说贵重事物不存在。有些善于议论的人，详细陈述有形事物的弊端，极力称赞空无的美好；有形器物的事实有证据可考，空无的道理却难以检验；巧妙的辩说文字令人喜悦，似是而非的言语足以迷惑众人的听闻和视线。人们沉溺于这种既成说法，即使有些人内心颇不赞同，也因言辞无法取胜而屈服于习惯，于是说虚无之理确实不可压倒；彼此倡和，往来不断，最终轻视治理世事的实际事务，鄙弃功业的作用，推崇浮游无用的事业，贬低经世务实的贤才。人情又一向最执着于名利，于是文辞华美的人夸大其说，言辞笨拙的人也赞助其偏见，众人都受到感染。

译因此立论作文，借助虚无之说，把它称为玄妙；任官却不亲自处理所主管的事务，把它称为高雅疏远；奉养自身却散弃廉洁操守，把它称为旷达。于是砥砺品行的风气更加衰落。放纵的人因此有的违背吉凶礼仪，忽视仪容举止，亵渎并抛弃长幼次序，混淆贵贱等级。严重的甚至裸露身体，放肆谈笑，把不顾礼法视为宏大士人的气度，行为也就更加亏损了。老子既已著成五千字的《道德经》，揭示杂秽混乱的弊害，阐明清静专一的道理，使人能够释然自安，符合《易经》损卦、谦卦、艮卦节制的意义；但清静专一、守住根本，并不是主张虚无。损、艮一类的道理，是君子所遵循的一种原则，并不是《易经》用来构成自身的根本，也不是守本即等于无。考察《老子》一书，虽然广泛涉及经典道理，却说“有生于无”，以虚无为主，偏执地建立一家之言，难道会毫无缘由吗？人既然已经出生，就应以保全生命为完整；保全生命所依据的，是顺应感应变化。若贪恋眼前近利而损害事业，沉溺的祸患就会兴起；若怀抱末节而忘却根本，天理的真实就会减损。因此，行动与外物交接之处，正是生存或灭亡的关键。有并非绝对的有，无也并非绝对的无；无并非绝对的无，有也并非绝对的有。所以我申说纵横传播的各种学说，写下尊崇“无”的文章，是要断绝各种错误过度的谬说，保存大善中的适度原则，收拢已经流失的偏离，使内心重新澄清端正。难怪他要以“无为”作为托辞，而实际上却把防范之道完全置于“有为”之中。所以他说：“认为有形事物不足以成为文饰。”如果这样说，那么这就是所寄托的途径，只是一方之人的说法罢了。假如说最高的道理确实在于无为，那么寇氏的说法就是偏颇而且有害于正确的判断了。前代贤者见识通达，已经把这种不应执着的道理作为深刻的论述来显示，只有班固著文驳难，还不足以折服他的本意。孙卿、扬雄从大体上加以抑制，但仍有偏向于认可的地方，于是虚无之说日益广泛流衍。众多学派纷纷兴起，各自陈列自己的学说；上至天地造化，下至世间万事，没有不以“无”为贵的。他们所保存的观点都相同，认为人多势众就更加牢固，于是把凡是关于“有”的道理，都称作义理浅薄，轻视而鄙弃它。有关人伦以及经学明理的事业，也因此改变了门户和讲席。王頠惊然醒悟，申述自己的胸怀，然而攻击他的人纷纷聚集。有时只因一时口头谈论，恰好有客人来访，便都请他写成文章，摘列虚无之说不够高明的证据。即使不能把每件事都解释清楚、辨正明白，也不能因此夺去无为学派的义理。王頠退下来思考这件事，认为君子安顿自己的性情，本来不求显达；至于立言，只在于通达事理、说明防范之道而已。然而圣人离世已经很久，各家异同纷乱纠结，假如其中稍有近似之处，可以用来尊崇、补益先代经典，扶助、阐明伟大的事业，对当世有所裨益，那么只应担心自己的言论不能做到这一点。如今能够保持沉静，不曾举一反三，也不过略略显示自己所保存的见解罢了，难道还应当有更多吗？所谓至高的“无”，没有能力生出事物，所以最初产生的事物只能是自我产生的。既然自我产生，就必然具有形体；有形体而有所遗漏，便会产生亏损。既然“生”以有形事物为自己的分界，那么虚无就是有形事物所谓的遗失之处。因此，养育已经变化形成的有形事物，并不是虚无所能保全的；众多已经存在的事理，也不是靠无为所能遵循的。心并不是具体事务，但处理事务必定要依靠心；然而不能因为心不是具体事务，就说处理事务不应依靠心。工匠不是器物，但制造器物必定要依靠工匠；然而不能因为工匠不是器物，就说工匠不是实际存在的。因此，想要收取众多泉水中的鱼，不是躺着休息所能获得的；想要射落高墙上的禽鸟，不是安静地拱手而立所能迅速做到的；要审察投放弓弦和鱼饵的作用，也不是无知无觉所能看清的。由此看来，能够救助、成就有形事物的，都是有形而实在的事物；虚无对于已经存在的万物众生，又有什么益处呢？《废庄论》——王坦之 荀卿说庄子被“天”所蒙蔽，却不知道“人”；扬雄也说庄周放纵不羁而不遵守法度。何晏说，庄周沉溺于玄虚放诞之说，不能适应时势的变化。这三位贤者的话，追溯其根源，难道真有恰当之处吗？单独构成的言论，所唱的是虚无之说，因而没有人应和；没有感发作用的著作，义理偏狭而用途很少。能够感动人，是因为兼顾而又忘却一己；能够应对外物，在于内心无所偏执。孔子并不是不能体察深远，只是因为体察深远，所以能运用近处的事理；颜子难道不是具备德行吗？正因为德行完备，所以能够接受教诲。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不得已而如此。自我满足的人少，所以道理高悬于羲农时代；追随教化的人多，所以义理在三代得到申明。“道心惟微，人心惟危。”万物各自发声而没有相同，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呢？即使是首阳山伯夷叔齐那样的清高，三次被罢黜仍有智慧，磨秃头顶仍以求道为甘，落尽毛发仍不改其爱道之心，形体枯槁而求生，背负大石而死；拿这些同中庸之道相比，也还没有进入道的境界，更何况比这些还低下的人呢？先王知道人情难以放纵，害怕违背行为准则而招致争讼，哀悼司彻留下的悔恨，审慎考察解下衣带一事的缘由，所以陶冶造就众生，在事情尚未显现征兆时便筹谋，每每收摄人的情欲而为之建立节制，使人敦厚守礼来推崇教化，以日常实践养成风俗；这样，真诚存于内心，邪念就会消失，争利受到抑制，竞争也会停止，事情成功、功业完成后，百姓都说：“这是我自己如此。”大概善于防范的人不会感到惊怪，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滞碍。执守一种道理而脱离世俗，谁还有比这更不通达的做法呢？谈论道却失去了道所应有的作用，就不是正确的道；辨析德却把它作为取得地位的手段，也不是正确的德。言语和沉默尚且都没有探究清楚，何况还把它宣扬出去作为风尚呢？况且从濠水边就想寻找鱼，想象彼此与我相同；由显著的事物推求隐微的道理，虽然得到了一套理路，却昧于真实情感。至于庄生，仰望大庭氏而抚循古人的契合，仰视高远之道而自感不足，把积累的想象寄托在三篇著作中，遗憾自己的胸怀还没有完全表达出来，于是使它的义理诡谲，令君子感到荒诞；内心有所响应的人，便跟随我遨游于方外，众人又借此作为轻薄鄙弃礼法的凭藉。这样看来，天下的善人少，不善的人多；庄子给天下带来的益处少，危害却多。所以说：“鲁国的酒太薄，却使邯郸遭到围困；庄子一出现，风俗便衰败；礼法同浮云一起被驱逐，虚伪与逐利一同放纵；人们以克制自己为可耻，士人以无所作为为通达；当时没有践履德行的声誉，世俗却有践踏义理的过失。仓促谈论赏罚，是不能轻率行事的；屡屡称说无为，也不能用来适应时势的变化。即使这种学说可以用于天下，也不足以用来治理天下的人。”从前汉阴的老人修习浑沌之术，孔子认为他只知道其中一端而不知道另一端；庄生的道理难道不也类似吗？这与颜回那种外表如愚、内心守道的操守，又有什么不同呢？至于有利而不造成危害，是上天的规律。有所作为却不与人争，是圣人的德行。各方都取资于它，却没有人知道它属于谁；它在儒家之中却不局限于儒家，不是通常所说的道却具有道的作用，贯通九流诸家，根本上不分彼此，万物运用它而不会穷尽。它不断更新而不会朽坏；从前我们的孔子、老子本来已经说过这些了。《与殷康子书论公谦》

译文中说：天道凭借无私而成就其名，天地阴阳二仪凭借至公而确立。德之所以成为德，存在于至公之中，所以不偏爱亲近者而以理为准。名声之所以成就，在于无私，所以处事恰当而忘却自我。这正是天地成就万物、圣人完成教化的原因。由此论之，公正之道体现于自然，所以道理广大而越往下越能普及；谦逊之义产生于自觉不足，所以时势越衰弊，谦逊之义反而越显著。因此，大禹、皋陶称说功劳、言及恩惠，却把成功归于他人；孟反、范燮在军队后面殿后、最后进入，却因此保全自身。由此看来，谦逊与公正的意义本来确实不同。凡是外物所认为美好的，自己已经不能据为己有；众人所认为尊贵的，我也不能取来归于自己。实在是担心别人憎恶处在他们之上的人，也担心众人的力量不能掩盖自己的声名，所以君子处于这种地位时，总是更加减损自己。高隆的名声在于矫饰夸伐，而不在于求得恰当；隐藏踪迹在于避开显露，而不在于追求正确。于是，谦逊自持的意义便同矜夸争竞一起产生，卑下自抑的意义便同夸耀自伐并行发展。由亲近和称誉产生于自觉不足，还不如无人知晓而自有余裕；良药的功效在于治愈疾病，还不如没有疾病更为可贵。乾道刚健确实，向人显示的是平易；坤道柔顺下行，向人显示的是简约。乾坤二象显现于万物之中，刚健柔顺两种德性彰明于群生之内，难道可以矫正偏曲却矫枉过正，反而失去它们本来的位置吗？由此看来，通达大道在天地之间公正平坦；谦逊和自伐的义理在人的事务中却险阻曲折。如今保存公正而废弃谦逊，那么自我夸伐的人就会假托至公来制造嫌疑，自我夸美的人就会借着保存朋党而造成迷惑。这就是王生所说的“外表相同而实质不同，是不可不察觉的”道理。然而道理必定有根源，教化也必定有主旨。假如探究它的根本，那么根本旨意自然显现；如果只追寻它的末流，弊害没有不产生的。难道可以因为外表相似便怀疑至公，因为担心弊害和贪求便忘记谅解吗？《食货论》——柳芳 论说：从前开元初年，宇文融首先把征收客户税、登记额外田地、核定户口和色役的办法推行到天下。后来天宝年间，韦坚又开凿、扩建广运潭，兴办漕运以谋求利益；杨慎矜、王鉷、杨国忠等人也议论财政货物的政事。君子说：“宇文融等人的败亡，难道不可悲吗！”《诗经》说：“人有许多邪僻，不要自行另立法度。”说的就是宇文融等人。起初，玄宗凭借雄健威武的才干，重新开创唐朝的统治；贤能的大臣在左右辅佐，威势全在自己手中。姚崇、宋璟、苏颋等人都是刚直不阿的大臣，以清静无为镇定天下，朝廷已有明确稳定的制度，下面没有人怀有非分企图。四方夷狄来侵犯，只把他们驱逐出去就是了；百姓富足，只征收赋税就是了。后来张嘉贞、张说相继守成而没有失掉这些局面。此后赋税徭役繁重，豪强狡猾之徒兼并土地，强者凭财力互相争夺，弱者因受到侵夺盘剥而失去产业。逃避徭役的人很多，漂泊寄居在乡里之间，县里登记他们的姓名，称作“客户”；他们混杂在原有居民中，已经占十分之一二了。这大概就是汉、魏以来流动逃亡的民户一类。当时，天子正想凭借众多的士卒马匹和将帅的勇猛，傲视天下，慷慨地怀有控制和抵御夷狄的心愿。然而他担心军队供给不足，流动佣工尚未恢复原业，已经考虑寻找奇谋异策之士来发扬皇帝的英明，想了很久了。宇文融揣摩皇上的意图，叩开宫门求见，天子让他坐得靠近自己接见，遗憾得到他太晚了。他的话从宇文融口中说出，策略又符合皇上的心意，不出几年，便独自位居群臣之上。他没有德行却享有禄位，最终因此败亡。后来天子正事奉四方夷狄，国用不足，想起宇文融善于理财追补，于是称许他的才能并为此后悔。于是杨崇礼又因善于筹划财帛而得到宠幸，但他廉洁谨慎、严守自身，与他人没有伤害，所以能够善终。宇文融死后将近十多年，才开始任用韦坚以及杨崇礼、杨慎矜；他们都凭借谋利来兴办功业，却使宦官和君主相互胁迫、权臣彼此消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王鉷、杨国忠的威势震动海内，尤其暴虐蛮横，人们反而又想起宇文融。大体说来，这几个人少的兼任数个使职，多的兼任二十个使职；判官、佐使遍布天下，客户比过去增加一倍；主管官员只是守着职位等待裁决，徒然充数罢了。四十年间，因而覆灭宗族的有五家；使人互相猜疑、彼此陷害，难道是天道如此，还是违背了先王收纳、治理人民的制度呢？人民富足了，就聚集财物来兴办有利之事；生活俭约了，就分散财物来消除祸害；这就是使多余的补益不足的、按照物资多少公平施与的道理。到了后代，也还能够凭此得到治理。《礼记》说：“仓库充实了，才知道荣誉和耻辱。”人如果物资不足却能够得到治理，从古到今从来没有这种事。看这些人的意图，是想竭尽百姓的财力，迎合君主的欲望，耗尽天下的力量来供给国家，暗中窃取君王的权柄来满足自己，张开他们的长嘴向天下鼓吹；于是权力归于掌握，谋利出自胸中意图，几乎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能发号施令。回头看，舟船车辆已经在万里之外往来奔忙、纷乱不堪了。人们把积聚财物看作有利之事，而宇文融一类人便趁机插手了。先前认为有利的事情，难道不会反过来造成祸害吗？可是这些人正自以为有功，毫不谦让地坐享富贵，斧钺已经在他们身后，却还以为自己安稳得像泰山一样。等到他们死的那一天，即使把他们剁成肉酱，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难道不是愚蠢吗！唉！以玄宗的才能功业，本来可以成为中兴之君，却被奸臣用一番利禄之说打动；明主和宋璟等人窥伺先前的功业余泽，不顾一死万死，实在是贪图爵禄。国家的权力和利器，是不可以拿来示人的。《王昕及其弟王晞传论》——苏世良 自从晋朝失去纲纪以来，世道和教化相继丧失，遗留下来的风尚和功业也将被扫除殆尽。魏文帝迁居伊水、洛水之间，心中还保存着典章旧事；衣冠旧族仍有威仪法式和秩序。因此，风流名士往往间或出现。遵循家业的王诵，在前面引导清正的士流；元明、孝诣，在后面振起美好的声誉。元景年少时就自矜持庄重，很早便驰名于世；他的仪表风范、文辞声韵，光彩照人，在人伦之中卓然出众。即使乐广、王衍一类人物，也不能超过他。我曾试着论说《易经》，认为君子之道有四种：因此，朝廷中的士人，进入朝廷便不能再退出；山林中的人，前往山林便不能再返回。既然如此，进入朝廷的人，就应当竭尽忠义，宁可牺牲生命，也要以求得坚贞刚强的事业；升任宰相辅政之职，必须使元气和谐；处在末等班列，也要想着竭尽非为自身的节操。前往山林的人，便可以违背亲人、避开尘世，枕着山石，漱饮清流；上可以期望服食云霞、驾御精气，下也足以激励贪婪者、劝勉世俗。隐居和显达的这些人，就在这种风气中产生。他们对外惭愧于应付实际事务，对内又推辞修养自身；道义上随顺时势，内心却并不高尚。享用他人的俸禄，却忘记他人的忧患；身处喧嚣尘世而故作淡泊，立于朝廷之下却空谈虚无。开始时以疏懒简慢为态度，最后发展为荒诞傲慢；高谈庄子、老子，独自煽动玄虚之风，抛开常规而长驱直行，流荡不返。甚至到了阮籍成为名教的罪人，嵇叔夜凭借高才而遭受刀剑之刑的地步。可惜啊！王公用礼法制度约束自己，与阮籍、嵇康二人不同。然而他的行迹已经列入朝廷官员之中，志趣却轻视流俗；在应当施展才能的地方凝神专注，在等待伏奏、上报事务的时候吟啸歌咏。他的道义并不值得劳心，情性一旦违背常理，俸禄和地位反而足以成为拖累。虽然如此，善人仍是天地间的纲纪，怎么可以断绝呢？兄弟二人都践履正道，也都有高尚的风尚；闺门之内和睦庄敬，在时皇永建年间受到世人重视。王晞身处帷幄之中，心中仍存有考察古制的志向，大概是有所依据的。宋 《进无为而治论》——文彦博

译臣近来因上奏政事，亲耳听到陛下的圣明言论，陛下说，古人所称的“无为而治”，一定应当先有所作为，才能达到无为而治。臣当时虽然仰面回答说：“虞舜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也都是先有所作为而后达到无为，确实如圣上的意思。”退下以后却伏地思考说：“陛下有像尧、舜那样求得治理的心愿，而臣愚昧，没有皋陶、夔那样辅佐君主的办法，早晚惭愧恐惧，连起居也不得安宁。”又因为在上奏答对的时候，言语迟钝，未能说得周全，所以谨慎地查考前代典籍中的记载，将虞舜的德行记录在简牍上的内容，仰请陛下阅览，希望我的愚忠能够对圣明的政治略有补益。仲尼说：“能够无为而治理天下的，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而已。”前代儒者解释说，这是因为任用官员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所以可以无为而治。考察《虞书》的记载，舜刚开始执政时，就把共工流放到幽州，因为他内心狠毒而外表恭敬，足以迷惑世人；把驩兜放逐到崇山，因为他掩盖义理、隐藏奸恶，并且与共工结党；把三苗驱逐到三危，因为他们贪婪冒进，贪图财货，崇尚奢侈而没有才能；把鲧处死在羽山，因为他顽固愚昧、傲慢凶狠，治水没有功效。惩处这四个罪人，天下人全都服从，这就是所谓去除邪恶毫不迟疑，刑罚又恰好符合罪行。于是舜向四岳询问政事谋略，打开四方门户来寻求众多贤才，使天下各处的眼睛都明亮，使天下各处的耳朵都通达，从而扩大自己观察、听取天下事务的范围。任命禹为司空，治理水土；任命弃为后稷，播种百谷；任命契为司徒，推广五种教化；任命皋陶为士，掌管五刑；任命垂为共工；任命益为朕虞；任命伯夷为秩宗，掌管三礼；任命夔掌管音乐，以教导贵族子弟；任命龙为纳言，传达和收纳我的命令，务求诚信准确。任命官职以后，舜又告诫他们说：“各自恭敬地履行职务，才能建立天下的功业。”然后每三年考核一次功绩，经过三次考核，贬退昏暗无能者，提升贤明有功者，各项功业都兴盛起来。这就是所谓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使官职都得到合适的人。使天下各处的眼睛明亮、耳朵通达，除掉四个凶恶之人，任命众多官员，舜所做的勤劳努力已经极其周备了，难道不能说这是先有所作为吗？等到各项功业兴盛、天下归服，舜垂衣拱手，面向南方而坐而已，难道不能说这是后来的无为吗？臣详细考察经书和史书的记载，舜的最高德行表现为有二十项大功：举用十六位贤相，除掉四个凶人。十六位贤相，是八元、八凯以及稷、契、皋陶、夔等人；除掉四凶，就使朝廷没有奸邪结党；举用十六相，就使身边全是贤能明哲的辅佐。这样天下还不能得到治理，是从来没有过的。因此后世圣明的帝王，无不在寻求贤才时辛劳，而在达到治理时安逸；寻求贤才时辛劳，就是先有所作为；达到治理时安逸，就是后来无为而治。臣恭敬地认为，陛下继承了祖宗伟大的基业，施行尧、舜那样至高的教化；罢黜邪恶、远离奸佞，是要达到除掉四凶的志向；寻求贤才、慎重任官，是要实行举用十六相的意旨。然而陛下一天之内要处理万般事务，仍然辛劳到早晚不得休息，这正是臣愚昧而不称职所造成的结果。臣认为，当今的事务正在于谨慎地遵守祖宗已经确立的法令，使爵位赏赐、刑罚处置都不失其恰当。爵赏恰当，那么奸邪和没有功劳的人就不敢侥幸求进；刑罚恰当，那么权贵近臣即使有罪，也不敢请求而苟且逃免。纲纪端正，朝廷就尊严；号令施行，天下就服从。这样，陛下就可以在高拱安居、清静肃穆的境界中，与虞舜比美争荣，并且向下俯视三代的盛况了。

译《鼂错论》臣阅读《汉史》，看到鼂错的策略中说：“五帝神明圣达，他们的臣子没有一个能赶得上，所以只好亲自处理政事。”臣认为鼂错这句话十分乖谬，因此试着加以论述。《易经》的《乾》卦说：“这是天道，也是君道。”《坤》卦说：“这是地道，也是臣道。”天地的位置既已确定，君臣的象征也就显明了。君臣相互配合、共同成事，国家的治理就会兴盛。可是鼂错却说：“臣子比不上君主，所以君主要亲自处理政事。”既然如此，古代的圣帝明王还为什么要任用辅相来达到治理呢？所谓五帝，尧、舜是圣人中最为杰出的，所以仲尼删定《诗经》《书经》，便从唐尧、虞舜开始，把他们作为万世的法则。《尧典》《舜典》所记载的事情中，尧任命羲、和掌管天地四时的官职，确实整治百官，使各项功业都兴盛；舜则任命禹治理水土，任命弃为稷官，任命契为司徒，任命皋陶为士，任命垂为共工，任命益为朕虞，任命伯夷为秩宗，任命夔掌管音乐，任命龙为纳言。这些人都是从众人中选拔出来，然后才任用其人，各自让他们担任相应职务，并且说：“众人都说你合适。”可见选择任用极其慎重。因此百官都能得到治理，完成尧、舜的事业。这样看来，尧、舜果真是亲自处理一切政事吗？仲尼说：“舜做了什么呢？端正地拱手，面向南方而坐而已。” 鼂错所谓“亲自处理政事”，难道不是乖谬吗？如果后世君主认为鼂错的话是对的，就凭一个人的身体和心思、两只耳朵和两只眼睛，独自任意处理天下万般事务，难道不是危险吗？这样还会使后代君主自以为圣明，不再考察近臣的言语，也不再乐于询问、接受意见。仲尼说：“一句话几乎可以导致国家灭亡，说的是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那么鼂错的话不也几乎达到这种程度了吗？所以臣特意写下这篇严切的论说来阐明它，希望多少能够有所补益。《荀息论》——司马光 晋献公派荀息护送奚齐。荀息说：“我将竭尽臣子的全部力量；如果事情不能成功，就以死来继续完成它。”等到里克杀死奚齐，荀息也随之死去。君子说：“《诗经》所说的‘白玉圭上的污点，还可以磨掉；言语上的污点，却无法挽回’，荀息就有这种情况。”杜元凯认为，荀息有诗人所说的重诺守言之意。在我看来，杜元凯大多误解了《左传》的本意。那些活着时说要死，后来却违背誓言的人，不过是小人钻穴越墙一类的行为，君子本来就不必讥刺。立嫡长子为继承人，是正当的礼制。晋献公沉溺于宠妾，废长立幼。荀息身为晋国正卿，不能明白阐述礼义来纠正国君的错误心意，却仓促许诺以死相随；这样看来，荀息的话在献公尚未死之前就已经有了污点，等自己死后也无法挽救了。那么，《左传》的用意，是贬斥荀息，而不是褒扬他。当初，周天子任命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防为诸侯。评论。我听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礼更重要的；礼没有比等级名分更重要的；等级名分没有比名号更重要的。什么叫礼？就是纲纪。什么叫分？就是君臣关系。什么叫名？就是公、侯、卿、大夫等名号。天下四海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却都受一人的制约，即使有人具有超群的力量、盖世的智慧，也没有谁敢不奔走效力，这难道不是因为礼作为纲纪在起作用吗？所以天子统率三公，三公率领诸侯，诸侯统辖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人和庶民；尊贵者统临卑贱者，卑贱者承事尊贵者。上级役使下级，就像心腹支配手足、树根控制枝叶；下级侍奉上级，就像手足保护心腹、枝叶庇护根本。这样以后，上下才能彼此保全，国家才能安定。因此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礼更重要的。周文王排列《易经》卦序，把乾、坤列为首卦。孔子作《系辞》说：‘天尊贵而地卑下，乾坤的次序就确定了；卑下和高上分别陈列，贵贱的地位就明确了。’这是说君臣的地位，就像天地的关系一样不可改变。《春秋》抑制诸侯，尊崇周王室，即使周王的使者地位卑微，也排列在诸侯之上；由此可见，圣人在君臣关系上从来没有不恳切重视的。除非出现桀、纣那样的暴君和汤、武那样的仁德之君，天下归附谁、天命归属于谁，君臣名分就应当坚守节义，至死不改罢了。因此，如果让微子取代纣王，成汤就可以配享上天；如果让季札做吴国国君，太伯就可以享受后世祭祀。然而这两个人宁可让国家灭亡，也不肯这样做，确实是因为礼制的大节不能扰乱。所以说，礼没有比等级名分更重要的。礼用来辨别贵贱、排列亲疏、裁定万物、制约各种事务；没有名号，礼就无法彰显；没有礼器，礼就无法表现。用名号来命名，用礼器来区别，这样上下关系才会清楚而有条理，这是礼的大原则。名号和礼器一旦丧失，礼怎么能够单独存在呢？从前仲叔于奚对卫国有功，辞谢封邑而请求赐给繁缨。孔子认为还不如多封给他一些土地，因为只有名号和礼器不能随便授予别人，那是国君所掌管的权力。政权一旦丧失，国家也会随之丧失。卫灵公准备任用孔子治理政事，孔子想先整顿名分，认为名分不正，百姓就无所适从。繁缨是小物件，孔子却珍惜它；正名是细小事务，孔子却把它放在首位。实在是因为名号、礼器一旦混乱，上下就没有办法相互保全。事情没有不是从细微处发生、在明显处形成的；圣人的考虑深远，所以能够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并加以治理；普通人的见识短浅，所以总要等到事态明显后才去挽救。治理细微的祸患，用力少而功效大；等到祸患明显后再挽救，即使竭尽力量也来不及了。《易经》说：‘脚下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尚书》说：‘一日二日之间，就有万件事务。’说的就是这一类道理。所以说，等级名分没有比名号更重要的。唉！周幽王、周厉王失去德行，周朝的治道日益衰落，纲纪涣散崩坏，下级凌驾上级，上级衰败失位；诸侯擅自出兵，大夫专断政权，礼制的大体已经丧失十分之七八了。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祭祀仍绵延相继，大概是因为周朝的子孙还能够守住自己的名分。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晋文公对周王室有大功，请求周襄王准许自己使用隧葬礼，襄王不答应，说：‘这是天子的礼制。没有取代先王的德行，却有两个天子，也是叔父所厌恶的吧。否则，叔父既然有土地可以使用隧葬礼，又何必来请示呢？’晋文公于是害怕，不敢违抗。因此，以周王室的土地来说，还不如曹国、滕国广大；以周王室的百姓来说，还不如邾国、莒国众多。但周王室历经数百年，仍作为天下的宗主，即使晋、楚、齐、秦这样强大的国家，也不敢加以侵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名分还存在罢了。至于季氏在鲁国、田常在齐国、白公在楚国、智伯在晋国，他们的势力都足以驱逐国君而自行做君主，然而最终不敢这样做，难道是力量不足、内心不忍吗？是害怕以奸诈的名义犯上乱分，遭天下共同讨伐啊。

译如今晋国大夫暴虐地蔑视国君，分割晋国，天子既不能讨伐他们，反而加以宠信、授予爵禄，使他们列为诸侯；这样一来，微小的名分也不能守住，反而一并抛弃了。先王的礼制，到这里就彻底完了。有人认为，当时周王室衰微，三晋强盛，即使想不答应，又能办得到吗？这是完全不对的。三晋虽然强大，如果不顾天下的讨伐，违背正义、侵犯礼制，那么就不会请求天子，而会自行立国称侯。不请求天子而自行立国，就成了悖逆之臣。天下如果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君主，一定会奉行礼义而讨伐他们。如今三晋请求天子，天子又答应了，这就等于接受天子的命令成为诸侯，谁还能讨伐他们呢？所以三晋列为诸侯，不是三晋破坏了礼制，而是天子自己破坏了礼制。唉！君臣之礼既然毁坏，天下就凭智谋和力量互相争强称雄，终于使圣贤后代中那些做诸侯的国家，社稷无不灭绝，百姓几乎全部遭到毁灭，难道不可悲吗！评论智伯。智伯灭亡，是因为才能胜过了德行。才能和德行本来不同，但世俗之人不能辨别，往往一概称为贤能，这就是他们用错人的原因。聪明明察、刚强坚毅叫作才；正直、公正、平和、中庸叫作德。才是德的凭借，德是才的统帅。云梦的竹子，是天下最坚劲的竹材；但如果不经过矫正揉曲、不装上羽箭的箭羽和箭括，就不能射入坚硬之物。棠谿出产的金属，是天下最锋利的金属；但如果不经过熔铸成形、不经过磨砺，就不能用来击破坚硬之物。因此，才德都完备，叫作圣人；才德都没有，叫作愚人；德胜过才，叫作君子；才胜过德，叫作小人。大凡选用人才的方法，如果不能得到圣人、君子来任用，与其得到小人，不如得到愚人。为什么呢？君子凭借才能行善，小人凭借才能作恶。凭才能行善的人，没有达不到的善；凭才能作恶的人，也没有做不出的恶。愚人即使想作恶，智慧也不能周全，力量也不能胜任，就像吃奶的小狗扑向人，人可以制服它。小人的智慧足以使奸谋得逞，勇力足以放纵暴行，就像老虎长了翅膀，他造成的祸害难道不更多吗？德行是人们所敬畏的，才能却是人们所喜爱的。受喜爱的人容易亲近，受敬畏的人容易疏远，因此有识察力的人往往被才能蒙蔽，而遗漏了德行。自古以来，国家的乱臣、家族的败家子，都是才能有余而德行不足，以至于导致覆亡的，太多了，难道只有智伯一人吗？所以治理国家、主持家族的人，如果能够审慎辨明才与德的区别，知道孰先孰后，又何必担心用错人呢？范文子论　苏轼 能够判断敌我形势的强弱，知道军队胜负，这是将帅的才能。不追求一时的功劳，以德行爱护君主，使宗族后代得以保全，这是国家的重臣。鄢陵之战时，楚军早晨压迫晋军列阵，众将都请求迎战，只有范文子不想交战；晋军最终击败楚军，楚共王眼睛受伤，子反也丧命。范文子看起来似乎怯懦而没有谋略了。然而不到一年，三郤被诛杀，晋厉公被弑，胥童身死，栾书、中行偃也几乎不能免于灾祸，晋国大乱。鄢陵之战的功劳，实际上正是造成这些事的原因。有非同寻常的人，才会有非同寻常的功劳；非同寻常的功劳，是圣人最为畏惧的。明月珠、夜光璧这样的珍宝，无缘无故送到普通人面前，普通人尚且可能按剑戒备，何况非同寻常的功劳呢？所以圣人一定反省自己说：‘这是上天要厚待我吗？还是上天要降祸于我呢？’因此即使取得大功，也不会忘记戒惧。中等平庸的君主，热衷于建立功业，却忽视上天的警戒，天天寻衅动武，以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上天如果想保全他，就一定先折断他的萌芽，挫败他的锋芒，使他知道悔改之处；上天如果想灭亡他，就一定先用优厚的利益引诱他，使他得偿所愿、建立功劳，借此使他骄傲轻慢士人，玩弄敌寇，侮辱百姓，直到国家灭亡、本人被杀仍不醒悟；这是上天要断绝他。唉！普通百姓之家，一旦获得千金，不是有大福，就是有大祸。为什么呢？他们终日辛劳，所得不过几金，所得少，所以使用也有限。无缘无故得到千金，难道不会使志气骄纵、丧失原有的操守吗？由此说来，天下是艰难取得的，就不容易失去；既然容易取得，也就容易失去。汉高皇帝取得天下，亲自冒着箭矢和滚石，与秦、楚争战，转战五年，一直没有实现志愿；等到平定天下，又经历平城之围，所以终身不经营远方的谋略，百姓也没有受到劳扰。继位的汉文帝、汉景帝都不谈用兵。唐太宗发动晋阳军队，击破窦建德，俘获王世充，所经过的地方都攻下了，容易得像劈竹子一样。然而天下刚刚平定，他就对外抵御四夷，讨伐高昌，击破突厥，终身不停息战争，几乎导致动乱，这是因为他亲眼见到取得天下如此容易。由此可见，战争的胜败不足以说明国家的强弱，却足以预示政治的治乱。大概有凭战争取胜却灭亡的，也有战败反而兴盛的。越王勾践在会稽栖身忍辱，后来凭此称霸；吴王夫差参加黄池之会，后来却因此灭亡。这都是有原因促成的。从前晋国的虢公在桑田击败戎人，晋国的卜偃知道晋国一定灭亡，说：‘这是上天夺去了它的鉴戒，反而加重了它的病势。’ 晋国果然灭掉了虢国，这就是范文子不得不进谏的原因。进谏而不被采纳，后来又取得了功劳，难道还敢逃避死亡吗？假如他不死，晋厉公放纵自己的意志，一定会先图谋范氏。赵盾的事情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赵盾虽然免于一死，却没有免于恶名。这样看来，范文子的智慧远远超过赵宣子。

译评论霍光。古人只称汉武帝最懂得识别人才，大概是因为他一生所任用的文武将帅、各郡国边远地区的臣僚、身边侍从、掌阴阳律历之人、博学之士，直到管理钱粮的小吏、治理刑狱的官员、出使绝域的人，无不能够充分发挥才能，各自适合其职位。然而这些人仍经过实际考验，他们的功效显著，天下人共同知道并信服。至于霍光，事先没有尺寸之功，才气和权术也没有明显超过群臣之处，汉武帝却把他从众人中提拔出来，把天下和后世的事情托付给他。霍光又能够忘却自身，专心辅佐幼主，在废立皇帝的关键时刻，举止安闲而不混乱。这是什么缘故呢？想要在天下建立功业，凭攻击进取来求取非凡功勋的人，必须有卓越而显著的才能，然后才可能希望成功。至于捍卫社稷、辅佐幼主，这件事的难处不在才能，而在节操；不在节操，而在气度。天下固然有能够办成这些事情的人，但才能高、地位重，就会产生侥幸心理，以一时的功劳换取万世的祸患。所以说，关键不在才能而在节操。古人有在这里失误的，司马仲达就是这样。天下也有忠义之士，可以把生死大事托付给他，他不忍心辜负别人；然而这种人往往拘谨耿介、廉洁自守，不做不义之事，于是轻视死亡而缺少谋略，能够牺牲自身，却不能保全国家。所以说，关键不在节操而在气度。古人有在这里失误的，晋国的荀息就是这样。霍光才能不足而气度节操有余，这正是汉武帝任用他的原因。《尚书》说：‘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专一诚实而没有其他技巧；他的心宽和安乐，像是能够包容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一样；别人英明圣贤，他内心喜爱，仿佛那才华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一样；他确实能够容纳这样的人，因而能够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唉，这说的不就是霍光吗？假如霍光还有其他特别的才能，他的内心怎么能安闲宽和，容纳天下人才，喜爱天下英明圣贤，不嫉妒、不争强，仿佛那些才能都是自己发挥出来的呢？才能是争夺的开端。只有圣人在上位，才能驱使天下人各自从事自己的职务，并争相发挥自己的长处。如果凭臣子的权势居于朝廷之上，来捍卫年幼的君主，却又凭自己微小的才能同天下人争强，那么奸臣小人就会利用他的空隙，夺取他的权力。霍光以平民般微贱的身份掌握生杀大权，威势压过人主，尊贵震动天下；他之所以历事三位君主而终身平安，天下无人能与他争权，是因为他没有其他特别的才能，也许汉武帝正是因此而任用他吧。郭崇韬论　苏辙 国家没有内外祸患，才可以讨伐别人；冒着祸患去讨伐别人，如果敌人没有祸患，自己就已经遭受灾难；如果敌人有祸患，自己和敌人也都会灭亡。楚灵王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带领想作乱的百姓去攻打吴国；吴国不可轻动，楚国公子弃疾却趁机攻打楚灵王，仿佛进入无人防守的城邑，灵王最终死在国外。齐湣王贪婪而好胜，知道宋国可以攻打，却忘了齐国已经疲弱；燕军乘机进攻，于是齐国失去了国家。自古以来，冒着祸患攻打别人，灾祸就是这样。唐庄宗勇猛善战，与梁军隔黄河交战，十战九胜，渡河攻取郓州，不到十天就攻克了；梁国的威势震动各国，五代以来用兵从没有这样神速的。然而他战胜敌人以后，侥幸获得一日安宁，便沉溺于声色享乐；宦官、伶人相互扰乱朝政，国库积蓄耗尽在满足耳目享受上，百姓怨恨、士兵愤怒，国家已有土崩之势，他却不知道。当时的功臣都是武夫突然起事，没有人能看出安危转变的关键；只有枢密使郭崇韬智勇兼备，知道形势不可为，竭力进言却不被听取，请求离职也不获准，朝廷内外的奸佞宠臣都侧目憎视他，崇韬对此深感忧虑。当时正要攻打蜀国，崇韬想建立大功，作为使自己安全的办法，于是提议让魏王继岌任元帅，自己担任副将，率六万军队出征。军队出发不久便攻克成都，降服王衍；判断敌情、制胜取胜的功劳，可以说极其显著了。然而郭崇韬只知道蜀国容易攻取，却不知道唐朝已经混乱；他带着精锐将领和强兵向西行军数千里，虽然建立了大功，却免不了在蜀地被谗言害死。征讨蜀国的军队尚未返回，赵在礼便在河朔作乱；唐明宗北征，于是赵在礼等人一起反叛，率军向南，攻克汴州，进入洛阳，竟没有一个人能够抵御他们。假如当初西征军没有出动，蜀国即使还未攻下，京师仍有重兵；郭崇韬不死，河朔叛臣一定有所畏惧，不敢轻举妄动，那么唐庄宗就不会灭亡，郭崇韬也不会死，后来的祸福还未可知。唉！郭崇韬冒着自身祸患去讨伐别人，重蹈齐湣王的灾祸，却把它当作自保之计，可惜他有智慧，却始终没有真正学会这个道理。评论晋国。晋文公躲避骊姬之乱，在狄国居住了十二年；奚齐、卓子相继被杀。秦、晋两国的人心都归向他。晋文公深信咎犯，安静地等待时机，仿佛准备终身如此。等到晋惠公即位，他便赶去迎接，唯恐来不及。于是秦人在国外要求报偿，里克等人在国内争夺功劳，彼此不能容忍，接着发生失败和灭亡，内外人心都绝望而归附文公。然后文公慢慢起兵收拾局面，没有用一尺土地作贿赂，也没有花费一两黄金，晋人却拥戴他，于是称霸诸侯。他对于利害得失的谋划，确实审慎啊！夏、商衰落时，商汤、周文王都从诸侯中兴起，积累德行深厚，天下归附他们，直到不得已才接受天命，所以虽然取得天下，却没有因取得天下而带来的祸患。他们的后代都延续了几十世。像晋文公这样，德行虽还不足，却能等待天下自行归附，差不多也达到了王者的作为。因此他主持中原诸侯盟会将近二百年，功业与齐桓公相当，而子孙后代远远超过齐桓公。难道不是因为积累有厚有薄吗？晋悼公重新称霸时，与楚国争夺郑国，三次会合诸侯军队，却从未与楚军交战一次，最终使楚国疲敝而使郑国归服。古代善于用兵的人，都是凭不战而使敌人的军队屈服，不到万不得已不交战。郑国还没有归服时，中行偃、栾黡都想通过交战战胜楚国；只有知防知道用兵的艰难，胜负不可预料，于是拖延时间、寻找借口，楚军自己疲敝，未经过较量便退走了。否则，这两个人将成为先縠那样的人，而知防也将成为荀林父那样的人。像知防这样，才可以说懂得用兵。

译评论狄仁杰。太后临朝听政，占据君主的地位，又偏爱自己的亲属；有志之士想要纠正她，常常担心不能成功。汉吕后想让吕氏诸人称王，王陵依据汉高帝旧约与她争辩，说：“不是刘氏却封王，天下人共同讨伐他；违背这个约定是不可以的。”话虽然正直，却没有被采纳。王陵幸而没有被杀，也被罢免而不再任用。唐武后废黜庐陵王，立豫王为皇帝；豫王虽然在位，却从未处理天下政事。徐敬业因此在外起兵，裴炎在内争辩，两人都很快被杀。为什么呢？地位尊贵、权力重大，臣下没有办法对付她，形势必然发展到这一步。汉惠帝死后，陈平听从张辟疆的计策，分封吕氏诸人为王，使吕后安心；因此陈平和周勃得以掌握将相的权柄，等待时机。后来吕后又听从陆贾的建议，与周勃交好，使将相的权力不再分裂；所以周勃得以进入北军，向士兵高呼，士兵纷纷袒露左臂表示拥护，吕氏因此灭亡。豫王即位后，武后改朝称帝，追尊祖先，封王子弟，杀害天下豪杰，志得意满，以为武氏已经获得泰山一样稳固的安定。狄仁杰虽然担任宰相，却从未对武后进一言。武后想立武三思为太子，向大臣询问，狄仁杰才说：“我观察天意和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的德运。近来匈奴侵犯边境，陛下派武三思招募士兵，过了一个多月还不到一千人；等到派庐陵王去招募，不到十天就得到五万人。如今要立继承人，除了庐陵王不可。”武后大怒，中止了这场讨论。过了很久，她又召见狄仁杰问道：“我多次梦见双陆棋总是不能取胜，是什么原因？”狄仁杰回答：“双陆棋不能取胜，是因为没有儿子。想来这是上天用此事警告陛下吗？文皇帝亲自冒着刀锋，在百战中取得天下，并把它传给子孙。先帝卧病时，下诏让陛下监国，陛下却遮蔽神器而夺取了它，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又想立武三思为继承人。况且母亲与儿子、姑母与侄子，哪一种关系更亲？陛下立庐陵王，那么千秋万岁之后，庐陵王将在太庙享受血食祭祀；若立武三思，太庙没有把姑母附祀其中的礼制。”武后醒悟，当天就派徐彦伯到房州迎接庐陵王，立他为太子。王陵、裴炎是在祸乱的锋芒初起时就想用一句话折服它，所以不被废黜就会被杀；陈平、狄仁杰则等到祸势已经衰弱后再慢慢纠正，因此自身和国家都得以保全。只是吕后没有儿子，亲情只到侄子为止，所以直到她死后局势才发生变化；武后有儿子，母子之爱是人之常情，所以年老以后自行恢复唐朝。由此看来，陈平、狄仁杰之所以成功，都是因为采取缓进的办法。可是庐陵王已经立为太子，张易之、张昌宗还没有除掉，狄仁杰仍置之不问，又把这件事交给张柬之，等待他们的罪恶积累到极点后再取而除之。难道是因为祸乱的根源产生在母子之间，如果不这样做，就一定会导致彼此伤害吗？老子说过：“将要收拢它，必先姑且使它张开；将要削弱它，必先姑且使它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姑且使它兴盛；将要夺取它，必先姑且给予它。这就叫作隐微而明白。柔弱胜过刚强。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轻易示人。”狄仁杰、张柬之两位公卿已经懂得这个道理了。评论知防、赵武。齐桓公保存了三个将要灭亡的国家，并把它们交给诸侯治理，在道义方面多于晋文公。然而齐桓公死后齐国发生动乱，后来不能再称霸。晋文公的子孙世代做盟主二百多年，与《春秋》时代相始终。这是什么缘故呢？即使晋襄公、晋悼公的贤能，也是齐国所没有的。然而晋国之所以保住霸业而不丧失，还是有原因的。霸主强盛之时，难处不在于能用兵使诸侯服从，而在于能不用兵便使诸侯服从。晋文公之后，前有知防，后有赵武，都能不用兵使诸侯服从，这就是晋国没有失去霸主地位的原因。晋悼公与楚国争夺郑国，三次会合诸侯军队，形势足以攻取郑国、击退楚国。晋国群臣中，中行偃、栾黡一类人，想通过一战使楚国屈服的很多。只有知防担任中军将，知道用兵的艰难、胜负不可预料；三次与楚军相遇，都拖延时间、寻找借口，不同楚军力战，最终使楚军疲敝而使郑国归服，这就是知防不用兵的功劳。晋悼公死后，晋平公即位，平公不能和悼公相比，但能够委托任用赵武。赵武曾与楚国的屈建在宋国召集诸侯的大夫，希望停止战争。赵武在这件事上有两种仁人的心意。正当还没有结盟时，屈建把铠甲穿在衣服里面，准备袭击赵武，赵武与叔向商议此事。叔向说：“以诚信召人来，却用僭越的手段来完成它，谁还会跟从他？他怎么能伤害我们呢？”赵武听从了他的话，最终事情办成，楚国也不敢行动。将要结盟时，晋、楚两国争着先行盟礼，叔向又说：“诸侯归附晋国，是归附晋国的德行，不是归附主持盟誓的尸位者。您只管修养德行，不要争先。”赵武也听从了他，反而让楚国先行。这两件事，如果不是仁人，怎么能做到呢？别人要把铠甲藏在衣服里袭击我，我也披甲等待，这是势所必然。万一不能取胜，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即使侥幸取胜，晋、楚之间的祸乱也必然从此开始。晋国做盟主，向来都是诸侯中先行的。晋国还没有失去诸侯，楚国却要争先；如果同它争，楚国一定不听，晋、楚的祸乱也必然从此开始。然而这两件事都是人情所不能忍受的。忍让近似软弱，不忍让近似强硬，而赵武能够忍让。晋、楚不相争，诸侯因此得到安宁，所以我认为赵武有两种仁人的心意。晋国之所以没有失去诸侯，赵氏之所以最终在晋国兴盛，都是由于这个缘故。《春秋》记载宋国盟会，实际上把晋国列在前、楚国列在后，孔子也赞许这种做法吧。评论魏国。魏文侯不是战国时代那种君主。他在国内以卜子夏为老师，和田子方、段干木交朋友；自己穿着儒者的服装，没有失德之处；任用吴起、西门豹、李悝，使他们竭力发展耕作和作战，百姓依靠这些而富裕，敌国不敢侵犯。对外以礼义和信用同诸侯交往，与韩国、赵国没有怨恨，终其一生，魏国人没有感受到战国时代的祸患。魏文侯虽然不是德行极盛的君主，但如果处在太平时代，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即使西汉文帝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当时各诸侯都没有值得一提的了。到了魏武侯，渐渐开始侵扰暴虐邻国；到了魏惠王，凭借父祖的基业，同韩、赵结下怨仇。齐国乘魏国的弊病，杀死庞涓，俘虏太子申。秦国又趁此机会，夺取魏国西河之地。魏国从此衰弱。否则，凭完整的魏国国力，占据山河地势的优势，秦国怎么能撼动它呢？

译评论韩国。韩国的先祖中，韩献子厥最为贤能。然而春秋时期，诸侯中贤能的大夫像韩献子这样的很多，为什么他的子孙却没有兴盛起来？太史公认为，韩献子保存赵氏孤儿，是为天下积下了无形的德行，因此应当有后代。我认为不是这样。韩国的先祖和晋国同出一祖，都是周武王的后代。史伯对郑桓公说：“武王实际上彰显了文王的功业，文王的福祚尽了，难道要由武王来继承吗？”武王的后代应当在韩国，而不应当在晋国吗？晋国自晋文公称霸诸侯，直到晋平公，历经八代，仍不足以完全发扬周武王的功业，后来又由韩国继承，这就是天意。韩献子哪里足以承担这种使命呢？然而周朝衰落以后，姬姓再次兴盛的有三个国家：燕国、韩国和魏国，都占据千里土地。后稷播种百谷，以救济饥荒；这样的功德得到后代的报偿，本来就是应当的吧。评论范文子。栾武子一开始任用智谋，范氏、韩氏所到之处都有功劳；一旦不用这种智谋，范文子几乎不能免于死亡。虽然免于一死，最终却防止了弑君的罪恶。唉！死和生对于人来说，也是重大问题。范文子宁可用死来换取避免动乱，而栾武子却以失去诸侯的拥护为耻，不知道兵祸已经逼近自己的脖颈。他们的愚智相差实在太远了。赵文子与叔向在九原游览，评论晋国大夫中贤能的人，称赞范武子留下的范文子。那么范武子和范文子，我不知道究竟谁更贤能？难道范武子以生死来取得名声，是为了把这种名声留给范文子吗？评论叔向。乐王鲋向国君进言，没有不被听从的。他想替叔向求情，因为叔向与自己同姓，叔向却抛弃他而不回应。祁奚年老了，在朝廷没有职位，却因为明察此事而受到重视。他知道祁奚一定会替自己进言，这是多么明智啊！否则，在晋、楚交往之际，事故也很多。同盟时有藏甲袭击的变故，外交聘问时有司宫之祸。如果明察不足以应付这些事情，自身会受到侮辱，国家也会遭受祸患，那怎么说得尽呢？然而在平丘会盟上，齐国人不服从，叔向用礼义责问他们，又凭众多诸侯的威势威慑他们，挽起衣袖坚持到底，才勉强使他们服从。唉，真危险啊！他不幸仕于衰弱的晋国，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译评论蔺相如、廉颇、李牧。蔺相如不是战国时代那种士人。他以死践行正义，不向强大的秦国屈服；以礼义治理国家，不同廉颇计较。他处置刚柔、进退的关键时刻，很像学习道术的人；如果生活在太平时代，可以做大臣。他不是战国时代那种士人。廉颇、李牧都凭将要灭亡的赵国抵抗正在兴起的秦国，他们所承担的力量对比十分艰难。最终，赵国的存亡取决于是否任用他们；赵国能够任用他们，却不能始终坚持，真可悲啊。评论晋国杀死世子申生　吕祖谦。晋国杀死了它的世子申生，究竟是谁杀了他？是士蒍杀了他。杀害申生的，实际是骊姬的谗言。士蒍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是士蒍打开了裂隙，骊姬乘着裂隙而入。那些公子出自桓叔、庄伯一族，难道是旁人吗？其中尊贵的，自然不必说；卑微的，也是晋献公父亲的同祖兄弟。士蒍迎合献公的恶念，反复施展诡诈，把他陷入死地，使献公屠杀同宗的兄弟族人，像割除草芥一样，完全没有悲痛和不忍之意。他对同宗兄弟尚且如此，怎么会唯独对自己的儿子感到为难呢？这就是骊姬谗害申生的由来。面对伯夷，不敢谈论贿赂；面对比干，不敢谈论阿谀。骊姬虽然受宠，如果不是平日习见献公的残忍，难道敢在一天之内突然谗害他的三个儿子吗？士蒍忧虑申生不能继位，忧虑蒲、屈两地不能筑城，整天焦急不安，忧虑晋国的祸患；他的忧虑确实有道理。但他难道不知道造成这场祸患的究竟是谁吗？骊姬的谗言，就是沿袭我先前谗害富子的办法；修筑蒲、屈城池，就是沿袭我先前修筑聚邑城池的办法。假如不是我首先提倡，她怎么能够附和？假如不是我先开始，她怎么能够跟随？因此，开启献公残忍之心的人，就是士蒍。教给骊姬离间之术的人，也正是士蒍。门一旦打开，就不能再关上；已经教给她了，就不能再后悔。把刀交给盗贼，却禁止他杀人，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即使让一个执法官审理这桩案件，也一定会先判士蒍有罪，再判骊姬有罪。我曾考察晋国事情的始末，又知道开启祸端的不只是士蒍，祸根由来已久。晋穆侯的两个儿子，长子是晋文侯，桓叔是幼子。自桓叔以来，他把文侯的子孙视同仇敌，一定要铲除他们的根基、夺取他们的国家，不过是想开启自己子孙的基业罢了。却不知道杀死文侯的子孙，就是杀死自己的子孙。我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杀害他的兄弟，那么我的儿子也会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杀害他的兄弟。这样说来，桓叔、庄伯一族虽然说是献公杀死的，实际却是桓叔、庄伯自己杀死的。他们偏爱自己的儿子而仇视兄弟，在一个宗族中分别亲疏和仇敌，偏私已经非常严重。等到献公偏爱奚齐而仇视申生，又在众多儿子中分别亲疏仇敌，可以说是偏私中的偏私了。偏私一天天加重，心胸也一天天狭窄。桓叔、庄伯灭绝文侯子孙时，心里一定认为祸害既已除掉，自己的子孙就可以享受无穷利益。哪里料到，最终害死自己子孙的竟然正是自己的子孙呢？献公灭绝桓叔、庄伯的子孙时，心里一定认为祸害既已除掉，申生就可以享受无穷的安宁。哪里料到，害死申生的竟然是自己本人呢？唉！偏私产生于偏爱，而最能伤害偏爱的正是偏私。天下从来没有偏私却能够真正爱人的。献公起初偏爱申生，直到彻底灭掉桓叔、庄伯一族，以消除他们的逼迫，对申生的爱也算达到极点了。可是没过多久，他受到骊姬宠爱，突然把爱转移到奚齐身上。他为了奚齐而杀申生，正如当初为了申生而杀桓叔、庄伯一族一样。先前爱申生的心，究竟到哪里去了？既然爱申生的心可以转移给奚齐，那么以后爱奚齐的心也可以转移给别人。不仅从前爱申生的感情不能保全，现在爱奚齐的感情也不能保全。这样看来，徇私的人难道能真正爱谁吗？如果出于真爱，就一定不能转移。林回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奔走；这种出于天性的爱，难道是外物能够改变的吗？献公如果确实能够悟到这种偏爱并非真爱，在一念之间认识到天性的爱，那么本根枝叶就会一同生长、不可分离，还忧虑什么士蒍、骊姬呢？评论。评论相如贤于廉颇　王世贞。世人都说，蔺相如凭弱小的赵国抵抗虎狼般的秦国；秦国虽然强暴，却不能凌辱赵国，这是蔺相如的功劳。说他比廉颇贤能，我私下对此很怀疑。为什么呢？秦国之所以不能凌辱赵国，是因为赵国政治清明、军队强大，本来不是靠口舌就能抵抗的。那么赵国凭什么治理得好？军队凭什么强大？难道不是因为廉颇处在将军的位置上吗？赵国得到和氏璧，秦王听说后想要它，请求用土地来交换。蔺相如奉命带着玉璧前往，秦王想强行夺取，蔺相如坚守气节不屈服，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最终欺骗秦王，把玉璧带回赵国；世人就把这当作蔺相如的功劳。唉，这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和氏璧不过是怀中把玩的物品，得到它不足以增加国家的重要性，失去它也不足以削弱国家；相如却用死力争，用欺诈夺回。假如秦王勃然大怒，肆意施展强暴，逞其毒辣，把相如剁成肉酱，再调兵攻打赵国，这就等于赵王爱惜几寸玉石，却丧失国士的贤能；贪图无用的器物，给宗庙留下忧患。臣子爱护君主，果真应该这样吗？渑水会盟时，秦王请赵王弹瑟，并命史官记录下来。相如拿瓦缶进献给秦王，秦王不肯，蔺相如就拔剑逼近他，非要秦王击缶相当的礼数后才停止。这同市井中矜夸豪横、仗恃意气、彼此不能退让的小人有什么区别，哪里值得称为功劳呢？从前夏桀无道，商汤被囚禁在夏台；戎狄侵犯豳地，周太王躲避到岐山；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仍被拘禁在羑里。被囚禁的耻辱、弃国逃亡，和一次弹瑟之间，哪一件更难？然而三位先王都忍受耻辱去做，最终推翻夏、商，安抚天下百姓。蔺相如假如能够辅佐赵王，故意示弱来使秦国骄傲，忍受小的耻辱来激怒赵国，崇尚德行、修明政事，等待秦国可以灭亡之时，再乘势将它击倒，使百姓脱离水深火热，拯救幼弱百姓于虎狼之口，那么他的功业难道不光辉远大吗？可是他却在酒席之间、盟坛之上争论言语、逞强斗气，非要争回面子才停止；英伟之士这样做，不也值得羞惭吗？赵王不能作长远观察，只赞赏他一次使命没有受辱，又奖赏他在劫持威胁中的小小防卫，一下子把他置于功劳实际很大的廉颇之上。廉颇因此日夜愤恨，想磨利刀刃刺杀他，而相如能够不与廉颇计较，这一点才是贤能。然而也不能用一件善行遮蔽大的功劳。世人称说蔺相如优于廉颇，并不是全面公允的论断。评论晋国　郭子章。

译古代帝王不断迁都于山河之间，平阳、蒲坂、夏邑，都是尧、舜、禹居住过的地方。这里有桃园、棘树，所以当地百姓直到今天仍忧虑国家、忠于君主；这里有枢树、榆树，所以当地百姓直到今天仍喜悦安乐；这里有瞿瞿、休休的遗风，所以当地百姓直到今天仍深谋远虑、回头顾念；这里有‘陟岵陟屺’的诗意，所以当地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孝顺；这里有‘闲闲坎坎’的遗风，所以当地百姓直到今天仍努力耕作。况且《葛屦》表现了地方的狭窄，《彼汾》表现了地方的贫困俭朴。平远、马邑以外，西面邻接延绥；雁门、宁武以北，距离河套很近。驻屯士卒既然众多，边境储备就应当充实。晋国受封的有二十二国，代国受封的有二十四国，沈国受封的有二十国。汾、蒲、绛、泽一带，公室的支系越发繁多，宗室俸禄就应当加以整顿。炼石可以补天，断鼇足可以立地，这些都在天地间留下了功绩。姚姓、姒姓兴盛时，五官相继兴起；重耳称霸时，众多士人纷纷归附。至于品行操守贯通古今，人才也应当加以甄别。国朝 评论栾盈　魏禧。自古以来，没有得到了贤士却不能兴盛的；在政治清明、有道的时代，贤能之士接连被擢升，各自竭尽才智来为君上效力，所以养士的权力在君上而不在臣下。世道衰败时，君臣之间竞相施展智力来压倒对方，天子和诸侯猜疑、轻视大臣，另行树立党羽；卿大夫无不优厚供养死士，以防备早晚的急难，所以养士的权力在臣下而不在君上。于是有因得到贤士而兴盛的，也有因得到贤士而灭亡的。春秋时晋国的栾盈因为喜欢施舍而得到很多贤士，尤其是在他逃亡、被驱逐以后，仍能借助这些人的力量进入绛城，贤士们乐意为他死战，晋国几乎因此陷于危亡。后来这种遗风余烈流传开来，彼此竞相仿效，孟尝君、信陵君等四公子的门客之风便更加泛滥于天下。可悲啊！栾盈因为喜欢施舍而得到贤士，反而自取灭亡；我们只看见了这种做法的祸害，却没有看见它的好处。君子处在危乱的时代，应当致力于修养德行来避开灾难，不应致力于培植党羽来巩固自己。我如果确实能放弃权势，不触犯众人的忌讳，那么即使赤身独行于国中，也没有人敢阻挡我。至于那些奢侈放纵、没有节制，又害怕别人谋害自己的人，必定要多结交党羽来防备。防备的人少，势力孤单，不能自立；防备的人多，便倚仗势力而招致祸难。古今党羽之乱，彼此互相攻击，总要两败俱焚才会停止。栾盈不能在外平息大族的怨恨，在内整顿自己的家门，却只知道收罗那些拥有武力的人，把他们当作心腹和爪牙，以为这样就足以自立而不会遭遇危险，他也太糊涂了。曾经有人这样评论过：古代能够在天下建立功名的人，必定有智谋深沉、勇敢沉着的士人辅佐在身边；这种人招他不会来，挥斥他也不会离去。我即使想用恩德结交他们，也未必能够做到，因为这样的人并不是可以大量得到的。如果真能得到一两个人而任用他们，我的事业就完成了。陈平忧虑吕氏作乱，陆贾一句话便使祸乱平定。季布逃亡到鲁地，朱家替他求见滕公，于是免于死罪。如今栾盈内部混乱，几乎要使家族灭亡，而荀氏、范氏、韩氏、赵氏等家族又同心怨恨他，这正是极其危急的时刻。我没有听说栾氏的士人有谁出来谋划解救危局；等到栾氏灭亡后，想找一个像朱家那样有智慧的人也找不到了，这些士人难道不可悲吗？孟尝君依靠会学鸡叫、会钻狗洞的门客逃脱秦国的困厄，这本来只是侥幸碰巧成功罢了。假如他们离开齐国时，各有一个拔剑砍断车轴来阻止他们的人，那么他们的计谋早就无法施行了。即使如此，他们也不过是比栾氏的士人稍强罢了。论城濮之战 古代善于制胜的人，必定敢于踏入天下最险要的地方，攻取天下最难攻克的目标，并且通过进攻战胜原本难以战胜的对手。因为不冒犯最危险的地方，就不足以享有天下最大的安定；不走出最艰难的处境，就不足以取得天下最容易取得的成果。这是形势所决定的。有些事情是先难后易，也有些事情是先易后难。如果我的力量足以攻克困难，那么容易的事情必定会迎刃而解。陈汤攻破郅支、呼韩邪入朝之类，就是这种情况。如果力量不足以攻克困难，那就暂且在容易的事情上尽力作为，以增强自己的力量，然后从容谋划解决困难。司马错没有进攻三川、周室，而劝秦惠王出兵讨伐蜀国，就是这种情况。困难和容易之间，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势。只要不是我的力量必定达不到的地方，就一定应当先处理困难，以形成一次劳苦而长期安逸的局势。从前楚国正强大起来，侵占、蚕食江汉一带的诸侯。齐桓公想要重振方伯的威势，于陉地出兵问罪，率领八国的战车和徒卒，在召陵一带徘徊，等待楚国订盟，却不敢交战。到了晋文公复国三年，便突然在城濮同楚军大战。看他拘捕宛春、暗中帮助曹国和卫国恢复国政，他君臣之间共同谋划的样子，仿佛唯恐不能交战、不能达到目的才肯罢休；这只不过是少年轻锐、妄图侥幸获得万一成功的人所采取的做法罢了。然而晋文公最终凭借这一战大获全胜，成为诸侯的霸主。天下的险阻，不能只是徒然冒险去触犯；艰难重大的事情，如果没有万无一失的谋划，在内部确定计策、在外部取得成功，就不能轻率出兵。晋文公在外结交齐国、秦国作为强大的援助，在内又有谋臣设计诱敌制胜。楚国君臣在内部谋划不一致，而子玉凭着刚愎自用的才干，只率领六百辆战车。大概战胜楚国的谋略早已在胸中确定，所以才横向挑起事端，轻率地进行一战。宋真宗时，契丹大举入侵，寇准提出皇帝亲征的策略，坚持请求渡过黄河。于是契丹惊恐，不战便请求订盟。此后几十年间，终于没有边境祸患。这大概就是所说的走出险境、冒犯艰难而成就大功。后人看见宋真宗饮酒赌博、歌唱呼喊，却能够抵御强大的敌人，便疑心仿佛有鬼神和上天的侥幸相助。然而当时渡河时，寇准对皇帝说：‘王超率领精锐部队驻扎在中山，扼住契丹的咽喉；李继隆、石保吉分别布置大军，扼住契丹左右两侧的要害。四方征镇前来援助的军队每天都会到达。’这正是凭借威势决胜的时机。他难道会没有万全的计策，却把天子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吗？像寇准这样的人，大概自唐、宋以来只有一个罢了。

译论殽之战 王者的军队先考虑道义，然后才行动；霸主的军队先考虑利益，然后才行动。如果能够使自己的国家获利，最终又能免除后患，那么违背德行、拂逆道义，也顾不上讨论了。这就是霸主的谋划。从前晋国和秦国之间有过几次大的恩惠，并没有丝毫怨恨。晋国却无缘无故地在殽地使军队失败，先向强国挑起事端。当时先轸把不为我国的丧事哀悼、反而攻打同姓国家作为秦国的罪过。况且晋国灭掉曹国、分割魏国，自己已经做了不合道义的事，却反过来责备秦国，这是为什么呢？给予别人东西的人容易对人骄傲，接受别人东西的人受制于人；由此可知，依靠别人的人一定不能避免自己招来祸患。子纠依靠鲁国，最终在生窦被杀；宋国接纳厉公，索取财物没有满足，郑国不能忍受。晋献公死后，晋国内部混乱，夷吾借助秦国军队返回晋国即位，后来终于在韩原使秦国遭受损失。我看夷吾背弃恩惠、反背德义，胡乱行使诛杀，实在有自取死亡的道路；亡国而自身受辱，不值得奇怪。然而晋国本是新兴而最强盛的国家，军队却挫败溃散，尸骨暴露在郊野。秦人废立晋君，竟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大概晋国不值得秦国重视，诸侯也从此轻视晋国了。况且晋文公复国，又再次借用了秦人的力量。晋文公死后，襄公即位。因此从亲属关系说，秦襄公是他的祖父；从恩德来说，秦国又是帮助他建立国家的人。父亲死后，孤儿即位，国家往往多难，安危、治乱就在一日之间决定。晋国君臣认为，如果不树立威势，就无法在诸侯中扬名、使秦人畏惧；他们怀有非分之心，认为不战胜强国就无法树立威势。从前齐桓公死后，他的儿子孝公依靠宋襄公才确定自己在齐国的地位，后来再也没有能力称霸诸侯，这是因为孝公借助别人确定地位，不能树立威势。崤山以西的国家中最强大的，没有比得上秦国的。秦国既有庐柳的恩惠，又有韩原的威势。如今秦军刚刚经过殽地，晋国应当利用其险阻加以防御，谋求万全的胜利而不留下后患。这正是先轸所说的上天赐予的时机，不能错过。于是晋军最终击败秦军，称霸诸侯。即使如此，这种做法违背天道、断绝人情，也足以引发天下兵乱。晋国没有最终被秦国彻底覆灭，大概也算幸运了。论邲之战 善于作战的人不会失败；善于处理败局的人能控制形势、扭转败势，不至于大败到无法挽救。晋国的林父在邲地作战时，我认为先縠独自渡河之后，本来有可以挽救败局的办法，但林父三次错失了机会。兵法说：服从命令是第一位的，立功其次。从前城濮之战，祁瞒违抗军令，舟之侨先行回国，颠颉背负逃亡者，三人都被杀，毫不赦免。大概威严能够压倒私爱就会胜利，私爱能够压倒威严就会失败，这是必然的道理。毒蛇咬人，如果咬的是手指，人们就会拔刀砍断手指，并不是因为手指不值得爱惜，而是因为爱惜手指会危害身体，所以能够忍受失去小部分，以免遭受更大的损害。当时林父应当让军队披甲坚守营垒，命司马追赶斩杀先縠，并在军中示众，以激励三军服从命令；三军将士必定会战栗奋发，拼死作战。如果做不到，就应当把先縠交出去。有人请求渡河增援作战，有人主张全军撤退，便应以败亡部属的罪名处置先縠。这不过是舍弃一根手指，并不值得惋惜，林父为什么不这样谋划呢？他被韩厥把罪责专归一人、分担恶名的谋略迷惑，使违抗命令的人更加骄纵而无法控制；那么旃旃和锜又有什么可惩罚的呢？况且旃、锜本来就曾请求得到公族或卿的职位，却没有如愿。违背众意的人，就不能任用；不是对方愿意服从的人，也就不能驱使。奉命出使去召集盟会，显然不是这两个人的本意，他们却苟且答应，从而加重了双方的争端；这场败局无法挽救，是不必疑惑的。楚军追逐旃旃、逼近晋军时，林父在军中击鼓，下令说：‘先渡河的人有赏。’中军和下军争着抢船，却不能渡河，因此遭到大败。我看鞌之战时，郤克被箭射伤，鲜血流到鞋上，鼓声却没有停止，终于大败齐军，三次追击，直抵齐国境内。那时如果林父以先渡河的赏赐奖赏冲入敌阵的士卒，用赏赐来鼓舞先渡河的人，并向楚军下令说：‘楚人逼近我们，我们退却又不能渡河，必定会在河边全军覆没；前进与敌人死战，反而可以求生。’林父再请求亲自率先渡河，那么士气就会提高百倍，只有死战，没有二心。我没有看出楚军必胜而晋军必败的道理。士会、郤克仅仅负责殿后、保护上军尚且没有失败，何况率领三军抵御楚军，竟不能保全自己，这一定不可能。唉！把人置于死地之后才会求生，背水决战就能形成必胜的形势，这正是韩信所以击破赵军的原因，而我惋惜林父不懂这个道理。

译论鞌之战 树立威势的方法，不在于多次取得战胜，而在于善于保存自己的威势；要选择时机行动而不屈服退缩。不善于保存威势，即使在最强盛、胜利最多之后，也可能遭受挫败而不能振作。价值千金的强弩，一箭射出可以穿透坚固之物；三层铠甲，可以被箭贯穿，连犀牛皮也能射裂。等到弩力耗尽、铠甲破损，就不能再达到原来的效果。鲁地的薄绢上画着虎豹，藏在深山里，连砍柴割草的人都不敢踩踏；太阳一出来，虎豹便出来攫取食物，人人都能设下陷阱捕捉它。因此，倚仗爪牙锋利而无休止地吞噬人的，必然失败。猛虎突然逼近，握拳竭力激发怒气去搏斗，也会失败。从前楚灵王喜欢战争，威势耗尽、怨恨积累，最终死在干谿。吴王夫差多次兴兵征战，最终被越国消灭。大概这两位君主只知道威势在于战胜，却不知道保存威势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办法，因此一旦战败，威势就受到挫伤。我看郤克出使齐国时，齐顷公让妇人躲在帷幕后嘲笑他。于是郤克以鲁国、卫国的战事为名，请求八百辆战车，在鞌地击败齐国。郤克离开齐国时，渡过黄河便发誓说：‘如果不能报此仇，我就不再渡过这条河。’所以士会请求告老，把国政交给郤克，让他实现自己的愿望。那齐顷公难道真能从此认为郤克心中淡然、毫无遗憾怨恨吗？还是认为晋国不足以与之抗衡吗？宋闵公戏弄南宫长万，陈灵侯戏弄夏征舒，即使是自己的臣子，也免不了被弑杀、受辱，何况大国的卿呢？郤克率领战车和士卒集结在鞌地时，那种势头像猛虎突然逼近，必定要搏击吞噬之后才肯罢休。齐顷公不避开他的锋芒，反而傲然逞强，争一时的胜负，当然会败退而无法挽救，几乎被晋军擒获。借助富强的力量，凌驾小国，滥用武力而不停止，又去触犯积怒已久的强敌，这就是所谓倚仗爪牙吞噬别人，握拳去搏斗猛虎。以上两种败因，齐顷公全都具备了。晋襄公在殽、彭衙之战中击败秦军，后来又再次击败秦军。孟明于是整顿国政，谋划报仇雪耻，渡过黄河后焚烧船只来攻打晋国。赵衰说：‘秦国因恐惧而增加德行，是不可抵挡的。’于是晋人不出战，秦军炫耀武力，在晋国方圆数百里的地方取得胜利后返回。楚子重侵犯卫国和鲁国，在国内施行恩惠，集合全部军队出兵。郤克掌管晋国政事，不因诸侯离心而感到羞耻，避开楚军而不敢争战。大概秦军抱着必死的决心，楚军带着倾国之众；两人都知道对方不可战胜，因而不去勉强争强，所以没有遭到失败，也失去了盟主的势力。这大概就是所谓善于保存威势吧？论狄仁杰举荐儿子　　　　　　　　　陈廷敬 武后命宰相各自举荐一名尚书郎，狄仁杰举荐了自己的儿子狄光嗣。当时人把这件事比作祁奚，却没有领会其中的旨意。其实，这同左师触龙劝谏赵太后、请求让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的事情非常相似。当时武承嗣、武三思都谋求做太子，狄仁杰常常从容进谏，劝武后召回庐陵王。有一天，武后对狄仁杰说：‘我梦见鹦鹉的两只翅膀折断了。’狄仁杰回答说：‘“武”是陛下的姓；两只翅膀指的是二位公子。起用二位公子，两翼就会重新振作。’他把鹦鹉的翅膀解释为任用二位公子，这是借权宜之术进言；举荐儿子的事情，也是权宜之术，于是就把真实的劝告正面告诉了武后。所以左师怜爱舒祺，狄仁杰举荐光嗣，表面做法虽然不同，但用来感动君心的原因却是一样的。最终，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赵国没有遭受战争；唐中宗复位，唐朝的社稷最终也没有改变。我曾读李德裕的《忠谏论》，其中说近世名臣王石泉任宰相时，曾任用自己的儿子为眉州司士。太后曾问他：‘你身居宰相之位，为什么让儿子离你那么远？’他回答说：‘庐陵王是陛下所爱的儿子，如今还在远方，我的儿子哪里敢靠近？’因此可知，臣子进谏、正面劝告而不能奏效时，有时也需要使用权宜之术。不过，权宜之术，难道是臣子可以随意采用的吗？君主所看重的，只在于考察臣子的内心罢了。《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一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二

译艺文【三十　序十一】汉 《史记集解序》　　　　　　　　　裴骃 班固说过：‘司马迁依据《左氏传》《国语》，采录《世本》《战国策》，叙述《楚汉春秋》，接续前代史事，写到天汉年间。他所说的前汉史事很详细。至于采集经书、摘取传记，分散叙述诸家的事情，遗漏简略之处很多，有时还有抵触矛盾，这也是因为他所涉猎的范围广博。他贯通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年之间，这已经很勤劳了。可是他的是非判断颇有违背圣人的地方：谈论大道，先推重黄老而后推重六经；叙述游侠，贬低处士而抬高奸雄；记述货殖，尊崇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耻，这就是他的局限。’然而自刘向、扬雄以来，博览群书的人都称赞司马迁有良史之才，佩服他善于叙述事理，辩析清楚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他的文字直截，记事核实，不虚饰美好，也不隐瞒丑恶，所以称为实录。裴骃认为，班固所说的，世人都称为恰当；虽然其中有时也有错误，但司马迁确实已经编成一家之言，总体看来，确实是应世而出的宏大才智。考察这部书，各种版本文字句子不同，有的多，有的少，无法辨明哪一个是真实的；世上疑惑的人便擅自以此本确定彼本，互相混淆是非，真假杂乱。因此中散大夫、东莞人徐广研究核对各种版本，撰写音义，详细列出异同，同时说明训诂，粗略有所发明；但我很遗憾其内容有所省略简略，姑且根据自己的浅见加以增补演绎，采集徐氏所引用的经传百家之说以及前代儒者的论述，凡是有益的，全部抄录收入；删去游移空泛的言辞，取其重要真实的内容，有的地方意义存在疑问，便兼列数家的说法。《汉书音义》中称作‘臣瓒’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姓氏，如今只直接说‘瓒曰’；对于完全没有姓名的，也只称‘《汉书音义》’。有时看见其中在意义上有所补益的地方，便像慧星接续朝阳的光芒，又像飞尘聚集在华山一样。以徐广的著作为根本，称为《集解》；不详尽的地方就空缺不论，不敢凭空臆测。人的心思不同，见闻也有差异；对于班固所说的疏略、抵牾之处，我采取两可态度，不全部加以辨析。惭愧自己没有胥臣那样广博的见闻，也没有子产那样博识万物，却妄自以末学浅见议论，反而玷污旧史，哪里足以把它交给积德的众位贤者呢？不过是没有什么可用心的罢了。《诗经》小序　　　　　　　　　　　卫宏 《葛屦》是讽刺人的气量狭窄。魏地狭小逼仄，那里的百姓机巧而趋利，他们的君主节俭吝啬、气量急迫，却没有德行来统摄他们。《汾沮洳》是讽刺节俭。它说那位君主节俭而且能够勤劳，但讽刺他不合礼制。《园有桃》是讽刺时政。大夫忧虑他的君主，国家弱小而受到压迫，君主又节俭吝啬，不能任用百姓，也没有德教，国家一天天被侵削，所以作了这首诗。《陟岵》写孝子服役时思念父母。国家受到压迫而屡遭侵削，百姓被征发到大国服役，父母兄弟离散，于是作了这首诗。《十亩之间》是讽刺时政，说国家日益削弱变小，百姓没有地方居住。《伐檀》是讽刺贪婪。居官在位的人贪婪卑鄙，没有功劳却接受俸禄，使君子不能进身做官。《硕鼠》是讽刺重税。国人讽刺君主征敛过重，像蚕食一样侵害百姓，不治理政务，既贪婪又害怕别人，像巨大的堤防一样。《蟋蟀》是讽刺晋僖公。他节俭却不合礼制，所以作这首诗来怜悯他，希望他及时按照礼制自我娱乐。这是晋国的诗，却称作唐风，是追溯它的风俗：忧虑深、思虑远，节俭而遵行礼制，仍有尧的遗风。《山有枢》是讽刺晋昭公。他不能修明道德来端正国家，有财物却不会使用，有钟鼓却不能用来娱乐自己，有朝廷却不能洒扫整治；政事荒废，百姓离散，将要因此危亡，四邻谋划夺取他的国家，他却不知道，国人便作诗讽刺他。《扬之水》是讽刺晋昭公。昭公把国土分割出来封给沃地，沃地日益强盛，而昭公的防守日益削弱，国人将要反叛而归附沃地。《椒聊》是讽刺晋昭公。君子看见沃地强盛，能够修治政务，知道它将繁衍壮大，子孙将要拥有晋国。《绸缪》是讽刺晋国的混乱。国家混乱，婚姻便不能按时举行。《杕杜》是讽刺时政。君主不能亲近自己的宗族，骨肉离散，独自居住而没有兄弟，恐怕将被沃地吞并。《羔裘》是讽刺时政。晋国人讽刺在位者不体恤百姓。《鸨羽》是讽刺时政。晋昭公之后，晋国连续五代大乱，君子被迫服役，不能奉养父母，于是作了这首诗。《无衣》是赞美晋武公。武公开始兼并晋国，他的大夫替他向天子的使者请求册命，于是作了这首诗。《有杕之杜》是讽刺晋武公。武公孤立专断，兼并了自己的宗族，却不寻求贤者来辅佐自己。《葛生》是讽刺晋献公。他喜欢攻战，所以国人有很多死亡。《采苓》是讽刺晋献公。献公喜欢听信谗言。晋 《尔雅序》　　　　　　　　　　　郭璞 《尔雅》这部书，是用来贯通训诂的旨趣，叙述《诗经》作者的兴寄咏叹，汇总绝代流传的词语，辨析名称不同而实际相同的事物。它确实是九流学说的渡口，六艺的关键，博学者的深奥宝库，也是挥笔作文者的华美园苑。要想博知万物而不迷惑、广泛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没有比《尔雅》更接近的了。《尔雅》大概兴起于中古，到了汉代才兴盛。豹防已经辨明之后，这门学业也更加显著。才华卓异、见闻丰富的儒者，文章宏富、辞藻华丽的文士，无不欣赏玩味，为它作训释。郭璞不自量才疏学浅，从年轻时便学习这部书，深沉研究、钻研穷尽，已经二十九年了。虽然为它作注的人有十多个，但仍然不够详备，而且错误纷杂，也有遗漏简略之处，因此我又搜集各种异闻，汇聚旧说，考察各方国的语言，采集歌谣俗语的记载，综合樊光、孙炎等人的说法，广泛参看群书，剔除其中的瑕疵碎屑，磨去芜杂粗劣之处。事情有隐晦难通的，就援引证据加以考察；其中尚未弄清楚的，便空缺不论。另行绘制音图，用来消除尚未觉悟之处。我还常常像手持扫帚清除道路一样整理旧说，仰望前人足迹，希望将来有君子也能由此有所涉猎。

译《山海经序》世上阅读《山海经》的人，都认为它宏大荒诞、迂曲夸张，充满奇异怪诞、变幻不定的言语，没有不怀疑它的。我试着评论说：庄子曾说：‘人所知道的，没有比不上他所不知道的。’我在《山海经》中看到了这一点。宇宙是如此辽阔，众生如此纷繁，阴阳之气温暖蒸腾，万物各有不同而彼此区分，精气混杂、相互冲激，游魂灵怪触及形象便构成形态，流行于山川之间，附丽成形于木石之上，这些事情哪里能说得尽呢？既然如此，把万种不协调的现象总括在一声之中，把万种变化混合成一个形象；世人所谓的奇异，未必知道它为什么奇异，世人所谓的不奇异，也未必知道它为什么不奇异。为什么呢？事物本身不会自行显得奇异，要等到我去看它，才显得奇异。奇异其实在于我，而不在于事物。所以吴地人看见布，以为是麻；越地人看见（异物），便惊骇于它的毛皮。人们把自己习惯见到的当作平常，把少见少闻的当作奇异，这是人的常见局限。现在略举能够说明这一点的例子：阳火从冰水中产生，阴气从炎热的山中出现，世俗议论者却没有谁感到奇怪；等到谈论《山海经》所记载的事情，却全都觉得奇怪。这就是不对本来可以感到奇怪的事感到奇怪，反而对本来不必奇怪的事感到奇怪。不对可怪之事感到奇怪，就接近于认为没有什么可怪的了；对本来不可怪的事感到奇怪，就会认为从来没有什么可怪之事。能够把不可理解的事理解为可以理解，把不应认为不可理解的事视为不可理解，那么天下的道理就没有不能成立的了。考察汲郡《竹书》和《穆天子传》，穆王西征，见到西王母，手持璧帛等珍贵礼物相赠，献上锦带等物。穆王在瑶池之上宴请西王母，彼此赋诗唱和，文辞义理都值得观赏。随后袭取昆仑山，游览轩辕的宫室，眺望钟山的山岭，赏玩帝者的珍宝，在西王母的山上刻石，在玄圃之上记载踪迹。又取来嘉美的树木、艳丽的花草、奇鸟怪兽、玉石珍宝之器以及金膏、烛银等宝物，回来后在四方国家栽植、饲养。穆王乘坐由八匹骏马驾挽的车，右边的服马是盗骊，左边的骖马是騄耳，造父驾车，奔戎作车右，奔驰万里，周游四方荒远之地，名山大川没有不登临、不渡过的。向东登上大人国的厅堂，向西到西王母的居所宴饮，向南越过鼋鼍搭成的桥梁，向北踏上积羽铺成的道路，尽情欢乐享受之后，才回转归来。考察《史记》的记载，穆王得到盗骊、騄耳、骅骝等骏马，让造父驾车，向西巡行，见到西王母，快乐得忘了回来，也和《竹书》的记载相同。《左传》说：‘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心意，使天下各处都有他的车辙马迹。’ 《竹书》所记载的，正是这件事。但谯周一类的人，足以称为见识通达、博雅有学的儒者，却一向不赞同这种说法，便查验史书考据，以揭示它的荒诞。司马迁叙述《大宛传》时也说：‘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穷究黄河源头，哪里见到所谓昆仑山呢？到了禹……’《史记·夏本纪》又说：‘《山海经》所记载的各种怪物，我不敢谈论。’这不是很可悲吗？如果《竹书》不是在千年之后偶然显现出来，为今天提供证据，那么《山海经》的言论恐怕就接近于废弃了！至于东方朔知晓毕方的名称，刘向辨认盗跖尸体，王颀访问有两张脸的人，海边居民获得长臂人的衣服，这些精确的验证暗中产生了效验，成为绝代相隔却彼此符合的证据。唉！那些群集的疑惑者，难道可以稍微醒悟了吗？因此圣王探究万物化育以穷尽变化，摹拟万物形象以应对怪异，明察而不遗漏幽深隐微之处，曲折详尽地穷尽幽隐的情状。神奇的道理难道能隐藏吗？神奇的道理难道能隐藏吗？大概这部书跨越七代，经历三千年。虽然曾暂时显现于汉代，但不久又沉寂废弃。书中山川的名称和称号，很多地方与事实不合，也与今时不同。师承训释没有流传，于是将要湮没。我担心正道所保存的东西会因世俗而丧失，因此为它创立传注，疏通堵塞，清除荒芜，领会其中玄妙的旨趣，标明其中深奥而可通达之处。希望能够使散佚的文字不至于在世间坠失，使奇异的言论在今天不至于断绝。夏后氏的遗迹，得以不被后世刊落；八方荒远之地的事情，得以被后代子孙听闻。这样不是很好吗？那低矮丛林中飞翔的小鸟，哪里能同谈论垂天大鹏的凌空飞行？浅小水洼里的游鱼，无法知道赤色蛟龙的腾跃。钧天的庭院，难道是伶人所能踏入的吗？没有舟船的渡口，难道是苍兕所能涉过的吗？不是天下最通达、见闻最广博的人，便难以同他谈论《山海经》的意义。唉！那些见识通达、博知万物的客人，请鉴察这番道理吧！《禹贡地域图序》　　　　　　　　　裴秀 设置图书的传统，流传已久。自古以来建立图象、制定制度，都依赖它来发挥作用。夏、商、周三代设置掌管此事的官员，国史负责这项职务。到了汉军攻陷咸阳，丞相萧何把秦国的图籍全部收集起来。如今秘书省既没有古代的地图，也没有萧何所得的图籍，只有汉代的舆地图以及《括地》一类的各种杂图；这些图都没有规定比例，也没有考订方位和测量准则，而且没有完备记载名山大川。虽然有粗略的形状，却都不精密审慎，不能作为依据。有些关于荒远境外的说法荒诞迂曲，不合事实，在义理上也没有取用价值。大晋兴起，统一天下，使宇宙清平。军队从庸、蜀开始，深入险阻之地。文皇帝于是命有关官员访求、编撰吴、蜀地图。蜀地平定以后，六军所经过地域的远近、山川的险易、行军道路的曲折和直达，都经考校验证图籍记录，没有一处差错。如今上考《禹贡》所载山川水流、原野低湿地、陂塘湖泽，以及古代九州和当今十六州的郡国县邑、疆界乡隅，还有古国盟会的旧名、水陆通行道路，编成地图十八篇。制图的方法有六项：第一是分率，用来辨别地域宽广和周围长短的尺度；第二是准望，用来校正彼此之间的方位形势；第三是道里，用来确定道路所经过的里数；第四是高下，第五是方邪，第六是迂直。后面三项都要依据地形来制定，用来校正平坦与险峻的差异。有图形而没有比例，就无法审查远近的差别；有比例而没有方位，即使在一处得到准确图形，也一定会在其他方向失真；有方位而没有道路里程，施用于山海阻隔、彼此断绝的地方，就不能互相贯通；有道路里程而没有对高下、方邪、迂直的校验，道路的里数就必定同实际远近不相符合，也会失去方位校正的准确性。所以要把这六项相互参照考察。然而，远近的实际情况由分率确定；彼此之间的实际关系由道里确定；路程度数的实际情况由高下、方邪、迂直的计算确定。因此，即使有高山大海的阻隔、遥远不同的地域、上下升降曲折的地势，也都可以据此列举并确定。只要准望的方法正确，曲直远近便没有什么能够隐藏其真实形态。唐 《冬日羁游汾阴送韦少府入洛序》　王勃

译汾阴是优胜的土地，楼船高大。汉帝的文辞谈到卜居洛阳，著名都城和邑地各有区别；周公的遗迹可以仰观天文、窥察日月，虽然共同沐浴光华；凭借地理考察山川，便可看出南北各不相同。韦少府如玉山四面映照，像珍珠胎质一般纯一无瑕；纵横施展锋芒毕露的才华，吐纳之间具有江湖般的容量。下笔作文，篇章之间聚集鸾凤般的文采；孙楚的文辞，在声调之下排列得如宫商和谐。牵丝而受一命官职，穿过山林野地随班任职；考核政绩三年，便指向兰台赴选。转动征车离开长亭，土地相隔、风烟阻隔，人与人又被岁月分离【四字缺】；既然共同享受斟饮桂酒的欢乐，到了岔路和风尘之中，便顿时截断了惊蓬般飘零的思绪。下官诗书事业失意，羽翼摧折，朝廷没有立锥之地，山林田园却有收敛退藏之处。山中的事业暂且同渔夫樵夫交往，在天下漂泊却很少停留于城阙。忽然像浮萍随水相逢，面对云雨而无聊，穷途失意之感更加迫切；抚摸自己的形体，又能把自己托付给什么时代呢？冰霜冻裂大地，星象回旋于天空，北风吹动而关塞寒冷，明月西下而楼台渐明。各自题写一字，把它传给两乡的人，如此而已。《春夜桑泉别少府序》下官因为身处万里穷途，动身驱车长途奔驰。王公倾尽百壶酒为我饯行，离开芳香的宴席而催促兴致。因此正值春季过半，明月照在深夜。送别的亭子聚集着花草的芳香，别馆积聚着琴歌引发的思绪。离去和留下都尽情欢乐，行动和止息【二字缺】惋惜。我们因情投意合而结交，怎么会遗憾知音忽然离去呢？偶然在他乡握手相别，自己伤感于关塞之春。在异县分开衣襟，心中更切于通往凄凉之地的道路。随后星河渐渐西落，烟雾仍然散开。高林寂静，霜鸟飞翔；长路天明，远行的车马启动。含着深情却不能拜别，只能徒然伫立，听向南昌传去的声音。挥泪无言，请把这篇文章投递到西驿。于是各探取一个字，写成四韵诗篇。《送李愿归盘谷序》　　　　　　　　　韩愈 太行山的南面有盘谷。盘谷之中，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繁茂，居民很少。有人说：‘它环绕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作盘。’有人说：‘这个山谷住宅幽静而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李愿说：‘世人所称的大丈夫，我已经知道是什么样了。把利益恩泽施加给别人，使名声在当时显赫，坐在朝廷上，进退百官，辅佐天子发布命令；在外面就树起旗帜，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呵斥开道，随从堵塞道路，供应物资的人各自拿着器物，夹道飞驰。高兴时可以赏赐，发怒时可以施刑，才俊之士充满面前，谈论古今而称颂盛大德行，听入耳中也不感到厌烦。那些弯眉丰颊、声音清脆、身姿轻便、外貌秀美而内心聪慧的女子，涂着粉白黛绿，排列在各所房屋中悠闲居住，因嫉妒受宠者而自负，争相展现美貌以博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受到君主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而是命运如此，不是侥幸能够得到的。我困穷地居住在野外，登高远望，坐在茂盛的树下度过整日，用清泉洗涤自己来保持清洁；采摘山中美味可以充饥，垂钓水中鲜鱼可以食用；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求舒适安适。’ ‘与其在生前获得赞誉，哪如死后不受毁谤？与其身体享乐，哪如内心没有忧愁？车马服饰不能束缚我，刀锯刑罚不能加害我，天下治乱与我无关，官职升降也听不到。这样是不得志于时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我正这样做。到公卿门下等候，奔走于权势之路，脚将迈进却又迟疑不前，嘴将说话却又欲言难言；处在污秽之中而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遭到诛戮，抱着万一的侥幸，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和贤与不肖相比究竟怎么样呢？’昌黎韩愈听了这些话，认为很壮烈，便给他酒并为他作歌：‘盘谷之中，是你的居室；盘谷的土地，是你的庄稼。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濯，也可以沿泉而行。盘谷的险阻，谁来争夺你的处所，来深挖扩展它而使它更加宽广有容呢？山谷回环曲折，仿佛前进又仿佛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没有尽头！虎豹远离踪迹，蛟龙逃避隐藏；鬼神守卫防护，呵斥禁止不祥。又饮又食，长寿而健康；没有什么不足，还希望什么呢？给我的车涂上油，喂饱我的马；跟随你到盘谷去，终此一生自在徜徉。’ 《送薛存义之任序》　　　　　　　　　柳宗元 河东人薛存义将要出发，柳子把肉放在俎上，把酒斟满酒杯，追赶到江边为他送行，设宴款待他，并且告诉他说：‘凡是在地方上做官的人，你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大概是做百姓的差役，而不只是役使百姓。凡是靠土地生活的百姓，要拿出收入的十分之一作为官吏的佣金，使官吏替我们主持公平。如今拿了他们的报酬，却怠慢自己的职务，这是天下都如此，哪里只是怠慢呢，又进一步盗取他们的财物。假如让一个人在家里做佣人，他拿了你的报酬，却怠慢你的事情，又偷盗你的财物器具，你一定会非常愤怒，把他罢免处罚。如今天下有很多官吏都像这样，百姓却不敢任意发怒并罢免处罚他们，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双方的势力不同。但势力虽不同，道理却相同；想到我们这些百姓，难道不会感到恐惧和畏惧吗？’薛存义代理零陵县令已经两年了，早起晚思，勤劳尽力，费心操劳，使诉讼得到公平处理，赋税征收均平，老弱百姓没有怀有欺诈、暴乱之心；他们憎恨那些白拿俸禄的官吏，薛存义确实做到了，他知道恐惧和畏惧的道理，确实很明白。我身份卑微又受到屈辱，不能在他离任时参与议论考核政绩、评定善恶，所以用酒肉慰劳他，又郑重地写下这篇文章。《送独孤申叔侍亲往河东序》河东，是古代我的故乡。家族世代迁徙，没有谁能够把事业整治就绪。听说那里有大河、条山，气势覆盖关左，文士往往在山河之间徜徉临眺，坐在那里便能得到优美的景致。我本来就急切地想要提衣前往，奋发起怀念故都的情感，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深切。独孤先生是周地人，要先我而往，并且又爱好文雅，深通经书要义，才华和年岁一起增长，志向也更加坚强有力。带着这些条件向东而去，难道只是白白前往吗？在奉养父母、陪侍起居的闲暇，一定会有优美的文章。倘若飞寄给我，我将改变眼光来等待观览，绝不敢忽视。古代作序，是希望申明、引导人的志向和道义，不是为了求取富厚；如今却反过来了。先生到了晋地，如果把我的这篇文章拿给文人墨客看，其中若有人评论我写得太简略，千万不要因为他懂得文章就认可他。

译《送从弟谋归江陵序》我和谋从高祖、王父一辈分开，是同族而不同房；谋比我小两岁。从前我们在长安，居处相近。我和谋都还很年轻，唯独看见谋处在众人之中很少说话，却喜爱经书，心里很惊异他。后来我任京兆从事，谋来参加进士考试，我们又相遇，更加了解彼此。谋很擅长写文章，通晓外家之学；一再考试没有考中，担心俸禄供养来得迟缓，便放弃科举，去做广州从事，又辅佐邕州，接连得到推荐，升至御史，后来凭借机智得以免职，回到江陵故居。有一所住宅，四周种着桑树，有童仆三百人，有田五百亩，种植谷物，栽培麻，饲养牲畜，出门有车，不向别人有所求。每天带领弟弟们准备润滑甘美、丰盛柔美的食物，察看寒暖是否适宜；闲暇就读书，讨论古人的作为，探求道理的极致，用来互相勉励。他经过永州，留信给我，随后详细说明自己的生活：凡是士人居家能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恭敬节俭，做官时恭谨严肃，出外诚信，入内厚道，使家庭富足，不凭不正当的道路进身，不靠苟且求取得到利益；时运不济而退就退，尊敬老人，使他们不受汲水舂米之劳，安乐和顺而更加长寿；兄弟们和乐相处、互相友爱，不刻意谋求食禄而食禄自然充足，不刻意谋求声名而道义自然显现。那么谋放弃进士之途，到远方去任从事，起初我还怀疑他，如今我认为他是对的。我和谋分别九年后在这里相会，看他的容貌更加伟岸，问他的学业更加娴熟，叩问他的志向也更加坚定。唉！我们柳氏宗族已经衰落很久了，有见识的人说：“如今世上稍有人才，若论他的出处进退，难道不是所谓的人才吗？”有人问到管仲，孔子说：“是个人。”谋虽然不如管仲那样为人所知，但他所奉行的道义并没有违背，也可以有这样的声名。况且我又听说，圣人的道理，只要学习就一定能达到；谋的学业已经很好，却还不断增益；志向已经专一，却仍好像有所不足。孔子门下不称道管仲、晏婴，那么谋的为人，难道可以估量吗？我因不明智而获罪，被放逐到楚越之间六年，筑屋覆茅，在湘水以西种菜，挖池塘可以捕鱼，种黍可以酿酒，甘愿终身做永州百姓。又悔恨白白耗费俸禄粮食而无所报答，下愧对农夫，上愧对朝廷官员；回想过去，日夜反复追究自己的罪过，没有一顿饭能吃得安稳，内心也没有片刻平静。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年轻时稍稍喜欢名誉，贪图口味而招来祸患，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因此我更加认为谋放弃进士出身而任从事是贤明之举，这样既能养活家庭，又始终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如今即使想羡慕他，哪里还能够呢？谋在南方有美好的声名，他所做的事每天都被人传闻。我担心谋一旦不幸，又成为我日后悔恨的对象，想制止他却又做不到，那可怎么办呢？然而谋为人诚信厚道而少言，蓄积志向以周全地处理事务；即使走我的旧路，也不会遭到我的祸患，那么谋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如果能够这样，即使达到大富大贵，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振兴我们宗族的人，大概就要寄希望于你了！

译《送澥序》人们都说我们宗族应当兴盛昌大，是因为积累了德行。唐高宗时，曾有二十二人同时任职于尚书省；遭逢武氏之乱，因此衰败。武氏失败后，宗族仍未能复兴。担任尚书省属吏的人，往往隔十几年才有一个。永贞元年，我和族兄登一同任礼部属官；我被贬，而季父公绰改任刑部郎，于是任职者稍微密集了一些。又看宗族中擅长文章雅正的人，光彩显赫的有十多人；仁义本来就是我们的传统，想来宗族又要复兴了吗？自从我成为受辱之人居住在南方以后，后来那些颖悟出众的人，我都没有见到。行走在道路上，幸而经过我这里的人，只有澥。澥质朴厚重而不谄媚，敦厚朴实而又宽裕，好像一件器物，必定要高大厚实，才有容量承受和选择；他只是还没有机会进入仕途罢了。他的文章积蓄非常丰富，爱好和仰慕也十分正当，好像一堵墙，必定要根基宽广，才足以遮蔽承受；他只是还没有机会把文章发抒出来罢了。他勤学圣人的道理，以孝悌辅助自己，正在恢复从前的美好品行；我对此寄望于澥。希望你前去吧！见到宗族的人，替我致谢并勉励他们。不要像大山山麓的树木那样，只停在那里而不能上升；愿你像河流一样永不停息。我要离开你，终老在这里了。《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从前佛门中的高僧，喜欢同贤士大夫交游。晋、宋以来，有道林、道安、远法师、休上人等人，他们交游的对象是谢安石、王逸少、习凿齿、谢灵运、鲍昭之类，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因此佛教的真乘法印同儒家经典并行使用，人们也知道了归向正道。如今有个出家人叫文畅，法道的源流由他承继；他知道善根是前世早已栽培的，深深喜爱佛法，忘却甘露般的世俗滋味，在江南修习佛道大约三十年。他认为王城是雄伟的都城，应当有大士，于是凌空向西而行，驱锡杖行走超过十年；可是秦地防备锋利之士越来越多。云州、代州之间有一座灵山，同天竺的鹫岭对峙相望；往来于解脱境界的人，来去往返仿佛就在脚步之间，于是应当勤求秘宝，礼拜大圣，除了这个地方没有别处可以做到。所以他又舍弃渡筏，前往西方土地，振衣于朔方边陲，将要同文殊菩萨会合于不二之境，脱去污秽烦累，超然到达觉悟之路，我们这些同道不能把他挽留下来。天官顾公、夏官韩公、廷尉郑公、吏部郎中杨公、刘公，具有谢安石的德行、王逸少的高雅、习凿齿的才华，都深厚地优待上人，并承继他的道德风范，长久站立着遥望，害怕他一去不返。我们这些人曾仰慕谢灵运、颜延之的文雅，所以作诗并为他作序，又进一步劝告他说：“如今燕、魏、赵、代之间，天子分别任命重臣掌管各方岳镇，征召任用文士儒者来修饰政令，勤勉奉行圣人的教化，尊敬礼遇佛教之事的人比比皆是。上人前去之后，将要统合儒、释两家，宣扬并洗涤人们凝滞不通的思想；到那时，衣钵等赠礼、施财布施的集会，他都不会再顾及了。他回来时，何不也征集他的诗歌，使久远的行迹更加光耀？难道只有伟长、德琏的著述才能独自重于千年吗？这大概是想切实观察风俗教化的职责，以了解郑重的意义罢了。” 《王君注〈握奇经〉叙》我年轻时很喜欢下棋，却没有办法得到国手的棋谱，只能独自凭心意下棋，日夜悬想。时间久了，在交战、防守、进攻、围困之间，仿佛有时能算出棋路，于是凭此胜过别人。那些不能取胜而失败的，只能归咎于自己的思考没有达到那里。棋艺稍有长进后，我终于得到国手棋谱，才知道我从前取胜的棋法，大多是古人已经试验过的；我失败的地方，古人也早已替我安排好了挽救和布置。我于是自己嘲笑思考得不够深，又惋惜没有早些得到国手棋谱来帮助思考。由此可知，古人的精神寄寓在棋谱之中；下棋的人从自己的精神中探求，或从古人的精神中探求，只要有所获得，达到的境界是一样的。为什么一定要说棋谱正确而心思错误？为什么又一定要说心思正确而棋谱错误呢？那么，谈论兵法的人，和这有什么不同？伏羲画卦，坎卦为贞、乾卦为悔而组成师卦，已经包含了居中握奇的意义；而《握奇经》世代相传，认为是黄帝所作。大概战法就是从黄帝开始的。只是它的文字简略深奥，世上很少有人懂得。王君利用研究经书的余力，推究其中的学说，为它作注释；各家兵书中凡是涉及《握奇经》的内容，他全都取来附在后面，连军营筹算、占候之术也加以编缀，用来作为兵家的金科玉律。王君把书给我看，我私下感叹它很像我所说的棋谱。史书称卫青、霍去病没有学习古代兵法，却每战必胜；然而看他们环车布营、纵放轻骑精锐迎击匈奴，实际上正合乎经中所载两垒游兵的意义。至于诸葛亮仿照《握奇经》创制八阵，钩连交错，处处合乎古法，按理说应当必胜，却终于不能完成统一天下的功业。难道是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有强有弱吗？为什么暗中符合古法和纯粹使用古法，效果竟如此相反呢？然而王君颇以自己的学说为奇，认为得到我的书并运用它，对内平定盗贼、对外荡平丑虏，只是很容易的事。我的下棋情形是：虽然知道思考和棋谱并没有二致，但把棋谱用于悬想推演，仍会差之毫厘；把悬想的思路用于临局，又会差之毫厘。因此圣人一方面自称能够统率三军，另一方面又说自己没有学习过军事，说明用兵不能拿来尝试。王君年纪刚开始衰老，但志气仍很壮；如今边塞多有变故，怎么知道不会有人了解王君而举荐他，使他穿着儒服站在军门，在亲自击鼓鸣鼙之间，同老将较量长短，并知道他的胜算果然不能超出我的书呢？这样王君才可以真正自信了。《河中鹳鹊楼集序》 李翰 后周大冢宰宇文护统军镇守黄河以外的地区，修筑了这座层楼，高高耸入碧空，倒影映入洪流。二百多年间，它独立于中州，以地处佳气之下，世代成为名胜。四方的俊秀之士，有登楼的人，都会悠然产生远大的心思，如同仰望龙门、昆仑山。河南尹赵公接受皇帝新的任命，宣扬教化于三晋，尊重贤才、喜爱士人，游人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我承蒙节度使的眷顾，列在宾客之末。八月天空高远，我得以登上这座楼，于是俯视舜城，旁窥秦塞。紫气越过关隘向西而入，黄河冲到华山向东汇流。楼势如龙盘虎踞，向下俯临八洲。前辈畅快地题写诗篇，楼上的题名广为传播；前后的山川景象，都已包含在一句话中。上宾中有前美原尉宇文邈、前栎阳郡郑鲲，他们文章和品行光彩显达，声名重于当时。吴兴姚系、长乐冯曾、清河崔邠，笔力宏大、诗篇佳美，声名远播四方。他们将要振翅凌空，追逐飞升太清，相互谈论诗歌。《送薛评事还晋州序》 符载

译贞元十八年秋七月，我从浔阳来丞相府任职，才第一次遇到薛评事。起初行礼时观察他的风采容貌，接着听他高雅的谈论，最后读到他的诗篇。那感觉就像游历三山、进入仙洞，深邃幽暗，渐渐进入奇异的境界；烟霞草木，各有不同姿态，使人淡然忘记归去。诗所承担的作用，大的方面在于保存讽刺、完备劝诫，考察风俗的美恶；小的方面在于眺望江山，采撷云物，引导性情中幽闭不畅的部分。评事公的诗篇，才思凝练而深远，音韵高雅，如孤枝独秀，跃出空旷境界。至于诗篇如天池飞云、仙鹤远去而不可接近，却仍使他的声名零落，晚年不得志，这实在是掌握文坛权柄者的过错。薛生有什么过错呢？在广陵握手告别，秋天前往汾水、晋地，路途遥远而漫长。秋日萧瑟而天气清爽，想来你骑在马上会看见落叶，听到候雁鸣叫。一吟一啸，自然有高远的情趣，也足以使远行的游子展颜。相隔千里，不要再耿耿于怀。《联句诗序》 吕温 河东人柳茂直同我有潘岳、杨仲武那样的亲密情谊，而且在道义上彼此投合。我兄弟立志守拙沉默，不同当世之人交往；早晚日常之外，安静专心地待在一室，来看望我的只有茂直罢了。以文章相互切磋，大概是平常的事；讨论之余有宴饮休息，以疏导志气，却徒然激起对世事的愤慨议论。我想要不说话，可有时晴天开阔、景色浩荡，思绪很多；有时长夜高月，光明皎洁而不能入睡；有时风露初晓，恍惚间仿佛有所领悟；有时烟雨昏暗，遥遥怀念所思。用什么来调节、宣泄舒畅和惨淡的情绪，畅达性情呢？还有什么比诗更容易做到吗？于是趁着笔墨兴致浓厚、饮酒闲暇，触景命题，诗句联缀如珠、声调和谐，审定韵脚，协调格律，同声相应。推究情感，配合物象，营造境界都能彼此会合，也如同众多山谷汇流，渐渐成为大河；群山吐出云气，混合成为一片气象。明朗地铺陈五色，阐发《诗》的六义。虽是小道，也必定有可观之处，这就在这里。茂直命我作序，把它保存并编入简册，使后来的观看者知道我们这一群人的创作起源。《送无知上人往五台山序》 欧阳詹 无生永存，这个宗旨不可改变。根源绵延，存在于烦扰之中；如水滴处在混浊之内。佛门弟子体味它的真实，最终都归向自己的根本。佛教虽有传承，却不是语言能够完全说明的；只有相近相似的人，才能重新到达它的门径。无知上人，大概就是已经到达门径的人吧？上人从儒学走向道学，又从道学走向佛教，仿佛经过星月才见到太阳，又像丢下扇子而享受长风。真正的空明洞彻，使烦热恼乱顿时消尽。他的性情如水，身体如云，周游四海而始终宁静，超出天地四方而不寄托于任何地方。他深秋时才到维扬，从福建出发还不到十天，便要前往五台山游历；一路上不计较关河的遥远，打算随缘接受布施来解决衣食，神情怡然、淡泊自如。这次行程遇到流水便抵达空船，行止没有一定路程。巍峨的五座山峰，遮蔽太阳而上；登上奇异清凉之境，仿佛到达善知识所在的地方。到了那里，是不是就更加玄妙、玄妙之上又玄妙呢？我在弱冠之年，学习同世俗真理有关的学问，精神不能远达，沉溺于名利；行礼完毕便告别，凄然自我伤感。如今道路既然不同，姑且各自按自己的道路前行。努力吧，无知公；努力吧，欧阳生。《柳柳州文集序》 严有翼 王叔文擅长谈论治国之道，唐顺宗在东宫时，很信任并器重他。等到顺宗即位，正想有所施展，却同文珍、韦皋等人相互抵牾；宫内宫外共同进谗，众口一词地诋毁诬陷，一时间在朝中的人，照例都遭到流放驱逐，于是“八司马”的名号纷纷出现。修史的人不再审察订正其中的是非，只按一时的成败评论人物，所以“党人”的名声无法洗清。柳子厚也可以说是极为不幸了。还好有本朝文正范公为他推明真相，说：“刘禹锡、柳宗元、吕温因属于王叔文党羽而获罪，被贬黜废弃，不能任用。”读这几位君子的著作，可以看出他们的义理精密，涉入圣道并不浅。假如叔文果真狂妄至极，君子按义理必定不会同他交往。叔文凭才艺进入东宫，原来声望一向不高；但传记称他懂书、喜欢讨论义理，因此得到太子信任。顺宗即位后，便任用他，召引刘禹锡等人在宫禁之中参与决策。等到商议削夺宦官兵权时，他同文珍等人发生冲突；又拒绝韦皋的私下请托，想要斩杀刘辟，他的意图难道不是忠诚吗？韦皋因此怨恨他。恰逢顺宗病重，韦皋揣摩太子的心意，请求让太子监国并诛杀叔文。唐宪宗采纳韦皋的谋划，实行内禅，所以当时朝廷左右称他们为党人的人，哪里还能得到昭雪？《唐书》杂乱驳杂，只因循成败来记载，没有加以裁断订正。《孟子》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我听说孔夫子褒贬人物，并不因为一点过失就抹杀一个人的善处。文正公评论人物，可以说既明白又宽厚了。《东皋子集序》 吕才 君姓王，讳勣，字无功，是太原祁人。高祖晋穆公从南方归到北方，才开始在河汾之间安家。经历宋、魏直到周、隋，六代都有人位列冠冕，国史和家族谱牒记载得很详细。君生性好学，博闻强记，同李播、陈永、吕才是莫逆之交。阴阳、历法、算数等技艺，没有不通晓的。大业末年，他应孝悌廉洁科举，考取高等，授任秘书省正字。君性情简率放达，饮酒几斗也不醉，曾说：“只恨没有遇到刘伶，同他闭门痛饮。”于是写作《醉乡记》和《五斗先生传》，用来类比酒德。赞语说：“特别擅长弹琴，能增删改编旧曲，创作《山水操》，受到知音的赏识。”他高雅的情怀和豪迈的气概，当时无人能比。等到任正字，需要端正帽簪、整理手笏，这不是他的喜好。因病免职后，请求担任外任，授为扬州六合县丞。君沉溺于酒德，颇为妨碍职务。当时天下动乱，藩镇所属部门法令严厉，他屡次受到审问弹劾。君叹道：“罗网高高张设，我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呢？”于是拿出所得俸钱，堆放在县城门前，借口患风病，乘小船在夜里逃走。隋朝末年天下动荡，他客游河北，离去又回到龙门。武德年间，朝廷下诏征召他，以前扬州六合县丞的身份待诏于门下省。

译当时门下省官员按惯例每天供给上等美酒三升。君的七弟王静任武皇的千牛，问他说：“待诏的生活快乐吗？”君说：“我待诏的俸禄实在萧条，只有每天三升上等美酒，稍微值得留恋罢了。”待诏江国公是君的旧友，听到后说：“三升上等美酒，还不足以羁绊住王先生。”于是判定每天供给王待诏一斗。当时人称他为“斗酒学士”。贞观初年，他因脚病免职回乡，想要确定长久归隐的计划，却困于贫穷。贞观年间，他因家贫参加选官，当时太乐署有个府吏焦革的家，善于酿酒，酒艺冠绝一时。君苦苦请求任太乐丞，选官机构以此职不是士人应任的官职而不授予。他再三请求说：“这其中有深意；况且士人与庶民清浊有别，是天下安定的根本。我没有听说庄周因为避开漆园吏而感到羞耻，也没有听说柱下史因此拒绝任职。”几个月后焦革去世，他的妻子袁氏当时还送来美酒。过了一年多，袁氏也去世了。君叹道：“上天竟不让我饱饮美酒。”于是挂冠归田。从此太乐丞便成为清流官职。君后来追述《焦革酒经》一卷，其中酿酒方法精细详尽，又兼采杜康、仪狄以来善于酿酒的人，作成《酒谱》一卷。太史令李淳风看后很喜欢，说：“王君可以说是酒家中的南董。” 君历任官职，都因为嗜酒，乡里有人嘲笑他。他于是写《无心子》来寄托和说明自己的志向。河汾之间原有十多顷洲田，称为肥沃良田。附近的沙洲上又有隐士仲长子光，服食养性。君敬重他的贞洁朴素，希望同他相近，于是便在河洲结庐居住。放纵心意于琴酒之间，断绝庆贺吊丧的礼俗，十多年如此。河洲东南角有连绵沙地和磐石，地势很显敞。君就在旁边为杜康建立庙宇，按时祭祀，并以焦革配享。贞观年间，京兆杜松之、清河崔善继任本州刺史，都请求同君相见。君说：“哪里能让他们都坐在这里召见严君平，反而不去见他们呢？”崔、杜二人很赞赏君的情趣和风调，最终也不敢强迫他，只是在时节赠送美酒和鹿脯，诗书往来不断。君又戴葛巾、牵牛，亲自在东皋耕作，每次著书都自称东皋子。晚年醉饮没有节制，乡里有人劝阻，他便笑道：“你们不懂道理，这正是理所当然的。”有时骑牛驾驴，出入郊外城郭，停宿酒店，动辄经过一年半载，往往题咏作诗，好事者把它们记录下来，吟诵和流传一起传遍当世。贞观十八年，在家中去世，当时年岁若干。临终前亲自刻定死期，遗命从简薄葬，并预先为自己写好墓志铭。他所写的诗赋大多散失，我搜集访求还没有完成，暂且编成五卷。他又写有《会心高士传》五卷、《酒谱》二卷，以及《老子注》，另自成一家，不列入文集之中。《风后握机图序》 严从 中黄子说：“我看《风后握机图》，大概确实包含深意吧！但年代久远，文字经过增删，或许已经造成僭越和讹误了。可惜啊！战争，是决定荣辱、贵贱、覆亡、杀戮的大关键，也是天地神灵秘藏的机要。通晓它就能称王，昧于它就会灭亡。因此黄帝、商汤、周武王都掌握了它的道理。然而兵法的运用，难道只有道理吗？也还有技巧的高下。谈到大的防备，有三种防备。从前伊尹劝说商汤，吕望劝说周王，张子房劝说汉高祖，邓禹劝说光武帝，可以说懂得顺应运命的防备。乐毅以破竹、迎刃而解作比喻，曹刿根据三次击鼓后敌军士气衰退才出击，可以说懂得顺应和气的防备。孙膑在马陵邀击敌军，韩信把军队布置在水边，可以说懂得利用地势的防备。所以古人说：‘能够懂得三种防备，就是称霸天下的军队。’至于用智慧揣度智慧，凭奇谋施展奇谋，千变万化，无法全部列举。如今所谓《握机》之法，简约却能作长远防备，以深奥的少数原则来救济广泛的局势，贯通一个原则来统摄万端，难道不是防备吗？难道不是防备吗？这种道理可以用精神领会，却难以从外在迹象完全融会。若不是智慧同前代贤人相合、用心探究深奥之理的人，不能凭通常见识理解它。如今我依照风后的大防略作此图，用来比拟方阵。阵法有八种，事物也有八类，使八八相互对应；既可以分开，也可以合并。” 阵中有一个容纳和效法的位置，三元、天子、上将居于其中，常常安静不动，用来象征太极元极，配合中央黄色，其道理是深奥的。至于四衡夹着三轴，九地夹着二天，吟龙、啸虎分居前后四衡，云鸟、风蛇处在搏击变动的关键位置。敌人少，就采用虎翼一类和风蛇的形势，合拢包围敌人；敌人多，就振作龙虎四衡，连接云鸟的形势，突然出击，这也是百战百胜的战术。从前诸葛孔明凭当时杰出的智慧和将才，寻求这种阵法的源头却没有找到，于是说：‘八阵一旦完成，就可以横行天下。’然而武侯的阵法也有虎翼、翔鸟、足明等名目；武侯所学习的，正是风后的五种图法。桓温见到蜀将的八阵，说这是常山蛇势，只是徒然妄言。所谓常山蛇，是兵法出于《孙子》，称作率然，大概就是直阵。因此桓温读过《孙子》后才有这种说法，其实完全没有指归！不过这种分合的形势、奇正的战术，所以说：‘有时分开成为八阵，有时合并成为一阵；用正兵会合，用奇兵取胜，关键就在这里。’公孙子是儒者，到了作注释时却专门分析精微奥妙，并且多引用空泛的话来欺误后人，这是为什么呢？马防评论说：‘增加文字来阐发，尚未得到精确明了之处，反而更加烦琐芜杂。’ 我过去常常阅读这部书，中途遗失了原本，每每思考其中经文和论述。近来才又得到它，姑且趁着有空，删去繁杂、举出要旨，作序并编排次序。全书二百八十字，大概还不到一尺；同时绘制图式，用来启发后来的贤者，希望多少有所帮助罢了。宋 《思凤亭序》 文彦博 杨盈川所居的官署住宅，喜欢修建亭台水榭，所题匾额都取用华美的名称，大大受到远近人的讥笑。考察房屋而命名的情况很多，有的就依据所在地的名称来题写，有的依据当地的事实来称呼；把名称揭示并书写出来，这样才无愧。假如不是这样，只是使匾额更加丰厚、名称更加美丽，必定会被有见识的人拍掌嘲笑。天圣庚午年九月七日，彦博奉命到榆次；第二年春正月四日，才到任。县中登记在户口册籍上的人口有五万二千户，侨居而从事末业的人也不少。河东的县邑中，这里最大；各种嘈杂的诉讼控告，庭院没有一天空闲，即使善于治理政务的人来任职，也还怕来不及。只是我才能浅薄，哪里敢安逸享乐？我从早到晚奉办公务，至今已经三个时节，没有顾得上看园圃，年岁也将要结束。恰逢秋收报告成熟，县中的园亭才得以巡视。县令办公处南面，原有一座小园，已经极其破败，于是修绕围墙、除去杂草，只用泥土涂抹墙壁、修补茅屋，没有改变根本而增加华饰，只是沿袭旧制略加修饰。屋舍既然修成，必定要取一个可以书写的名字；其中有三个合适的名称，“思凤”是其中之一。我向父老询问，又拿过去图籍的记载来核实，他们都说：‘荀浪曾经任本县县令，治理有善政，凤凰曾聚集在这一带；后人思念他，于是用他的名字命名乡里。

译如今县城南面还有荀政乡。’我认为贤能县令的政绩不能立即湮没，于是题写亭名为“思凤”。所谓依照地名来命名、根据事实来称呼，这里就符合了。从今以后居住在这座亭子里的人，如果真能修行荀公的政务，使祥瑞的禽鸟聚集，那么后代的人思念他，也会像今天的人思念荀公一样。诗说：‘荀令曾吟琴的地方，唉，凤凰聚集啊；想来应同桑树间的野鸡相扰，也应和荆棘上的鸾鸟同栖。’我如今只是承乏任职，不敢自比古代贤人；如果考察我来到这里，寻求旧址而在官署题名，改换新的题目，并不只是心怀追慕千里马，也姑且借此警戒自己不要把治理小县看得轻易。仰观循吏留下的芳美足迹，惭愧自己还要努力攀登。明道二年五月四日。《司马公诗序》 范纯仁 古代的君子先修养自身，使家庭整齐，然后把这种影响施加到国家和天下。他们的言语行动都有法则，出仕或退处都有常规；子孙小时候观察他们，长大后学习他们，不被外物改变，就都应当成为贤能子弟。这就像齐国人的孩子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尚书》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诗经》说：“把谋略留给子孙，以安乐辅助后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端明殿学士司马公以清正的德行和正直的道理闻名，声望重于天下；他修身治家，举止都有法度，他的子弟学习并受到感化，每天趋向善良，这大概也是不用言语的教诲。他又用诗章进一步申述这些道理，使子弟每天讽诵简册，那么他积善并把谋略留给后代的道理，可以说完备了；他的子子孙孙世代都有贤能之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假如还有人不能自我修养而走上君子的道路，那么这个人的品行也就可想而知了。宏是我的女婿，他拿着司马公的诗来请求我作序。我乐于称述司马公的盛大德行，又借此勉励他。熙宁八年某月某日。《唐柳先生文集后序》 穆修 唐代的文章，起初还没有完全摆脱周、隋五代的风气；中间称得上有李白、杜甫，他们的才华才使文章开始胜出，并且号称专擅雄健的歌诗之道，但还没有达到浑厚完备。到了韩愈、柳宗元兴起以后，才大力发扬古人的文章；他们的言辞同仁义相互映照，内容充实而不混杂。如韩愈元和年间歌颂盛德的文章、柳宗元歌颂平定淮西的雅章之类，都文辞严整、义理宏伟，制作文章如同经典，能够高高振起唐代的德业，使它超越盛汉而不觉惭愧退让；如果没有两位先生的文章，还有谁能做到呢？我年轻时就喜欢读韩、柳二家的文章，常常遗憾柳宗元的文章不能完整流传于世，流行在人间的残缺散落，才一百多篇。韩愈的文集虽然表面上看似完整，但其中缺失、脱落、亡佚的字句，在各家文集中尤其严重。我立志补足并校正它，传给后世，于是多次向好事者访求善本，前后累计几十种，发现各本长处就加以注记、删改。出行到四方远道时，有时顾不上带别的书，唯独携带韩愈文集随身。幸而遇到别人珍藏的版本，便借来校正。总共在这件事上用力，已经踏过二十多年。韩愈以外的文章，开始大体考订；只是柳宗元的文章，我疑心它没有在当时充分显扬，究竟为什么埋藏其文而没有大放光彩呢？我不断寻求却没有得到，本来已经放弃了，没想到晚年竟看到他的书连成八九大编，篇首还有防州的前序，分卷共四十五卷；这真是可以同韩愈的宏大文章相匹配了吧？书中的字写得很朴拙，不像现在的字迹，大概是过去收藏的书。从头考察阅读，有时读完整卷也找不出错误脱漏；有一两处废字，是由于年代久远而磨灭，对阅读没有多大妨碍，只需进一步研究考证，使它接近真实罢了。于是我依据旧日抄录本另编成一部别本，同陇西李之才参照阅读了几个月，详尽校勘后才停止。唉，上天厚待我的嗜好实在太多了！起初用韩愈满足我，后来又用柳宗元使我饱足；如果说上天不厚待我，岂不是诬蔑上天吗？世上的求学者，如果不立志学习古人，那就算了；如果立志学习古人，想要踏入建立学说、著书立言的领域，舍弃两位先生而不沿着他们的道路走，即使说自己能够做到，我也不敢相信。天圣九年秋七月，河南穆修伯长作后序。《柳如京文集序》 张景 一气是万物的母体；至于阴阳的开合、呼吸的消长，形成昼夜、寒暑、变化、生死，都是一气的运动。却不知道主宰它并使它运动的究竟是什么，这正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所以称为神。人的道理也离不开这一点。最高的道本身没有具体作用，运用它的人却有其运动，所以表现为德、教化、慈爱、威严、赏罚、法度、建立功业、建立言论；同样不知道运用它并响应其运动的又是什么。最高的道潜藏于至诚，至诚蕴含于至明；离开潜藏而发扬蕴含，达到它的极致，却不知道究竟达到了哪里，难道不是神妙吗？尧、舜的揖让，商汤、周武王的征伐，周公制定礼乐，孔子编作经典，孟轲拒斥杨朱、墨翟，韩愈排斥佛教和老子之学，事情大小虽有不同，却都出于不可测度之处，而流传于无穷后世。先生生于晋末，成长于宋初，挽救五代的横流，扶持百世的大教，继承韩愈、孟轲，辅助周公、孔子，除了先生谁能做到呢？先生的道理不是寻常儒者所能说明的，先生的文章也不是寻常儒者所能写出的。把他的言辞同前代事迹分开考察，把他的旨意同前代经典会合，破除昏暗、荡涤疑惑，拒绝邪说、归于正道；学者尊奉相信他，仰赖他，他的作用能够估量吗？他把自己的作用收藏在神妙之中。然而他活着时没有得到显要地位，不能把这种作用施展在事业上，于是全部寄托在文章里。文章大概只是空泛的言辞，先生难道只是为了写空话吗？从中足以看见他的志向。如今辑录他的遗文九十五篇，编为十五卷，命名为《河东先生集》。先生的姓名、氏族、官爵以及事迹，都详载在行状中，并附在文集之后。《送陈子履赴绛州翼城序》 欧阳修 我从前经过郑州，在管城遇到子履。那以后两年，子履从西边的冯翊来，在洛阳留宿我处后离去。又过了一年，他再次来到这里，于是考取乡试进士，从河南贡举到京师。又过了一年，我正好从洛阳解除官职回来，子履考中甲科，任校书郎。那年冬天，他在绛州得到翼城县令的任命。第二年春天，他向西到洛阳拜见父母，然后才出发。从在郑州相遇到这次出行，总共六年见了他四次。第一次见他时，气质纯厚平和，容貌质朴。第二次见他时，他谈论所学，拿出文章，光彩焕发，已经显出超过众人之处。又一次见他时，他带着自己的才艺同郡中士人较量，并凭才能胜过他们。如今他出行，又说：‘我将要在绛州试验自己的治理才能，并每天努力扩大自己的学问；应当完全抛去浮华而成就实际，直接取用古人所尊尚的东西，来抵制今天流行的做法。’他修养自己、努力实行的道路，我一次次见到他不断进步；进步不停止，志向也更加宏大。孔子说：‘没有见到他的止境。’孟子说：‘谁能阻挡他呢？’年少的人，心思敏锐、气势旺盛，喜欢刚强；如果有志向，没有达不到的。然而君子临政治事，要想使行动取得成果，必须审慎思考。审慎思考之后再行动，行动就不可改变；而事后悔恨、重新学习，也可能在一朝之间发生。怀疑自己所走的方向，就应当扩大见闻；这样思考必然精密，发言也必然平易。等到内在修养充足，然后才能显现于外。我朋友河南人富彦国，常常同我谈论这些道理。如今彦国在绛州，子履将要前往那里，又可以跟着他辨析这些问题。以后再次见到子履，难道只是像前几次见到他那样吗？那时一定会有令人惊异的变化了。

译《送太原秀才序》孔子的弟子中，子思孔伋记述《中庸》的内容，列在曲台学宫；那些想戴儒者的圆冠、学习规矩步法的人，仓促之间也一定以《中庸》为准则。我听说太原来的书生已经掌握了这个道理；书生的行为始终不改变，正是如此。如今正值月行析木之次，地处轸宿的分野，霜风震动长空，万窍发出怒号；你要长途策马，勉强进食，自己珍重。时宝元二年十月初七日。《资治通鉴音注序》 胡三省 古代国家设有史官，用来记录年份、书写事件。《晋乘》《楚梼杌》虽已无法再见，《春秋》经过圣人删削笔定；周王室的车驾向东迁移以后，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仍明白如日星。秦国灭掉诸侯，焚烧天下书籍，因为各国都有史书、讥刺先王，秦人尤其痛恨。诗书之所以还能重新出现，是因为儒生把它们藏在屋壁之中。各国史记分别藏在本国，国家灭亡，史书也随之散失。到汉代只有《秦记》留存，太史公依据《春秋》作《十二诸侯年表》，依据《秦记》作《六国年表》，三代则作《世表》。当时从黄帝以来的谱牒记载还存在，并且都有年数。司马迁考察它们的历法、谱牒和始末，以及五德相传的说法，发现都同古文不相符合。他还说孔子编定《尚书》时，大略没有年月，虽有少数年月却多有缺漏。孔子不加以编次，大概正是他的谨慎。司马迁阐述孔子的意思，所以他编三代表时只按世代而不按年份。《汲冢纪年》在晋太康初年出土，按年代先后编排，从夏、殷、周开始，止于魏哀王二十年。这是魏国史书，逃过秦火之灾而被晋人得到，司马迁没有机会看见。司马迁的史书虽然分为本纪、表、书、世家、列传等体例，但从班固以来没有人能够改易。虽然它按年代记事，但记叙大略很简略，大概是因为具体事件分别见于志、传、本纪，所以这里应该简略。自荀悦《汉纪》以后，历代按年代记事的史书世代都有作者。只有梁武帝的《通史》多达六百卷；侯景之乱时，王僧辩平定建业，他同文德殿的七万卷书一起向西迁移。江陵陷落时，这部书也被焚毁。唐代四库图书中，编年史有四十一家、九百四十七卷；王仲淹《元经》十五卷、萧颖士依《春秋》义例作的传一百卷，也都散失了。如今四十一家中保存下来的又没有几家。乙部书把司马迁、班固等人的著作列为正史，编年史次之；大概纪传表志类史书流行，编年史只是作为乙库收藏的补备罢了。宋英宗命司马光考订编次历代君臣事迹，编成一部编年史；宋神宗认为可以从往事中借鉴来帮助治理，于是赐名《资治通鉴》，并为它作序，说明开始编纂和立意的缘由。温公的意思，是专门选取关系国家盛衰、民生忧乐、善行可以效法、恶行可以警戒的事情，编成这部书。治平、熙宁年间，正是司马公同众人讨论国事、辨明是非的时期。萧何、曹参政令划一的辩论，不能胜过变法者的言论；他分司西京，不参与国政议论，专心把史局的事当作职责。他内心的忠诚、愤懑和感慨不能不在言语中表现出来的，有智伯才德的议论、樊英名实的说法、唐太宗君臣关系的讨论，以及乐毅、李德裕、牛僧孺相互争论维州之事等一类内容。至于黄幡绰、石野猪排演诙谐戏谑的话，仍然写入书中；他想保存下来给史局官员看，以此作为警戒。这其中的深意，后人不能完全知道。编年史难道只是这样吗？世上的评论者往往说：经书用来承载道，史书用来记录事，经与史不能同日而语。其实道无处不在，散布于各种事情和行为之间；根据事情的得失成败，可以知道道理在万世中的利弊。史书可以轻视吗？做君主而不知道《资治通鉴》，就会想治理国家却不知道自我治理的根源，厌恶混乱却不知道防止混乱的方法；做臣子而不知道《资治通鉴》，对上无法侍奉君主，对下无法治理百姓；做儿子而不知道《资治通鉴》，谋求自身必然辱没祖先，做事也不足以流传后世。由此才知道，用兵出师、创立法律制度，如果不知道考察古人为什么成功、借鉴古人为什么失败，就会求胜反而失败，图利反而受害，这是必然的。孔子编《尚书》，上自唐尧、虞舜，下至周文侯受命，并把它联系到秦、鲁；《春秋》则始于周平王四十九年。左丘明为《春秋》作传，止于鲁哀公二十七年。赵襄子谋害智伯的事，《资治通鉴》却记载赵氏兴起、智氏灭亡，并把它写在相关事件之前，用来说明孔子删定《尚书》而作《春秋》的用意。《资治通鉴》的编纂，实际上是接续《春秋》和《左氏传》之后的。司马光遍阅旧典，旁采小说，发掘幽深隐秘的材料，汇集编成此书，劳苦极了。而且修书时分工负责：汉代由刘攽，三国至南北朝由刘恕，唐代由范祖禹；各自根据他们的长处分派工作，都是天下选出的贤才。历经十九年才完成，把十六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史事合编成一部书，哪里是一个人的心思、耳目所能完成的呢？司马公自己说，《资治通鉴》修成后，只有王胜之借去通读一遍；其他人还没有读完两页，就已经欠身打呵欠，想睡觉了。这说明正文二百九十四卷，不是人人都能全部读完的。至于《考异》三十卷，是用来考订群书的异同，使它们归于一致；《目录》三十卷，以年代为经、国家为纬，不只是使各国杂然并录的事情清楚分开而已。前代历法的改造、天文运行的失误，都实际写在目录上方；这难道可以把它只当作普通书目来看吗？先父一向笃好史学，每每对我胡三省说：‘《史记》《汉书》自服虔、应劭以来，到三刘的注解已经很多了。’ 章怀注释《范史》，裴松之注释陈寿的史书，虽然间或有注音释义，实际上是广泛搜罗异闻，补充原书没有写尽的内容，以显示学识广博。晋书中的杨正衡、唐书中的窦苹和董冲，我不取法他们。徐无党注《五代史》，只是粗略说明欧阳公著书的体例和义例，其他方面都没有涉及。《通鉴》先前有刘安世撰写的《音义》十卷，但世上已经没有传本和释文了。这部书本出于蜀地史书，灼、马时行曾为它作序。如今海陵刻本，又有温公之子康所作的释文，与灼本大同小异。公休在书局任检阅官，大概是听到了温公亲自指教，又奉诏与刘、范诸公共同居处、讲论阐明，按理不应错谬到这种地步。看来海陵本释文并不是公休所作，若能刊正它吗？三省拱手回答说：“愿意学习。”于是竭尽全力从事这部书，依照陆德明的《经典释文》，厘定为广注九十七卷，撰写论十篇。从周代直到五代，略述各代兴亡，大体把《考异》和所作注释分别插入《通鉴》各段文字之下。历法、天文，则随着目录所列内容附加注释。凡是记载事件的始末、地名的异同、州县建置的分合、制度沿革的增损，都详细说明其中的原因。

译至于释文中的错谬，也全部加以改正，另著《辨误》十二卷。唉！注释《班书》的人很多。晋灼汇集服虔、应劭的义理，并辨明它们的是非；臣瓒总括各家的学说，再用自己的见解加以驳正。到了小颜的新注，又讥评服虔、应劭的注释，说它们仍有许多疏漏紊乱。晋灼作出的裁断大概很少，却诋毁臣瓒有差错失当，指斥蔡谟的说法互相抵牾。他自称穷究水流源头，综合会通并辨析解释，已经没有遗憾了。然而刘氏兄弟用来议论颜师古的话，仍然像颜师古议论前人一样。人最苦于不能自觉；前人的注释有什么过失，我能知道，而我自己的注释有什么过失，我却不能知道。况且古人注书，文字简约而意义显明。如今我所作的注，广博是广博了，但要返归简约，还有做不到的地方。世道变迁，文公等儒学老师相继凋零，我无从请他们订正，有人勉励我到中原学习。唉！我是有志于此的，可是我已经衰老了。《绛守居园池记》序　孙冲 长庆年间，樊宗师任绛州刺史，曾经撰写《绛守居园池记》，但文辞句意隐晦艰深，令人难以明白。樊宗师与韩退之关系亲密，彼此推重友善；看韩退之的文章，却大不如此。咸平六年七月，我奉诏任绛州通判，观看园池记的碑石，发现碑石很矮小，文字也多有摧残残缺。于是仔细诵读，并游览园池，考察其中的亭台、池塘、沟渠、花木、堤岸、原野、川流、河道、井邑、墙垣和门户等凡是宗师记述过的处所。虽然它们与旧时多有迁移变化，仍然清楚可见；但即使这样，也只能看出原文所写的一半还不到。樊氏所记，有亭名叫洄亭、香亭、新亭、望月亭、柏亭；有塘名叫苍塘；有堤名叫风堤；有原名叫鼇防原。只有正西面的白滨，如今已经没有遗址，又怀疑它指的是水边而不是亭名。我登上城西和城北向远处眺望，所谓“黄原决天，汾水钩带”的景象，在他的记文中又得到了一两分印证。那些亭子如今还保存的，只有香亭和望月亭；考察它们的位置，也已经不是旧日的样子。其余亭名都不是当时的名称。莫非梁、周之间镇守此郡的人，都因循旧习而改换了名称吗？苍塘已经湮没，风亭、鼇防原虽向老吏和旧居民询问，也难以考核校正。如今东南面的亭子叫四望亭，处在高台上，面对▯市，可以远望；依傍斛律光庙东面的叫望京亭，位于北面的叫香亭；香亭西北面叫会宾亭，前面悬崖下、连接柏树荫处叫水帘亭；池塘中间叫水心亭；跨过昂桥，经过虎豹门向西的叫曲水亭；向北稍偏西、夹在池塘旁的叫望月亭；再向北，在篠竹间筑水的叫礼贤亭，稍向西的是密梨园和感恩亭；南面对着远引亭，可以用来练习射箭。前面的菜畦中有夏花和新竹三四株，压着堤岸，枝条弯曲。西北方有沟渠，水流从上面经过，另有一亭叫姑射亭；西北正好与姑射山相对，处在北城最上方，向西连接着废弃的门台楼阁，东北面可以环视民居，靠着崖谷高低排列房屋，水竹花朵相间，老枣遮蔽桑树，阴暗茂密而幽深；水磨声在激流中响起，引水灌溉菜圃，水道环绕曲折，蜿蜒如带，尤其适合登高远望。如今题名的两座亭子叫浩气亭和菡萏亭，二者都朝向北方。浩气亭连接仁丰堤，退朝办公之后，可以在这里逍遥，以涵养浩然之气。菡萏亭靠近虎豹门，亭下全是荷花。如今的亭子既不同于樊氏文章所记，而且数量更多。其余沟渠引水、花木繁茂等景象，年代久远且多有古意，与记文不合之处已经无法验证了。记文中容易理解的部分说：西南面有一座门，叫虎豹门；这座门还在，左边画着一只咆哮发怒、挟持巨力、张口直立如人的老虎，所谓“万力千气，彘伏地，雹火雷风黑山”。右边画着胡人，头发蓬乱而发黄，身披累珠丹碧色的锦袄，佩刀、刀囊、靴子、鞭子和丝绦，完全如记文所说。至于白豹和黄斑，都不是原来的事物，也是后来好事者画上去的。记文又说：考察台、亭、沼、池的增建，大概是豪王才侯相继修造，彼此以奇异的构思争胜。直到今天，过路的人还常常指着可以创设建造之处，不过只有几处。让人反复诵读它，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例如说：“水源出于正平。”轨，正平带郭县的县令。隋开皇十三年，内军将军担任临汾县令，临汾就是正平。开皇十八年改称正平。轨字世谟，是有才干的县令。他忧虑州民所用井水含盐，生物贫瘠困乏，于是凿开山原，从北面三十里外引来鼓水。《图经》说：“鼓堆水一段地方断绝，经过濠坎处便接续起来，再用水槽穿过城墙的窗孔流入官署，注入池中，另行分流到街巷阡陌，水流汩汩，冲击沟渠，又灌溉田畦，最后流入汾河。”他的文章大多如此，似乎故意要使人迷惑，往往让人不能辨明道理。近来县衙前有梁轨留下的记文，我仔细看过他的遗迹，于是知道“水源出于正平”是说水源，“轨”字则是从这里开始叙述梁轨的事。其余没有遗留下来的依据，便都无法知道了。唉！文章是承载道的车舆；要使道不流失，关键在于文章中正。圣人的文章，像八卦彖辞、爻辞和卦象那样的体制，虽然不流于浅薄，最终却都能传达和解释。孔子的《系辞》明白流畅，他关于《诗》《书》《礼》《乐》的文章，打开来都可以探究其中的意义。这说明圣人写文章，本来只是为了通达意义、垂示法则罢了，不必写得奇怪艰深、使人难以进入。除了经书以外，诸子、史书和百家之言，本来也都可以通晓引导人。唯独扬雄仿照《易》作《太玄》，当时的人有的甚至不肯看一遍。因此，文章在于端正而不杂乱；如果具有两汉文章的风骨，即使仲尼、周公重新出现，也一定没有什么可嫌弃的。太子中舍耿君说，任知州一年，常常挂念这座园池。经过多年以后，他痛惜记文残缺脱落，于是磨治石碑，另行刊刻，使它不致湮没，这也是一位大好事者。现在略作序述，希望后来的人知道这篇文章的旨趣归宿。元 《拙庵防山图》序　李惟馨

译山水秀美，武夷最为出色；其次是太行山的东南部，即壶关、陵川之间。壶关县东南一舍里，有地方叫林青，是致道的别业，聚集房屋居住在那里，已经有好几代了。乡名叫紫团，位于太行山顶峰，像武夷山的幔亭峰一样。世人相传这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山叫紫团山，山洞叫紫团洞，仙人叫紫团师，所产人参叫紫团参。洞又名翠防洞，其中有水潭叫白龙▯，潭水澄澈停蓄，远近浅深都不可测。盛夏时节，雷声和云气从洞中涌出。旧志记载：乐氏的两个女儿在防子之后来到山中采药，常住在洞里，服食人参而得道成仙离去。宋政和年间，敕赐冲惠、冲淑真人庙额为“真泽”；其他特殊的名称和奇异的遗迹，多得无法尽数。向东延伸约百里，接近百丈原，是康节的故居；稍向南，是孙登长啸的地方；稍向北就是隆虑。峰峦和岩石高高耸立，灵异草木秀美滋润，翠松苍桧高凌云天达千丈，修竹茂林与山势相接无穷，草木青葱浓郁，拂动云霞，遮蔽日月，难以穷尽其形状。群山挺立，山峰棱角峭拔，森然如同剑戟。风清雨停时，乘兴登山观览，使人精神转移、眼睛应接不暇。如瀑布水帘垂落、彩虹喷映日光，都是天然巧妙地生成的；即使五岳和三涂，也似乎难分高下。但这里人迹稀少，从来没有人把它的胜景表彰出来。大体上，一溪一壑、一盘一曲之间，丹红的山崖、白色的石壁，重叠的山嶂和突出的山峰，上接云霄，下临烟霭。试着登临一次，便会感到毛发悚然竖起，即使洞天神府也无法超过它。致道常在这里休息，有时让童仆提着食盒和酒壶来，或在山石旁吟咏，或独自在松树下饮酒，于是割取茅草建屋，题名为拙庵。在这里，奇岩绝峰环列在窗户之外；他又让工匠仿照自己的形貌，穿着蜡屐、戴着幅巾、穿野服、拄藜杖，自题为《拙庵防山图》，请我作序。大凡地方有胜景，要遇到人才能显发；人有心思工巧，也要遇到外物才能展现。胜境与心灵相遇，固然也有时机吧？襄阳的岘山，大概是群山中较小的一座，但它的壮美却在荆州著称，难道不是因为羊叔子、杜元凯相继来到这里，才成就了它的胜名吗？至于他们遗留下来的风尚和余韵，浓厚地遍及江汉之间，这正是山等待贤人而后显著。紫团山也有待于致道，才得以彰明显扬。致道博学多闻，谦逊温和、儒雅有度，胸襟洒脱开阔，不作峭拔绝俗的行为，眼前的功名和小利不容易动摇他。他深通《易》学，对于吉凶、消长、进退、存亡的道理，自有一定的准则。他曾任郡中直学，讲明并传授学问，别人都比不上他，获得一次乡荐。他以投递文书自我荐举为耻，后来不再出仕。凡是有人登科第，通常都有根本和末节。这时，朝廷外部的事务可以由地方官专断封授，便擢升他为陕西儒学提举，他也不屑于接受。古人所说的有些人，即使爵禄庆赏也不能招致，如今又见到了。此后，他年纪大而德行高，学问丰富而身体力行，在乡里教授学生，反复叮咛，恳切周到，想要使他们的学业广博。他虽然曾在泉石之间饮酒吟咏，也只是借此抒怀畅兴，并非像晋人那样沉溺享乐、放荡无度、毫无约束。像这样喜爱清乐的人，必有安定、厚重、坚实的品格，与自己的志趣相同。安定厚重而坚实，他的道光明正大；我在致道身上看到了这些。《二妙集》序　吴澂 中州遗老正值元朝兴起、金朝灭亡之际，有的人身死而名声留存，有的人隐居而声名显扬。他们流传到今天的诗文，我私下听说过一二位。像河东的段氏二位先生，我却还没有见到他们的作品。他们心胸宽广而见识超卓，气势旺盛而才华雄健。蕴藏在内心的，是汇聚众德的精妙；发露在外的，是综合群言的美善。哪里只是从事枝叶末节、作诗作文的人所能企及呢？当时战乱还没有停止，杀伐之气弥漫四方。贤人避世，如果得到一线容身之地，姑且可以使自己活得快乐，便怡然自得地度过余生，表面上仿佛淡然与世事相忘。他们把这些感受写在言辞之间，也不能自我抑制。例如说：“冤血流淌还没有尽，白骨堆积如山丘”；又说：“四海疲于攻战，何时才能洗净兵甲？”这里既有陶渊明的旷达，也兼有杜甫的忧患。他们旷达，是因为上天本来无法把人怎样；他们忧虑，是因为人也无法把上天怎样。因此，旷达的言辞显著，而忧患的意旨隐藏其中。后世善于观察的人，仍然可以由此察知他们的内心。长兄名克己，字复之，世人称为遯庵先生。在金朝以进士贡入仕，金亡后二十年去世，终身没有做官。次兄名成己，字诚之，世人称为菊轩先生。他在金朝考中进士，任宜阳县主簿，年过八十，到元朝至元年间才去世。虽然曾奉到提举学校官的任命，也不再出仕。遯翁的孙子辅，由应奉翰林历任台阁，如今以天官侍郎掌管选举。我在京师偶然遇见他，他拿出家藏的《二妙集》给我看；我一看，就仿佛见到了靖节先生，反复读了三遍仍舍不得放下。他感叹说：“这样的人，竟生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时代，竟能孕育出这样的人。”从前的老名士曾评论二位先生，说复之磊落不凡，诚之谨慎敦厚而能感化人；这样的描摹大概得到了他们的真实情状。我也这样认为。《送李庭芳还山西序》　陶凯 山西确实是古代晋、冀的地域。那里山高水深，风土气势雄厚；当地人刚强而质朴，土地风俗勤于耕种，百姓多靠自己的劳动生活，所以谋生节俭；操持兵器、学习战斗的人，都知道为正义勇敢；从事儒业、通晓经训的人，必定明达果断。因此上级官员乐于得到这里的人才而任用他们，出仕于本州本县的人，也都乐于得到这里的百姓而治理他们。我国承受上天的光明命令，削平群雄，海内海外无不臣服，于是广泛访求俊杰贤能以辅佐各项职务；对于晋冀之士尤其恳切，因为他们出于这种风土人性，卓异于其他地方所能得到的人才。每得到一位士人，便访求其他人才，不论已经出仕还是尚未出仕，只要有才就任用；士人们都洗心涤虑，想着在当世效力。上党李庭芳世代为儒家，曾在元朝做官，掌管过兵曹。国家考定礼制、订立乐制时，召他到宫阙之下；事情办完后，他回到山中。后来又赐诏召他，与同列一同被召来的共有若干人，都授予职务，唯独庭芳以年老有病辞谢；皇上答应了他，还赐给他衣服，让他回乡终老。然而过去认为庭芳是蔚然成才、老练通达的士人，让他在朝廷任职，哪里比得上让他在乡里施教呢？那么所有后辈士人，难道会有不听闻他的风范而奋发兴起的吗？

译庭芳居家有四处题咏：可已堂、知非斋、始终交杖和万松亭。朝廷内外的许多士人都撰写文章，叙述他所寄托的志趣。庭芳知道“可已”便止于可已，已经很久了；知道今是而昔非，也确实如此，于是与这根手杖相交始终，并居住在万松之间，岁寒时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若能使人仰慕他、任用他并以他为法式，那么晋冀百姓沾受国家太平的教化，难道不会再次形成唐虞时代的风尚、邹鲁之地的风气吗？这就是我对庭芳深切的期望。庭芳回到同乡王中立那里；王中立与我同在仪曹任官，请我写赠言，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新编关王事迹序》　胡琦 我起初读《三国志》读到汉寿亭侯关忠义传，从未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卷而叹息，想见他的为人，并为他的志向不能施展而悲哀。后来我在当阳访求章乡侯死去的地方，每次经过那里，仍觉得凛然如同他活着一样；无不徘徊瞻望，感慨激动，并赞美他不可动摇的大节。我曾说，汉朝自中平以后天下大乱，曹操把天子迁到许都，孙权在江表擅自占有土地，这两人的用心是可以看出的。当时群才一同出现，跟随依附他们的，没有一个不是汉臣；汉朝危急时不加扶助，反而辅佐魏、吴而使汉朝倾覆的人，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遗臭于天下后世，哪里比得上关王奋发大勇，内心不忘仁义，侍奉汉昭烈帝，发誓同生共死，守卫荆州九年，贼人像怕老虎一样畏惧他；讨伐樊城一战，鼓舞忠义之气，摧破奸雄之胆，难道不能说壮烈吗？可惜事情将要成功时，祸患却产生于疏忽之处；于是他始终不改守护自己的志向，卓然成为汉朝忠臣，唯独受到后世称誉；玉泉山的庙食至今不断，四方百姓祈祷拜谒，神灵感应如同回声一样，这不也很盛大吗？等到考察他的事迹始末，完整内容都保存在《国志》中；没有记载的部分，散见于各种典籍，文字彼此错杂，难以查找，阅读它的人不能不感到困扰。而世俗流传的说法，都是道听途说，鄙俗荒诞，我私下对此发笑，所以曾经有刊正它们的打算，却一直没有做到。前任县令孙君吉甫，是燕山的才俊，爱好古学而且善于文章。大德丙午年他经过漳水之滨来见我，询问三国兴亡的原因，又问关王成败的缘由以及玉泉神灵显应的事迹，我都据实一一回答。吉甫非常高兴，并且说：“先生何不汇集成一部书呢？”我回答说：“这正是我的本心，不敢以自己愚陋浅薄为理由推辞。”于是退下来详细起草，以本传为主，旁搜前代史书，互相参阅旧籍，校勘异同，排列次序并加以推衍，编成实录。文字依据旧文，事实比前人记载更详尽，于是又据此加以论述，以备遗失；还常常用自己的意见考查古事、验证今事，列成八图：神像图、世系图、年谱图、司马印图、寿亭侯印图、大王冢图、显烈庙图、追封爵号图。又广泛阅览记载，采集事实，分作四门：灵异、制命、碑记、题咏。多年积累之后才编成，题名为《关王事迹》，共五卷；另编《玉泉志》三卷，附在书后。虽然不足以流传后世，姑且想抄藏在山房中，以成全吉甫的美意罢了。至于重新刊刻其中的错误、续补遗漏的内容，就留待后来的君子来完成。至大元年正月上元日。《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三 艺文【三十：序二十二】明 《赠左先生序》　何景明 左君由大理寺副职升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当时师君也由刑部员外郎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二位君子是同乡。他们升迁时，乡人和同僚都为他们感到荣耀。有人说：“二位君子之所以被任用，是因为他们属于法家之士。”俗话说：“住在山中善于砍柴，住在河边善于捕鱼。”二位君子对于法律，左君擅长审理平允，师君擅长审讯断狱。又有人说：“不只是二位君子如此，如今任用官员，也都是这样。”如今天下的布政司，便任用熟悉钱粮事务的官吏；按察司则从通晓文法的人家中选任。何景明说：不是这样！关键只在于选择人才；如果要论出身家世，那还算什么官呢？如果执掌政事的人不能明察，我担心他们只图求得名声而失掉实际，只拘泥于器物而遗失它的功用。船用于水，车用于陆地，二者不能相通；然而制造船车却不能舍弃木材。因此考察船上的橹、楫、桅、舵，哪一样不是木头做的呢？所以木材良好，就可以制造船车。器物完整而精神集中，力量就周全，功用也精密。因此耳朵的职责是听，善于听叫作聪；眼睛的职责是看，善于看叫作明。但聪明并不在耳目本身，而都是精神发挥作用的结果。所以君子保全自己的精神并加以运用，就可以通晓天下的事理。左君擅长审理平允，师君擅长审讯断狱，这是二位君子的职守。把他们的才能推广开来，到哪里会不擅长呢？二位君子经历平坦和艰难，充分尝过仕途的通塞，这是上天在增益他们的才能。出任按察使，任布政使；入朝任台臣，任省臣；做将领，做宰相，都可以由此发展而来。《送陈子任垣曲县令序》真阳陈子是乡试中举之士，积累学问等待任用已经二十年了。他不矫饰，不攀附；不伤害别人，不干求请托；不自夸，不轻慢。不是自己的职任就不举荐，遇不到合适的人就不去见，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占有。他清澄而不故意标榜洁白，幽深而不故意隐遁，光明而不故意显示清白。他看待富贵，好像心怀忧惧；接触厚利，好像丢弃它；居住蓬屋、吃豆叶饭，好像举行盛大宴享。天官选拔他，天官任命他为垣曲县令。张给事说：“县令的职责不是很难吗？整治官吏、安抚百姓，施展力量、传播德政，振兴废弛、开启蒙蔽。陈子恐怕很难胜任吧？”何子说：“考察一个人的行动，要看他的立足点；考察他的作为，要看他的操守；考察他的发言，要看他的积蓄。安稳车轮的车，车辙不会越界；重兵组成的阵势，刚强处不会缺损；积聚竹材制成的箭，箭杆中部不会弯曲。所以从他的立足点推出他的行动，从他的操守施行他的作为，从他的积蓄发出他的言论。因此说：不了解一个人的仕途表现，就看他平日的居处。陈子的居处修养，做官的道理已经完备了。”

译《送盛子任太平县令序》盛子将要任职太平县令，说：“太平，太平，地方很大，豪杰强悍之人很多，难以治理。”何子说：“一人带领一百只羊，没有不成群的；一百人面对一只老虎，没有不与它搏斗的。这说明治理的情势各不相同。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忠信之人；百步之内，一定有茂盛的草。这说明有恶必然也有善。所以君子不因善而遮掩恶，不因恶而损害善。聪明却喜好显白，容易逃遁；刚强却喜好发作，容易被试探；喜好崇尚某物而又有所欲求，容易产生畏惧。这三种情况，都是因为心中有一个自我。有自我的人，不能治理别人。手持火把，盗贼便躲避，这是借盗贼来显示火把的明亮；屡次呵骂，童子却不再趋前，是因为出言不谨慎；虎豹在山中，没有人能够接近它，但要使它出山并设陷阱捕捉它，是因为它贪恋人的血肉。因此君子治理百姓，用百姓的见识来了解百姓，就能看见他们的实情；用百姓的愤怒来表达对百姓的愤怒，就能伸张自己的威势。自己清白而求取真实，别人就无法诋毁。辨明文理，区别品类，黑白就会清楚。公正地执行法令，确定各自的操守，意志和命令就能推行。节制私爱而取法义，屈抑私利而崇尚气节，自身和声名就会荣耀。” 《送郑子治理大同边储序》郑子升任郎中，负责治理大同的边储事务。有一位与郑子有亲戚关系的人来见他说：“如今您得到这次升迁，我很不高兴。郎中是接近朝廷的官职，治理边地储粮，却身处外地，不能与朝士同列，这是把您疏远了。治理储粮的事务，是把散失的聚集起来，把没有的补充起来；士卒需要征调，豪强又会暴力夺取，凶恶的人不改，征敛贫民却不减少，费尽权力而使府中招怨，这是把困难的事交给您。身处边远而承担艰难，不适合您。”郑子听了也不高兴。景明听说后，去见郑子说：“这样说您的人错了。君王的臣子不因为路远而自觉卑贱，君王的差役也不能因为艰难而推辞。心胸狭窄的人多求亲近而怨恨疏远，平庸的人多希望事情容易而逃避艰苦。马越过险地，劣马和良马就会分辨出来；刀刃试过坚硬之物，刚刃和铅刀就显现出来。所以，不要因路远而使自己的心志受到限制；不显露出来、不处在艰难之中，也不能显出自己的才能。正因为您的心不被远近隔开，您的才能不被艰难困窘，所以才任用您。把您派往远处，是看重您；把难事交给您，是信任您。您去吧。”郑子说：“我明白了。不过，掌握财利而使官府招怨，难道可以没有这种事吗？”回答说：“手持火把而自身不被烧伤，向着火把的人却多有焦灼；引导水流而自己不被淹没，涉水的人却多有沉溺。因此，使别人得利叫作恩惠，使自己得利便是祸害。自己如果不使别人获利，又怎么会招致怨恨？如果有人怨恨，那就不是我的过失。古代掌握财利权力的人，桑弘羊败在祸害上，刘晏败在专擅上。” 既不损害他人，也不专擅权力，把这一点作为常法；使上级不缺失政令，施行它而只求通达，使下属不受困病，都在于你。就是在于你啊！” 《送葛平阳序》　吕柟 磁州葛君延之已经接受任平阳的命令，他的同僚杨叔用、胡贞甫、郑维东来见我说：“泾野先生曾经在平阳的属郡任官，熟悉平阳的风俗和政务，请问怎样谈论平阳？”我说：“平阳是尧的都城，如今当地仍有陶唐氏的遗风；修明并振兴它，就在于延之。因此，风后清除世间污垢，至今仍在解州立庙祭祀；苍颉治理官府、察知百姓，至今仍在临汾留下文教；后稷播种四时百谷，至今仍有稷山这个地名；皋陶明定五刑，至今仍葬在洪洞。在箕山，我找到了许由，他轻视世俗、弃瓢而去，至今仍有溪名；在安邑，我找到了关龙逢，他以死进谏、忠于君主，至今仍有墓；在夏县，我找到了巫氏父子，他们保全辅治王室，至今仍有山峪。傅说的学问，至今仍像平陆的岩石一样高耸；伯夷、叔齐的仁义，至今仍像西山的薇菜一样茂盛；虞公、芮伯的谦让，至今仍存在于中条山的田野。这十三个人，多是平阳所产，是张扬三皇五帝三王治理之道的人。延之如今做平阳的长官，就可以寻求达到这十三人的境界了。”削平墙壁要看墙的棱角，端正影子要看实体的形状；所以污浊不除，社会就不能清明；文教不兴，政事就不能修饰；教养不周全，盗窃就会增多；法律不公允，欺诈就会盛行；安于退让的人少，贪婪之风就会炽烈；正直之人隐没，谗谄就会兴起。所以，国家事务得到治理之后才能施行慈爱；经学教育得到彰明之后才能产生忠诚；节义受到奖励之后才能兴起仁爱；谦让受到推举，百姓才不会争斗。延之难道唯独不能把这些作为自己的志向吗？他们说：“延之方正刚直，不矫饰，不攀附；从他治理乐清以来，就有成效，后来被征召任户部官。他临政时秉持法度，坚定不受动摇。他曾奉敕查核催办闽、广二省的钱粮，严明却不苛刻，宽平却不疏漏，大概有赵、魏之地豪杰的气概，也有南曹官员的明察。”况且磁州与平阳相近，人与平阳的风俗相互熟习。延之如果有志于此，即使达不到古代那十三人的境界，那么汉代的尹翁归、唐代的裴度、宋代的赵鼎、司马光这四个人，难道也不能仰望而赶上吗？有人说：“我曾经听说，治理国家有三个次序：有能够克制自己的仁德，才有任用贤能的智慧；有任用贤能的智慧，才有使百姓安定的成效。这十三人和四个人，古今虽不能完全相比，但他们所遵循的道理大都不超出这一点。大概这种治国方法非常简约，而取得功效也并不困难。今天的事情，哪里敢让延之驰骛于博大而不务求简约呢！”延之名覃，号釜阳，是正德甲戌科进士。《薛文清公行实序》　乔宇 濂洛关闽诸学派之后，把这种道统当作自己责任的人寥寥无几。元朝有鲁斋许公、静修刘公；本朝有文清薛先生，都是所谓道学之儒。先生曾说，学者读书穷究事理，必须真正有所见解，然后在自身心性上验证并体认得到。因此他从幼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无论出仕、退处、进用、退让、辞受、取予的节操，没有一件事不求合于义。在大理寺任职时，权奸中伤他，他临难而不躲避；在内阁任职时，义理有不合之处，他一见端倪便不等到当天结束就离开；在河津隐居乐道时，他讲学来教化后人。《传》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先生大概兼备这些品德了。像这样的人称为儒者，难道会有愧吗？他一生所著的《读书录》《续读书录》等书，都明白简易，竭力挽救末世学者沉溺词章的弊病。大概因为他实践履行精纯，言语和行为彼此相应，不是那些故意标新立异、炫耀奇异、追求高远却对世道无补的人可以相提并论的。有人说：朝廷祭祀孔庙时配享的人员，凡是立言、行道、对圣门有功的人都选取。像静修和先生，专心致志于圣贤之学，终身不改变，可以说具有儒者的真实修养，却没有获得配享资格，难道不是典制的缺失吗？我回答说：历代关于配享的议论，有在一时确定的，也有经过几十年甚至一百多年以后才确定的。归根到底，依据人所共同秉持的常性和爱好德行的公心，怎么能被泯灭呢？如今议论者往往因为著述少便轻视他们，说刘静修阐明道理的功劳不如吴草庐，薛文清讲明道理的实际功夫不如考亭的各位弟子，只举出他们的一端而遗漏其整体，这不是天下公认的定论。生在百世之后，却能奋发而追慕百世以前的人，不凭借师傅传授，专心学习正统学问，这就是所谓豪杰之士、隔世而出的才俊；他们对于名教的功劳并不小。用这样的人配享庙廷，又有什么辱没呢？圣朝文运正在兴盛，重视儒学、尊崇道统，激励劝勉、移风易俗的事情也逐渐实行。那么二位先生配享孔庙，恐怕最终有不能废止的理由了。《高平县志》序　王守仁

译所谓《高平志》，是把高平的山川、土地、田产、风俗、物产全部记载下来。“高平”二字，便概括了当地所有的事物。《禹贡》《职方》所作的记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汉代以来，《地理》《郡国志》《方舆胜览》《山海经》之类，有的简略而遗漏很多，有的荒诞而不合常理，其中本来就不能没有遗憾。只有我朝的《一统志》，纲领比《禹贡》简约却没有遗漏，条目比《职方》详细却不繁冗；然而它规模宏大、详略得当，实际上是为天下万世树立法则而作，是王者的事业。至于州县志，本来又是主管官吏的职责，难道也可以缓办吗？弘治乙卯年，慈溪杨君明甫任泽州高平县令。他发布号令，百姓已经喜悦服从，于是巡行田野，召见父老，询问县邑的旧事，准备修复废弃、振兴衰坠；但县里旧来没有志书，无从考查。明甫慨然长叹说：“这是重大的职责缺失，在我身上。”于是广泛询问、博采资料，搜寻隐秘、补考疑缺，旁征直接证据，再辅以自己的见解，遵循《一统志》的凡例，概括其要点，交给训导李英执笔。不到一个月，书就编成了。于是，在繁重纷杂的政务之中，不见声势和张扬，而数千年来散乱沉沦的事迹、废弃磨灭的遗迹，灿然重新完整起来。明甫退居一旁，好像这件事与自己无关。县中人士个个动容相庆，对过去从未听闻的事情，忽然看见而感到欣喜；对于如今将要泯灭的事迹重新显明，也感到欣喜。他们来到京师，请我作序。我想，高平就是古代的长平。战国时，秦将白起攻打赵国，在这里坑杀投降的士卒四十万，直到今天天下人还为此感到冤屈。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有长平，慷慨好奇的士人都想亲自到那里，凭吊千古以来不平的遗恨，却一直不能如愿。有时我考察地图和志书，想在依稀之间寻求它的山川形势。我曾想看看高平志，认为它远在难以到达的地方，没想到它原来并非不存在。我曾设想，赵国人带领四十万士卒低头投降秦国，秦军却把他们坑杀，完全没有怜悯顾忌；秦国的残暴自然已经罪不可赦，但当时的诸侯也早有自取其祸的原因。古代先王建立国家、划分地域，都有一定的规划和制度，正如今天所谓志书之类，用来记载山川险夷、疆域广狭、土地肥瘠、贡赋多寡、风俗所宜、地方所产，井然有序，使有国者的子孙世代守护，不得凭自己的意思任意增减取舍。这样以后，各国讲求信用、修好亲睦，各自保有先世的所有，不敢违反法制而相互侵夺凌辱。战国的君主厌恶这种制度妨害自己，不能放纵无穷的欲望，于是都毁弃了这些典籍；从此强者欺凌弱者，众多兼并少数，僭越盗窃，先王的法制荡然无存、无从考查，奸雄于是再也没有什么顾忌，所以秦国才敢发展到这种地步。如此说来，七国的灭亡，实在是由于文献不足以考证，先王的法制也不复存在。典籍和图志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重大吗？如今天下一统，皇帝的教化流布四方，州县官吏却只不过填写文书、计算年月，把图志看作多余无用的东西，不知道怎样适合百姓、顺应风俗来兴利除弊；要做到这些，必然要依靠志书。这本来就是王政的首要事务。如今一家尚且必须有家谱之后才能整齐治理，何况州县呢？天下之大，是由各个州县积累而成的；州县没有不治理好的，天下就治理好了。明甫独能急切办理这件事，他的见识不也很长远吗？明甫学问广博而才华优异，治理政务廉洁明察，毁掉淫祠，兴办社学，敦厚伦理、淳厚风俗，扶助弱者、铲除强暴，这些事情都可以写入志书，作为后世的法则。但明甫谦让，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所以我在这里为他叙述大略，使后来续修志书的人考察并记载下来。《望云图诗序》　陈琛 心意所向往的地方，如果不乘云驾风，亲身便无法到达；困在山川阻隔之中，受官职约束，又被岁月耽搁。吃饭时想着它，竟忘了吃；睡觉时想着它，竟废寝。一旦外物有所感触、内心受到震动，便整天凝视，眼睛一刻也不眨。若说他身虽在世俗之外而心并未脱离人伦，若说这种感情，悲哀却不伤痛，真是达到极致了！如果不是儿子对于父母的感情，那么就是臣子对于君主的感情，岂不超过狄梁公了吗？狄梁公在唐朝任官，正值武后当政，用一己之身承担唐朝宗社的重任，扶助阳正、抑制阴邪，使唐朝国祚得以恢复；事迹载在史册，明亮如日月星辰。狄梁公可以说对唐朝有大功。贤者能够认识他的内心，这种心情是从“望云”这一念头中产生的，所以说：“要寻求忠臣，必定要到孝子的家庭中去。”如今王公年少丧父，侍奉母夫人以孝闻名，藩司、按察司诸位官员都异口同声地称赞他。王公是山西人，奉命来到南海；因为多年思念年事已高的母亲，不能早晚侍奉在左右，便以此为忧，和人谈及时常常流泪哽咽，不能自已。先公去世时，王公刚刚长出牙齿，却已经能悲痛得昏死过去又苏醒。大概王公的孝心出于天性，并非勉强仿效外在行为。于是诸公命王公绘制《望云思亲图》，并为此作诗赋咏。不久，王公乘坐广海的船只，路过新会，官吏百姓亲近他，如同亲近自己的亲人。贤能的大夫们把王公的品德看作尊贵所在。当时的世情习俗喜欢谄媚奉承、乐于迎合侍奉，都是如此。王公以清正之风洗涤这种风气，百姓称赞他不扰民。把今天听到的事拿来与古代验证，如狄梁公的事迹一样，然后才能认识他内心所存的东西。假如没有这样的内心，即使有文章足以获得众人口头的赞誉，有功业足以在一时显耀荣耀，有名节足以惊动流俗，也都只是虚伪罢了，哪里能够长久而不改变呢？孝是百行的根源，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尧、舜是大圣人，孟子称道他们，不过说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罢了。所以君子的德行没有比爱亲更大的。我曾取出李令伯的《陈情表》来读，难道会有读到感动哽咽、流泪、放下书卷而叹息的人吗？令伯的表文，是太行山上的云。这幅图若只是让王公看见来安慰他的忧愁，反而增加他的忧愁，大概并不是安置王公心情的办法。不过，君主与父母的道理是一致的：对父母就是亲情，对君主就是忠诚。世上难道有专心孝亲却遗忘君主的人吗？绘图并作赋，既是表彰王公的孝，也是在劝勉他的忠；又借王公的才能使无能者感到惭愧，振兴衰颓的风气，扶持世间的教化，本来就是有职位者的责任。诸位公卿难道会对此无意吗？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应当自行领会其中的意义。《理学言行录序》　辛全

译太极就是理。理存在于天，叫作命；存在于人，叫作性；主宰人的身心，叫作心；由意念发出，叫作情；施行于世间，叫作伦。敬慎地对待它叫作敬，真实地体认它叫作诚，明白它叫作精纯，这叫作专一，这叫作执守中道。建立它叫作建立准则，止于它叫作止于至善。把它彰显在言辞中，就像菽粟、布帛一样日用不可缺；落实在事务中，就像准绳、圆规和矩尺一样有标准。人如果没有这个理，即使穿戴衣冠也只是禽兽；世间如果没有这个理，即使表面太平也会陷入危乱。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凭此成为君主；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凭此成为臣子；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凭此成为老师。自孟子以后，理学失传了一千四百年。宋代五星聚于奎宿，濂、洛、关、闽之间，真正的儒者相继出现。心学这一脉，上承前代，下传后世。到了我朝开国之时，敬轩薛先生首先在河东兴起，句句都有真知灼见，步步都付诸实践，巍然成为当代的领袖。此后诸儒相继著述，有的显达，有的隐退，造诣也各不相同。总的说来，他们的言语、行为和心术，都各自在圣人的某一方面有所体会。月湖杨先生访察其中尤其杰出的人，得到若干人，编成两册，用来示范后学，仿佛严师仍在身边。到现在又经历了八次寒暑，遍考各类书籍，又得到应当续入的十四人：月川先生曹公、容思先生段公、默斋先生张公、小泉先生周公、自在先生张公、医闾先生贺公、月湖先生杨公、虎谷先生王公、泾野先生吕公、溪田先生马公、苑洛先生韩公、整庵先生罗公、 天游先生杨公、斛山先生杨公。这些人都纯粹无杂，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至于定山先生庄公、立斋先生邹公，前人称他们为忠直刚正的名臣，认为应收入《直臣录》，似乎不必收入此录。我擅自重新厘定，如今共得二十七人，题名为《理学名臣录》。我又擅自作说明说：天地所依赖而不会毁灭的，是这个理；人心所依赖而不会死亡的，是这个理；世道所依赖而不会混乱的，也是这个理。不只是一个人可以认识并实行它，人人都可以认识并实行它；不只是一个时代可以认识并实行它，万世都可以认识并实行它。如今世上的学者听到讲心学，不是讥笑它、认为它狂妄，就是厌恶它、认为它矫饰，甚至排斥挤压到使讲学者无处容身。唉！如果不学习理学，那么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学？如果不按理学所要求的去做人，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学问到了这个地步，做人到了这个地步，岂不可惜吗？虽然如此，会变化的是世道，不受变化影响的是人心。志同道合的人试想：这颗心谁没有天理？这个理终究不会磨灭。穷究这个理，亲身实行这个理，直接以录中人物自我要求；再追溯濂、洛、关、闽诸儒，再远远师法邹、鲁之间的先贤，那么前人已经在前面做成的事业，我怎能不在后世继承呢？即使不被世人容纳，也未必不被上天容纳。即使不被当世相信，也未必不被后世相信。如果说：‘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只为这个时代而活’，那么这部录就不必看了。

译《存烈》编序 三晋地区战火接连不断，其中我的绛州最为严重，因此贞烈妇女也以我们绛州为最多。我恳请上级官员大力访求，得到若干人。一时同盟的诸位君子都赞同我的心意，合编成一部书，题为《存烈》，大概是不愿让她们默默无闻地湮没罢了。有人说：这些贞烈女子在大义上不肯受辱，甘愿赴死如同饮甘甜之物；她们一时的肉身刚刚结束，万古流传的精神才开始生长。昂扬的正气充塞苍穹，凛然的独特操守照耀日月。她们本来就存在于天地之间，难道要等到你来保存才存在吗？我说：人必须先使自己值得保存，然后才有人保存她。诸位贞烈女子之所以能够自存，是因为她们所体现的神明之理不可磨灭；我们这些人保存她们，是因为人所共同禀有的常性使我们不能不这样做。怎知这部编录一旦传播到邻近地区，志同道合者不会各自搜求本地的贤淑女子，阐明她们幽微而可贵的光辉呢？怎知世上的妇女不会听闻诸位贞烈的风范而奋发起来，有的熟习妇德，有的善于治家，有的发誓终身守一，使社会风尚从此恢复真正的醇厚呢？又怎知世上那些戴着男子冠帽的人，听到妇女女子尚且这样显明地自爱、流芳千古，难道不会毅然以忠孝节义相互期许、相互砥砺，使山川因此增色，使天地赖此得到匡扶吗？有人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防止普通百姓丢失的东西，君子保存了它；这正是保存它的一个方面。果真如此，这部编录和诸位贞烈女子一同长存于天地之间，流传万古也是可以的。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简册的开头。《桂子园集》序　李维桢 太原方伯龙池王先生，考中嘉靖庚戌科进士。当时同科中进士的共有三百二十人，先生年纪最小。刚刚成年，就任邓州佐；后来任大名知府、苏州知府，为吴中四郡的治兵使者；又任陕西按察使，巡察中州，逐渐升为蜀地的方伯，因得罪当权者而辞官归里。那时先生年纪还正当强仕之年。先生任大名、苏州长官时，与历下李于鳞、太仓王元美两位先生交好。两位先生当时正年轻，以文章自负，很少称许别人，却唯独推重先生。先生把自己的诗文呈给他们，两位先生读后，神色欣然，面露喜色。然而先生的文章虽然著称，后来渐渐被政绩遮掩；晚年又喜欢谈论名理，这时历下先生已经去世，只有太仓先生更加推重他。先生此时正与乡里的德高长者结成洛下香山社，已经没有做官的心情了。先生在城中修建园子，栽种了几株桂树，每天在树下徘徊饮酒吟诗。四方的布衣文士、风雅之士以及士绅官员中善于谈论的人，常常来拜访先生游赏。先生所作的诗文日益丰富，他的儿子商丘令把它们收集起来，共若干卷。先生亲自题名为《桂子园集》。我李维桢的先父当年与先生同科中进士，按世交称为年家子；我又与商丘令共同任职于此地，所以他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哪里有资格为先生的文集作序呢？从前太仓先生曾称道先生治理吴地的政绩，说：‘离开义理去追求事务，就会被事务驱使而不得要领；离开事务去追求义理，就会对事务产生厌恶轻视，最终反而会妨碍对义理的认识。只从义理求事务，义理会成为障碍；只从事务求义理，事务会成为障碍，最终都不能得到其中的妙处。’先生虚心澄神，顺其自然地应对事务，不预先执着于事，也不事后拘泥于理；一接触境遇便产生感受，天理自然显现；把具体事迹融入道中，又与道一同忘却。先生治理政事的方式，也就是他创作这部集子的方式。情意传授于思考，语言传授于情意；语言精妙自然工巧，意思表达尽了便停止。不刻意雕琢以损伤气势，也不敷衍铺陈以损伤骨力。广泛采择材料而又有高明的裁制，合起来成为篇章，分开成为句子，摘取成为字词，无不保存着法度和深厚的意味。先生则是精神与境界相会，作品倏忽而来，浑然成篇。先生以文章处理政事，以政事成就文章，文章和政事都达到了各自的境界；收敛外在的华饰，使那些徒有虚名的文士自行失色。他之所以受到两位先生的推重，是有道理的。先生文集编成时，太仓先生已经辞世归于地下，世上还有谁能共同评定这部文章呢？我不敢违背商丘令的嘱托，所以把大概情形叙述如下。这不是我的话，而是太仓先生的话。

译《杨襄毅公年谱》序 嘉靖、庆历年间，蒲坂有三位名臣：太师、冢宰杨襄毅公，太保、司马王襄毅公，太师、学士张文毅公。杨公再次执掌铨选时，王公正统领宣府、大同；节公去世数年后，王公掌管兵部，于是张公进入政府。三家住处相邻，又是亲密姻亲，相继登上三公、孤卿的尊位，系天下重任，这种情形最为盛大奇特。然而王公还没有掌管铨选，文毅公成为首辅时，也只有一年，功勋事业似乎仍有未完成之处。又因为王公有时与杨公并列，有时又是后进，都是所谓还要等待时机才能兴起的人。唯独杨公考中进士后，任职于关西险要的县城，因此熟悉西北边境的情形；后来被召任司马尚书郎，去西夏募兵；又跟随翟文懿公巡行边境，东到靉阳，西到张掖。所经过的万里路程中，山川险易、土俗异同、亭障坚固或破败、士卒和马匹的增损、将领和属吏的勇怯，以及各边部落的强弱远近，甚至所统辖聚集的部众入侵时所经过的路径和隐蔽处所，全都详细掌握并预先筹划。出任边镇将帅时掌兵权，入朝则掌枢密；一次督理宣府、大同，再次督理蓟州、辽东。边地官吏奔走应命的情况，他都照在眼中、画在掌上；壁垒如山，号令如风，调兵发饷如雨，进退收放如云；斩获敌人就像随手取拿一样。狼子野心因此收敛，不敢放肆；鞭笞惩治的威严和抚育爱护的恩德，随着施行的对象不同都能奏效；他留下的刚劲功业，后人一直依赖。因此，单于解下发辫、交出信物，称臣称妾；其他像萑苻盗贼般的叛乱、潢池之兵、 西南的烽火、海岛的巨盗，即使偶有蠢动，也很快被扑灭。那么近代担任司马的人，没有谁能超过杨公。王朝更替之际，他一方面考察整顿内地官吏，一方面考察整顿外地官吏，把受宠受贿、奸邪不正的官员几乎全部清除；又把敢于进谏的臣子、主动退隐的士人、老成有经验的宿儒全都记录任用，征召贤才的弓旌交相往来；对忠臣的英魂和枯骨，表彰抚恤都做到极致。士绅学士纷纷受到感化，遵守礼制、奉行法令。直到如今，八座九列、各部门官员、地方长官和郡县官吏，正在传播美名、建立功业，大多是杨公的门人故吏、他通过公车荐举的人，或是根据他的奏启甄别叙用的人，或是受到他的声望鼓舞而奋发的人。这都是感激他的结果。那么近代担任冢宰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杨公。杨公一举登上青云，历任内外官职，接近五十年，处理复杂政务如同剖析缝隙，锋芒始终不折；表面看似容易，细察当时形势却极其艰难。肃皇深居法宫，有时借助杨公来应付缓急，却又常常担心大权旁落；槐棘台鼎等重臣，接连处在皇帝严厉谴责呵斥的境地。杨公承受皇帝委托，如同左右手；皇帝用密札向他询问，常常不按时召见却让他陈奏事务；边警如击鼓，羽书一到皇帝便知，还暗中派人观察杨公的神色，以判断安危。表面上专一任用，内心却猜疑，只要稍有不相称，就必然没有好结果。当时的宰相大臣以迎合皇帝、取悦权势为能事，结党固宠；骄横的将帅崇拜金钱，分裂跋扈，伸臂争权，而杨公不赞成这些做法。这是一个时代，君主和宰相都处在两难之中。隆庆初年，宰相大臣崇尚清议，开放言路，却出现空谈而荒废政务、浮文而妨害要务的一批人；更严重的，有些人穿着儒服而行为放纵，逃到虚无之乡，人人都可以上书陈事，朝廷议论纷扰如蝉声鼎沸，迷惑视听，而杨公也不赞成。这又是一个时代，君主端坐听取意见，诸位宰相的困难在于如何做好宰相。万历初年，宰相大臣致力于综合考核，拘泥于米盐等琐碎事务，明察过甚，结果流于惨刻严苛而缺少恩德，而杨公仍不赞成。这又是一个时代，君主端正安坐而听政，诸位宰相的困难正在于宰相本身。杨公一人经历三朝变化，却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发挥自己的长处，权势震动君主而君主不疑，功劳盖过天下而众人不忌，为什么呢？我私下观察，杨公以朴实忠诚侍奉君主，以公平宽恕处理政务，以廉洁仁慈驾驭众人；行事敦厚宽大而又详慎周密，才思敏锐而又以谨慎稳重自守。他位居百官之首，却没有安昌侯、杜鄠侯那样的田产，也没有清商乐曲一类的享乐。小人亲近侮慢、欺骗诬蔑、阻挠攻击，成群结队，他却安然处之，不放在心上。他掌握生死荣辱的大权，稍一示意便能驱使人，权势炙手可热，但不以声色张扬；外表严肃凝重，像不可冒犯，内心却以仁慈为本；待人坦荡，没有界限隔阂。与人说话和蔼平易，似乎可以亲近，却不能让不合义理的请求通过宦官和权贵的请托达到他那里，因此他们很远就会自行退避。士大夫中贤能的人感念知遇，心怀报答；不肖之人却看不透他的深浅，因而回心向道。勇悍狡黠的将士被他震慑而愿意为我所用，弱者则归附并乐于为他效死。所以他在镇守边地时，有李临淮治理朔方、郭汾阳治理河中的风范；在朝廷时，有周亚夫平定燕代而任太尉、裴晋公平定淮西蔡州而执掌中书、韩魏公威震西夏而辅佐枢密的功业。他能取得君上的信任、赢得部下的拥护，并永远留下美誉，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又曾考察古今早年显达的人：他们未必都极其尊贵；自身和名声都安泰的人，未必能赶上父母，也未必都有子孙。杨公十七岁乡试中举，二十岁考中进士，不到四十岁任御史中丞，刚五十岁便成为宫保。他任御史大夫时，尊父舜原公还健在；他三次执掌国家政务，两次总理国家治理。他的儿子凭文武才华名列天下魁首，官至六卿、一品。父子在世时都取得这种成就的，国朝只有两家，杨公便是其中一家。他的任子官做到金吾，后来又佩玉任郡守；从乡试、会试中考取进士，做到太史、省郎之类的官员，前后相望，都是海内少见的。有人说，蒲坂是古代帝都，二华、中条等名山环立拱向，黄河从西面流来，环绕它如同玉带；这是地气聚集之处，地灵人杰，而杨氏又凭借累世积德凝聚承受，到了杨公便大大发扬了这种祥瑞，大概是上天所授，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檇李项使君编成杨公年谱后，杨公的小儿子水部郎嘱托我作序。只是杨公盛大的德行和功业，金石、竹帛都写不完，哪里值得用我浅薄的文辞来增加分量呢？这里只把我从见闻中所得的大概情况叙述如此。《绛帖考》序　韩霖

译向绛州人询问《绛帖》，就像向聋子询问钟鼓，向盲人询问青黄颜色一样。有人说：把它迁到晋府，用《宝贤堂帖》来代替它，就像指着山鸡说是凤凰，把眼前的蜡看成玉璞。我从小就有喜爱书法墨迹的癖好，因此把古今评论《绛帖》的说法互相考校，关于它的源流大致弄清了八九成，但私下仍有疑问。欧阳永叔爱好古物最为深厚，又是薛简肃公的女婿；绛州还留有他的车辙马迹，按理应当得到潘氏旧本，可他却说自己从官府法帖中偷偷取了几十帖，传抄时又多有失真，难道几十年间旧本就散失了吗？曹陶斋生活在淳祐年间，距欧阳公又将近二百年；他见到真帖，就像见到阿闪一样稀奇。到了后世所流传的本子，要想找到当年优孟、虎贲那样的摹本，也很难了。曹明仲《绛帖考》认为它有十二卷，与十卷、二十卷的说法不合；又说靖康年间战乱后石刻也不复存在。那么宣德年间保存下来的，难道不是公私两种旧本，而是重新摹刻的吗？石刻进入晋府后，苍颉以下四人的书法却独自完好，仿佛鲁灵光殿，晋府为什么不把它们一并取走？况且晋府的石刻如今已不存在，那么所谓‘亡是公’又该如何解释呢？可是爱好古物的人见到绛州人，仍一定要问法帖是否无恙。唉！宝剑离去已久，却还把它当作薮泽中的遗物去寻找，岂不是刻舟求剑吗？我曾经亲眼见过世间流传的一个本子：横帘北纸，神采焕发，不知确切属于哪一种版本。与各家阁本相比，其中如《右军宅图》等帖，字形多有不同；所谓骨法清劲，足以纠正王著书法肉多胜骨的缺失，这个评价是确切的。白香山《鹤答鹅》诗说：‘大概我瘦胜过你肥’，很可以作为赞美绛本的话。我曾偶然问一位老人：‘州官厌恶石刻带来的祸害，把它打碎而治愈这种祸患。’不久宗侯子固掘地得到《赈民帖》几个字，与我所见的本子丝毫不差。那么，石刻被收入晋府的说法是讹传吗？还是子固所得到的是公私两家保存的旧石刻呢？考证还不完备，只能留待以后。《文献通考》记载姜尧章有《绛帖评》二十卷，还有单炳文《绛帖辨证》以及曹陶斋所称的《绛帖字鉴》，不知这些书如今还存在于世间吗？可惜我没有见到。《宝贤堂集古法帖》序　朱奇源 我的高祖恭王自幼喜爱法书。当初就藩时，太祖高皇帝赐给他很多前代墨迹。曾祖定王曾奉高皇帝之命，接受中书舍人詹希原教授书法，因此皇帝的御笔在当时格外受到重视。所以祖父宪王和父王都喜爱书法。几代以来，不论古今，只要字写得好便兼收并蓄，积藏越来越丰富。我在侍奉父王饮食、问候安好的闲暇，也留心古人的笔墨；常让侍从取来古今名人的真迹和法帖，悬挂在左右，整天观看、暗自玩味。有一天忽然明白，书法的方圆取法于天地，动静类似山川；它的转折回旋，仿佛日月运行、五星出没；它的纵横放肆，仿佛龙腾虎跃、凤舞鸾飞。有的像端正之士，剑佩森严，入朝面见君主；有的像仙人隐士，骑鹤牵鹿，游览山林。那种高雅的情致和飘逸的兴致，淋漓浑洒地流露在笔墨之间，姿态纵横变化，千态万状，无法形容，使人整天面对它们，几乎忘了睡觉和吃饭。于是我取来魏、晋以来各家的字帖，凡是内心喜爱的，有的临摹，有的仿写，从幼年直到今天，所写不下万余张，终于很能体会古人运笔用意的地方。偶尔有人拿古今法书奇帖来进献，我有时也能判断摹写得是否相似、雕刻得是否精巧，颇能辨别真伪。有时得到真迹，其珍贵不亚于隋侯之珠、和氏之璧，整天拿在手中赏玩，舍不得放下，于是养成了爱好书法的癖好。日积月累，前后左右严整地充满几案之间的，全都是古今字书。天性喜欢这些，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能替代它。我自笑像蛀书虫一样，出入书籍之中，直到老死都将在这个世界里度过。一天，我和侍郎张公颐、都御史翟公瑄谈到《淳化帖》，说它世上不多见。后来虽演变为各种法帖，但往往得到这一部分便失去那一部分。比如苍颉是文字的祖师，孔子是圣人，可是法帖有时不收录他们，有时又不取他们的书迹。宋人说这已经完全废弃了唐人的法度；然而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的书法进入神品，结体稳密，具有劲健古雅、豪放飘逸的气势，又不失法度，难道可以轻视吗？又有人说汉、魏的楷书法度到了唐代又被废弃；若取此而舍彼，大概是不对的。总之，一代高人各有自己的见解，只应取其书法的工巧精妙，以此看见一代人物的用心，不必一定排定高下，再据此决定取舍。因此，《淳化帖》《绛帖》《大观帖》《太清楼帖》《宝晋帖》，以及本朝以书法著名的诸家法帖，共有十几家。我闲暇时同布政王进、副使杨光溥、佥事胡汉、杨文卿，选取其中最好的部分，命生员宋灏、刘瑀摹刻上石，厘定为十二卷；其中字数的多少和各家不同，是因为取舍标准不同。每刻出一张，便着意校勘每一钩一画是否相似。虽然我不精于鉴赏，不能完全体会古人的用意，但与各家相比，也相当精良。因此命名为《宝贤堂集古法帖》，放置在书斋中，用来留给后人观览，并不敢把它传播到士林之间。唉！三才的奥妙、五经的精神、王化的端绪、道统的源流，都依靠文字传承。丰碑巨碣照耀山川，高文大册震动人的耳目；使千百世之后的高人雅士，能够不断抚摩爱玩，也依靠字书而显现。因此它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重大吗？不过，前人耗损精神，抛弃百事而专门学习书法，被认为是丧失志向。孔子不是说过：‘整天吃饱饭，却不用心做任何事，实在困难啊！不是还有博弈之类的事吗？即使去做它，也比什么都不做强。’既然如此，我把心思用在笔墨上，必然胜过下棋赌博。假如圣人生活在今天，也会称许我。这样又有什么丧失志向可说呢？于是写下事情的大概，说明编刻这部法帖的由来。《送晋王相汪君序》　苏伯衡

译圣明的天子统一华夏，谋划治理之道，想到国家的藩篱屏障在于广泛分封亲王。于是于夏四月乙丑日，将九个儿子和一个孙子同日封为王，授予册书和宝印，赏赐车马、服饰和封地田土。又选拔朝廷重臣担任他们的保傅，亲自来到便殿，面授诏命并送行，使他们先行前往修缮城池、建立王府官署，整备仪仗卫队，督率官员，施行政教，以等待诸王出阁就藩。龙舒人汪君正被任命为晋王相。古代三王对待世子，无不广泛寻求硕学之士，任其为师、为傅、为保，以德义引导他，以政事辅佐他，以保全他的身体。汉代以来沿袭这一制度，凡诸侯王都设置傅相，职位品秩虽稍低于三师，但礼遇的隆重、责任的重大却完全相同。何况如今晋王所受封的土地，表里有山河为屏障，是尧的故都、叔虞旧日的封地，也是韩、赵、魏三国的全部土地，地域广大而且地势重要。要保卫晋王本人、控制外部藩屏之地，如果没有重臣，怎么能够做到呢？汪君具有倜傥杰出的资质，早年承受家庭教训，又曾师从武威余公；他的深厚学问、雄健文章、宏大才干和远大谋略，卓然不是同辈人所能赶上的。皇上渡江后，他首先得到知遇，出入左右，历任内外官职，任凭皇上使用，因此声望和实绩都日益显著。这就像万石大钟，重重敲击便发出洪亮的声音，轻轻敲击便发出低沉的声音。如今汪君由二千石官职升任这一职位，皇上的眷顾更非昔日可比。汉光武帝认为张佚不难于守正，所以我特意任用张佚为太子的师傅；唐太宗说李勣没有遗弃李密，因此把孤儿托付给李勣。帝王为儿子选择相傅，大致都是这样。汪君出使河南时，被扣留了很久，最终保全节操归来。他在中台任职时，多次触犯皇帝威严，极力陈述正直的意见；要辅导晋王，哪里还有比君更合适的人呢？那么君所承担的辅导职责，与张佚、李勣所承担的职责相比，虽有宗支不同，但皇上任用君的原因，与光武帝、唐太宗选择张佚和李勣的用意，大概千年以来完全相同。君将竭尽心力，启发君主、辅弼政务，以彰明孝友之行，拓展藩屏国家的功业，追步河间王、东平王那样的贤德，使晋王府成为名副其实的贤王之国，保有社稷，与国家共享安乐，永远没有穷尽。这样既不辜负圣天子分封亲王的深谋、选择保傅的盛意，也确实是士大夫们的期望，更是君所长于完成的事情。君即将启程，朝廷中善于作诗的人作诗歌为你饯行，又嘱托我作序，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贺晋溪王公平土番序》　康海 国家把哈密封为榆关以西的外藩。当时哈密已经强盛，又接受了天朝显赫的封爵，各番部没有敢于抗拒的。到了成化、弘治以来，土鲁番强大起来，吞并各番，夺取哈密，驱逐其君主，持续了六十年，逐渐难以控制。孝宗虽然曾命文武大臣出兵问罪，捣毁它的巢穴，但王师北还之后，土鲁番仍像从前一样骄横强悍。赏赐不能满足其欲望，威势不能使它畏惧，这难道不是执事诸公的过错吗？为什么呢？国家凭借一统天下的盛势，使万方臣服；土鲁番虽强，不过窃据西北一席之地，而且时叛时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义理尚未站稳，出兵有什么可畏惧的？我方求和正急，所给予的又算什么恩惠？因此信义不能实行，安抚平定没有方法，徒然增加朝廷筹谋顾虑的忧愁，却不能补救边疆被侵凌的祸患。中朝士大夫又看重声誉而略于综合考核，热衷空口议论而轻视实际事务，所以真正踏实办事的人少，浮夸的人多，终于使百姓困厄于原野，使运输财粮的民夫倒毙在道路上。这难道不是执事诸公的过错吗？天子继承大统后，从军伍中起用前少师、吏部尚书晋溪公，改任兵部尚书，授予节钺，总理这件事。公到任后，把边方重臣聚集到帷幕之中，议论说：‘对于夷狄，固然不能过分抚慰而招致侮慢，也不能严厉拒绝而穷兵黩武。’ ‘只有顺服的才加以抚慰，所以赏赐才成为恩德；只有违逆的才加以拒绝，所以威势才使它畏惧。’诸位难道任职已久，还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吗？回鹘不过是行商的胡人，仰赖华夏来获取利益，借黄麝等物产来增加生计。从前侵夺地方物产而损害信义，强迫进贡而挑起事端，这尤其是我们不愿看到的，可是后来仍然重蹈覆辙。为什么不寻求巩固边防、停止战争的办法呢？于是放出被拘系的使者，接纳前来进贡的夷人，打击那些窥伺作恶者，宣示归还土地的谕令。这样一来，混淆不清的关系得到纠正，彼此阻隔的道路得以畅通，地方物产不再有被侵夺的忧虑，核查回复也没有滞留的苦处。看他们向上天呼告、改过自新，交出印信、献出城池，就知道夷狄大为喜悦，夏朝的恩德广泛宣扬了。雅玛尔、特穆格、图巴等土鲁番的心腹爪牙，都望风归化，尽力效命。六十多年难以制服的敌人，一旦之间便在谈笑中解决，这确实是我方没有损害信义，而恩德和威势都恰好符合他们的心意。当时执事诸公，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做呢？我曾见甘肃镇巡官挽留晋溪公的奏疏，说公在谋划之时总能明辨是非可否，成败利钝不把希望寄托在末节的智谋上；敢于承担事务，去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善于应变，决断别人难以决断的问题，于是能够充分施展才干，安定救济一方，这确实是实录。他的功绩既已传闻，天子加授他少傅兼太子太傅。甘肃诸公趁地方父老感激、地方安宁之时，请求撰文祝贺晋溪公。我不才，所以就把当时亲自见闻的事情，以及公已经实行的措施，叙述出来。《少保王公督府奏议》序　王世贞 我王世贞不才，任职晋地按察司时，正逢少保蒲坂王公以御史大夫总督云中、上谷诸镇。适逢插部首领俺答的孙子巴罕鼐济闯入边塞请求投降。不久，我因父亲去世离职。多次从田间听到驿站传来的邸报：插部首领因为鼐济的缘故向边塞求和，后来叛人被斩首，悬示于北阙之下。各部解下发辫，接受封号，请求世世代代比照属国。王公自己也从大司马、宫保连续四次晋升到如今，官位和世禄都加重；亲军、锦衣、太学上舍等荣典也多次得到，所赐蟒绣、褭蹄等物，是勋臣和外戚也不敢奢望的。天子既以威德使古来不肯臣服的部族臣服，便告祭太庙、举行饮至礼，以此向四方夷狄显示。远方经过梯航、辗转翻译而来的国家，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而王公独受皇帝的最高赏赐。君主宠信、荣显王公的方式不止一种。天下人固然人人歌颂王公的功劳，却还没有完全了解他的功劳是怎样取得的。等到我入朝任九卿之一，以世交子弟身份拜见王公，才得到他所撰的《督府奏议》。我恭敬地读完，起身叹道：天下人能够歌颂王公的功劳，却不能歌颂王公取得功劳的途径。天下人知道王公，是因为他不战而使敌人屈服，能够轻易取得成功，却不知道王公使敌人屈服的过程，其艰难实在超过战争百倍。

译鼐济刚开始进入边塞时，边吏认为他只是一个孤单的孩子，对中国大局无关紧要，唯独王公急忙向皇上进言，说这是可以掌握在手中的奇货。俺答于是急于得到他，我们便借此与之交易，告诉他只要把叛人赵全等交还给我们，就优厚款待并放回鼐济；暗中利用他爱护孙子的感情来控制他的行动。其次，即使俺答不急于得到鼐济，我们也可以像汉代对待质子那样抚慰接纳他，让他招集旧部，居住在边塞附近。等俺答年老将死、鸿台吉继立，势必不能完全拥有俺答的部众，然后就用一个屠耆谷蠡的秩禄羁縻安置在塞外。他若与黄台吉同我们和好，便使三方都获利、共同存在；他若不与我们和好，我们就出兵从旁扶翼他，不失去兴灭扶危的名义，同时在内部收取他的力量。奏报上去，皇帝答允了，几乎不必等到出兵。王公的谋略就这样把强敌的父子以及其他部族玩弄于掌上，使他们为我所用。然而当时敌人正拥兵十万压境，不可能没有所求；老将又贪图俘获，不愿停止战争，任意制造恐吓、疑惧和虚声恫喝。朝廷大臣拘守旧见，议论纷纷，始终不能决定。外有不可测的敌情，下有意见不一的将领，上有意见不一的朝廷议论。王公说，如果不及早决断，大事就会失去。所以他对外扬言出兵以威胁敌人，对内显示忠信；挺身而出据理争辩，压倒满朝的议论，事情这才得以决定。假使王公亲自面对敌方部落，带着长平侯、冠军侯那样的将领，供给粮食、驾驭骑兵，又率领蒲类等部越过皋兰，连续多日杀伤温禺的军队，最终也不过是下达军令、申明约束，凭几句话作出决断，让全军听命于一柄麈尾的挥动而已。所以我说：王公使敌人屈服，其艰难实在超过战争百倍。王公镇守边地三年多，前后上疏累计数十万乃至百万言，不仅能抓住敌人的要害，使主动权始终在我方而不在敌方；至于训练军队、实际选拔材官、斥退奸邪、准备各种可以鞭挞惩罚的器具，也无不齐备，使敌人明白与我方和好的利益以及侵犯我方的危害。他的这些话都清楚地记录在案，可以考察。假使王公果真亲自面对敌方部落，率领冠军侯、长平侯一类将领，供给粮食、驾驭骑兵，又率蒲类等部越过皋兰，连续多日杀伤温禺的军队，即使像汉代那样取得成功，那么王庭南北遍布的白骨和青磷，难道全都是匈奴、丁零之类的人吗？中国所耗费的不过几个大县的财力；通过一次互市，便可以坐享十万匹马，敌人则群马空空地回去。这样既保护了我们的苑囿和边境，不发一支箭便使敌军自然衰弱，使他们整日偷安，穿暖吃饱，游乐嬉戏而忘掉战事，不再有修筑坚城、击梆巡夜的劳苦，却使百姓安居于席褥之上；这样的功劳又岂止超过战争百倍呢？我曾读赵营平所上的屯田奏疏，以及李太尉的《会昌集》，其中论述羌虏和河北利害，明白得如同指掌；我认为即使孝宣帝、武宗不是明主，就是中等资质的君主也能辨明这些事，何况隆庆、万历时期自称明君贤臣呢？晋国只是一个很小的侯国，林父凭借败逃残余的力量，仅在曲梁击败一个赤狄部落，便获得赏赐：统辖狄人千室并成为他们的首领；士贞伯也因此得到瓜衍县。魏绛因无终部落的请求，接受虎豹之皮而请求和好，晋国稍稍在郑国取得优势后，郑国便拿出歌钟、镈磬和女乐的一半酬谢魏绛，使他这个陪臣享受金石之乐。天子用来宠信、荣显王公的赏赐，估计并不算过分。我王世贞私下借王公属官的请求，叙述这些事情，使后世知道王公抵御戎敌的见识极其高明，先有这样的上策；它应当与赵营平、李会昌的事迹同样清楚地流传下去。《乔庄简公遗集》序 宪宗、孝宗朝时，海内安定，君主不愿竞逐武功，士大夫先生争相把力量用在学问上，以报答朝廷崇尚文治的深厚心意，其中以长沙李太师石淙、杨太保为首。太原乔庄简公曾经在这两位先生门下学习经学，被称为高足弟子；退居之后，又同北地李献吉、越人王伯安相互切磋古文辞，名声很大。乔公任尚书、吏部郎，辅佐长官，公平主持铨选，颇有大臣风度，世人已经不再把他看作只会作文的年轻文士。然而乔公自得于诗文创作，兴趣反而越来越浓；他历任卿寺，做到常伯，出入两都、位居八座，在处理公务的空暇，多游览名山大川来开阔胸襟，所到之处必定游览，游览必定搜寻奇景、探访幽境，留下游记、题咏、题名之类的作品；又旁通书法八法，喜欢延请、讲论后进，从不因尊贵而傲慢。海内执笔作文的人都伸长脖子仰望他的风采，借着标榜相互推重的人比比皆是。于是又有人怀疑乔公只是文士，缺少实际用途。恰逢会宁之事发生，乔公以大司马身份辅佐留守重任，从容调度兵粮，约束官吏士卒，使大小官员都接受指挥，在数百乃至千里之外夺掉叛逆王的胆气，事情刚刚平定。天子认为幸亏有他，乔公首先防备、讨伐叛逆的谋划，拼死抗争，请求诛除大奸，使奸贼在身边近处战战兢兢，不敢发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此前石淙公多次在西北立功，被称为名将名相；伯安公擒获宁王朱宸濠，功勋列为第一，封为侯伯；乔公又在留都建立了安定社稷的功业，这才可以看出文士同样能够发挥作用。嘉靖初年，天子晋升乔公为少保、大冢宰，虚心听取意见。乔公推举年高德劭的旧臣，一时朝廷内外人才济济；他前后多次提出建议，抬高国家大政，但他所坚持的礼法不能容忍新贵，稍有不合便辞职退身，高卧在介山、汾水之间。天下人赞叹他的离去，盼望他重新起用；即使从前所称道的长沙、石淙、伯安诸公，在进退出处之际也远远不如他。乔公任大司马时，我的祖父正辅佐他；我的孙辈清简公任太宰时，又同他交往甚欢。乔公有许劭品评人物的鉴识，先父还很年幼时，乔公曾让他坐在膝前，对他说：‘这个孩子将来或许能赶上我吧？’但又对我的祖父说：‘令郎恐怕还赶不上。’先父平日同我谈起乔公时，总是津津乐道。乔公相貌高大魁伟，性情刚毅方正，温和而亲切，使人如沐春风。诗说：‘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因而生出云气。’乔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乔公去世已经三十五年，如今皇帝追录旧日功德，加赠他少傅，改赐谥号并给予葬礼。又过了三年，我承乏任晋地按察司官员，首先访查乔公的家属，却发现乔公的血脉已经断绝很久了。于是搜集他的遗文，得到十分之一二，回来后商议刊刻流传。恰逢清简公的孙子世良当时任崇明县丞，听说此事后捐出俸禄，共同刊刻。工程完成后，共得到诗赋四卷，奏议及杂文六卷。唉！即使是宪宗、孝宗年间学习乔公文章的士大夫，也许会说乔公缺少执中守正的谋略，推辞谦让，不肯承担武职。到了后来学习乔公留都事迹的人，难道不会说乔公木讷刚强、持重少文，缺乏谋略，像绛侯、博陆侯一类人吗？这部文集刊行后，希望能够使人窥见乔公完整的形象。

译《太保刘文安公荣哀录》序 所以，太保刘文安公曾任太史、宫属、学士、南北秩宗；又以太宰之职主持留铨，以大司马之职掌管留钥达三十多年，才获准退休。天下人并不因刘公位高而艳羡他，反而惋惜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他活到七十八岁，天下人也不因刘公长寿而艳羡他，反而惋惜他的去世。我在刘公逝世那天，天子震动悲悼，越级追赠太子太保，越级赐予祭祀四次。有司为他特立祠堂，并配享于郡邑学校。天下人并不因这些特殊礼典而艳羡刘公，仍然觉得上天似乎有所歉憾。于是，刘公的儿子司农君，把皇帝赐给刘公的诰、敕、谕和祭文，以及各位荐绅大夫撰写的碑铭、传、诔、哀挽、记、序，乃至生前赠别酬答的诗篇、往来书信和上下行文，也一并附在后面。大概是汇集刘公在世时所获得的荣誉，以及天下人共同惋惜刘公的情感，采录子贡所说“生荣死哀”的意义，刊刻成书，并命我作序。我年轻时没有机会在朝廷侍奉刘公，无法瞻仰他的容貌、聆听他的教诲。然而读到这部文录，恍惚之间就像见到了他。其他方面我没有时间评论。即使刘公任秩宗时，天子想让太后到庙中谒拜，刘公执守祖训而不肯，前后三次上奏，最终此事被搁置。凭借天子的威势和贵人的怂恿，最终也不能改变刘公的意志，他难道不正是正直敢言的社稷之臣吗？唉！假如刘公还在世，我愿意为他执鞭驾车，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刘公确实贤明，司农君也确实孝顺。我曾读史书读到郑君守护楚国符节，唯独不肯替汉王署名，借此事来看，他是多么伟大刚烈啊！他的孙子当时凭才智显达，位列九卿，太史公又同他友善，却竟然不能举荐他的祖父。当时作为郑君的孙子，不能避讳其祖父的名讳，以此来结交太史公，又是多么疏略啊！我没有机会侍奉刘公，与司农君也只见过一两次。然而读刘公的文录，恍惚之间如同见到了他，甚至愿意为他执鞭驾车。刘公是正直敢言的大臣，本来不在郑君之下。我能像太史公那样把他的事迹详尽记录下来吗？司农君曾对我说：孝子能够成就自身，以自己的名声显扬父母。我生来愚钝，不能有所建树，使先父的光荣得以彰显，反而让他的遗德同我一起默默无闻地腐朽，我这一生究竟凭借什么而生存呢？先父丢下我们这些孤儿，依赖皇上的恩典得以善终；对于先父的遗志，我没有一件不去完成；对于名家所作的文章，没有一家不登门请教。大约经历十年才写成这部书，也实在艰难。我于是说：司农君真是孝子。唉！刘公是天下人共同惋惜的人，公所得到的难道还不够多吗？以公家孝子的才华而言，他的同宗兄弟才识优美、文采丰盛，并不比刘公差。然而一旦出仕施展所学，有的人胜过人主却困顿终身；刘公一旦出仕施展所学，遇到人主便很快位冠三公，死后也有爵位声名和尊荣。中垒校尉孜孜著书，备载《七略》，却困厄于国师；刘公的不肖子孙，几乎随着渐台的大火殉亡。刘公有司农君这样的儿子，使他的著述更加显明，并得到发扬光大。假如这部文录流传下去，后来的读书人仰慕并研习刘公著作的，难道只有我世贞一人吗？我因此说，公所得到的荣誉实在丰厚。司农君名承恩，刘公的名讳见于文录。《恒岳志》序　王濬初 我听说，天开洪蒙之初，五岳同时奠定；大地上的人们相传着浑厚古朴的典籍，千百年来仍然推重《晋乘》。冀州与青、雍、荆、豫同处上游，所以恒山和岱山、华山、衡山、嵩山都被称为重要镇山。每年十一月望日举行的秩祀，始于有虞氏；延续千百年的封疆，到后晋时沦失。及至衰弱的宋代，下至元代，因为飞石传说而产生讹误，曲阳崇祀恒山的神位也突然改变；冬季巡行的盛大祭祀久已中断，但坛场仍然存在，长期废缺的典礼还需要每年普遍恢复。恒山洞天福地的名声，早已著称天下；佛寺道宫，密集分布在山下。丰碑巨碣，镌刻着历代遗文；峭壁深岩，记载着游人的著作。至于宝符兴赵、圭璧命燕，以及十九种灵异的草木、奇特的标志，神奇的草药、四五种收获丰美的谷物和异常的物产，连同蓬根，确实是紫台的深奥区域、元冥的秘密府库。如果没有记述，怎么能够称得上表彰呢？于是我请登高作赋的大夫和因穷愁而著书的寒士共同谋划，承蒙交付文稿，勉强执笔撰写。对于地志、水经，颇费力气搜集；对于山中隐士和乡野老人，也不辞劳苦前往访求。构思时加倍苦心，写作技巧却实在穷尽，仅仅同寒士白手著述相类；幸而赶上杀青、删削草稿，虽不敢说会遭受焚书之灾，却仍然担心刻板刊印有误。唉！太冲作赋，得到皇甫谧的赏识，身价更加高；子云撰写《太玄》，借助侯芭传授，声名更加显著。假如有如椽的大笔，再用珠玑般的辞藻作序，难道不只是使敝帚自珍之作也能像华美的衮服一样增光吗？这样，山岳的神灵也将永远有光彩了！《圣门人物志》序　郭子章 南乐人魏中丞公奉天子诏令来到晋阳镇守抚治，按照旧例，过三日便到先师庙谒拜，藩司、臬司诸位大夫陪侍。礼仪完毕，魏公环顾庙堂廊庑，对诸位大夫说：“朝廷议论如同聚众争讼，人人只顾逞口舌、坚持己见而互不退让，士人的习气日益浇薄，应该怎样教导他们呢？”又对我子章说：“多多了解前人的事迹，德行才能大有积累；诵读《诗经》、研读经书，就是要以古人为友。那些在殿堂廊庑间进退趋走的人，如果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可以吗？”您希望我为诸生树立鲜明的旗帜。我说：“太史公本来已有《仲尼弟子列传》。”魏公说：“不要多说。曾子遗漏了‘一贯’之道，宰我被误作‘乱’，孟子、荀子、邹子又合在一传，不能作为规范。”我说：“薛武进公近来有《四书人物考》。”魏公说：“弟子中没有载入《论语》《孟子》的人，就没有可考之处。”我退下后，考察《春秋》《史记》以及孔子阙里谱牒的缺漏，上起宣尼及其门下诸贤，下至汉、唐、宋、元、明历代从祀的儒者，次及本朝临幸学校、举行释奠礼的各项仪式，共十二卷。书成后上报掌故，魏公亲自读完，命名为《圣门人物志》，并嘱托太原守赵君付梓刊刻。我私下想到，晋作为一个国家，疆域延伸数千里，人口繁盛，政务繁多。

译黄河如同一条衣带般的水流，和敌人之间只隔着河上修筑的岢岚、鴈门等边塞；有时投送金帛来换取敌马，早晚都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事。晋地历代镇压三藩，宗室俸禄使郡县耗尽民脂民膏来供给，天天都无暇应付。边地百姓强悍刚暴，视三尺之地如无物，奔赴死地如同野鸭飞驰。潞城的织机织技术艺精巧，织成纯美华丽的衣服，供应天下。泽州、蒲州之间人烟辐辏、杂居错处，靠游食为生的人很多；百姓舍弃农业而从事末业，放纵仿效奢侈风气，以彼此赶不上为耻。魏公为什么不急于处理这些急务，反而急于处理那些不必急于处理的事呢？唉！那些看似不必急办的事，正是魏公所急于办理的事。整顿缰勒、调齐缰辔，防止先施行德政和礼法，然后才使用刑罚，使百姓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信实，这就在制止民间像秦楚那样动用棍棒刑罚之前。孔门诸贤的嘉言美行，全都载在这部书中。譬如邓林的树枝，枝条繁茂而挺直舒展；汤谷的水流，灌注迅疾而渐渐决溢。至于莽鸟栖息、舟子游行，不过随自己的选择罢了。诸生若有冉有的矛、澹台灭明的剑、公良孺子的车，众多士人勇武强健，又何必忧虑孔门艰难？以老师朋友为千乘之国，便可在诸侯王面前分庭抗礼，又何必担心强宗？施行明确的刑罚和政令，同时思考以仁慈宽恕树立德行，又有什么悍戾刚暴不能治理？蚕能吐丝织帛，蟹也有匡正和范式；戴冠的人有蝉形冠缨。况且先王遗留下来的教化在百姓中仍然存在，改变风气、改易习俗又有什么困难？仰慕贤人就能成为贤人，仰慕圣人就能成为圣人。精要的部分用来修治自身，余下的粗浅部分则用来治理天下国家。魏公这样恳切地对待诸生，大概正是最优先的事务吧！赵简子杀了窦舜，孔子准备前往晋国，到了黄河边却返回，作了《将归操》。魏文侯以子夏为老师，以段干木为宾客，经过他的里门时没有一次不俯身致敬。礼敬贤人，国人称赞魏文侯仁德，秦国便不敢进攻。魏国、赵国残害两位贤士而使圣道受挫，魏国礼敬两位贤士而使宗族和国家安定；其中的得失相差千里。魏公居于晋地边鄙，考察晋地旧事，刚一到任便着手编纂这部书，难道只是放纵讨论、追求广博而没有实际作用吗？他战战兢兢，准备使人回到仲尼的道路，接受卜生诗教的熏陶。他对诸生寄予的期望非常深厚，正如击宫音宫音便应，击角音角音便动。诸生将怎样报答他呢？魏公不要只让王、薛、司马三位先生在学校中鼎足而立。自叙　孔天印 我二十岁时学习文章，到白头仍一事无成。文章容易说吗？我记得每当有所撰写，起初自以为还稍可取，再看便觉得丑陋，于是总是丢弃。曾经怀抱草稿准备请人指正，又犹豫不敢当面说明，临别时把稿子放在案上便离开了，我惭愧自己的文章如此低劣。近来家僮整理书籍，发现我丢弃的文章有数百篇。阳谿君见到后感叹说：“先生的志向就在这里，文章也正在这里。难道不看看世道吗？显赫的仕途，多有依附沉沦之人的小巷；交游少而依附权贵多，传播声誉的人就多；交游少而不依附权贵，就没有人为你传扬。有人传扬，文章便飞腾于天，成为显赫门户的光华；无人传扬，伟大文章也只能处在幽暗之中罢了。因此，寂寞憔悴的人，即使著书含章，最终老死山穴而声名不彰的，难道还少吗？”如今先生的文章，门人弟子尚且不予收录，那还有谁会替它做这件事呢？我便和弟弟东明君刊刻，放置在家塾中；我由此知道，必定免不了被人讥笑为只配覆瓿。于是自我解脱说：“我的文章就像孤生的桐树吗？枝条没有扶疏伸展，根部却有盘结依附。它的思想取法古人，法度尚存，文辞粗陋，旨意深远；叙事不违背人情，分类不违背事理，传述不背离贤者，是非判断不谬于圣人；诗歌用来陶冶幽居之人的贞操，歌咏先王的遗风，大概接近《诗经》六义的旨趣了。” 这就是我学习文章的原因。至于文章的好坏，我自己知道；如果不是阳谿君，又有谁能真正了解我，将来为我的文章定论呢？韩子说：“从前扬子云著《太玄》，人人都嘲笑他。子云说：‘世人不了解我，没有关系；后世再有一个扬子云，一定会喜欢它。’子云死后将近千年，竟然没有出现另一个扬子云，真令人叹息。”这话大概是为知音稀少而感伤。老子说：“了解我的人少，那么我就显得可贵。”这话确实如此，君子也不过珍视自己认为可贵的东西罢了。像王充闭门潜心思考、著书养性，崔节信因愤世而著论、以《潜夫论》著名，他们难道曾经希求世人的知晓吗？万历二年、岁次甲戌、中秋日书。

译《山西通志》序 晋地的志书缺失已经很久了。我最初巡按各部时，大概就开始整顿修理这件事。等到我的事务完成，这部书二十篇也编成了，这就是《山西通志》。二十篇分别是：图考、建置沿革、星野、山川、风俗、物产、田赋、户口、祠祀、封建、职官、学校、古迹、帝王、名宦、人物、选举、艺文、武备、杂志。所谓“志”，就是记载；记载一方的事情，并且完备地记录下来，所以称为“通”。从前楚灵王称赞左史倚相，说他能够读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九丘》大概是记载九州的志书，只是它的文字已经失传。周礼设置史官以后，志书的文字才开始出现。例如太史掌管建立国家的典章，小史掌管各诸侯国的志书，内史掌管八种权柄的法令，外史掌管四方的志书；至于诸侯国、都邑、边鄙以及万民的治理法令，则由御史掌管。这些制度说明，我私下设想周代盛时，建立国家、亲近诸侯，治理和教化兴盛；天下车轨相同、文字相同、行为伦理相同，所以典章文物的记载、舆地图册简牍的数量，贯通内外、合并远近而归于一体。各国的车马、文字，都是天子一人的法典。所以《卷阿》诗说：“你的疆土广大而有文采，也实在深厚广大。”等到王室衰微，诸侯强大，各国自行施政，各家自行形成习俗，因此在周地叫《周志》，在郑地叫《郑书》，在鲁地叫《春秋》，在晋地叫《乘》，在楚地叫《梼杌》。虽然各自的文字还保存着，但统一融合的教化已经消失了。所以韩宣子出使鲁国，在太史氏那里观看典籍，见到《易象》和鲁国《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于鲁国了。”既然说保存于鲁国，那么其他国家的残缺也就可以知道了。当今圣朝统摄天下、联络四方，用礼乐加以规范，用政教使之更加兴盛；典章文物的记载、舆图简册的数量，在普天之下直到海边，没有缺失。多么宏大盛美啊，周礼的盛况，没有什么能超过今天。因此《晋志》编成，我深感庆幸。然而，把各地的治理法令交给从政者去实行，难道只是我的职责吗？事情有固定的准则，也有因时变化、裁量调整的地方。固定准则在于沿袭，因时裁制则在于改革。本志所记的二十类中，用来说明变化裁制的有三类，大概就是风俗、学校和职官。创制并推行的叫作风俗，学习承习的叫作习俗；使人敦厚而返本，依靠学校；使道理神明而彰显，依靠职官。旧志称晋地的风俗深沉思虑、俭朴简陋，有陶唐氏遗留下来的风气。上党原是赵国的一部分，当地习俗悲歌慷慨而崇尚气节。云中逼近戎狄，当地习俗崇尚武力，多鄙朴而少礼文。近来豪贵之人渐渐习染骄横，甚至从事椎埋剽窃、任侠仗势，往往自取刑罚。乡里的百姓彼此争斗仇怨，斗争诉讼纷纷而起，直到毁灭自身也不悔改。这是因为子弟没有受到父兄教导，少有廉耻，所以风俗不能长久敦厚。然而他们逐渐受到圣朝教化的熏陶，改变旧日弊习，渐渐达到中和，归向礼乐，本来已经盛盛然地回转风气、趋向正道了。但仍有未能完全如此的地方，那就是有司的过错。因为有司主管奉行和宣示政令，所以职官得当，学校就会兴盛；学校兴盛，风俗就会美善。孔子说：“使上位者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这说的是政令的根本。从政者必须改变根本，进而改变末流，才可以。接续本书的志意来说：靠什么呢？靠贤良的官吏和教师，端正学校教育，使百姓兴起而奉行善道。由此田赋会增加，户口会增长，人文会显著，贤才会奋起，兵粮会充足。靠什么呢？靠贤良的官吏和教师。”这些内容由外篇加以记载，由内篇加以记录，这就是志书最大的意义。如今本志列举的名臣，都是古代贤良的大夫。人们说后人看今天，也如同今天的人看过去，难道不是真的吗？我在这里叙述编志的意义，是为了说明这部书是太平盛世的法典，而不是空洞无用的文字罢了。这次修志，是学宪周君专门主持，方伯吴公及其他贤者协助完成的。他们之中贤良有文学、深入研究并撰写本书的人，以及各位办事人员中有所辅助的人，都得以把姓名写在简册开头。这正是《春秋》所说国君举行大事必定记载参与者姓名的意义。《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三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十四

译艺文【三十：序三三】明 《秋崖诗》序　孔天胤 代北的山中有一座叫五台山的，是名山。与首山、莱山相比，它显得偏僻。太史公说：“天下名山有八座，三座在蛮夷之地，五座在中原，难道是把这座山看作在夷地吗？”五台山方圆大约五百里。过去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曾在这里栖托，历代都把它视为珍宝，逐渐修建寺宇，连绵遍布山冈，花宫覆盖山谷，直到今天仍是佛法世界中的丛林、供人天居住的兰若。然而此地地势高、气候寒冷，不能种植优良作物；虽有松柏生长，土壤却不肥沃，枯槁之气所蒸，偶尔长出灵芝和菌类，总体上不足以养生，僧人也很少。我听说，山岳巨大，它的神灵必定有灵验；神灵有灵验，它所出产的东西也必定奇异。因此，如果不出现异人，或显现异物，根据现在的情形，几乎两者都失去了，我凭什么来观览它呢？听说山中有时出现如金银般的光气，有时宝镜在云雾阻隔处映射光芒，有时金灯在雨雪之夜放出彩光，有时看见瘦弱的老翁牵着狗、老妇抱着孩子，转眼之间又全都不见了。五台山台盘石上，大约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等到登临时，聚集一千人不算多，分散一百人也不算少。这些事情也都非常奇异。然而所谓“恍惚啊忽隐忽现啊，其中却有事物；幽深啊微妙啊，其中却有精气”，实在无法测知。无法测知，难道这正是山岳神灵之处吗？鸠摩罗什说：“财富有五种资备：福德、戒律、博闻、辩才、深识，也只有仁者能够弘扬这项事业。”唉，五者不必全备，假如有其中一端，也足以显示山岳的灵异了。铜殿僧祖印，号秋崖，著有诗二卷，其中一半诗句颇能阐明佛门宗风。这就像优钵罗花开放时新生几片花瓣，菩提树秀出一根枝条。若说理与事同时彰显，那么说地灵人杰，难道没有依据吗？带着这部诗来见我的，是湛空。空上人把锡杖驻留在此山，能够凭借佛法力量向十方募化，宏大修缮倾危的寺院，大力开建长廊，备办百千种珍品供养金像，施舍饱满的香饭，使住山的贫苦僧人和云游四方的大众都能如愿，以此修缮供养、救济众人并使人欢喜；这是一大因缘，他也是此山的奇士。我读秋崖诗，同时对这个人有所感怀，因而把这些话缀写在卷末，留给他的弟子，希望长久镇护山门。《赠鸿斋乔君任洪洞令序》　顾宪成 同门友人思仪乔子考中进士后的第三个月，天官任命他为洪洞县令。乔子端坐沉思，只怕自己不能胜任，于是扪心自问如何处理政务。唐沈子说：“施政在于得到百姓拥护，得到百姓拥护在于顺应当地习俗，这不是我在远方所能揣度的。”乔子到了任所后，便考察当地情况。泰来徐子说：“验证政绩，要看幼民。”明胡子治理荆溪，刘子治理昆峰，向卿苑子治理阳曲。治理荆溪，喜欢使百姓舒展安定，结果坚固；治理昆峰，喜欢使百姓谨慎朴实，结果浮薄；治理阳曲，喜欢使百姓整齐守法，结果宽纵。各地本来就不相同。介卿刘子说：“说得好！我跟随司理氏之后，又得以跟随持斧使者，仔细观察各县官吏的治理，希望把这些作为准则。”仁甫笪子说：“洪洞怎么样？”忠甫陈子说：“我从志书中听说过。那里君子忧虑深远、思考长远，小人吝啬而能勤劳，是个良好的县邑。”乔子前往洪洞，只需依照这些去做，不必惊惶。振甫张子说：“不但如此，洪洞作为县邑，东边沿着黄河，西面倚靠太行山，天下壮观汇聚，足以充盈耳目。乔子本来就才华出众，又喜爱作诗，这次正好可以登高远眺，舒展他明朗开阔的胸襟；我知道他一定会翩然有所进益。” 京甫杨子笑着说：“这对政务有害。”及卿陈子说：“如果这样，那么《典》《谟》《风》《雅》就要彼此水火不容了。”当时克苍李子正在考察户曹政务，乔子拜访他并谈起此事，李子不回答，只同他谈钱粮事务。乔子说：“井井有条，这是进步到养民了。”另一天，他又把这话告诉太常懋权魏子，魏子不回答，只同他谈俎豆礼仪。乔子说：“光明盛大，这是进步到教化了。”于是廷征史子为惟凝钱子吟诵这些话。钱子善于辨析，泰来子善于考证，介卿子善于取法，忠甫子能够采用实学，振甫子能够运用虚理，京甫子正直而委婉，及卿子委婉而善辩，李、魏二子深沉而能彰明，仁甫子能引出端绪，廷征子能详尽说明；明白地说，他们都是治理百姓者的龟鉴。衡卿金子说：“可惜没有让益夫也来。”林子孔昭、杜子闻知此事，便对乔子说，希望他不要忘记各位同好的话。叔时顾子又加以申说：“不要忘记钱子的意见。”乔子说：“好。”当天便乘一辆车前往洪洞；一年后政务整齐，二年后风气改变，三年后取得成效。四方听说此事，都认为我们二三位兄弟之间以情谊相互切磋，已经完全实现了。《司农奏草》序　王家屏 《司农奏草》是如今的太宰疏庵王公任大司徒时所上奏的文牍。文牍草稿留在尚书省，诸位大夫已经在官署中刻印，相互统一遵守了。近来督府郑公、按台黄公认为这是有关财赋的法令条文，应当副本存放在有司，因此嘱托宪副许君编次各篇并刊刻。幕府刻成此书，我私下由此感受到大臣治理国家的谋略。从前司马迁读管仲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和《晏子春秋》，读到愿意为他们执鞭驾车，十分欣慕。管仲、晏婴辅佐霸主，使自己的才术显扬；他们所设置的制度虽然平平，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司马迁唯独认为他们的话好，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能调节利权、引导君主节俭，这就足以称道了吗？然而说他们能够富国还可以，哪里看得到治理国家的大计呢？周公制定治理财赋的法则，用九赋征收，用九式节制，又有职内、职岁掌管收入支出的考核。各种品级、法式都已完备，君臣上下全都遵循而不改变。像周公这样，才是所谓治理国家的人。疏庵公掌管大司徒职务四年，所上计议不下数百件，从宫府内外各部门，到军国大事的各种费用，征收、散发、出入都清清楚楚、各有规程，一丝一毫也不能增减。

译他的谋划、议论、规划和设置，难道不就是周公的用心吗？只是周公创制制度时还没有现成的经常法则，开始最为艰难；而王公是在法令已经败坏之后挽救法制，所持的主张尤其不容易实行。法令通常开始时振作，最终便松弛；财赋通常开始时充裕，最终便匮乏。拿嘉靖、隆庆时期的国库，与建国初年的收支相比，简直是从过去的富裕变成今天的匮乏。王公承受这种弊病，深入思考财赋盈缩的根源，于是取来祖宗朝的旧有成例，每天检验核查，便叹息说：“唉！今天的天下难道真的缺少财物吗？只是没有把它用来充实国家，反而用来施惠奸人，怎么能希望财物不枯竭呢？”租税拖欠累积，是豪贵和长期作奸者从中蛀蚀造成的。因此议论督促追征欠税，却不能收齐，是因为有司敷衍命令。因此议论责成官吏；收齐了却不入公库，是因为上奏请求留存的太多，减免借贷的数额也太大。因此议论减免和赈济；入库了却达不到额数，是因为侵吞、谋取、冒领、隐没的人太多。因此议论输送和转运；额数已经完备而实际使用仍然不足，是因为征发索取不按时，以及非分请求和各种冗余粮饷、冗余费用耗费了它。因此议论上供和浮滥。所有这些，都是下不能落实到百姓、上不能归入度支管理，所谓收支不合规定额数的情况。王公搜寻揭发其中的端绪，逐项条理清查，夺回上下各方已经侵占了一百几十年的利益，全部归还国家。他上朝进言时毫不隐瞒内情，退朝后率领属下也不接受第二道命令。豪强的气焰因此受阻，群小钻营的门路因此堵塞；这就好比疏导水流，遏制它狂奔横决的祸患，旧有的河道才可以恢复。这样坚持自己的议论，难道不困难吗？然而自从王公的议策施行，经国制度便确定下来。过去那些权宜应付、只顾补救眼前的办法，一概被禁止，不再实行；所以赋税不必增加，国用却充裕；利弊之门没有打开，粮仓中却有陈陈相因的积蓄。到这时才知道，大臣治理国家的谋略，方法精密而收效广博，本来就是如此。假如司马迁生在那个时代，听到王公的议论，再看看他所称道的管仲、晏婴，哪里还值得相提并论？难道也仅仅会执鞭驾车、欣羡仰慕而已吗？王公已经因归家省亲而辞去大司徒职务；不到一年，天子重新看重他的声望，特意起用他为太宰。王公如今执掌权衡辅佐皇上，进用贤能、黜退不肖；凡是懒惰无能而败坏官府、扰乱纷杂而败坏法令的人，都被排斥，不得任事。王公先是为国家建立法制，如今又为法制选择人才。得到合适的人才，王公的法制才更加整饬，国家太平的事业也才更加宏大。因此把这些写下来，告知在位者。《王文端尺牍》叙　韩爌 王文端公的书信共八卷，已经编成刊刻。此前，王公的两位嗣人中书君搜集汇编全部文稿，依次交付刊刻；奏疏、诗文各自撰写题辞，到了现在又请我为书信作序，我韩爌得以接受此事并完成全文阅读。这些书信与公的文集属于同一体例，却也没有不可以由此窥见王公的。书信的用途非常广。朋友知交往来，写信题赠、酬答应和，如果只是铺陈排比以求绚丽，用纤巧华藻来承袭清雅的文风，施用于庆贺、颂扬、致谢、请托、离合和寒暄之间，即使十名官吏轮番供给、百封书信竞相发出，也可以让才人施展才情。然而一旦事情关系重大、关键决定安危，质问疑难内情，禀告请示以求形成决策，空泛的话便没有立足之处。因此，掌书记和起草诏命一类的文辞，必须纯熟而且多方面擅长应对，然后才可能不失言辞。若想在执笔片刻之间，心中已有谋算，手上便能奏成文书，哪里比得上王公的书牍呢？他的启、状多用骈体，不能说没有文采丰盛如美玉、音韵协调如宫征；但其中以情感贯穿事物，质朴而自有文采。其他书信奏疏，权衡事务、抒发心情，端正陈言、核实议论，内心情感无不显露，而文辞灿烂，又有不同之处。王公自从任史官，早已负有天下声望；四方士人仰慕他的声名光彩，书信题札纷纷而来，每得到一张赫蹄，便奉若四匹璧玉。等到王公登上宰辅之位，直到掌握政务枢机，各地掌握重权的大臣，常常拿军国大计来请他裁决。王公早晨赶赴密阁，拟定如汗出而不可收回般的诏令；傍晚从邮筒发出书信，传授机宜和决策。诸如边疆防御的坚固与缺陷、夷虏情势的强弱、战事与和议的声实先后，直到漕河疏通或阻塞的缓急、水田开垦的顺利或不顺、盐政防务和铸钱事务的阻滞或畅通，没有不预先洞察、事后相合的；他默默坚持正确意见，暗中化解纷乱疑难，分毫不差。王公作文从不预先起草，启奏、章表、报告，都是据案即席应答，不加删削，却文辞完备。若不是胸中见识谋略充裕，怎能在仓促之间作出批示指导呢？古人评论文章，重视切合世务和实际用途；王公的制作，那些用来宣扬谋略、润饰政教的大篇巨制，自然另有所在。至于治理国家的先行筹划、挽救时局的秘密方略，不过数尺篇幅便可写出，而余绪也大体显现。因此，这部书不必编入文集次序，单独流行于世也完全可以。韩爌作为乡邦后进，没有机会登门受教，但对于王公立朝的大节、为世人树立的高尚楷模，我私下的仰慕并不落后于乡里人。每当得到王公的文章，我总要整肃衣冠阅读；各种笺答中的名言，也时常从传闻中听到。例如王公自叙说：“入朝进言，退朝发言，始终一心一口。”又说：“对内不敢向宦官宫妾求取知遇，对外不敢得罪贤士大夫。”又说：应当虚心观察事理，专一而循序渐进，这是进谏的适宜方法；应当认为功业可以相互成就，不必把自己当作权柄，这是办事的适宜方法；应当从安静的仕进门径开始，先远离踪迹，这是立身仕进的适宜方法。我曾想，这些话一定能够垂示后世。如今把它们同全部书牍参照，若不是关于经世济国的言论，就是修身自持的箴言教诲。不能只把它们当作普通书信来看，而应当按经典训诫来寻求；其中没有一句不是可以诵读、可以效法的。有志之士，隔世也能得到老师；何况本邦的贤哲，典范并不遥远，后人仰慕贤者、竞相奋发。我奉劝大家师法、摹读他的文章，想见他的为人，末尾不再赞说一句，只表达仰望之情罢了。晋地前代的大夫们，难道没有人希望在九泉之下看到并知道自己应当归依的所在吗？瞻仰三不朽前贤，窥见一斑便自我修养，本来就是最大的愿望。把自己的姓名寄托在简册开头，借附于王公的声名而流传后世，那还只是次一等的事情。万历丁巳年孟春吉日。《荡平倭寇序》　皇甫冲

译天下的变故发生在仓促之间，祸乱兴起于片刻之间。能够制止变乱、平定祸乱的君子，如果没有忠贞的节操、合乎义礼的勇气和随机应变的智慧，很少能够成功。吴、浙东部濒临大海，是日本倭寇朝贡往来的道路；从事有无贸易、迁运货物的巨奸，侵吞财物以求一朝获利而逃亡、沦为刑徒，或因盐防事务被科罚谪徙的人，都到那里归附倭寇。沿袭日久，漳州、鄞县之间，日益多有变故。有司不能治理，曾设置巡台，以军队镇压整肃，天下安宁后不久便废止。到了壬子年春天，台州、宁波一带开始作乱；不立即剪除，便会酿成扩大。今年秋天，倭寇首领整饬激励党徒，带着倭奴，因习惯了黄岩的胜利而轻视苏州、松江，乘风漂泊，直接侵犯太仓，焚烧其外郭并加以残毁，攻破新城，进入上海，包围嘉定但未能攻克，大肆蹂躏乡村，袭击金山，最后藏身于四团。长期安宁的时代突然战火勃发，我国百姓来不及防备，死者以万计，村社都成了废墟。巡抚、巡按大臣从守臣中选择将领，林公推荐郡丞任公。三位大臣都说可以，众议一致，于是专门发檄文把此事交给任公。当时倭寇兵势很强，各路军队云集，却没有取得丝毫功劳，人们都替任公担忧。任公不逃避困难，慷慨接受任命，马头于是向东进发。任公于是写信告诫他的儿子说：“我凭借国家的威灵出征，将要消灭倭寇；事情如果不能成功，臣子死于忠，儿子死于孝，妻子死于节，做到这些也就够了。不要为我忧虑。”他率领三百军队，直奔太仓。任公考虑到百姓不懂军事、士兵也没有平日训练，于是以诚心率领他们，以恩惠团结他们，以义理激励他们，以勇气振作他们；教给他们挑、搏、击、刺的战法，以及偏伍、距覆的阵法，人人感动奋发，不久便训练有成。他与士卒同饥同渴、同劳同逸。到了四团，他带兵试探敌军。任公怕失去士卒，抢先登上；士卒又怕失去任公，争相前进，斩敌数人，抵挡后退回。倭寇紧跟追击，箭擦过任公的衣服，刀刃砍到马尾；义士们遮护任公，挺身战斗而死。任公气势更加猛烈，亲手射杀两个敌酋，夺回他们的尸体归来，设置灵位、准备棺木，亲自到场哭祭。这就是士卒奋发守义、舍弃生命，感念恩德而忘却死亡的原因。第二天再次交战，任公说：“我已经知道他们的作战方式了。”于是更换兵法进攻，终于击退倭寇；追到金山，解了金山之围；在合墩击败倭寇，在竹寨攻破倭寇，在新场俘获倭寇，在黄浦交战，任公设下埋伏等待他们。倭寇到来陷入伏击，便在碧华桥溃逃践踏，溺死者无法计数；任公也坠入水中，跳跃登岸，衣服被鲜血浸透，仍然击鼓催兵乘胜进攻。于是倭寇互相告诫，不要侵犯任公；望见他的旗帜便倒戈，听到他的咳嗽声便回转退缩。任公驻军于吴淞江上，倭寇仍然狡猾地把三艘船连接起来进攻，见到任公的营垒，惊呼：“这是任公的军队！”便不敢交战。任公追赶他们，在阴沙焚毁三艘船，俘获一艘；倭寇失去船只，在泥淖中行走，因此被我军大败。军队像张开的簸箕、舒展的鸟翼一样，从水陆两面夹击驱赶他们。海神显灵，飞廉顺从相助，帮助我军大举进攻，截断倭寇的归路。当时任公身患疽疮，裹着伤口仍然前进作战。于是箭无虚发，戈无空挥，残余倭寇没有归路，再来一次便再被消灭。将士们奋勇含怒，擒获倭寇首领，剖取其肉来喂食。后来还有倭寇来犯，也不过是被扫除的余孽，不能再作乱，只能徒然送死。军队虽然还没有解甲，军中已经有唱凯歌的欢乐，百姓重新获得生存的快乐。任公收复整个郡地，使天子的声威传扬到边外。任公的功劳真大、真伟。但任公之所以成就功业，是因为他告诫儿子的书信，是忠贞的节操，使他不避艰难；是合乎礼义的勇气，使他制定训练作战的方略；是随机应变的智慧，使他成就功业。以节操树立志向，以勇气实行，以智慧成就，即使平定天下、安定社稷也可以做到。难道任公只是在这里稍稍试展才能吗？海路已经清平，三座城池全都安定。任公的军队将要回师，苏州士人扶老携幼，带着装有黑色、黄色丝帛的竹篚，提着盛食物的食盒，全都前往迎接；他们欢欣鼓舞，不待介绍便彼此信服。论功考德，自有皇帝惦念他，赐给他五等爵位；百姓也会报答他，使他的祭祀延续百世。对于任公来说，还有什么辱没呢？我皇甫冲等人既不能陈述图谋、借助筹策为任公谋划，也不能扛戈负弩跟随任公作战，只能在笔墨之间安放自己的身影，在编集之中寄托心神，享受任公带来的恩惠，已经很过分了。于是我们相互商议说：“叙述丰功，彰显忠贞不二；记载成就，昭示无穷后世。这本是我们的职责，若废弃而不做，哪里还配称为士人呢？”于是仿效尹吉甫作诗的旧例，私下抱有班固铭刻碑石的心愿，姑且叙写这些粗疏的话，用来充分表达快意见闻之情。《送曾铣巡抚山西序》　杨博 山西旧日是晋、魏之地，太行山环绕其左，黄河汇聚于其右，是号称雄伟的重镇。向北虽然邻近敌寇，但只在偏关、保德、河曲之间；宁武、鴈门凭借云中内外的屏障，烽火很少传到，太原人甚至有到头发全白还没有见过敌骑的，其他地方的安宁也就可想而知了。癸巳年，云中叛逆士卒发动变乱，用财物勾结敌寇，敌寇才产生轻视我们的心思。己亥年八月，敌寇于是进入兴州、岚州。辛丑年七月，进入交城。壬寅年六月，进入泽州、潞州，又进入灵石，戎马的踪迹几乎践踏太行山，逼近中原。晋地百姓年年输送人力、供给边防，边地的人不但不为他们谋求安宁，反而嫁祸于他们，真可叹啊，真可叹啊！甲辰年正月，山西巡抚澶渊李公因病归去，天子说：“冀方百姓深受毒害，我心不能安宁。去年虽然暂时安定，武备却不能松弛。巡抚是我所倚重的人，你们要谨慎选择合适的人派去。”于是朝廷共同举荐我山东巡抚维扬曾公。天子看到他的姓名说：“这是曾经平定辽东叛乱的人，我知道他的为人。”于是批示说：“可以。”山东诸位大夫听说后，带着忧虑叹息，心神不宁。各位父老听说后，流泪相告，确实有“东地之人没有归宿，我公不要使我心悲痛”的意思。

译提学副使、蒲坂人杨博当时正在历下，于是对诸位大夫说：“诸位认为应当怎么办？”大夫们说：“自从您到任以来，主持大局，广施信义，而且首先把虚心接纳意见作为要务，所以我们这些人得以竭尽力量、倾尽愚见，没有辱没自己的职守。如今您将要离开，事情将会怎样呢？”杨博说：“近年来盗寇不断侵入山西，山东大为震动，诸位办理军务，每天都忙得无暇休息。如今您来到山西，盗寇的气焰一定会被压制，诸位从此得以安歇，受到您的恩惠已经很多了，难道只是诸位将领受您的恩惠，天下人也将共同受到您的恩惠吗？”他又对各位父老说：“你们认为应当怎么办？”父老们说：“我公到任以后，加高城墙、选拔人才，训练士卒、储备粮饷，没有什么想不到的。近年以来，盗寇虽然在山西横行，我们这些百姓依靠有您在，得以不感到恐惧。如今您将要离开，我们将依靠谁呢？”杨博说：“今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边防更重要的；边防的祸患，没有比山西更严重的。山西安定，山东就安定；山东安定，天下就安定。您虽然离开山东，但你们仍然在那里，您的庇护仍会覆盖你们，只是您自己未必知道罢了。”于是大夫和父老们都欣喜地互相庆贺说：“圣明的天子知人善任，真美好啊！我们公的谋略能够得到充分施展，真伟大啊！” 杨博于是说：“如今那些在本地做官的人，怠慢你们的事务，残害你们的百姓，百姓只怕他们离任得不够快。公在长乐任职，百姓便能安居乐业；巡视辽左，那里严重的祸患便得以削平；抚治山东，各郡便安宁平静。因此，闽地百姓拥戴他而不忘，辽地百姓思念他却不能请他回来，山东人挽留他而不肯放他离开，山西人盼望他，如同久旱盼望及时雨。这难道是凭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吗？公将要大规模巡视，莆田郑公首先歌咏《出车》这首诗，藩司、臬司诸位官员也跟着唱和。公听见后说：‘诸位的话过誉了，过誉了。即便如此，我岂敢不报答并发扬天子的美好诏命。’” 《白云巢集》序　张铨 丙午年秋天，我和客人游览霍山广胜寺。寺院坐落在山顶万松之间。山下有一眼泉水，清凉沁人，可以照见鬓发。泉外有一座飞檐如鸟翼的亭子，修长的竹子交错掩映，蔓生的草木茂盛繁密。亭内遗留下来的文章和断碑残碣，几乎充满四壁。总而言之，这些文字抒发性情，极尽山川景物的情致。只有西边角落的一块石碑，更令人赏心悦目。询问后得知，这是少鹤山人的诗。山人家在姑射山，读书谈道，隐居而不做官。于是我和客人一同寻找他，约定日期相见。见到的却是一位驼背佝偻的老人。他的头几乎和几案一样高，双脚不能着地，俯仰之间很不像平常人。客人不禁捧腹大笑。我为他解围说：从前子高拜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以任临淄县令，子高推荐管穆。齐王说：‘管穆身材矮小、相貌鄙陋，百姓不会敬重他。’子高回答：‘大王听说过晏子、赵文子吗？晏子身高不过三尺，齐国上下没有不尊敬他的。赵文子身子瘦弱得好像衣服都承受不起，言语仿佛难以出口；但他辅佐晋国，晋国因此安宁，诸侯都敬畏服从。我曾经经过临淄，看见一个屠夫商人，身高八尺，胡须浓密如草。市场上的男女却没有一个敬重他。这是因为有德与无德的缘故。”齐王于是任用管穆做临淄县令。况且自古以来，帝尧身材高大，帝舜身材矮小。文王身材高大，周公身材矮小；仲尼身材高大，子贡身材矮小。叶公子高身材微小、矮瘦，但白公之乱时，子高进入楚国，占据郢都，诛杀白公，安定楚国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凭山人所怀有的奇特才华和文采，讽诵先王之道，搜集古代典籍，假如得到朝廷征召任用的符信，必定会有成就可见。可是山人却甩袖离去，不予理会。我曾看过：广延国人身高二尺，陀移国人身高三尺，僬侥国人身高一尺六寸，遇到迎面的风就倒下，背风时便伏地；蝼蛄国人形如蝼蛄，用手一把就能抓满二十个；海鹄国人身高七寸，走路像飞行，百物都不敢侵犯他，只有遇到鹄才会被吞下；他在鹄腹中也不会死，寿命有三百岁。如今拿这些人来比山人，山人难道不是魁梧高大的人物吗？”在座客人都为此拍手。于是山人拿出箱子里的秘稿，让我们纵览一番。大体上，这些作品贴近人情而不流于幽僻，典雅而脱离凡俗，明朗洒脱而又悠远闲适，飞扬灵动而不轻浮；既描写景物又刻画精神，自成格局韵致，渐渐接近大雅之境了。否则如果只凭外表判断，那么身高九尺四寸的曹交，果真胜过晏子、赵文子等人吗？那只会招来卖柑者的讥笑罢了。《条麓堂稿》序　冯琦 《易经》说：‘观察天上的文象，可以察知时令的变化；观察人间的文治，可以教化而成就天下。’日月星辰灿烂地布列在天空，而昼夜相互交替，璇玑玉衡相互运转，从而播布四时之气，调齐七政，成就一年的功业，天下人无不仰赖它们。然而天地元气的摩荡、阴阳二气的交融，本来并不是有意要形成文采而形成文采，却无为而无所不为。把它布列开来便成为天象，使它运行便形成化育，什么文章能比这更伟大呢？我的老师凤磐先生，从翰林词臣升任宰辅，著述流传于竹帛，使功业光耀于旌旗，已经足以不朽。直到今天，我才有机会窥见先生的伟大。先生有一部文集名叫《条麓堂稿》，大多是为了治理社会、应对事物而作。然而先生借此教化天下的道理，也正可以从中看见。我上自下自所读的典籍中，自古以来的名公巨贤，经理宏大的谋略，铺陈盛大的功业，他们综理国家政务、修饰礼制的概况，无不在文章辞采中灿然显现。因此，读《洪范》，可以知道经世致用的器识；综合九种治国之术，可以看见治理国家的谋略；阅读《牧民》，可以看见山高所说的平乱才能；考察《治安》，可以知道天人一书所论的王霸之具。根基深厚盘曲，枝叶高峻茂盛，文采互相映照，确实不可诬枉。先生系绶升入文阶，他广泛搜求、穷尽考订，面对的是天禄阁、石渠阁的典籍府库；他执笔起草诏令，所处的是承明殿、金马门这样的著作之庭。他文思蓬勃而发为文章，虽然各种文章体制有飞扬和沉郁的不同，音调也有商调、角调的差异，但叙事都切合事理，援引准绳、持守法度，一切都各自达到极致。这难道不是心意与天道相合而成为工匠，词章依照才力而施展技艺，并非有意追求文章却自然成文吗？大概先生先后进入政府，胸中本来就掌握宇宙大局：山龙火彝等礼制图象，供他用来修饰文章；品类伦次，供他用来综合安排；六府三事、八风七律，供他用来建立秩序、调节宣达；泰阶玉符以及山野海边，供他用来揭示昏暗、照耀光明。先生教化天下，大概就是所谓‘文明而知止’吧？其他铺陈润色之处，可以略说。唉！立功与立言，本来是两条道路，而文章与政事分途已经很久了。姑且拿唐代诸公来作证明：燕国公、许国公文章丰盛绚丽，韩愈、柳宗元文章奇特古朴，他们在文艺上都号称大家，然而都只是把文章当作文章来写。宣公以奏议文章声名远播，卫公以防边、昌言等表疏著称。若拿他们与前面诸公比较品第，我不知道谁更胜一筹。但能说出来又能实行，实行又能见效，在自身成就事业，在笔下写成文章，使八方天下驰骋于思绪之间，万般事物出没于笔端，或许才是把政事当作文章来做的人吧？

译用这些来衡量先生，二者正好相合。《贲卦·象传》说：‘山下有火，君子因此明察各项政务并使其终结完善。’上九爻辞说：‘洁白的文饰，没有灾祸。’火，是文章的光焰；山下，是文章的含蓄蕴藏；明察各项政务，是文章的成就；而洁白，则是文饰所依托的本质。从前孔子占得贲卦，忧惧地改变了脸色，说：‘我想到的是质朴本身。’在事情上过分修饰，就是夸张；在言语上过分修饰，就是浮华。本质充足的人，不需要接受装饰。先生以内在深藏的精华，阐发帝王之道，又时时以余绪汇集成一家之言。所以他的文章质朴丰茂而不争相粉饰，含蓄简约而不雕绣衣带。随着节奏投入声韵，清楚足以表明他的志趣；剖析文辞而考察本质，又淡泊地各自止于应有的范围。看他的用心，也有追求浑厚朴实、挽救浮华文风的意图。五色彼此错杂，却不能脱离太素；百家学说纵横驰骋，最终仍归入大道的环中。这样看来，先生教化天下的成就，大概还不能用边际来衡量。这部文集，难道不是古代典籍的园苑，而是文章制作的骊龙深渊吗？我正是由此窥见先生的伟大。《山海经》序　蒋一葵 《山海经》是关于天下极远荒僻地区的图籍。郭璞谈论其中的怪异之事，专门相信物类的征验之说，常常专门相信其中的道理。嘉靖丁酉年曾在河汾刊刻，年代久远，文字漫漶残缺。到万历丁酉年，董谊翁座师在吴关一带征税，拿出旧编，命人订正鲁鱼之误，重新交付刻印。这里概括说明全书大意，并说明书中内容有可信而且有征验之处，并非与其他稗官野史相等。《汉前将军关公祠志》序　焦竑 古代舍生取义、死后成为神明的人很多，但汉前将军关公最为著名。关公的庙宇遍布天下，山角海边没有不修整供奉的。解梁的祠庙尤其著名，自元代胡琦为它作志以来，前后总共修订了数次。如今大京兆赵公与关公是同郡人，从小就恭敬地侍奉关公；他任官所到之处，必定随身携带这部志书，每有见闻，便及时修改订定，用心十分勤恳。前些时候他到金陵任职，一见面就拿出这部稿本，命我互相参校，并且嘱托我作序。我本来坚决推辞而未能如愿，于是略作增删，整理篇次，分为九卷，现已定稿，可以缮写。汉末群雄奋起争斗，只知追逐利益，士人不幸生在那个时代，能够凭义立身的很少。唯有关公能在草野之中识出帝王后裔，委身侍奉他；虽然颠沛跌宕，如同水流曲折迂回，经历万般曲折却从未不向东流。唉，这实在太难了！当时曹操有鬼域般的奸诈，也相信关公的大节凛然不可夺。孙权与关公为敌，虽有智慧能够害死关公，但关公死后，仍不难以侯爵之礼安葬他。这不是关公精忠血诚深深折服二人之心、使他们的气势也为之屈服，又怎么可能呢？我曾私下认为，关公为义而死这一件事，稍微明白大义的人或许都可以勉力做到。至于从开始到最后，完全不因生死利害而有丝毫顾虑，那么关公大概才是真正笃信大道的人；史官却只称关公有万人敌的勇力，是世间的猛将，实在是太浅薄地认识关公了。关公年轻时就出入军旅之间，性情喜爱《左氏春秋》，所以他的勇猛刚烈、忠诚信实能够挺立自成，行动总是遵循义理。关公说过：‘太阳在天空之上，心在人身之中。太阳在天上照耀四方，心在人身上表现赤诚。’赤诚就是信义。关公对义理的认识如此明白。五代王彦章曾说‘豹子死后留下皮，人死后留下名’，这句话与关公相比，岂只是泥土草芥？然而仅凭这样的志向，他尚且能够成为世间的忠臣，何况像关公这样的人，他的光明显著足以与日月争辉，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关公的赫赫声名并不取决于有没有人为他作志，大概是因为人的志向若没有得到发扬，就无从寄托。拜谒关公祠、看到关公的遗像，没有人不受到激励而感动。何况读了这部志书，详细了解关公一生的始末以及世人尊奉他的原因，即使是奸邪嫉妒的人，如果不会惭愧得低头出汗、改变念头，我也不相信。世上仰慕关公的人很多，唯独京兆赵公能够追述关公遗留下来的功烈，恭敬地为他作志，以此教示后世。京兆赵公的作为，实在无人能及了。《潞州贞烈倡和》序　王云凤 我朝建立已经一百四五十年了，政治教化融洽，百姓和物产繁盛，四海安乐，干戈不兴。然而文臣骄纵、武备懈怠，上层傲慢、下层颓废，不顾百姓困穷，只顾贪污。民间怨声不断。于是凶悍狡黠的人召集同伙，盗取弓箭，明知自己只是釜中之鱼、苟延残喘，最终必然溃烂灭亡，却仍大肆施行淫乱凶暴之事，只图眼前痛快。他们所经过的地方，公家和私人财物都被抢空，而且把掳掠妇女看作最紧要的事。庸碌的将领和怯懦的士卒，在道路上迎面遇到他们便躲避。这样过了两年，盗贼的势力更加猖獗。正德六年五月六日，他们从青州、兖州、彰德向西越过太行山，抵达潞州西面的西火镇。居民逃入山林躲藏，贼兵分散搜寻，驱赶出数百名妇女。有一位赵氏女子，贼人拥挤着要把她扶上马，她说：‘我是良家女子，死就死，发誓不受侮辱。’说完便三次投地求死。贼人见她美貌，不肯杀她，用刀威胁她，她举止自若，辱骂贼人只求一死。贼人发怒，用箭射瞎她一只眼，她骂得更加激烈；贼人砍断她的左臂，她才死去。程氏是焦相的妻子，贼人牵着她说：‘跟从我就活，否则就死。’程氏说：‘我有丈夫，宁可去死，也不跟从你。’于是倒在地上不起。贼人强行拖拽她，程氏仰面躺着，双臂着地，被拖行半里多，皮肉裂开，鲜血流满道路，仍辱骂贼人、不肯屈从，贼人便杀死了她。袁氏女子十六岁，和程氏一同被贼人抓获。她看见程氏死去，也不肯前行。贼人好言安慰诱哄她，她仍然辱骂而不服从，于是被杀。平氏是王川的妻子，贼人逼迫她前行；她看见路旁有一口井，便对同行的妇女说：‘我的心愿可以实现了。’于是抱着幼女投井而死。唉！近世士大夫习惯于阿谀奉承、圆滑柔弱，把诡诈随从、苟合污浊当作通达多才；一遇到坚持正直、守持节操的人，就指责为怪异不祥，软弱之风蔓延开来，没有人能自我振作。清白爽直的操守亏损了，廉耻之心衰败了，谁能想到偏远穷乡的小县，闺阁中的柔弱女子，竟然知道节义可贵，并能挺然按照各自的志向行事，不与众人相同，竟有像这四位女子的人呢？当时贼人队伍中，原来有妇女不下四五百人，她们身上金珠交错，罗绮光彩耀眼，扬鞭说笑，丝毫没有羞惭之色。被驱赶的数百人，也都低头不敢说一句话。这四位女子平日并没有受过女师姆母的教训，也没有世家熏陶染习的风气；一旦事情仓促发生，却能在众人一同奔走时独自止步，在甜言蜜语的诱骗面前堵住耳朵，在腥刀血刃的威势面前闭上眼睛，必定把求死看作安稳。若不是她们天资高洁、确实有坚定的操守，怎么能偶然做到这样呢？

译有人以慷慨赴死、从容赴死的难易来议论，却没有察觉所遭遇的事情在形势缓急上各不相同；这样一来，王蠋、嵇绍等贤人突然舍生，也都将可以被贬低了。难道一定要像豫让那样多次请求刺杀，像文山被囚燕地三年后才死，才算可贵吗？史传所记载的拒绝贼人而遇害的妇女，难道都不能与年老守节的寡妇相比吗？这是什么道理？贼人从西火向南到赵城，又向北转至辽州，经过十多个州县，从五月初六日到六月四日出境，还不到一个月。除四位女子之外，不肯从贼而死的还有二十八人。自从盗贼在山东起事已经两年，他们往来三四千里的地区，守全节操的妇女却寥寥无几，为什么三晋妇女竟有这么多贤良之人呢？西火这个百户人家的乡里，竟有四位女子为节义而死，为什么潞州妇女竟有这么多贤良之人呢？四位女子的死都十分卓异，值得记载；其中赵氏、程氏的事迹尤其伟大，袁氏女子年幼，却也能在生死关头作出正确选择。唉！即使大丈夫面临危难，又怎么能超过她们呢？盗贼刚离开，潞州人、致仕宿州吏目仇时济写下这件事，交给他的弟弟沈藩仪宾仇时茂；仇时茂与仪宾牛廷瑞、宿以德、栗廷佩、郗宗鲁商议后，将此事报告给部使者，并上疏使朝廷听闻。我看如今外戚贵戚之家，只把撞钟击鼓、沉醉于歌舞作为要务，而仇时茂等五位君子却留心于扶助名教、振励风俗的事情，他们的志向确实高远。时济辞官居家，实际上首先倡导了这件事。潞州的士风如此，它能有这么多贤良妇女，难道会没有原因吗？表彰的诏命下达后，五位君子作诗歌咏此事，听到的人也纷纷唱和，积累成一部大诗集，准备捐出俸禄刊刻流传，并向我征求序文。唉！四位女子的死亡关系到纲常大义，五位君子的举动实际上有助于国家的教化风俗，所以我为此写下这篇文字，等待后日史官采录。时茂名森，廷瑞名麟，以德名政，廷佩名瑢，宗鲁名贤，时济名楫。

译《八分存古书》序 古书流传到今天，只有篆书还较为完整地体现六书之法；各种书体中，只有八分还较多地保留篆书笔法。古人用竹木书写篆书，所以笔画、钩转圆劲；直到用束毛制作毛笔，才有了波挑笔画的形势。用毛笔书写而多含篆书意味的字体叫八分，意思是去掉篆书笔画的二成、保留八成。八分后来又发生变化，篆书意味消失不存，字形最为简易，这就是今天的真书。大概古代诸侯国分治，有的扰乱旧有制度，天子考订文字的典制逐渐废弛，于是字体纷纷改变，日益趋向省略简化，这是形势所必然。子思认为书写文字统一是当时的盛事，这说明书体和文字不相同，古代早已有之。秦统一天下，统一文字，采用笔画最简易的字体书写在徒隶文书上，以求快速办理，所以称为隶书。因为它辅助篆书通行，所以又称佐书。到魏代钟繇才创立楷法，每一笔每一画都有法式，所以又称楷书，也称真书。所谓真书，是相对于行书、草书而言的。大体说来，鸟迹、蝌蚪一类古文字已经无法考察，那么书体没有比篆书更古老的；八分离篆书不远，后来才逐渐趋向隶书。但这些都是渐渐形成的，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创造的。有人因为汉代石经上的八分书是蔡邕所写，便说八分是蔡邕创作的；秦朝狱吏程邈掌管徒隶之事，于是把隶书创制出来。大概蔡邕擅长八分书，程邈擅长隶书罢了。如果说蔡邕一人创制八分书并把它书写在石经上，人们看见它，必定茫然不能辨认。程邈自己创制隶书，正值秦朝政务繁多之际，于是隶书便在天下通行。秦朝虽然强暴，哪里能使各部门奉行公事的人突然都认识这种字体呢？这些说法都是盲目附会。郦道元《水经》说：“临淄有人挖掘古墓，棺材前面隐约凸起着隶书字样，说是齐太公第六代孙胡公的棺材，只有三个字是古字，其余都同今天的字。”这比程邈早四百多年，那么隶书果然不是从程邈开始的。然而在宋初以前，八分称为八分，隶书称为真书，从来没有弄错过。所以李昉等人编纂《大平御览·书部》时，在八分书之后接着列隶书，在隶书之后接着列草书，却没有列真书，因为隶书就是当时所谓的真书。到了宋代中期，才开始把八分书称为隶书，娄机于是把汉碑中的三百九个韵类字编排起来，又附上魏碑文字，名为《汉隶字源》。洪适又撰成《隶释》《隶续》两书，以至于讹误流传到今天，没有人能够加以订正。唐代《六典》记载，校书郎、正字所掌握的字体有五种：第一是古文，第二是大篆，这两种都不用；第三是小篆，用于印玺、旗幡；第四是八分，用于石经、碑碣；第五是隶书，用于典籍、表奏以及公私文书。如今考察汉魏时期的碑碣，往往都是八分书，唐代也有这种情况，那么石经、碑碣所用的是八分而不是隶书，这就很清楚了。说隶书用于典籍和文书，那么隶书就是所谓真书，而不是把八分书指称为隶书，这也很清楚了。况且钟繇、王羲之、欧阳询、颜真卿都擅长真书，而史传以及各家评论都称说他们擅长隶书。唐代张廷珪、韩择木所写的，正是如今所谓的隶书；但张廷珪的传记却说他“擅长八分书”，杜甫、李潮为韩择木作歌，也称他所书为八分书，那么八分就是八分，隶书就是真书，这也很清楚了。八分本来是说篆书笔画中八分取篆意、二分取真书意，像淳于长碑、夏承碑以及“懿”“其”“据”“善”等字就是这样。唐代以来，书写者大多增施棱角，与真书不同，却又不能具备篆书八分的特点，于是便失去了“八分”这个名称的本义。近世爱好古学的人，往往学习篆书、八分书；然而古代宫室、器皿、衣服、饮食的制度，都不适合今天，在当今时代却偏要单独使用古字，也未必是必要的。不过今天的真书承袭二王之后，又流于汉魏书法家的俗媚姿态，朱子厌恶这种风气，于是学习曹操的表、篆书和八分书；这些也都是爱好古学的人所不废弃的。至于篆书，如果不是长久用力学习，就不能通晓。我认为读书人多学习八分书，也足以避免流于俗气。我任陕西提学时，于是命令诸生搜集古代碑刻，按韵类编排，名为《八分存古》；其中不完备的地方，就附以自己的意见，但一定考察古人的遗迹，不敢凭空杜撰。《贺晋溪王公玺书奖劳序》　　　　刘龙 少傅晋溪王公有一天由司徒拜为司马，当时四方多有变故，警报每天传来，朝廷致力于凭借神武平定局势，征戍和转运输送的劳苦还没有停止。任命诏令下达后，朝廷内外都相互庆贺说：“美好啊！这样看来，边境将要安宁，百姓将要得到休息，彼此共同悠闲地生活在太平之境了吗？”王公自从历任郎署官职以来，就享有盛名，在朝廷内外辗转任职三十多年，天下人伸长脖子盼望他早晚能够执掌大权、受到任用，立刻看到功业成就；他能符合舆论的期待，原本是有原因的。他一经选拔任用，便毅然把天下之事作为自己的责任。凡是涉及机要、决断防务、发动谋略的事情，他都不遗余力；山川险易、戎敌出没的情况、各镇兵力强弱和虚实的状况，全都像指在手掌上一样清楚。文臣从总制到兵备，武臣从节钺到偏裨，大都根据才能接受任用，量度地势安排人员，全都恰当合宜；传递符令、调度兵力，远程授予方略，每次行动都切中要害。又通过赏罚来激励和惩戒，使功过不敢有丝毫僭越错失。因此，那些受他指挥调遣以及作为爪牙竭力效命的臣下，奔走办事、效力任用，没有人敢有先后之别。即使蛮獠作乱，边远之地刚一发生事变，就很快被扑灭，防务文书和报告纷纷传来。皇上深深加以宠爱嘉奖，晋升官职，赐予荫封，并给予优厚赏赐，还没有停止，又两次将玺书送到他的府第加以奖励，玺书说：“我认为，掌管兵政的职位负责奉行上天的讨伐、扫除叛乱，以端正国家；这个责任并不轻，只有任用合适的人才可能成功。

译国家长久处于太平之中，武备逐渐松弛；盗贼乘机突然作乱，朝廷反而姑息养患，使祸患日益加深。近来闽、广诸省多次用兵并传来警报，罪犯已经捕获，边境安然无事。只有卿主持枢机事务，谋划没有遗漏，申明并严格执行戒令，彻底扫除近来玩忽职守、苟且拖延的弊病，因此能够成功，使四海安宁，确实没有辜负朕的眷顾。卿应当更加坚定忠贞，发扬邦国正道，使当世提升到大治之道，朕将永远有所依赖。”于是士大夫以此为王公的荣耀，前来祝贺的人接连不断。王公惊惶地推辞说：“这只是宗庙社稷的神灵护佑，皇上大力彰显圣明武功，以及众臣谋求报效的力量，哪里是我的功劳呢？”刘龙认为，上天眷顾一个人，国家必定会产生卓越不凡的人才；遗留给君主任用的人才，君主必定会以隆重礼节和特殊待遇对待他，特意表示优厚尊崇，并不是偏私他，正是因为这样的时代不容易得到这样的人才，所依赖的是他们作为王室股肱，辅助宏大的事业直到无穷，这实在有值得重视之处。自古以来称道治世的，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史书传记所记载的事迹，声势铿锵震撼，流传至今不曾磨灭，这样的人哪里能够一两个数得完呢？王公遇到圣明的君主，掌管九伐之事，凭精神谋略折冲御敌，行动如风驰雷动，妖孽叛乱荡平，容易得如振落树叶，古代名臣大概没有谁能独自专享这样的美誉，受到特殊恩遇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从今天看，王公年纪才六十岁，筋力强健，福禄深厚，远远超出常人；实在是上天生养他、上天辅助他来为宗庙社稷谋划，这一点尤其清楚。由此可知，王公将来建立的事业，难道能够用边际来窥测吗？它将被编入史册，刻在鼎彝之上，传播于管弦乐声之中，流芳百世、声名震响，永远没有穷尽，与天下和后世共同享有，绝不只是得到一时的玺书奖谕而已。这关系到国运的兴盛，联系着祥瑞征兆的应验，百姓的庆幸实在就在这里，难道仅仅是使我们晋阳的人物增光吗？乡人称贺，举杯为王公祝酒，于是放仿古代作者作诗，请人歌唱并以此助兴。诗说：“皇帝承受天命，安抚并拥有四方中原。帷幄之中运筹帷幄，仰赖司马成就功业。太行山降下神灵，于是生出伟人。主持国家政务，依法安抚亿万百姓。远方的叛逆之徒，愚蠢地制造灾祸，自绝于上天，到处像草盗般窃掠，摇动我国边疆，攻打我国城邑，酿成祸患已经多年。只知一味姑息，皇帝震怒而威严显赫。▯于是那些宿学老儒，竟然对此不加过问，我们百姓有什么罪过？”王公说：“奉行上天讨伐的职责正在这里；抗拒教化的人罪恶已经满盈，法令不可赦免。督率那些诸臣，他们文武兼备，谋略深如渊，勇猛强劲如虎。军队所指向之处，声势盛大而威严。泰山上的鸟卵、车辙中的螳螂，消灭他们的首领，对胁从者不加治罪。蔡地之人也是我们的百姓，难道能忍心弃之不顾？男人回去耕田，女人回去纺织，歌声载满道路，又一次看见天日。” 防务奏书屡次送到，皇帝欣然说：“好啊，周详啊！”于是王公主持司马谋略之职。王公拜首叩头说：“天子神圣，武功已经告成，边臣听命效力，既然大加赏赐，也大加升官。皇上用玺书表示奖赏，而且两次送到府第，这实在更加难得。”王公辅佐我们的皇帝，靠的是德行与威势；对内则有上天保佑，对外则有夷狄归服，四方已经统一，这就是百姓的福分。收藏起我们的干戈，武力不可滥用。啊，我们的乡土是唐虞时代的旧地；如果没有皋陶、后羿这样的贤臣，便不会在《诗经》《尚书》中留下记载。王公出生在他们之后，千年之间又有同样的贤才出现；愿他始终保全功业，追继我们的前贤。”

译《贞烈倡和诗后序》所谓《贞烈倡和》，是什么呢？是歌咏潞地女子的贤德。她们贤在哪里呢？对于潞地女子来说，女子的品德没有比贞洁而刚烈更大的了。否则，即使容貌华美、缝纫技艺精巧，也不能算作女子。潞地女子贞洁刚烈，所以当时被认为贤德；既然认为她们贤德，就为她们作诗歌咏。潞地女子中贞烈的，是怎样的呢？她们遭到大盗逼迫，依仗节操而死于义，不让侮辱牵连自身，正所谓宁愿像玉一样碎裂，也不愿像瓦一样苟全。不是既贞洁又刚烈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死于大盗之手的潞地女子，是谁呢？辛未年，盗贼在齐、鲁一带起兵，击鼓向西进军，人数不下数千，直抵潞境。他们在西火镇抢劫财物，搜捕掳掠妇女，没有人敢于抗拒。四位女子挺身而出，其中投向马匹大骂盗贼、挖去双眼并砍断手臂而死的，是赵氏女；倒在地上被拖拽，皮肤裂开、鲜血直流，以至道路染成深红，仍然大骂而被杀的，是焦相的妻子程氏；不接受甜言蜜语的诱骗，怒目大骂，与程氏一同被杀的，是袁氏女；被驱赶时遇到水井，认为那里是可以死去的地方，抱着幼女投井而死的，是王川的妻子平氏。死亡是人们非常厌恶的事情，四位女子走向杀戮却像吃糖一样甘愿。她们所厌恶的事情有比死亡更甚的，由此可见她们一旦明白道理便意志坚定，一旦守持节操便坚贞不屈，她们的贞烈实在值得嘉许。潞地女子之所以有这样的品德，为什么呢？这是与当地的地理环境有关。太行山雄伟绵延千古，与上天相连；山势险峻，景象奇伟，有俯瞰天下的气势。生活在这里的人崇尚气节，重视名节，不形成依附逢迎、委靡不振的姿态；闺门内外的操守严整，不分贵贱，这里的淳厚旧俗由来已久。四位女子的贞烈，不也是很合宜的吗？唉，做臣子的以忠而死，做女子的以烈而死，是古今的大节。当时，潞地的士人中有王佐，字尹西平，抗击贼寇、守卫城池，力尽后被擒，愤怒斥骂而不屈，甘愿接受肢解。天下听说此事，都认为壮烈。有士人做忠臣，有女子做烈女，潞地产生的优秀人物，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吗？西平是王朝的臣子，事情容易上达朝廷，赠官、录荫和抚恤的典礼，也已经很优厚了。四位女子只是平民家的女子，为什么能够与西平一同显名于后世呢？因为潞地有很多善良的人。像致仕吏目仇君时济、仪宾仇君时茂、牛君廷瑞、栗君廷佩、郗君宗鲁，都是本郡的优秀人物，品行美好，喜爱学习，互相以践行道义为高尚，一扫外戚和富贵人家的习气。他们认为四位女子的节操卓然高尚，与史传所记载的烈女相比也没有惭愧，不能让她们终于湮没无闻。于是将此事禀告给抚按宪臣，并上报朝廷，因此有了“贞烈”的旌表，四位女子也就等于没有死去。五位先生一向很能作诗，又作诗来歌咏四位女子，应和的人纷纷而来；诗集编成后交付刊刻，用来表明节义应当受到奖赏，这种做法出于人人共同具有的善良本性，所以不能停止。它对于教化风俗的帮助，难道是浅薄的吗？这更加可以看出潞地士人的习尚之美，也说明这里山川秀美、山川之气聚集于人，果然不是虚妄。我本来也是本郡人，对于诸位先生的举动，内心有所契合，因此把这些话写在书末。《四书说意序》　　　　　　　　　曹于汴 圣贤的书，是圣贤所说的话；圣贤所说的话，发端于圣贤的思想；圣贤的思想，又由圣贤的内心发动。拥有那样的心，就能懂得那样的思想；懂得那样的思想，就能明白那样的话；明白那样的话，才能为它作解释。所谓解释，就是解释其中的思想；解释其中的思想，就是用自己的思想去迎合、体会它。如果不用思想去体会，只是一味揣摩字面，终究不能与圣贤之意相合。如今天下的读书人，对于《四书》，大概从童年起就讲说了；然而直到白头，有的人仍不能通达其中的思想。自己没有那种思想，怎么能窥见圣贤的思想？自己没有那样的心，思想又从哪里来？难道能像李白看桃花那样自然领悟吗？稷竹东任先生著有《四书说意》，不是孔子、孟子、曾子、子思的思想，却能洞彻而详尽地阐明它，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呢？我没有见过先生本人，只听说他的品行清正端谨，年纪将近九十岁，却不因年老而懈怠勤学，每一步都必定以义来约束自己；由此可以认识他的内心。他没有失去自己最初的本心，也没有失去与圣贤相同的初心。用圣贤之心解释圣贤之意，和自己解释自己的思想有什么不同？怎么会不能完全明白呢？读这部著作的人，不要只把它当作一般的解释来读，也要用自己的思想去体会它。我的思想如果与先生的思想相契合，就能与圣贤的思想相契合；这样，先生所解释的圣贤之意，我也就能够完全明白。然而关键在于能不能拥有那样的心；拥有那样的心，才能拥有那样的思想。这里所说“李放桃花”，是什么意思呢？心就像水，思想就像水面上的波纹。江海中的波、池沼中的波，洪大和纤细相差悬殊，这是本来就如此的。唉！关于心性的学问，难道可以不讲求吗？端正内心、竭尽本心、涵养内心、保存本心，《四书》难道不是反复谆谆教导这些吗？《常评事集序　　　　　　　　　南大吉》万物中有极其长久而不会朽坏的东西，那就是道吗？文章是道的光华。道不会朽坏，所以文章也不会朽坏。因此，道是天地的起始，是万物的祖先。天地难道有开合变化吗？万物难道有生死变化吗？而道却一直运行而不停息。所以海水形成泡沫时，泡沫有聚有散，而海水只是长久绵延罢了。因此说，昼夜就是生死之道。人承受上天赋予的本性而出生，他所具有的道理也是相同的。只是气的聚合有清有浊，外物的遮蔽有浅有深。譬如水本来清澈，却在泥途中被弄脏；譬如镜子本来明亮，却被污垢侵蚀。圣人洞达而极其清明，广大而极其明澈，是与道合而为一的人。因此，圣人的文章与日月同样明亮，与天地并存。众人距离圣人虽然不同，但如果能够返回道，那么归宿也只有一个。因此，伊尹、傅说、颜回、孟子这些人，在千百世之前奋发有为，而他们的精神风采和精华，到今天仍然清楚地流传而没有泯灭。只是人出生以后，不知道自己与圣人同样受到遮蔽，也不知道返回本性，所以刚柔分判，善恶产生。刚健而善良的人，气质多半豪迈；柔顺而善良的人，气质多半肃穆和谐；而恶人这时才与他们相距甚远。因此，气质豪迈的人，志向慷慨激昂，所以文辞大多显得浩荡；

译气质旷达的人，志向壮盛刚烈，所以文辞大多显得恍惚奇逸；气质严肃的人，志向狷介而有操守，所以文辞大多清冷铿锵；气质和雍的人，志向谦冲而曲折，所以文辞大多悠扬流动。这些类型的文章，比不上圣人的文章，但也都可以使世间增添文采，使光辉流传而不朽。晋地所产生的常楼居子，就是所谓豪迈之士。他年幼时，就通达而能作文，喜爱古学；出仕担任评事时，刚到弱冠之年便卓然超群，俯视一世。因此，他所写的文章，繁密如层层宫殿，沉厚如神人之钟，没有人能够窥尽。贾防楼居子时，他便寄托情怀于朋友聚饮，后来又放纵形迹，到洞灵之地自我玷污。因此，他的作品深沉如苍穹，幽深如深谷，没有人能够穷尽。征毁楼居子时，他又赴任寿判，抵御寇贼，以报效国家为期，准备捐躯。因此，他的作品奋发如震雷，矫健如飞龙，没有人能够攀及。取媢楼居子时，他又归来卧居于榼山之南，韬光养晦以自我安适。因此，他的作品肃穆如钧天之乐，悠远如云门之乐，没有人能够取尽。起怜楼居子时，他又显得飘飘然、嚣嚣然。享年才三十四岁，却就这样匆匆离世了。唉！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地夺走我的楼居子呢？孔子说：“到了四十五岁、五十岁还没有声名，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了。”凭楼居子的才华，又正处在壮年，假如他没有死去，能够反身寻求并践行大道，那么他的成就，应当可以继承六经而流传，哪里只是超过屈原的《离骚》、驾凌萧统的《文选》呢？唉！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地夺走我的楼居子呢！楼居子去世三年后，会稽太守南瑞泉先生由北方南游，寄居在平阳太守王玉溪先生那里；王先生停留着与他交游，于是拿出所收藏的楼居子文集给他看。瑞泉先生读后叹息说：“可惜啊，真是令人悲悼啊！我不能再见到楼居子，却像在清庙中听到遗留的古乐声、听到黄钟倾颓的余响；幸好还能看到这部文集，那么这部文集也可以流传了。”于是校订后归还给玉溪先生。玉溪先生于是将它刊刻出来，楼居子去世之后，才终于得以不朽。楼居子名伦，字明卿，是沁地人。玉溪先生名溱，字公济，是开地人。瑞泉先生名大吉，字元善，是渭地人。三人同为辛未科进士；瑞泉先生与楼居子是朋友，又是从幼年起便相识的。玉溪先生起初也曾任沁水令，所以了解楼居子的，没有谁比得上这两位先生。假如他没有死去，难道成就仅止于此吗？孔子说：“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唉！这实在可惜，实在可悲啊！瑞泉先生说：“我校订楼居子的诗，得到古诗四言三首、五言二十首、七言十九首，五言律诗十四首、七言律诗十一首，五言排律七首，五言绝句十二首、七言绝句十五首，共计一百零二首。所谓‘楼居’，是借用仙人喜爱居住楼阁的意思来比拟自己，所以集中有《仙人好楼居》一篇。楼居子出仕时，起初担任大理评事，所以称为《常评事集》。”嘉靖戊子年夏季六月癸亥日。《送郡太守潞南李公考最序》　茅坤 近代以来，治理二千石之郡而以政绩著称的人，大多凭借才干见长，凭借学问见长的却很少。为什么呢？古代士人致力于学问，学问明达以后出仕入官，这正是深厚恩泽的根基；他们的心顺应时势、适合风俗，因而施政能够深入民心，换了几代仍不会消失，原因就在这里。后世学问已经散失，而那些系挂印绶、任职为吏的人，往往不到三四年就调任离去；他们不是急于以才干互相夸耀，便无法自我表现、取得众人任用，于是只好修饰声名；既然众人注目，便只好修饰外表。因此，两汉以后，最著名的郡守，如东郡、颍川、南阳、渤海之类，往往凭借才干所及而载入史册，有的以灌溉田地为题材著书，有的以种植树木为题材著书，有的以捕盗治狱为题材著书。这些当然都是吏治事迹中清楚可考的。至于孔氏门徒、单父一类的人，偶尔考察他们的事迹，完全没有其他可以显扬自己、遗留给后世的东西；可是他们的风流文物经历一千几百年，祭祀他们的礼仪仍不衰，只不过是弹琴而不走下厅堂罢了。唉！由此推想，圣门所致力的事情本来就在这里，而从来不在那些地方，这一点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了。湖郡太守李公，是晋地人。晋地士人多慷慨自负，而李公到任时，刚开始下车理政，便使百姓共同仰望他；他温和地具有君子的仪容，大概是凭借学问改变了当地风气。等到他执掌政事，其他郡因海上紧急军书飞驰而来、兵革骚动的事情已经很多了，李公却一概摒弃这些做法，只凭和乐平易、使人喜悦的德行，与郡中官吏百姓相互安抚、切磋勉励。他几乎从未像南阳、颍川一类的郡守那样，寻求所谓惊人骇人的政绩来炫耀官吏百姓的耳目。官吏百姓入内听他处理政务，也像饮了醇酒而精神舒畅；离去以后，同样没有什么惊人骇人的事情可以传播于口头、指画于里巷。然而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共同称呼他为“子产，是众人的母亲”。郡中的士人、大夫，直到车夫、杂役、优伶、奴仆等卑贱之人，甚至那些头发斑白、拄杖行走、几十年住在山谷间而不曾到郡府的人，也都这样称呼。唉！李公不就是前面所说的那种深深进入民心、即使过了几代仍会被祭祀而不废的人吗？难道如今的官吏大多各自以才干互相夸耀，而李公独自取法孔门、单父的遗风，以礼让之道行于其中吗？李公将任满三年，以考核第一等的成绩离任。我听说汉代二千石官员如果以最优政绩闻名，天子就会赐给他玺书和黄金，并表彰、任命他为列卿；如今国家的旧例中也偶尔有这样实行的。只是我不知道如今执政者所上奏推荐的人，能不能不取法那一类而取法这一类，像我所说的这样；而执政者又能不能因我的话而改变看法，将这件事报告给天子呢？二漳氏说：“李公名敏德，是嘉靖庚子年十凤之一。和栗公永禄、任公环都曾以苏州别驾的身份代理昆山事务，全都显著地有循良政绩，见于归震川文集。三位公同榜、同乡，他们这样深厚地自我树立，难道能和名为凤凰、实际却是鸱鸟的人相提并论吗？唉，真是盛美啊！”

译赠栗佥宪序 圣王治理天下，就像医生治疗疾病一样。只要有利于治人的，即使是溪谷深处的毛皮、蛮海中的螺，产自穷山绝塞、鸟语花衣的地区，也还要采来煎煮。何况钟乳、乌喙这些产于中原和乡里之间的药物呢？从未听说因为庸医曾经误治杀人，便一概禁止、遗弃所有药物。我要考察太祖采纳三代的制度，把同姓封在各国。从临淄、辽代以西，越过太行、云中，向南直到汝水、汉水，长沙、豫章以至连接蜀地边界的地方，叔伯兄弟所封的冠带之国，占了天下的一半。后来又鉴于汉代诸侯王成为世世代代子孙的祸患，所以有名川大泽、租赋丰厚的土地不拿来封给宗室，使他们不得参与政事。历代朝臣有时颇为疑惑：舜做天子，却把象封在有庳，还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难道是因为象不仁吗？殷代的微子、比干，周代的虢叔、周公旦，以及毛、卫诸事，属于上古，暂且不论。即使是汉代刘德、刘歆、刘向父子，唐代李德裕，宋代赵鼎、赵汝愚一类的人，他们出入将相之位、载入史册的事迹，也都清清楚楚可见。因此我偶尔读到魏代陈思王所作《求自试表》，每每对照今日，不禁长叹流泪。然而考察本朝以来，国家深切惩戒广泛谋议的做法，世世代代都相安无事。到了中叶以后，制度又稍有改变。诸王的辅导官属也不许调任迁徙，妃嫔以下以及县主的儿子等旁支宗室，都不得登记入朝廷官署任职。我私下认为，同姓宗室是皇帝骨肉至亲之臣。假如诸王的辅导官属和外戚亲族的旁支子弟中，有像汉代周昌、贾谊、董仲舒、邹阳、枚叔、王吉、张敞以及冯野王父子兄弟那样的人才出现，却只因法律规定而废弃不用，这和中原乡里所产的能够救活人的药材，最终只因庸医曾经误治杀人，便一概禁止遗弃，有什么不同呢？况且自古以来，史籍所记同姓诸国成为祸患的，只有汉代最严重。汉代的祸患在于诸侯势力强大，擅自控制山林海产，能够自行设置官属、治理租赋而作乱，并不是因为辅导官属可以调任，或者外戚亲族的旁支子弟可以入朝任职。又有谁料到近来诸王国之间有人骄纵而不奉法，有司不能制服他们，也许是由于诸官属和外戚之家左右近臣无状，使他们发生变乱？如果改变今天内外一体的制度，让贾谊、王吉、邹阳、枚叔之类的人担任侍从，随车出入苑囿之间，怎么知道不会像从前那些流泪进谏、甚至死于职守的人一样呢？所以我多次发愤，想把这种意见略尽一二地献给皇上，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如今我看上党栗公慷慨而有大略，具有古代豪杰俊士的风范，常常自许说，假如遇到汉武帝那样的君主，就应当被举荐。像“茂才异等”这样的人才，可以担任将相、出使绝域；我壮年时考察栗公，觉得他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这不正是世人所仰慕的钟乳、乌喙一类的人才吗？只是因为他的母亲是桂平县主，他考中进士后，按照国家旧例，被外放出任城州太守；此后又耽搁了整整二十年，如今才被推荐为陕西佥事。有些士人或许庆幸栗公迟迟任用，最终还能得到施展；我却独自怜惜他才华出众，担心他仍然来不及充分为当世效力。即便如此，西北一带近来屡遭虏寇侵扰，我乡总督曾公正在筹划经营河套的建议；假如栗公能够施展平素积蓄的抱负，为开拓河朔之地效力，而圣明天子正在像转动圆环一样迅速任用人才，像流水一样召集群臣议事，怎么知道不会有建功之人出来为当今政务提出建议，增删改革旧制，从而使栗公的才华得到充分施展呢？这些事究竟能不能实现，无法预料；只希望栗公谨慎地自我勉励，等待我所说的结果，使钟乳、乌喙一类的人才必定不被世所遗弃。送乔太常序　　　　　　　　　李梦阳 元年春天，天子开始祭祀天地，已经在南郊合祭群神，随后又派使者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以及古代帝王和宗室王的陵墓，这是向神灵告知祭祀开始。《尚书》说：“望祭山川，遍祭群神”，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山以西，其中的镇山是霍山，大渎是黄河，大海是西海，帝王神祇有女娲、商汤，宗室王有晋王、代王、沈王。因此我的朋友太常少卿乔君前往陪侍祭祀，持节出行，大概取道井陉，溯行太行山，向南经过蒲坂，再返回太原，向北到达雁门、云中，经过几个月才回来。往返大概数万里。按照祭祀典制，王者祭祀四方山川，天子即位之初要祭祀，巡狩到达相应方位时又要祭祀。所以《公羊传》说：“天子有祭祀四方山川的事务。”到了汉宣帝时，命使者持节陪侍祭祀，于是近臣才开始代行天子的祭祀事务，并且用匦帛承载皇帝的祝辞，同百神行相抗的礼仪。祭祀的意义有三点：一是尊崇神灵，二是尊尚贤者，三是表达亲亲之情。晋、代、沈三王，是所谓帝王文德昭明的后裔；女娲、商汤，是古代神圣之人；黄河、大海、霍山，是应受望祭的山川。在这个时候，代替天子表达精诚之意，使没有什么神灵不享受祭祀，这难道不是太常的职责吗？太常掌管百神祭祀，平素行事没有什么可使神明羞惭的地方，而且他又是晋地山川所养育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里〕 这三方面都具备了，不由太常来主持祭祀，又由谁来主持呢？所以孔子说：“我祭祀时，神就接受福祉。”这话是有根据的。山西连年灾荒，赤地千里，黍稷不能生长，祭祀用的牲畜和供品也缺乏，祭祀百神的典礼将会有所供给不足。如今皇帝即位之初，派遣才俊之臣前往整治祭祀事务，如果这样之后仍然阴晴失常、雨期失误，甘美的雨泽仍不降下，那么对神灵来说就是失职，对贤者来说就是助长邪恶，对亲族来说就是违背德行。山川鬼神，难道会严酷到这种地步吗？您出发吧，我将在这里等待并仰望您的结果。本朝 张子潜诗序　　　　　　　　　陈廷敬 我二十岁时在翰林院任职。当时已故司寇东谷白公正在任上，他以年高德厚的大儒身份礼遇、接纳后辈，钻研文学。我提起衣襟、拱手行礼，曾多次侍奉拜见白公。白公常常称道我们乡里的贤人，以此互相砥砺。我大概从那时才知道阳城有个诗人叫张子潜。白公曾对我说：“子潜起初困顿，曾在市中卖豆腐，没有书籍纸笔，就从邻居那里借书，浏览一遍，合上书便不再搜寻诵读，好像前世早已记得。手上描画，心中温习，精气神飞驰。每当诗兴得意时，茅店孤灯之下，蚁轮马磨之间，徘徊行吟；在破瓮作窗、土墙围堵的地方，歌声却如金石般响亮。市井孩子和庸俗之人没有不哄笑他的。”后来白公又说：“老人喜爱他‘门前芝草’、‘鹿麋田’的诗句，所以给他取别字叫‘麋田’。”五年后，我休假回乡，求得一看他的诗，仿佛登上海商的船，仿佛进入五都的大市场，珠玉、犀角、宝贝无不齐备。姑且按照他从事的事业类比说明：如同玉和之露，清淡而圆洁；如同兰肴珍馔，调和华美，气味芳香，色泽丰润；又如昆山的肉脯、玄圃的腌菜，尽显滋润丰美。等到想寻访其为人，却遥远而不可接近。又过了二十年，我厌倦游宦而归，子潜头戴斗笠、肩背书箱，在樊川之上来见我，而他的诗更加精工。

译他并不因为我离开尘世、经历世故而心思混杂于风尘之中，仍认为我的见识可以列入善于辨识言语的人之数。于是子潜回去，经过十多个月，袖中带着满卷新诗，自己题名为《喜见吟》，过了一段时间拿来给我看。我接过诗稿，急忙诵读；珍惜分分秒秒，连日光阴也不断推移，席地促膝絮语，感叹其格法完备、意味悠长，外有芳香、内含惠美，和从前一样。至于题目所谓“喜见”，并不是说别人，正是说我。可是我哪里足以当得起这个题目呢？从前曹郎郑君拜见黄宗羲黄梨洲而喜爱他，便把自己的文集题名为《寒村》。我看过黄宗羲的自叙：陈后山三十一岁时拜见黄豫州，完全放弃自己的学问而向他学习。寒村子拜见黄梨洲时，也正好三十一岁，于是便把“见黄”作为自己文集的名称。黄公是遗老宿儒，在浙东倡导学术，寒村子用这件事命名自己的文章，并不只是说文章本身。我已经白头而荒废学业，子潜也头发花白、年老困穷，却正带着俊逸的文辞丽句，以见到我为喜。假如他出外同天下士人交游，遇到像黄公那样的人，见到自己未曾见过的事物，他所感到的喜悦，应当会更加进步。即便如此，我仍赞赏他的志向，不以此为惭愧，反而乐于称道它，因此作《喜见吟序》。五经稿第一集自序　　　　　　范鄗鼎 【原文存在严重乱码、缺字、串句，无法据实连贯释读。以下仅保留可辨识字词，不作擅自补释：越千年，招雕虫夫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日、万年、一日〕 【原文存在严重乱码、缺字、串句，无法据实连贯释读。以下仅保留可辨识片段，不作擅自补释：我人白衣斯须昭昭畧畧若而出竒……】唐宋间列国录序　　　　　　　卫　蒿 唐宋之间，是朱子所说的没有正统的时代。各国各自有史书，梁、唐、晋、汉、周虽然是大国，但不能只凭势力来评说，而不以义理裁断。宋太祖命薛居正撰写《五代史》，欧阳公又私下撰写一部，大概是对薛史有所不满吧？只是没有为韩□眼立传，因而缺略；但他严正地评论冯道的为人，确实足以维系千秋名教。不过仍称“五代”，说明其中还存有以势力为依据的看法。到司马光奉命修撰《资治通鉴》，选取一个国家的国号来纪年，只是为了便于记事罢了；但既然不是正统，终究难以确定承继关系。《纲目》从甲子纪年，在下面分注列国年号，义理极为精密啊！但也不是没有可以据理裁断之处：朱温是叛贼，当时晋、岐、淮南、西川仍称天祐、天复；朱温被友珪杀死，这同安禄山、史思明都被自己的儿子杀死有什么不同？何况朱温的国家也随之灭亡，这难道足以凌驾于诸国之上、承接唐朝正统吗？况且南唐本来不是唐朝后裔，不能同汉代昭烈帝相比。隐帝遇害，世祖继承统绪，没有比这更正当的了；但《纲目》却把郭氏、周氏接续在汉之后，把北汉挤在刘鋹、孟昶之间，难道不是使千古大义受到遮蔽吗？《纲目》的凡例说，大国用国号纪年，小国用年号纪年，这未免只是依据一时的势力，而把宋接受后周禅让看得过于拘泥。我不敏，冒昧认为，关于五代的说法是有宋一代修史造成的错误，并不是百世不变的定论。如今只把它命名为《唐宋间列国》，并按建国先后纪年；一定要等闽向晋称藩、南唐奉行后周正朔并被贬称江南之后，才把晋、周排列在宋朝之下，这或许才较为恰当。至于记事，不过记录各国兴亡的始末，以及绘列它们的谱系罢了。至于详细内容，则有各国本史以及《通鉴》《纲目》在，我不敢多作赘述。有人说，从唐昭宣帝派使者把册宝奉送给朱温开始，经过唐、晋、汉、周直到宋，其余国家虽然建国，却没有得到册宝，因此可以以此作为相传的次序。唉！曹操篡夺汉位时，传国之宝在魏国，然而仍不得不以昭烈帝为正统；西晋南渡时，传国之宝在汉国，赵氏甚至斥责晋为没有传国玺的白板天子，然而仍不得不把正统给东晋。这是为什么？因为义理所在。为什么偏偏在唐宋之间的列国中要混淆它呢？凡是义理所在，即使薛居正、欧阳修、司马光、朱熹所编的史书，也有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所以我冒昧依附孔子所谓“窃取”的义理，作出这样的论说。有人又说，继恩、继元都是孝和帝的养子，以伪乱真，不足以继承汉统。对此应当回答：唐明宗、周世宗难道不是这样吗？况且把牛换成马，也从未听说因此就贬抑东晋。何况汉建立国家在后周之前，汉灭亡又在后周之后；前后两代都威服其旧臣，怎么能唯独轻视北汉呢？只看义理而不看势力，那么土地的广阔、人民的众多，本来就有不足比较的地方。朱子曾说：“像本朝这样，一定应当以兼并河东作为正统。”这话说得太好了！然而徐氏却按照当时的势力来推度，说六国不足以抵敌秦国，吴、陈不足以抵敌晋国，隋、河东不足以抵敌宋朝；又引用苏氏的说法，把朱子的话解释成一时问答。可是按照《春秋》的义理，这果真恰当吗？这正是我始终不敢相信薛、欧、马、朱诸家编史，而私下依附孔子本意的原因。

译张同云先生《闲存斋集》序 自古以来，文章最为兴盛的地方，没有比得上我们晋地的。曾南丰说：“《二典》《三谟》，也是皋陶、禹一类的人写的。”说的正是这个道理。《禹贡》一篇记载赐予玄圭、报告治水成功的事情，应当是在帝舜摄政的时候。孔子删定之后，把它列在《夏书》篇章之首；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没有什么可以改易它的了。班孟坚撰写《沟洫志》时，把这些内容详尽记录下来，不敢增删一个字，确实是有原因的。既然如此，陶唐、虞、夏的文章，不归于我们晋地，又归于哪里呢？三代以后，西汉文章首推《史记》，而太史公是龙门人。他在河山之南耕作、放牧，所写本纪、世家、表、传等书，成为百代修史者的楷模；我们晋地文章的成就，也就可知了。先生出生在晋地闻喜，受到父母殷切周到的教诲，长大后参加乡试、会试，都取得很高的名次；后来由翰林院官员出任部郎，又外放为西粤平乐的太守，并迎接父母到郡斋奉养。等到他作赋《归来》时，解开行装，拿出自己所著的文章，我得到后终于读完；这不过是先生余力所作的一小部分罢了，还不足以显示他才学的大概，但其中剖析义理精确，运笔雄健奇崛，大概没有脱离我们晋地文章的传统。从前听说，以文章著名的人，有晋代著作佐郎郭景纯；他的《洞林》《苍雅》《方言》直到今天仍未散佚。晋地丰、懋二位公的功业已经十分显赫，但文章却很少有大概可见的遗存，难道是世事屡经沧桑变化，终于使它们失去流传了吗？还是承学之人的传承断绝了呢？先生年幼时出自明代少司马袁袁山先生门下，并卷入直指官诬陷弹劾的案件；从此他的气概更加奇特，文章更加纵肆。晚年应当接受岁贡荐举时，他自认为已经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以向乡里小儿为五斗米折腰为耻，便常常拂袖离去。先生含英咀华，虽然不敢说已经上窥姚、姒文章的境界，但在百家、六艺的典籍中，从未见过他停止吟诵、放下披阅。这篇稿子，曾经像从九鼎中取出的一块肉让我品尝；既然如此隽永，如果把他所收藏的文章全部拿出来，足以使人心满足、空腹充实，那真是说也说不尽。这难道不正是我们晋地的文章吗？《山西通志》卷二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五

译艺文【三十：题、跋、铭、箴、疏、引四】唐 《张中丞传》后叙　　　　　　　　韩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里，我韩愈和吴郡人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得到李翰所写的《张巡传》。李翰以文章著名，写这篇传记相当详细严密，但我仍遗憾它有缺漏：没有为许远立传，也没有记载雷万春事迹的始末。许远虽然才能似乎不如张巡，却打开城门接纳张巡；他的职位本来在张巡之上，却把指挥权交给张巡，自己处在他的下面，毫无疑忌，最终和张巡一起守城至死，成就功名。只是城池陷落后，许远被俘，与张巡死去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了解父辈的志向，便认为张巡战死而许远投降，是因为他害怕死亡而向贼寇屈服。许远如果真的怕死，何苦守住这片小小的土地，吃掉自己所爱护的人的肉，和贼军抗争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守城时，外面没有像蚍蜉、蚂蚁那样微小的援助，他们想尽忠的只是国家和君主。贼军告诉他们国家已亡、君主已灭，而许远眼看救援不到、贼军越来越多，一定会认为贼军的话是真的。外无援军可待，却仍然坚守至死；城中人相互吞食，眼看将要吃尽，即使愚人也能在几天之内知道自己的死期了。由此可见，许远不怕死是很明白的。哪里有城池毁坏、部众全都战死，唯独许远为了羞耻而求生的道理？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这样做。唉，难道有人会说许远贤明，却偏偏做出这种事吗？评论者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城防守，城池从许远分守的地方开始陷落，因此用这件事来辱骂许远，这和儿童的见识没有不同。人将要死亡时，他的脏腑一定有先受到疾病侵害的地方；像拉断绳子一样使它断裂，必定有具体的断处。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形，便顺着结果责怪某一处，这也是不明白道理。小人喜欢议论，不愿成全别人的美名，难道就是这样吗？像张巡、许远取得了这样的成就，仍然不能免于诋毁，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两位公最初守城时，难道能够预知最终不会有援救，便抛弃城池向后逃走吗？如果连这里都守不住，即使逃到其他地方，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没有救援而且困窘到了极点，带着他们创伤残损、饥饿羸弱的余部，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到目的地。两位公的贤能，他们谋划守城已经十分周密了。他们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凭借即将全部死尽的几千、几百名士卒，抵抗日益增多的百万敌军，遮蔽江淮，阻遏敌军势头。天下没有灭亡，究竟是谁的功劳呢？当时，弃城图存的人多得数不清；拥有强兵却坐看局势的人，彼此环绕。对这些人不追究，却责怪两位公死守城池，这也表明责怪者是在把自己同叛逆混同，编造淫邪言辞来帮助敌人进攻。我曾在汴州、徐州两府任职，多次往来于两府之间，亲自到所谓双庙祭祀；当地老人常常讲述张巡、许远当时的事情。云南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援救时，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却爱惜南霁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日〕 他勇猛壮烈，不听南霁云的话，强行把他留下，准备了食物和音乐。请霁云入座，霁云慷慨地说：“我来的时候，睢阳百姓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我即使想独自进食，道义上也不忍心；即使吃了，也难以下咽。”于是拔出所佩的刀，割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给贺兰看。满座大惊，都受到感动，替南霁云流泪。霁云知道贺兰始终没有出兵救援的意思，立即驰马离去。将要出城时，他抽箭射向佛寺的浮图，箭插入塔上的砖中达半箭深，说：“我回去打败贼军后，一定消灭贺兰。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记号的。”韩愈贞元年间经过泗州，船上的人还指着那支箭互相讲说。城池陷落后，贼军用刀威胁张巡投降，张巡不屈；贼军便把他牵走准备处斩，又逼降南霁云。南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呼喊他说：“南八，男儿一死而已，不可以向不义屈服。”南霁云笑着说：“我本来想有所作为，既然您有话，我怎敢不死！”于是也不屈服。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曾依附张巡。张巡起兵时，于嵩曾在围城之中。大历年间，张籍在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于嵩已经六十多岁。他说张巡最初任临涣县尉时，喜好学习，没有不读的书。张籍当时年纪还小，只粗略询问张巡、许远的事情，不能详细了解。” 张巡身高七尺多，胡须鬓发像神人一样。他曾看见于嵩读《汉书》很久，便对他说：“还没有熟记吗？我读书不过三遍，一生都不会忘记。”于是把于嵩所读的整卷书全部背诵出来，一个字也没有错。于嵩惊讶，以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胡乱抽取其他书卷来试他，结果没有不全部背出的。于嵩又拿书架上的各种书来提问张巡，张巡都能当场背诵，没有疑误。于嵩跟随张巡很久，却也没有见他经常读书。张巡写文章时，拿起笔就能写成，从来不先打草稿。最初守睢阳时，士卒只有将近一万人，城中居民也有几万户。张巡只要见过一次并问过姓名，后来就没有不认识的。张巡发怒时，胡须鬓发便会张开。城池陷落后，贼军捆绑张巡等几十人，让他们坐着，准备将其杀戮。张巡起身环视众人；见他起身，有的人起立，有的人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众人哭泣，不敢抬头看他。张巡临刑时，脸色不变，神态安闲，像平常一样。许远是宽厚的长者，容貌同他的内心一样。他与张巡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只比张巡晚出生，于是称张巡为兄长。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武人夺去据为己有；于嵩准备到州府诉讼争理，被那武人杀死。于嵩没有儿子。张籍说。题《柳柳州集》后　　　　　　　　司空图 金属的精粗，考察它发出的声音，都可以辨别出来；难道清越的声音只适合磬，浑厚的声音只适合钟吗？既然如此，作者写文章或写诗，才华和格调也都可以看出；难道只能擅长其中一种而不擅长另一种吗？我看文人作诗、诗人作文，开始都受自己所崇尚的方向限制；一旦专心于此，探究研磨便越来越深入，所以能够把功力显耀于不朽之中。这也像力气大的人相斗，所持的器械各不相同，却都能凭借它战胜强敌。我的确读过韩吏部数百首歌诗，他驱使、驾驭气势，像掀动雷霆、扶持闪电，在天地边际撑开撼动，万物形状全都随之变化，使人不能不振奋鼓舞，随着他的呼吸而运行。其次，皇甫祠部文集以外的作品，也刚劲飘逸，并非没有深密之意，大概只是有时来不及充分发挥罢了。如今我在华山之下才领略到柳宗元诗歌的滋味，他搜求探取的功力，也很深远。如果让他在困厄中获得长久的寿命，继续抗志凝神、穷极思虑，那么他的作品本来就不是那些琐屑之作可以轻易议论优劣的。我又曾看过杜子美祭祀太尉房公的文章、李太白为佛寺所作的碑文和赞语，宏阔拔俗、清峻激厉，正如他们的歌诗一样。张曲江的五言诗深沉含蓄，也正是他的文章笔力。诗文之间难道会彼此妨害吗？唉，后世学者见识狭窄浅薄，只凭片言只句不能自行辨析，已经侧目相视、互相诋毁了。真可悲啊！因此题写在《柳集》的末尾，希望使后世评论的人不被偏颇的说法迷惑，从而全面认识它的工力。宋

译书《魏贾逵碑》后　　　　　　　　欧阳修 右边这篇是魏代贾逵碑文。《魏志·贾逵传》说：贾逵任绛邑长时，被贼人郭援攻打。绛县人同郭援约定，不要伤害贾逵，他们便投降；郭援想任用贾逵为将领，因恼怒贾逵不肯叩头，想杀掉他。绛县人登城喊道：“你违背约定，杀害我们的贤明长官，我们宁愿一同死！”郭援认为他们有义，于是没有杀贾逵。又查裴松之注引《魏略》说：郭援捕获贾逵，因他不肯拜服而发怒，催促斩杀他；诸将再次劝阻，便把他囚禁在壶关的土窖中。守卫祝公道解开他的刑具，放他逃走。这同《魏志》的记载不同。而这块碑只说“被郭援擒获，面对白刃，始终不屈”，没有记载绛县人与郭援订约的事情。按照传记所载，不只是贾逵对绛县人有恩，绛县人在危急时刻也能同贾逵共生死，同样可以说是贤者。自古碑刻称述功德，常常担心超过事实。像贾逵和绛县人的德义，碑文不应略去而不记载。我颇为怀疑陈寿写传喜欢猎奇，所得材料并不真实。裴松之又撰写《魏书》，说贾逵五十五岁，而碑文说五十四岁，也应当以碑文为准。嘉祐八年十一月十四日记。” 题方山李长者故居　　　　　　张商英 元祐戊辰年，我奉命出使河东，巡视太原所属各县，寻访方山，瞻仰李长者的塑像。到那里时，荒芜的茅草遮蔽山岭，前后几十里都没有人烟。山中有一座破旧的古殿，共三间；长者堂也有三间。只有一名乡村僧人，向县里乞讨粮食，从未住在山上。我在破旧的竹经架中发现李长者的《修行决疑论》四卷、《十元六相论》一卷、《十二缘生论》一卷，梵文经夹像新的一样。从此我顿悟了华严宗的宗旨。乡人因为我了解李长者，便共同劝勉，选择集贤岭下的地方改建如今的昭化院。我离开那里三十年后，有位住持僧宗悟来告诉我：“方山已经不是昔日的方山了，松柏林木长得高大茂盛，许多树木没有栽种却自行生长，都符合古代记载。”后来又在长者造论的地方发现龛台，用砖石砌筑，前面修建轩阁，古迹清清楚楚。僧徒的粥饭不必向外求取，游人和士庶在道路上络绎不绝。相公开创基业，才使长者的遗愿得以实现；现在还没有先师遗愿，只希望得到相公一个字，作为佛门的光彩。我说：“你是持戒之人，一定不会说假话，你可以亲自把事实记录下来，传给后人。”政和戊戌年十月十五日题写，交付宗悟。书写狄武襄的事迹　　　　　　　　　苏轼 狄武襄公本来是农家子弟。十六岁时，他的哥哥狄素和乡里一个不知姓名、号称“铁罗汉”的人，在水边争斗，铁罗汉落水将要淹死，狄公便下水救他。保伍正把狄素捆起来，狄公恰好给田里送饭，看见后说：“杀死铁罗汉的人是我。”众人便释放狄素，捆住狄公。狄公说：“我并不是逃避死亡，只想等我把铁罗汉救活，也许还能复生。如果你们决定要杀我，再捆也不迟。”众人听从了他。狄公默默祷告说：“如果我将来显贵，铁罗汉就应当苏醒。”于是把铁罗汉的尸体从水中捞出，灌入几斗水后，他竟活了过来。后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狄公去世后，他的儿子狄咏护送灵柩，回乡葬在西河。当地父老讲述了这件事。元祐元年十二月五日，我和狄咏同住馆舍，夜间谈话时说起此事。眉山苏轼记。

译书《白乐天集》后　　　　　　　　苏辙 元符二年夏季六月，我从海康再次被贬往龙川，冒着酷暑，水陆跋涉数千里；到了罗浮，水道更加狭小，船也更加低矮，我忧惧地担心瘴气和中暑，于是把家人留在山下，独自和幼子远、穿着葛布衣、盖着粗布被，乘叶船，在秋季八月到达那里。到达后，住在城东圣寿僧舍，闭门独居，空虚寂寞，不知怎样度过一天；想向当地居民借书，可百姓家中没有藏书的，只有西邻黄氏世代为儒，略有一些书籍，于是借到《白乐天文集》来阅读。白乐天年轻时就懂得读佛书，学习禅定；后来经历世事和忧患，心中已经彻底明白、照见一切幻相的空无。因此他回朝任从官时，稍有不合意就辞官离去，分司东都洛阳，优游安闲地终老。唐代士大夫中像白乐天这样通达的人，实在很少。我此时正随风浪辗转，不知道何处才是止息之地，读到他的遗文，深感惭愧。然而白乐天参加科举选士时，不幸处在牛党、李党争斗之中；考察他一生，正直而不偏倚，并不是有所攀附，只是世间有它自身的限制，不能任凭个人改变罢了。会昌初年，李德裕掌权，白乐天恰好已经七十岁，便请求退休；不到一两年就去世了。唉，李德裕难道连让一个白乐天在分司闲居都不能容忍吗？不过白乐天每当闲散冷落、衰老多病时，便把吟咏感叹，拿公卿被流放荒远、受辱而死、不得善终的事情来自我排解，我也认为这种做法很鄙陋。至于其中说听闻李文饶被贬到朱崖的三首绝句，刻毒严厉尤其过分；白乐天虽然有缺点，大概也不至于如此。况且白乐天死在会昌初年，而李文饶被贬窜发生在会昌末年，这绝不是白乐天的诗，难道是白乐天门徒中浅陋无学的人附会增补的吗？白乐天的贤德，应当为此加以辨明。《圆觉经》说：“动念和止念都归于迷惑；世间修行人，不堕入动念之中，就会堕入止念之中。想要两边都不堕入，必须先辨别真心和妄念；使真心不灭，妄念就不起；妄念不起，而六根的源头清湛如止水，便不必刻意止念，念头自然安静。这才是真正的禅定；真定建立以后，真实智慧自然产生，定慧圆满，众善自然到来，这就是诸佛的心要。”《金刚经》说：“应当不执著于任何处所而生起此心。”既不执著于六尘，也不执著于寂静；六尘日夜在六根中活动，却两不相染，这就是白乐天所说的“六根的源头清湛如止水”。六祖曾告诉大弟子：“假使只是坐着不动，以为除去了妄念，这是把自己同无情之物等同起来，反而能够障碍道。道必须流通，为什么反要使心停住？心不执著便能流通，执著于一处就会被束缚。”所以五祖也曾告诉牛头法融说：“妄念既然不起，真心便任其遍知。” 这些说法全都属于“应当不执著于任何处所而生起此心”。佛祖过去的教说彼此符合，白乐天的八首渐悟偈似乎也看到了这个道理。这篇文字写在文集后面，寄给子瞻兄。元 《梁公祈雨灵应记》跋　　　　　　杨天泽 我冒昧承受皇上的恩命，来到这个县任职。刚开始处理政务时，便遍访境内的灵祠。到了超山应润庙，观看旧碑刻，知道了庙宇封号的由来。父老说，如今的侍御梁公也曾经祈雨而得到应验，只可惜还没有人记载。于是回来后访求当地老人，安文美、相里德说：教谕张唐臣已经为此写了记文。我急忙命工匠刻在石上，用来表彰应润神的灵验，用来彰显侍御梁公的美德，又用来勉励后来的 人，直到无穷。至元二十九年五月日。元遗山先生超山题名跋　温仁甫 大德六年壬寅岁腊月前一天，我拜谒讲主摽月老人，在那里留宿两夜。登山游览，看见奇异的山峰和陡峭的石壁，林木繁茂。东壁上看见元遗山先生的笔迹，又在源祠看见景色，气象清新和美，令人发出平泉远树的感叹。先生曾经作词说：“一笑青山顶，未受二毛侵。”从这里可以看出贤人的心志：不受利禄名声拘束自身，以仁者、智者的境界自得其乐。把这些刻在石上，以记述题名之事。明 题郝伯常帛书后　　　　　　　宋濂 霜降了，风也高急，任凭它飞向哪里。回头看归来的日期，已经是初春。上林苑中，天子张弓射雁；遥远海边，被拘留的臣子有帛书寄来。中统十五年九月一日，捕获雁的人不要杀它。国信大使郝经书写于真州忠勇军营的新馆。这是郝文忠公的帛书，共五十九字，宽二尺，高五寸。背面有陵川郝氏印，方一寸，印文透到正面，仍可辨认。大概在中统元年三月辛卯，元朝想把即位、确定与宋和议的事告诉宋朝，精心选取朝廷大臣，只有郝公最合适。四月丁未，授予郝公翰林侍读学士，佩金虎符，充任国信使，前往宋朝。宋相贾似道把他拘留在仪征，不让他回去。至元十一年六月庚申，下诏征伐宋朝，并追究执行者延误的罪责。当时郝公在仪征已经十五年，因为长久没有音信往来，便在九月甲戌用蜡丸封住帛书，亲自系在雁脚上，祝愿它向北飞去。十二月丙辰，伯颜南征的军队终于渡过长江。至元十二年二月庚午，贾似道害怕了，命总管段佑送郝公回国。三月，虞人开始在汴梁金明池捕获这只雁。四月郝公抵达燕都，到七月辛未便去世了，年仅五十三岁罢了。这封信所写的“中统十五年”，就是至元十一年；南北隔绝，他只知道元朝改元为中统。至元十二年正月甲申，宋朝灭亡，这封帛书被安丰教授王时中得到。延祐五年春，集贤学士郭贯出任淮西使者，得到机会看见它，于是上奏朝廷。皇帝命宦官取来。十一月，太保库楚、集贤大学士李邦宁把这封信献给仁宗，仁宗下诏将它装裱成卷，翰林、集贤两院的文臣各自题写识语，收藏在东观。王约、吴澄、袁桷、祭文渊、李源道、邓文渊、虞集也都写了文章。从前苏武出使匈奴，匈奴诈称苏武已经死了，汉昭帝派使者告诉他们：“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得一只雁，雁脚上有帛书，说苏武正在泽中牧羊，于是苏武得以回来。”这大概只是当时假托的说法，并非事实。如今正值使者无法往来的时候，雁竟然远远飞离罗网弓箭，把郝公的书信送到汴梁，难道是上天想显扬郝公的忠节吗？为了防止郝公回到北方，所以捕雁者没有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否则，这封信所系的关系，难道会是小事吗？有人说，世祖看见这封信后，曾有四十名骑兵留在江南，却没有一个人像雁一样感叹，于是才兴兵伐宋；这些都是好事者附会的言谈，却不知道还有可信的史实存在。我修撰《元史》时，已经把诗收入郝公传中，现在又把前后年月写在卷末，用来说明雁确实传来了书信。

译跋《帝尧碑》　归有光 这通尧帝碑，是元代翰林学士、江淮等处宣抚副使、充任国信使的郝经撰写的。世间传说尧最初封在唐地，就是今天的唐山县，但没有依据。汉代的唐县，又在定州的新乐。大概古代名为“唐”的地方不止一处。《帝王世纪》说：尧都在平阳，在《诗经》中属于唐国，那么就不是邢州的唐山了。《寰宇记》说：邢州尧山县有宣雾山，一名虚无山。《城冢记》说：尧登上这座山来观察洪水、访问贤人，那么尧最初并不是把国封在这里。《寰宇志》又说，尧被举荐于大麓，大麓在昭庆，就是今天的钜鹿。郦道元《水经注》说：尧将把帝位禅让给舜，把舜召到大麓的旷野，狂风雷雨中舜也没有迷失方向，于是尧便把昭华之玉赐给他。女县以钜鹿为名。钜鹿、唐山如今都在邢州境内，因此以唐为名，并祭祀尧，这些情况也就无法确知了。郝伯常唯独详细说明尧出生和受封的地方，却没有提到这座庙建在邢州，难道不是因为有所不知而留下缺漏吗？郝伯常的文章和气节，当时人把他比作苏东坡。我的先友吴纯甫家中有《陵川集》，如今也已经失传了。我珍爱并看重郝公的文章，所以特意把它抄录下来。跋《薛文清公行实录纂》　曹于汴 文清先生，是我大明的大儒。他出生在我的家乡，离我们如此之近。然而谈到他的时代，却很少有人以他为师友。先生学习圣人之道，也从未不希望人们共同学习。不学习先生，就是自行排斥圣人之学。圣人也是人。自行排斥圣人，就是自行排斥人，这怎么可以呢？稷竹东任公编纂先生的行实，已经成书，将交给刻书工匠刊刻。任公希望人人都学习先生。学习先生，就是学习圣人；学习圣人，就是使人成为真正的人。这样的志向难道不伟大吗！唉，这部书一出版，我乡学习文清先生的人就会接连不断了。这正是任公对我乡、乃至天下后世的大造福。书《知非语》绛地李先生把自己的著作命名为《知非语》。蘧伯玉五十岁时知道过去的错误，陶渊明也说“觉悟到今天是对的而昨天是错的”。可是，是非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子贡认为正确的，颜回、闵损认为错误；子贡认为错误的，颜回、闵损认为正确。伯夷、叔齐认为正确的，孔子认为错误；伯夷、叔齐认为错误的，孔子认为正确。君子勤勉不懈地增进学问，每个月都有不同。每月的是非有所不同，每年也有所不同。每年的是非有所不同，天天更新的人，就是每天都知道自己的错误。日日更新的人，就是每天都知道错误。每天知道错误的人，才是每天都有所知。譬如镜子照物，尚未磨治时有一种美丑，磨治之后又有一种美丑；不断磨治，又会呈现另一种美丑。题薛文清公像 文清先生临终前题诗说：“七十六年没有一件事，此心只觉得与天性相通。”诗写到“通”字还没有完成，先生就去世了。先生学问上的所得就在这里；他一生读书也是为了这个。后世研讨先王之学的人，以及凭这种学问学习先生的人，应当如此。本朝 书写魏禧《欧阳文忠论狄青札子》后 我曾经推评古今的奏议，汉代贾谊、晁错，宋代李忠定，明代王文成，认为是最好的。后来再次读欧阳文忠的奏疏，却又总是反复流连，不能停止。欧阳公为人正直平和，遇到事情敢于进言；只是他处理事情的办法、关于天下大略大计的谋划，不能同前面四位相比。但对于政事的缺失、人的贤能或不肖，他知道就一定说，说了就一定说尽；他的言辞直截恳切而又委婉周到，反复论说而无穷尽，对人的性情所产生的感化、深入人心的程度，是前代奏议所没有的。我特别对欧阳公不满的，是他议论包拯、狄青两件事。包拯弹劾罢免二三位三司使而已，自己又处在三司使的位置上，表面上难免有嫌疑；然而包拯难道是贪恋高官、陷害别人来成就自己的人吗？欧阳公也应当说一两句话替包拯回护，何至于说他不知廉耻、败坏国家纲纪法度，从而重重诋毁贤者、推加罪名呢？至于论说狄青，则更加过分。狄青建立大功，是当时的名将；欧阳公既多有鄙夷不屑的话，又明知他小心谨慎、朝野皆知，却说：“如今虽未见到明显过错，但暗中已经认为他的心思不可测度了。”又说：“外人说狄青用心有不可知之处，这是臣不敢断定的。” 这显然是把狄青看作不可测度的人。欧阳公甚至采纳“狄青住宅有火光”的无稽讹言来惊动皇上，又引用朱泚作为证据。后来又借水灾以及建立皇嗣的事，极力进言。唉！幸好他的君主是仁宗；假如遇到汉景帝、汉宣帝，或唐肃宗、唐德宗，那么欧阳公一句话就足以杀死狄青，而狄青被灭族的灾祸本来已经会马上降临了。但在这些话之间，他仍夹杂一两句替狄青辩护的话，在进退取舍之间似乎持平，实际上却是用苛刻文辞巧妙诋毁，使人陷入大祸，自己又摆脱小人的罪名。我认为这种阴险、凶狠、暗中奸猾的做法，就像古代小人加害君子的手段，却比他们更加巧妙，大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宋朝的武功最为衰弱，当时的将帅没有比狄青更贤能的；即使狄青功劳很大而毁谤兴起、皇上产生疑惧，欧阳公作为侍从，也应当竭力设法保全他，怎么反而无端挑起君臣之间的嫌隙呢？那么，欧阳公难道都不应该进言吗？回答说：“可以进言，但他立言的方式不对。”那么应当怎样呢？回答说：“谈包拯时，只应说：‘包拯弹劾罢免的只是三司使，他处在这个职位上，虽不是包拯的本意，但包拯应该为了避嫌辞去职位，以向朝廷表明清白；同时也应当授予包拯其他官职，以保全他的名节，如此而已。’” 那些过分严厉的话，可以不说。谈狄青时，只应说：‘狄青功劳大而且非常贤能，深得军心；流言纷纷，虽然狄青绝无其他意图，但不宜长久掌管机密，以免给进谗言的人留下口实。’朝廷应当授予狄青外藩职位，以保全他的功名，如此而已。那些过分严厉的话，可以不说。唉！像欧阳公这样正直平和的君子，怎么会说出这类话，难道是君子所应该说的吗？我深深惋惜这些言论损害了欧阳公盛大的德行，也怀疑欧阳公未必完全出于君子的本心。欧阳公受到后世信服，从来没有人非难他。我担心后世的人误以为做君子就是不加选择地说话，反而自行陷入小人的境地，所以特意把这件事揭示出来。有人说：宋朝承接五代之后，像郭威以及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事情，或许还会发生。欧阳公忠于君主、爱护国家，不能不说。不知道自从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以后，将帅不能犯下大恶，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为什么偏偏要对贤将狄青说过分的话来危害他呢？又有人说：狄青是武人，却掌管机密，列为大臣；欧阳公厌恶他不是士大夫同类，所以言辞才如此凶狠。唉！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严重了。

译跋曹月川先生遗集　孙奇逢 儒学的道统从哪里开始呢？尧、舜、汤、文王，是居于上位的儒者；孔子、颜子、子思、孟子，是居于下位的儒者。治国的统绪与道统，本来不容分成两件事；自从把二者分开，才专门把儒学道统归给孔子、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等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继承了他们。只有这九个人是传道之人；其余儒者学术醇厚精粹。宋代以后，诸儒相继出现，继续作训释论述。正统与闰统虽然有所区别，但这些人各有深造所得，而时代相隔还不远，众说也还没有定论，关系天地生民命运的大事，怎么敢因为一个人的意见而轻率地取舍进退呢？我不才，幼年读书，得到良友切磋琢磨，颇知用心研究儒学。从董仲舒到鹿江村，得到五十多人，汇编成一册，题名《理学宗传》。又担心有所遗漏，于是再搜得胡安定、崔后渠等二十多人，编为《宗传考》，等待后世君子评定品第、安排次序。近来得到靖修先生的《太极图通书》《西铭述解》，内容洞彻幽微精密，直接窥见道的本源，岂是寻常学者敢于企望的？至于《夜行烛》《家规》《语录录粹》《年谱》等书，都是修身明伦、保家正俗的要旨。其修养进德的醇厚，不只在他的言论，更在他的实践；可以说是体用兼备、通达施行的学问，本来就应当列入我的《宗传录》中。据考，先生曾主持山右霍蒲的教育，四方来跟随他游学的有几千人；贤能的人佩服他的德行，不肖的人也受到他的教化。陈建《通纪》说：“本朝武功以刘诚意为首，理学以曹靖修、薛子文清为开端。”极力称赞靖修得到周敦颐的学问，笃信古道，排斥邪说而维护正道。如今文清先生配享孔庙，光明显著如日月星辰。先生的言论和事迹最终散失，没有流传下来，我非常惋惜。然而明月高悬天空，一片云彩难以遮蔽；明珠沉在水中，海神也不能据为己有。我本来就知道先生的文章一定会流传出来。丁酉年秋，渑池县令张天弓因为参加秋闱事务，来到夏峰看我；当时我正在编《中州人物考》，把先生列为理学第一人。张天弓说：“县里没有贤能豪杰，是地方的羞耻；有贤能豪杰却不能彰显，是守土官员的责任。”第二年，他搜集先生遗文八种，刻印成书，向我询问序文，并且述说大参云程崔公兴办学校、尊重儒学的意愿。这固然是先生的神灵有所启发，河洛之间的文教因此大为改变；这部文集的刊行，或许也有所凭借吧？书写《曹月川先生传》后 濂溪的《太极图》，横渠的《西铭》，实在是三代以下的伏羲。可是后世知道周敦颐的人很少。绍兴、乾道年间，多次有人请求把二程先生配享孔子之庙、在学宫祭祀，却都没有涉及周敦颐。甚至有人怀疑“无极”的说法出自老子，纷纷争辩排斥它。唉，这可以说是文章和学术的厄运了！至于《订顽》《砭愚》，上则推究到以乾为父、以坤为母的极理，下则推究到嬉戏时的言语举动。说到大处，天下没有什么能承载它；说到小处，天下也没有什么能破坏它。深奥啊，谁能真正理解呢！月川先生对于《太极图说》和《西铭》，大体以朱熹为依归，唯独辨析其中一处不同，这是用来效忠考亭朱熹的苦心孤诣。不了解的人说他是在为难紫阳朱熹，哪里知道大道是无私而公正的呢！跋《绛帖平》　朱彝尊 鄱阳姜尧章撰写《绛帖平》二十卷，我搜访了四十年，才抄得它，但只保存了六卷罢了。我记得在京城，从孙侍郎耳伯那里得到机会，看到了宋代摹刻的《绛帖》两册，光彩焕发，令人震撼。那次一见仿佛过眼云烟，直到今天还搅动着我的心。姜尧章在书法方面最被称为精于鉴别，他说：“小学废弃以后，流变为法书；法书又废弃以后，只剩下法帖。法帖虽然是小技艺，却上下贯通千年，同史传有很多关联。所以我在这部书中逐条疏释、考证，一一辨别真伪，细察到笔画的起始。其余如《续书谱》《禊帖偏旁考》《保母墓砖》，都能剖析表面、吸取精华。与黄长睿、王顺伯相比，更为高明。”或者说，《绛帖》是刘次庄摹刻的，他著有《释文》二卷；此外还有黄庭坚跋一卷、荣芑《释文并说》一卷、无名子《字鉴》一卷，但如今都重要而不可见了。可惜啊！跋《唐太宗晋祠碑铭》唐太宗从晋祠起兵而平定天下。贞观二十一年七月，亲自撰写碑文和铭文，刻在晋叔虞祠东边。碑阴列有长孙无忌、萧瑀、李勣、张亮、李道宗、杨师道、马周等人的官衔姓名。后来人们在碑上加盖亭子，庸工把字画重新凿刻上石时刻得稍浅，于是又把字刻深。唐太宗曾亲自说明书法的方法，只求骨力；骨力具备以后，形势自然生成。没有想到被庸工改凿后，骨力和形势全都丧失了。我曾五次到晋祠下，每次都抚摸这通碑，观览古迹而兴发感怀，便集用杜少陵的诗句“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戎衣”，写在亭柱上。富平李因笃字子德见到后，赞赏书写得好，于是寄信给我，和我订交。临他回去时，我拓印碑铭一份送给他，并写下这篇跋文。跋《唐郭君碑》这通郭君碑，在汾阳县北七十里。我在丙午年秋天经过郭社村，走在沟中，抬头看见土冈上碑额微微露出。绕土冈走了几里，才登上去读碑文，全文都是骈俪语。开头两行已经剥落断裂，郭君的姓名、家世以及撰文者都缺失了。之所以知道是郭君的碑，只是因为还存有碑额。碑立于干封二年，其中说：“挥动霜钺斩杀老生，大概是跟随太宗攻打霍邑的人。”考察《旧唐书》，宋老生弃马投进壕沟，被甲士斩杀；《新唐书》则称他被刘弘基杀死。温大雅《创业起居注》又说：“老生攀绳登城，军头卢君谔部下的人跳跃而上，追到他并将他斩杀。”世人都不知道挥刀斩杀者就是郭君，而郭君的姓名又因碑石裂损而始终没有流传下来，真是可惜。

译跋《平定州唐李諲〈妒神颂〉》奇怪啊，妒神竟然有颂文。这个神的名号不在国家祭祀典籍中，但史传记载，唐高宗将要巡幸汾阳宫，并州刺史李冲元因为御驾要经过妒女祠，民间传说穿着盛装经过的人必定遭受风雷灾祸，于是征发一万人，另行开辟御道。知顿使狄仁杰说：“天子出行，风伯雨师会清扫尘土、洒水开道，妒女怎么能加害呢？”于是立即命令停止劳役。这样看来，妒女有祠的历史已经很久了。相传这个神是介之推的妹妹。为她作颂的是谁？是游击将军、上柱国李諲。碑在哪里？就是今天平定州的娘子关。州东有井陉，东北有盘石、苇泽；这个关却称为娘子关，大概就是因这位神而得名。立碑的年份是大历十三年。关于这个神的事迹，《春秋》内传、外传都没有记载；她的嫉妒，又是谁传述下来的呢？唐代以来，人们向她祈祷祝告，史书记载当地建庙并以膢腊祭祀，这就是所谓已经举行的祭祀，没有人废止。况且嫉妒是坏德行，本应为众人共同憎恶，神却因此得到颂扬，这是意料之外的赞誉。井陉西南、太原东北，妒神之水清澹流淌，水色如黛，兴云致雨，力量可与造化相比，这就是颂文赞美她的内容。我想古代嗜好金石文字的人很多，这通碑却没有著录。把它捶拓下来、装裱加边并收藏的人，是古林曹侍郎溶。用八分书写这篇跋文的，是布衣、秀水人朱彝尊。【时在彊圉协洽年，秋八月初一】跋榆次县赵村三通唐碑 距离榆次县三十里，赵村有三通穹碑。中间一通倒伏在地，断成两段，是赠太保李良臣的碑。碑文由李宗闵撰写，杨正书写，立于长庆二年。右边一通，是安定郡王李光进碑。碑文由令狐楚撰写，其子季元书写，立于元和年间平定蔡州之后。左边一通，是太尉李光颜碑。碑文由李程撰写，郭防书写，立于开成五年。李良臣本是河曲部落稽阿跌族人，世袭鸡田州刺史，隶属朔方军。他被称为太保，是因为儿子显贵而追赠官职。李光进、李光颜都因功劳盖世，当时人以“大夫”“小大夫”区别称呼他们。兄弟之间孝顺和睦，这些事载于旧史；但碑文称李光颜平定吴元济后，军队回师时向朝廷请求安葬兄长，这是史传没有记载的。碑文又写李光进为安定郡王，史书也遗漏了。我认为碑文所写一定不会是假的。跋《唐北岳庙李克用题名碑》曲阳县北岳庙有唐代李克用题名一百二十八字，文中称“中和五年二月”，就是光启元年。考察唐僖宗在这一年二月到达凤翔，三月返回京城，改元的诏令当时还没有下达。李克用与义成节度使王处存共同击败黄巢，因功封为陇西郡王。然而卢龙节度使李可举、成德节度使王镕厌恶王处存，约定共同消灭他并瓜分他的土地。《资治通鉴》记载李克用派将领康君立去救援王处存，但碑文却说“率领蕃汉步骑五十万，亲自前来救援”，同《资治通鉴》不同。碑文又说“到三月，幽州请求就地议和并停战，于是军队回师，取飞狐路返回河东”，这又是史书没有记载的事情。唐朝末年，藩镇在边境上接连用兵，各自争斗，职方官不记录那些地方，朝廷号令能够到达的地方只有河西、山南、岭南、剑南十几个州，上下不相往来，以至于几乎没有国家的形态。生在这个时代的人，听到和见到的事情已经不能完全真实，何况相隔百代以后，难道能避免传闻出现不同说法吗？只有金石文字，历久而未磨灭，常常能从风霜兵火的余留中出现，用来补充旧史的缺漏。这就是好古之士不怕在荒崖破冢之间穷尽搜寻的原因。李克用本是武人，从未以通晓书籍闻名，但碑文的楷书笔画端正刚劲，文辞也简洁质朴，值得诵读。英雄人物的才量不可估测，正是这样啊！唉，这更加说明金石文字值得珍视。

译跋晋王墓二碑 代州柏林寺东边有晋王李克用墓的残碑两通。其中一通题为：“唐故左龙武军统军、检校司徒、赠太保、陇西李公神道之碑。”碑文说：“公讳国昌，字德兴，世代是陇西沙陀人，仪表雄伟，善于骑马射箭，就是李克用的父亲朱邪赤心，也就是所说的赤马将军、头上生火的人。”另一通题为：“唐故使持节代州诸军事、代州刺史李公神道之碑。”碑文说：“公就是太保的次子，名为克，字只剩下‘’，其余可辨认的有公骑马跃起、弯弓以及‘徐方’等几个字。”考察史书，李克用有四个弟弟，排行第二的名叫克让，是振武军校，跟随讨伐王仙芝，因功授金吾卫将军，负责宿卫京师，宅第在亲仁里。自从李克用在云中起兵、杀死守将段文楚后，朝廷下诏捕捉李克让；李克让带着仆从十几名骑兵，弯弓跃马，冲破包围逃走，投奔雁门，这同碑文相合，那么碑中所说的人无疑就是克让。但史书记载克让镇守潼关，与黄巢军交战失败，藏在南山佛寺中，被寺僧杀死；没有说他曾任代州刺史，也没有说明他后来能够归葬代州，这些都无法弄清楚。当地人相传，晋王墓上原来有十三通碑，如今十一通已经亡失，剩下两通也散埋在土中。金石文字自欧阳永叔、赵明诚以后，世上就没有笃爱它的人了，难怪会漫漶到这样无法辨认。欧阳永叔在世时，距离五代还很近，沙陀人的世系已经不能详细考知；他为唐代皇族作传，说太祖的四个弟弟都不知道父母的名号，到了李国昌，连字德兴的记载也遗漏了。这样看来，十三通碑欧阳永叔也没有见过；又过了六百年，我才得以看到其中两通，难道不是幸运吗？可惜其余十一通碑我未能见到。同乡曹先生广泛搜集金石文字，具有欧阳修、赵明诚那样的嗜好。他从土中挖出两通碑，摹写成拓本，让我审定其中若干字，于是写下这篇跋文，归在晋义成节度使、驸马都尉史匡翰碑跋之后。史驸马史匡翰的墓在太原县东北三十里黄陵村。墓碑深深陷在地下，村民告诉我：“土不能挖，挖下一尺，它就会再深一尺。”我强令挖掘，用畚箕把土运走，挖到一寻深时，龟趺才露出来。检验后，原来是陶学士谷撰写的碑文。文辞多为骈俪体，于是抄录其大略说：“天祐年间，授任代州副使；因功劳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监察御史；改任辽州副使兼领九府都督。同光初年，充任岚、宪、朔等州都游奕使。解除职务后，授天雄军牢城都指挥使，升任检校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转任检校户部尚书、浔州刺史。不久改任天雄军步军都指挥使，升任侍御、彰圣马军都指挥使兼九府都督；进官检校司空、怀州刺史；转任控鹤指挥使，加金紫官阶兼和州刺史、驸马都尉，食邑五百户。不久遭遇母丧，服丧期满后起复，授冠军大将军、右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仍任义成军节度使。天福七年三月在镇所去世，诏令追赠太保。” 他先后担任的官职，碑文记载得很详细。但史书说他曾任郑州刺史，碑文却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史传又称赞他喜欢读书，尤其喜爱《春秋》三传，同学者讲论不知疲倦。碑文也说：“怀有背着书箱求学的志向，行为上还有余力；蕴藏着飞箝般的辩才，却好像不能说话。不积聚钱财，只以收藏书籍为富；不忧虑家庭，只想着报效国家。”当时的名士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这样看来，碑文与史传是相合的。跋《建雄节度使相里金碑》汾阳县有大相里、小相里，相里氏的子孙聚族居住在那里。考察相里氏，东周时就已经有了，《庄子》所说的相里勤的弟子就是例子。汉代有御史相里武，十六国前赵有偏将军相里览，大多都是晋地人。相里金的墓在小相里北面。我考释碑文，发现同《五代史》本传大致相同。只有史书称他的字为奉金，碑文却说字国宝；史书称追赠太师，碑文却说追赠太子太师。因此碑文是可信的。跋《北汉千佛楼碑》丙午年二月，我登上天龙山，得到北汉李恽撰写的《千佛楼碑》，感到奇异，便让工匠拓印带回，装裱好后写跋说：“北汉这个国家，土地还不及一个大郡，王朴却认为它是必死的敌寇；它最后才灭亡，从后周世宗到宋太祖，百战也不能攻克，看来它的君臣确实有超过常人的才能。然而刘继元在包扎伤口、吮吸鲜血的残酷统治之后，又轻率役使百姓，命宠臣范超冶炼金属铸造佛像，办理这些不急迫的事务。李恽身为宰相，不能匡正，只顾围棋饮酒，反而撰写碑文，夸大其事，这是为什么呢？”碑文称刘承钧为睿宗皇帝，刘继元为英武皇帝，这些都是史书没有记载的。碑文说刘旻的话出自张元徽。那么我究竟算什么天子？张元徽又算什么节度使？这样看来，李恽夸大的文辞，恰好足以显出他的浅陋罢了。考察刘继元即位在宋开宝元年戊辰，史书称他即位时改元广运；但碑立于乙亥年，所以碑文说：“皇上统治天下第八年，后面书作广运二年，年份为乙亥。”考察杨梦申撰写的《刘继颙神道碑》，也称广运元年、年份为甲戌，同这通碑相合；这样看来，刘继元即位时改元的说法，史书还没有记载详尽。刘继元残忍嗜杀，史书已有完整记载；但当时群臣大多弃他投降宋朝，范超也投降了，只有李恽到国家灭亡后才投降，大概刘继元对他的诛杀本来就是必然之事，不值得过分责备。唉！凭借如此狭小的土地抵抗百万大军，百姓争相为他拼死效力，难道他的君臣真的没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吗？至于碑文文格低下、书法浅陋，考求古迹的人不讥笑它，也就可以了。

译跋《宋太宗书库碑》这通是宋太宗皇帝书库碑。大中祥符四年，宋真宗亲自书写并刻石，碑在太原府寿宁教寺。碑石被风雨侵蚀剥落，一半埋在土中，年代久远，文字几乎全被蚀去，二千多字只剩下几百字。碑阴的石面磨蚀得尤其严重，能够辨认的有《太宗御制文集》四十卷，另集十卷，《怡怀诗》一卷，《回文诗》一卷，《逍遥咏》一卷，《至理勤怀篇》一卷。宋代史志记载御制集一百二十卷，大概是总数的概称。还有棋势图、琴谱各二卷，《莲花心漏》《回文图》若干卷，杂书扇子一百三十六柄，杂书簇子七百五十三轴。考察史书，宋太宗平定各国后，收集各国地图，下诏在左升龙门北面征购遗书，建立崇文院，把三馆的藏书迁来充实其中，这就是崇文书目的起源。后来又从三馆书中分出一万多卷，另设书库，就是所谓秘阁。王明清说：“太平兴国年间，各国投降的国王去世后，他们的旧臣有的发表怨言，太宗却把他们全部收用，安置在馆阁，让他们修撰群书，扩充书籍卷帙，优厚供给俸禄，以此牵制他们的心志，使他们最终老死在文字工作中。那么皇帝留意翰墨，完全出于权谋秘计，并不是本性喜好。” 即便如此，亡国之臣，历代君主往往把他们看得如同泥土草芥，还要用刀锯之刑严厉惩处；唯独太宗容纳他们，把他们列入禁近侍从之中，供给纸笔，让他们从事编纂著述，这难道不是历代君主难以做到的事吗？唉，这件事是值得记载的。跋《大同府普恩寺碑》这通大同普恩寺碑记，是宋代修武郎、借吉州团练使、充任通问副使的婺源朱公弁所作。朱公于建炎元年十一月奉命出使，被金人扣留。金人逼迫他任职，他不同意；刘豫想更换他的官职，他不同意；让他探听消息后回去复命，他也不同意。他对耶律绍文说：“上国的威严命令，早晨到达，出使之臣晚上就死；晚上到达，早晨就死。”看他怀抱印信，躺卧起身都不离身，悲歌慷慨，同汉代苏武有什么不同？这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不辱君命的人吗？碑记完成于金皇统三年二月，实际是宋高宗绍兴十三年。这时朱公离开宋国，大概已经十七年了。碑题只写“江东朱弁”，不写官职，而且上面还系用皇统年号。评论者怀疑朱公自己贬低了文辞，符合古代君子行为谨慎、言语谦逊的道理，却没有找到其中的根本原因。考察朱公回到宋朝，是在这一年秋季七月。碑记应当作于和议刚刚达成、朱公即将出发的时候。那里的寺僧见朱公已经离去，不能理解朱公大节所在，只知道遵循金国人的规矩，便擅自删去他的官爵，改换他的纪年，也就不足为怪了。史书载，朱公被扣留时，曾准备酒食告诉同僚说：“我已经找到近郊某座寺院的地方，一旦我死去，诸位如果能把我埋在那里，墓表写作‘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我就感到幸运了。” 朱公的碑文也说：“我修筑馆舍的第三年，在庚戌年冬十月，才迁到这座寺院。”这样看来，所谓近郊某寺，大概就是普恩寺吧？史书又载，朱公曾用文章教金国贵族子弟，使他们入学，因此得以向金国提出和好的主张。大概朱公的文章中有些是不得已而作的。当时宋朝留在金国的臣子，如宇文虚中、吴激、蔡松年之流，大多以文学自负。可是寺僧唯独认为朱公的言论足以受到世人重视，也由此可见，恭敬之心不可抛弃，而忠信所施行的影响是长远的。唉，士君子不幸生在丧乱之时，又不幸因为文章受到世人看重；得到他文章的人，有时不体察他的志意所在，便擅自改易文字去迎合当时人的耳目，以至于像朱公这样大节光明的人，几乎没有办法向后世自我辩白。读普恩寺碑，也真令人感慨啊！跋《霍山庙建文元年碑》这通《霍山庙碑》记载，建文元年正月壬午，只在南郊祭祀上帝。二月癸亥，鸿胪寺序班周敖、国子监生袁纲奉命带着香、币帛、祭牲和酒醴祭告中镇，并把碑文刻在石碑上，嵌在庙的西墙上。自从燕王军队发动靖难之后，建文四年的政事全部被革除，旧有典章和遗文也被清除，唯恐不能彻底。可是普天之下，竟然还留下这一片石碑存在人间。后世有志于补修《惠宗实录》的君子，这篇文字虽然不多，却应当大书特书，公布在史册上。跋《千峰禅院碑敕》这通是泽州盘亭山千峰禅院的碑，刻有后唐明宗赐给洪宓的敕书。明宗即位那天，洪宓上表祝贺，明宗用这句话答复他：“退让避居，没有什么惭愧，实在是好得多。”唉，五代末年，哪里还能听到这样长者的言语呢？欧阳修说明宗是武人，不通文字；但看碑尾几个大字，出自明宗亲自判署，上面有“书诏”二字的印章，是新铸的印，真是奇异。

译书写《温峤传》后　毕振姬 如果没有温峤，晋朝士人中想要归附的人不知会有多少。温峤最终以大义激励他们，没有用自己的儿子交换他的君主。晋朝士人能够重新建立晋室，实在是温峤促成的。后来温峤又追服母丧，议定了君臣、母子之间的大伦；他割断衣襟表示自己属于晋。卓老不求学，却喜欢评论别人，又不根据事实来验证。刘琨当时正在太原竭力作战，没有太原就没有母亲，于是把表章交给温峤，劝温峤迎奉母亲，所以坚持此事，未免使温峤陷入不义。假如温峤前往太原投降贼人，温峤在太原也投降贼人；既然投降贼人，温峤哪里还会终身有母子之情呢？刘琨轻率使用箕澹的军队，一败便不能支撑，太原因此投降贼人。这不是温峤去留所能预料、所能自主决定的。汉 《车铭》　冯衍 乘车一定要防备车轮，治理国家一定要爱护百姓。车没有车轮，怎么安稳停放？国家没有百姓，和谁共同治理呢？《车左铭》　傅毅 卢氏制造车辆，取法于璇玑玉衡。君子站在车左，效法天的阳位，端正位置接受缰绳。乘车时不要向车内回顾，尘土不要越出车轨。车鸾铃用来节制步伐，言语不要急促，手指不要弯曲。以宏大的见识观察道路，永远思考其中正道。《车右铭》选择善于驾车的人，任用右边的人来采择德行；使用良善之人询问，把年高德劭的老人纳入我的谋议。匡正事务只依靠贤者，作为老师只遵循正道，以此作为法式，规诫过失。车队行进时不要向车内回顾，依照法式行事，不要希望超过尺度，不要违犯法则。越过戒慎而加厚约束，以礼仪使国家光彩。《车后铭》在道路上要保持敬慎，仪态面貌都要思量恭敬；看着车衡，回顾车毂，确实要谨慎保持这样的仪容。不要贪图安逸，不要沉溺游乐，回头省察自己的遗漏，像踩着虎尾一样谨慎求免祸患。彰明德行，堵塞过失，抑制盈满使它归于无。即使拥有三晋，也应当内心空虚自守。晋 《反金人铭》　孙楚 晋代太庙中有一个石人，大大张着嘴，胸前刻着：“我是古代那个多言的人。不要少说话，不要少做事；如果少说话、少做事，后世的人还记述什么呢？只有建立言论，名声才能长久。为什么要像一块石头一样活着，反而钳住自己的嘴呢？”一般人贪恋财物，烈士为名声而死；盗跖认为混浊，夷、柳认为清正；鲍鱼店认为香草臭，兰花圃认为兰花芳香。没有什么比清正更高贵，也没有什么比污秽更卑贱。二者说法虽然不同，最终归于同一个道理。尧设置谏鼓，舜树立诽谤木，听取采集民间歌谣，每天都嫌时间不够；使道德润泽众生，使教化盛行到家家户户。末世政治衰败，礼教更加衰微；承顺上意就被认为顺从，违逆心意就被认为不服。当时流行纤细的腰，宫女们都忍饥挨饿；当时喜欢宽大的额头，便不再画细眉。触犯皇帝的逆鳞，必定陷入这种危机。闭口不言就没有灾祸，才可以免遭诛杀；颠覆自己的德行，实在令人悲伤。应当以此作为戒诫；在不应妄言的时候，假托说是周庙之事，言语上便成了愚蠢。因此君子追悔而改正它。《太平山铭》　孙绰 巍峨的太平山，高峻超过华山、霍山；秀美的山岭繁茂深厚，奇异的山峰挺拔峭立。向上直冲青翠云霞，向下笼罩丹色山谷。有贤士幽隐游行，默默来往，以奇异之境寄托肃穆的形神。枯林映照内心，幽深寂静之境一旦得以亲见，凝滞的心情便涣然融解。高悬的栋梁隐入青翠山色，飞檐高耸到云际。重重山峦高低错落，回旋的溪流如带环绕。山上覆盖着青松，飞瀑洒落如白练。流动的清风停留着芳香，飞翔的云朵停驻着烟霭。唐 《晋祠铭》　唐太宗 兴邦建国，必须依靠亲近的宗室作为辅弼；分封土地、赐予社稷，正是德行深厚之人所居之处。不是亲近宗室，便无法巩固根基；不是有德之人，便无法开启教化。由此可知，功业比肩周公分陕而治，世代的福庆就更加显著；道德如召公遗爱于甘棠之下，流传芳名的遗迹也就留存于世。神灵降生，周室赐予德泽；承接酆都一脉，分出天潢宗枝；以仁义治理天象，以顺正之道立身。以日月的光明作为自身，具备高明的资质；以包容沧海作为度量，具备弘大滋润的禀赋。德行为百姓所宗仰，声望足为国家的楷模，所以能够协助巩固帝业，辅佐七百年宏大的基业；光耀开启宗室屏藩，开创匡正天下、成就霸业的大功。后来古今更替、时运变迁，世事如舟壑潜移；即使天下已经三分，遗风仍未泯灭；即使时代更迭千年，遗留下来的功烈仍然存在。天地化育广大而无名，神妙的道理幽深而不可穷究，所以人们享用祭祀、祈求福佑，神灵似存似亡；救济世人、匡正百姓，神迹时显时隐。神灵降福于临汾水一带，构筑仁知之所，使神明得以栖居。九层金阙，使蓬莱显得鄙陋；千仞玉楼，使昆仑、阆苑也因不够奇异而感到羞惭。月落时低临桂树筵席，流星从珠树之间升起。至于高山绵延对峙，巨大的镇山与参星相接，山势像衣襟腰带一样环抱边地，标志着北方朔土。百丈悬崖遮蔽阳光，使红日失色；万寻绝岭横亘天际，耸立着苍翠的山色。霞彩无需机杼便自然散布，锦绣般的山峰并非水面却如莲花开放。石镜流动光辉，孤岩在夜间明亮；松萝拖曳着影子，重重山谷白昼也如黄昏。碧色的雾、紫色的烟，汇聚了古今的景色；黑色的霜、绛色的雪，照耀出冬夏共同的光辉。它施加恩惠时，便生出和风与湿润的露水，兴起浓云和滋润的甘雨。它至为仁慈时，霓裳和鹤盖在这里停息，飞禽走兽也来依附。它具有刚强节操时，治乱都不能改变它的形态，寒暑也不能移动它的操守。它度量广大时，养育万物而不知疲倦，供给四方而没有穷尽。因此，众多美德都归集于此，明智之士便把它作为居处。岂像罗浮山那样被迁到岭南，或像舞阳山那样连根基也向北迁移？有如此挺拔秀美的资质，却没有固定不变的凭借，由此可知，灵秀的山岳以奇异著称，凭借神威而坚固。又有飞泉涌出石阶，冲击山石而分成急流，环绕雾气却终究清澈，具有英俊之士的贞操；停留于方圆之间而形成形象，体现圣贤能屈能伸的道理。泉水日夜流注而不穷，类似美善谋略永不断绝；年年倾注而不满溢，同样符合崇高德行的戒诫。阴暗的山涧满含冰水，春天仍保留着冬日的明镜；向阳的岩壁引来水流，冬天却结出春日的青苔。它不是疏勒河所能相比的，哪里是瀑布可以比拟的？至于浊泾、清渭，年年同流；碧海、黄河，也时时发生变化。即使包罗大地的记载、横贯天空的源流，也不能使它们永远保持不变，却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们的操守。确实，这泉水因此显出奇异，环绕仙宫而成为珍品；仰望神灵居处的肃穆清净，想象美好的神音仿佛仍在。于是朱轮华毂的车驾接连停在坛前道路，玉帛和丰盛的祭品一箱接一箱地陈列在庙中。神阙中充满氤氲灵气，仰望它便越觉得高远；神光明亮清晰，远望它便越觉得肃敬。它暗中沟通天地化育之功，精微之处毫厘不差；感应明显而有征验，比声影相随还要迅速。它只辅佐贤者，并不是黍稷祭品才使它馨香；它只依凭德行，难道是靠筐篚中的礼物施恩吗？从前隋朝末年昏乱，纲纪崩坏，四海波涛翻腾，日月星辰也收敛了光辉。先皇承袭千年相传的美好名号，迎受八百年王业将兴的先兆，竭尽诚心祈求吉祥福佑。于是起初整顿军旅，从神祠发迹，像风驰电掣般长驱直进，席卷天下、远远覆盖四方。一战而天下大定，六合成为一家。虽然承受天命、接受图谶，功业昭彰于天地之间，但能够昌盛宏大事业，实在依赖神灵的功劳。因此知道，茫茫万顷田地，必定要等待云雨的滋润；巍峨的五岳，也必定要凭借尘土山壤的资助。即使九岁获得丰年，也由于播种；千寻高山耸入日边，也本来借助崇高的根基。然而没有雨、没有云，便会有干枯的灾害；没有尘土、没有山壤，便会有倾覆的忧患。虽然根本建立在自然之中，成就功业也还要借助外力。难道帝王的大宝能够独自运行，而不凭借神灵的福佑吗？

译所以没有一句祈求不获回应，没有一种德行不受报答。这就是巡察神灵旧迹、报答宏大恩惠的原因：来到汾水边洗涤心灵，仰望灵坛以肃正心志。至于照车十二乘、连城三五座，币帛如云堆积，珍馐美味像山一样聚集，这些不过是庸俗浅陋之物的享用，恐怕不是明神所喜爱的。应当竭尽丽水的黄金，把美好的功德铭刻于不朽；用尽荆山的美玉，把美德镌刻到无穷无尽。召来雨师，弘扬这些恩泽；命令风伯，扬起清风扫除尘埃。使地祇在金门仰望德行，使山灵在玄阙接受教化；聚集九仙作为警卫，率领百神在前面开路。让宏大的威势震动九幽，使美好的声誉光照千秋万载。哪里像高唐之庙那样徒然传说朝云，陈仓祠那样空自流传夜间的影子？于是刊刻芳美功烈，作铭说道：显赫的周宗，明智的贤辅，神灵降生而赐予德泽，承继文王之文、武王之武，开启福庆、留下美名。削桐叶封土，孤高的羽翼独自映照；清风自然升起，藩屏安宁，国家秩序井然；光辉传布于竹帛，降临于汾水、晋地。只以德行为辅，只顺从贤能；不施刑罚却有威势，不发言语却能取信。天地化育之功暗中流行，宏大的恩泽远播四方。清静深沉的宗庙，肃穆庄严的灵坛；松枝低垂如羽盖，云气悬挂似仙冠；雾气形成的席幕在夜间呈碧色，霞彩织成的帐幕清晨呈丹色；门户间冬日开放桂花，庭院中夏日飘散兰香。时代变迁，神灵长存；土地古老，林木残败。泉水涌出，急流回旋，冲击石砌而分入庭院。它不是人为搅动却不会浑浊，也不是人为澄清却自然清澈。地势斜而水纹直，山涧曲折而水流平缓；翻腾的霞光如散开的锦缎，倒映的阳光澄澈明亮，水面展开如一面镜子，风吹水面激起千般声响。既然瞻仰了它的清洁，又联想到忠贞的品格，便用它洗涤尘垢，磨砺心灵。多么美好的胜地，多么伟大的灵异！日月虽有尽头，英名声誉却不会穷尽；天地虽有终极，神威武德却不会坠落。万代千年，美好的功业永远相继。《宸扆铭》　　　　　　　　　　　唐德宗 上天生养芸芸众生，使他们本性纯厚；但嗜好欲望交相奔逐，利害关系纠缠纷乱，没有君主便会陷入混乱。设立君主之后，九州广大无边，万种人情纷纭复杂；君主的眼睛不能全部看见，耳朵也难以全部听到。即使看见、听见了，何况又未必是真实情况呢？办事如果失去根本，道路遥远便无法亲近；如果掌握了道理的要领，教化施行便如神明一般。失去根本是什么？就是不能先端正自身。端正自身的方法，首先要使意念诚实，不要放纵你的欲望，不要承载你的虚伪。体察大道而崇尚德行，以仁为本、遵循义理，务必守信。像寒暑运行没有私心，效法天地感通万物，便能顺利贯通。各种考虑归于一理，用人之道在于各按才能任用，舍弃短处而发挥长处。治理不必苛求面面俱到，事务要多加综合统筹。各种人才都能发挥作用；既然了解他，就一定任用；既然任用，就不要怀疑。把天下人的眼睛作为镜鉴，我的鉴察便会明亮；把天下人的心意作为谋略，我的谋划便会明智。求取贤才务必广泛，辨析事理务必精细。逆耳违心的话，应当赞赏其中的诚意；顺从迎合、苟且容忍的话，也要察看其中的实情。斥退奸邪谄媚之徒，保全忠贞的法度。前人已经立下的言论，是后世行事的准则。敢于直言的人会昌盛，只知唯唯诺诺的人会倾覆；这关系到国家兴亡，怎么能说它轻微呢？承受天命而成为天下人的君主，难道不是尊贵的吗？从前的圣明君王，早晚都心怀敬畏，以驾驭朽木为戒，以拯救陷于城墙沟隍者为志。神明将要使盈满者受害，上天并不借机改变常道。四海都是自己的家，难道不是富有吗？从前的圣明君王勤劳节俭，安于简陋；土筑的台阶不加装饰，露台也停止营造。远离奇异技艺，放弃过度的巧饰；对于珍禽异兽，要敬重并谨慎对待，这样上天才会长久保佑。想要政令一定施行，就要顺应人的情理；想要诚意一定显明，就要澄清自己的思虑。心中没有欺诈，办事必定忠诚宽恕。凡是将要有所作为，没有不再三思考的。喜怒要有节制，行动与静止要合乎时宜。毫厘之间稍有差错，祸福也会随之而来。开始时轻慢疏忽，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刑罚不可长期使用，武力不可依仗。逞威作势，祸乱的阶梯就会由此出现。垂下冕旒以遮蔽视线，塞上黈纩以不使耳朵偏听；能够含容广大、发扬光明，也就是美德。像天一样覆盖天下，像爱护孩子一样爱护百姓。仁慈之心感化众人，天下自然得到治理。可叹我见识浅陋，继承守护宏大基业，面对大业兢兢业业，哪里敢有所改变？俯察万物人情，仰考经典训诫，作此戒言，放在座席旁边。《台衡铭》上天排列台星，把天象显示给人。圣人效法上天，也设置辅佐大臣，让他们辅翼、弼助君主，成为权衡与秤钧。君臣如耳目响应内心，如股肱运转身体。既然同属一体，谁说不是亲近之人？阴阳相互推移，四时形成一年；君臣彼此相得，万国便得到治理。感应如风云相合，契合如符节相符。用道义匡正补救，尽力进谏并提出可行与不可行之处。木材一定顺着墨绳加工，金属也要用砥石磨砺。帝王最盛的时代，是陶唐之时；当时听取对处境卑下者的询问，后来又有虞舜明确举荐贤能。二八贤才声名远播，及至伊尹辅佐成汤，又有姜牙、召公等贤臣相继出现。周武王在位时，道路没有不通，谋略没有不善；君主圣明、臣子贤能，天下太平、时运安康。汉高祖兴起之后，萧何、曹参也显扬功业。我们烈祖应合时运而昌盛，铲除群凶，平治四方；卫青、霍去病等开辟疆土；房玄龄、杜如晦振兴整治纲纪；又有魏征，忠诚耿直、气概昂扬。伟大的众多人才，成为国家的栋梁；国家广大巍峨，邦家因此有光。由此可知，道统的兴衰系于当时的君主；君主的得失，又凭借台辅大臣。用文治经营国家，用武功辅佐政事；出朝则担任一方长官，入朝则成为申公、甫侯那样的辅弼。断裂的维系重新张开，残缺的衮服得以补缀。只依靠德行，只求取才能。人心不容易了解，德行也难以周全。傅说曾在傅岩筑墙，管仲曾被射中衣带钩；任用他们而毫不怀疑，千年之后仍流传美名，这体现了最公正的原则。哪里还分什么卑贱与仇怨？追念古代圣明君王，必定依赖贤良辅弼。何况我德行不足，又不明白治国之术。军队频繁兴起，政令刑罚多有失误。遭逢这样的艰难困顿，早晚都心怀恐惧。辅佐我、拥戴我的，实在都是有功的贤能之臣。对内兴修各项政务，对外总领十个州镇；威武得到发扬，谋略日益显露；长城压临边境，巨舰渡过河流。君臣同德同心，扶助危难、挽救倾覆。我赞赏你的忠诚，你辅佐我治理政事。君主如果失去正道，也是臣子的耻辱。古来的格言说，善始善终要像开始时一样谨慎。功绩收藏在鼎彝之上，道德高居图籍史册。不要让伊尹、傅说独自占有全部美誉。作此鉴戒并刻成铭文，使后世永远记载。《傅岩铭》　　　　　　　　　　　吕温

译从前，殷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以至诚感动上天；上天将要把傅说作为祥瑞赐给他。殷王住在寝宫时，神灵降临到梦中；他仔细察看梦中人的形貌，并广泛寻访，果然在这里找到了傅说。殷王竟没有等到傅说用言语陈述政见，便明确地以功绩来考验他。他脱下傅说这个受刑之人的衣服，给他穿上公卿的礼服；在授予和接受官职的时候，君主没有疑虑，臣下也没有惭愧。伟大而深远啊，这就是殷朝兴盛的原因。假如不是武丁的心意与天地相合，傅说的德行与神明相通，怎么会感动上天，使双方如此容易地相遇呢？后来只有周文王因梦兆而任用姜太公，使他从一个渔父登上国师之位；白色旄旗一挥，便光明地安定了天下。难道只是因为他们彼此相近吗？自此以后，形势逐渐变化，无不先使贤能者显达，后来却使他们沉寂；尊崇才智而轻视德行，用汉代的官秩加以规范，又用周代的官场秩序加以束缚，使那些才能卓异、能够凭自身努力显达的人都无从闻达。唉，真是可叹！譬如有天马般的才能，再由造父来驾驭，那么它一定会使轻车如鸟翼般飞驰，冲上高远的大道，像风一样飞行、像雷一样奔驰，一天跑一千里。假如驾驭它的不是合适的人，乘坐的也不是适合它的车，忘却权变奇谋，只顾牵制束缚，挫伤它旺盛的气势，使它放纵的四蹄停顿，反而让它遵循平常马匹的步伐，那么即使终年催马疾驰，也会望着劣马而赶不上。是得到机遇还是没有机遇，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唉！发现贤才并不难，难的是认识贤才；认识贤才并不难，难的是任用贤才；任用贤才并不难，难的是使贤才破格显达。君主若真把任用特殊而杰出的人才作为心愿，即使没有殷宗梦见傅说的事情，也一定会自己找到傅说。否则，即使让咎繇、后稷、契都进入朝廷，也会像叶公见到真龙那样，反而疑惧。何况是在氤氲朦胧之中、恍惚难辨之际呢？贞元九年，我从镐京前往洛阳，在虞、虢之间停下车驾；从外面的废墟俯瞰原野，依稀仿佛就是那片地方。虽然古人的遗迹已经模糊，清廉高尚的遗风却仿佛仍然存在。我想到《说命》三篇，几乎毁于秦火，百代之后，傅说的德音将会怎样流传？于是作铭说道：显赫的成汤之德，如太阳永不熄灭；滔滔的商朝国运，如大海永不枯竭。祥瑞由此发生，精气由此播散，世代承受圣哲之福；国家诞生了武丁，野外产生了傅说。傅说起初是服刑的刑徒，武丁即位后，德行与神明相通。武丁忽然梦中如同醒来，仿佛上帝引导我，在光明洁白之境相期。有无之间，恰好相逢。武丁天未亮便穿衣起身，于是找到了那个人；相貌相符，心意暗合，如同旧日的君臣。飞龙升上天空，山川便生出云气；感动激发而自我显达，其中没有人为的因由。傅说离开傅岩的筑墙工作，轻然如大鹏高飞；适时降雨使气候调和，奋力划桨渡过川流。金属有我作为磨刀石，木材顺着我的墨绳加工。君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殷道中兴，元凯之才攀附尧帝；没有舜，又凭什么登上帝位？伊尹辅佐成汤，曾抱着鼎在旁徘徊。君臣相遇的时机，实在艰难啊！哪里比得上梦中上天授予、神明开启，唯独让贤者登用？道义贵在适时通达，不合时宜的人才不可任用。人才一旦被阻塞，高宗得到傅说，正是在恍惚梦境之中。高悬铭文、发扬光辉，使其万古不磨灭。宋 《训廉铭》　　　　　　　　　　　宋真宗 《周礼》所说考核官吏的六项标准，把廉洁列为根本；廉洁的人才称得上善良而守法。那些贪婪暴虐的人，和豺狼虎豹没有区别；使自己的家族肥富，却让百姓多受贫瘠之苦；即使侥幸逃脱法律惩罚，也会因身为官员而感到惭愧；不义之财悖理而入，灾祸终将波及后人。我朝以忠厚立国，以贬斥贪官作为仁政。告诫你们众位官员，应当以此为训、遵守不违。《训刑铭》百姓是我的同胞，他们的疾苦就如同我自身的疾苦。用威严刑罚报复暴虐，并不是得已而为。仰想祖宗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明察而谨慎地处理刑狱，怀着恻隐之心，发布温和的诏旨。法律条文精密细致，毫厘铢两都加以分辨。为什么有些高级官吏却抛弃法理，直到郡县也滥用鞭笞刑杖？希望你们听从我的话，共同恭敬谨慎地停止这种做法。《德威堂铭》【并序】　　　　　　　　苏轼 元祐初年，下诏从洛阳起用太师潞公，命他承担重大政务。潞公想到仁宗、英宗、神考三位圣主对自己的深厚信任和倚重，不敢以年老为理由推辞，便扶杖上朝。满一年后，他才请求退职，诏书说：“从前西伯善于奉养老人，所以姜太公自己前来；鲁穆公没有任用贤人，子思身边的长者便离去了。潞公替自己打算当然是好的，难道唯独不替朝廷珍惜人才吗？”又说：“唐太宗在战争之时，尚且能够起用年老的李靖；穆宗、文宗处于安逸太平之际，却不能任用尚未患病的裴度。治乱的成效，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潞公读诏后肃然起敬，不敢再说离去，于是又留任了四年。天下没有战事，朝廷安定之后，才竭力请求归去。潞公在朝廷时，契丹使者耶律永昌、刘霄来聘问，苏轼奉诏接待宾客，和使者一起入朝觐见。使者远远看见潞公在殿门外退立，改变神色说：“这就是潞公吗？就是所谓以德行使人服从的人。”使者问他的年纪，苏轼说：“使者只看见他的容貌，还没有听到他说话。他综合处理各种政务、应酬处理各种事务，即使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也有不如他的地方；贯通古今、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即使专门学者和名家也有所不及。”使者拱手说：“真是天下奇异之人。” 潞公回到洛阳后，西羌首领中有个叫温谿心的人，向边吏请求，愿意把良马献给潞公。边吏将此事上报，诏令允许。可见潞公以德行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甚至连四方夷族也如此。

译《尚书》说：“有德行的威势才令人敬畏，有德行的明察才使人真正明白。” 后世之所以奉守伯夷的典范、采用皋陶的刑法，是因为他们有德。若不是出于德行的威势，即使威猛，人们也不畏惧；若不是出于德行的明察，即使看得仔细，人们也不服从。潞公在日常起居之处修养德行，而他的威势却能在万里之外折冲制胜；退居家中，人们仍仰望他如同他在朝廷，可以不称为“德威”吗？潞公的儿子后来担任河阳太守，潞公将要前往探视，官吏百姓十分欢喜。从洛阳到三城，欢呼声连绵不断。等到建造厅堂迎接潞公，又请苏轼作铭，于是题匾为“德威”，并作铭说：“有德行的威势才令人敬畏，有德行的明察才使人明白。唯有以潞公为师，才能真正成就大业。潞公在洛阳，崧山、洛水都因他而增光。驾车前往三城，河水也不再扬波。愿潞公长寿百年，子孙众多；家居两河之地，日日都能看见您的容色。西戎前来朝见，在潞公门前敬畏战栗。岂止两河如此，四方都应以此为训。” 《清安堂铭》【并序】　　　　　　　　刘焕 官员治理郡县，是为了庇护百姓；俸禄粮食，是为了养成廉洁。凡是领取俸禄的人，怎敢忘记敬慎？何况身居高位、备受宠信，俸禄丰厚、家中温饱，更应早晚思考警戒自己，谋求报答君恩，尚且担心做得不够，却反而贪污受贿招来灾祸，丧失性命，难道不是糊涂吗？君子却不是这样，行动便思考义理，不被利益所改变，所以能够保全俸禄和职位，终身没有忧患，使后世称为清白官吏，并把这种品行留给子孙，难道不是厚重的遗产吗？清白与污浊本来就有区别。污浊就是贪婪，贪婪便会追逐钱财，遇到事情必定徇私，灾祸都是自己招来的，最终难免丧亡。若想求得安宁，又怎么可能做到？清白就是廉洁，廉洁便少有欲望，遇到事情必定公正；反省自身没有愧疚，还有什么忧虑和恐惧？即使在梦中也安稳，哪里会有倾覆危亡的灾祸？唉！与其污浊而富有，宁可清白而贫穷。因此古人存心务求清白，即使饮用贪泉之水，内心也不会改变。大定庚子年我来任此郡太守，看到官舍中堂已经破败，长期无人修葺。于是革除旧弊、重新修建，费用都由官府支出，劳役不使百姓承担。工程完工之日，题额为“清安”，不是不敢把戒诫留给后人，而是用来警戒自己。铭文说：官吏有六项考核标准，根本在于清廉，怎么能有一刻不思考呢？贪污受贿永不满足，廉洁才能保全俸禄职位；贪婪会迅速招来祸败。堂名题作“清安”，用来作为警戒。本朝 《闻过铭》　　　　　　　　　　　曹续祖 普通人有了过错，忧虑的是自己不知道；有忠诚的劝告和善意的引导，正是可以借助良友之处。世风不像古代那样淳厚，人与人当面阿谀、互相欺骗，背后议论讥笑，张口便嬉闹玩笑；只有互相攻讦的人借机泄愤，怀着私怒辱骂，而那些严厉责备、把话全说尽、毫不留情、似乎难以忍受的言语，实际上正是我的老师。切慎不要争辩，不要讳疾忌医；听进耳里、警醒在心中，反复三思。没有过错，就加以勉励；有过错，就改正它。汉 《冀州箴》　　　　　　　　　　　扬雄 广大富饶的冀州，是辽阔的平原大陆；岳阳是它的都邑，岛夷以皮衣进贡；河水潺潺流淌，以碣石作为标志。三代先王的后裔在这里降居，后来分列为侯伯。周朝末年，赵、魏以此为居处。冀州土地并不沸腾翻涌，却像沸汤一样时而强盛、时而衰败，时而顺从、时而横行。汉朝兴起后确定制度，改为分封藩王。所以治理时不能忘记动乱，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我作为统治冀州的牧臣，谨敢把这些话禀告于朝廷阶前。明 《谨言箴》　　　　　　　　　　　薛瑄 诵读谨慎言语的训诫，学习谨慎言语的做法，将近三十年了；晚上后悔自己说错话，醒着睡着都惶恐出汗，可是早晨有时又重犯，几乎将渐渐流于放纵，最终不能谨慎言语而招来过失。你即使不爱惜自己，难道独独不思念先人遗留下来的身体何等重要，不思念上天赋予的善性和人所秉持的常道何等完整？从今天开始发誓，言语不妄自发出，保持内心中正而专一。到了这种时候还要粉饰虚词、仍然沿袭旧态的，应当在苍天面前指证。《慎微箴》极其细微的瞬间，行动的萌芽就出现了；追究它最终的发展，便可能相差千里，所以作了《易》。君子观察羸弱小猪的征兆而显明事理，因地雷复卦的义理而谨慎对待细微之处。话从口中说出，即使抚摸舌头也来不及收回；行为传播到远方，便知道四匹马也难以追回已经说出的话。只有战战兢兢，每天严肃对待这些话，或许可以远离悔恨和过失，使天理不受损害。《菜根箴》　　　　　　　　　　　桑拱阳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与天地共同构成三才，能否流芳古今，首先要树立志节。所谓立志是什么？就是咬住这菜根，甘愿成为贤者圣人，品格由此建立。温饱看得轻，道义看得重；面对平常与变故、生死，都有一定的命数。可笑那些庸俗之人，被外物役使心灵，追逐声名华饰和世俗滋味，心神被牵绕；自以为这是权宜从欲，却不知无害无利的念头也会熏染内心，使整个品格败坏。得意只在一时，失足却误害终身。宁可委曲求全，也不肯守直尺，甘愿做小人。你想要立身，就要把菜根咬断，坚定地立下贞正的志向，努力走上道德彼岸。吃干粮、嚼野草，用土簋、土釜；圣贤正是由此而成，志气因此清明。颜回居陋巷而食箪瓢，孔子在尼山食蔬饮水，千百年来，有谁真正懂得其中的滋味？野菜、藜草可以采食，薇菜、蕨菜可以品尝，余留的芬芳还在，齿颊之间仍有香味。切碎腌菜煮粥，冒雨剪取韭菜，道义的滋味始终亲近，天然本真可以细细咀嚼。万般变化不能使志节动摇，百般挫折不能使内心忧惧；繁华浓艳之物，连一点也不留在心中。即使面对刀锯鼎镬，学习也必须有主见；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一定严格把持，不该取的绝不接受。即使有万钟俸禄，也不分辨取舍，便会让饥渴损害心志；看那些牲畜肉食，难道能胜过野芹吗？远离世俗滋味之后，真正的滋味才会显现；心境冲和淡泊，内在灵性充裕，见识情趣高远脱俗，骨力坚实凝定。进入贤者之门、圣人之域，追随芳美足迹；像砥柱支撑急流，一切事情都可以做成，治理国家的经纶大业也能运筹于掌握之中。以纯一真实之心作为主宰，接触外境便能自在自如；建立显扬事业，把它看作浮云和太虚；不执着于有意作为，却能在不动中有所行动。在天地之间树立自身，这一切都归于坚定的本性。愿你慎重地贯彻始终，不要有愧于平素的初心。要警戒啊，要努力啊，把这些话作为你日常的箴言。《静极堂箴》天地人三才都以静为根本，太乙星常居其中，列星环绕相共，万物显现而生，方形大地安定镇守。人出生时本来是静的，这叫作天性；形体生成、精神发动，受到外物感触便行动，种种思虑纷杂，欲望发动而情感胜过理智，于是损害本有的灵根，整个身心都受到疾病般的影响。只有圣人建立最高准则，以仁义中正为本；静时没有偏私，动时顺应事理。遵循天理就是静，顺从欲望就是动。心念奔驰于外，即使斋居也如同身在市井；欲望减少，精神便清明，虚静明澈而能运用自如。事物尚未发作时观察复归，端坐而保持敬意；如艮卦止于背后、忘却自身；退藏深密之处而默默验证；与千秋古人神会，褒扬弹劾忠臣奸佞；静观万物，体会四时的美好兴味。以静来存养心神，天君便掌握主柄；以静来调养气息，四肢百体都听从号令；以静来研究事物的萌芽，真伪便清楚分明；以静来应接万物，周旋处事都合乎中道。只有静才能虚，几乎可以与太空相并；只有静才能明，心灵如同明镜。动与静相互培育，但保存静定尤其重要。减少事务，简化牵累，冥冥中参悟本性境界；不要坠入顽空，也不要滋长奔逐。龙潜伏时保存精神，尺蠖屈曲后才开始行动；在斗室之中也能获得吉祥，百种灵异都退避而听命。心神安逸，日渐美善；神妙教化可以完成，可以树立天心，可以安定民命；化育之功流行不息，天地造化的橐籥就在内心。以主静建立最高准则，这就叫神圣。勉励吧，身居幽静之处，要反复诵读并时时自省。金 《择义军为三等疏》　　　　　必噜阿噜岱

译自从去年初设置帅府以来，我已经检阅本军，裁去多余的供养人员。编制既已确定，上下关系也已亲近，所以能够所向成功。这些士兵都是经过多次血战、反复试验而证明可用的人；父子兄弟彼此救援，各自顾念家庭，心志一致、力量齐整，形势上不可拆散。现在若把他们拆分，就要互相调换位置，彼此便不再熟悉情况了。国家粮储常常忧虑不能接续，哪里容得侥幸冒领混入其中？只是本帅府的军队还没有达到这种情况罢了。如今战事正紧迫，却这样分别编置，那些处在中、下等的将领会气势受挫、心志松懈，便不能使用。况且义军大多是农民，已经解散回到田亩，赶着农时努力耕作。征集十天，农事就会荒废，一年的生计也会受到损失。请求仍按本帅府原定的编制，不要轻易改变。明 《正士人巾履疏》　　　　　　　　王家屏 穿戴得比别人华美，《尚书》把这作为警戒；衣裳过于鲜明整齐，《国风》也曾加以讥刺。因此大禹穿粗劣衣服，文王穿卑简服饰，孔子戴黑色礼帽，子路穿粗布袍。即使古代帝王圣贤，身上也不增添过度装饰，难道只是崇尚道德的润泽，还是也为了端肃仪容举止的观感？穿戴尧的服饰就应有尧的品格，穿戴桀的服饰就会近似桀，怎么可以苟且随便呢？近来世间教化衰败，士人风气浮华靡丽，头巾、腰带样式诡异，衣服鞋履纤细艳丽。男子却穿妇女的服装，士子却披倡优的装饰，羞耻之心完全丧失，雅正之道随之沦亡，彼此转相仿效，实在令人痛恨。我们这里是唐虞的旧地，仍然保存俭朴节约的风气；燕赵之地多有豪杰，不屑于作轻浮佻薄的姿态。人们颇知礼法而思考义理，不随从世俗而习染错误。然而近来儒生冠服之中，偶有纨绔子弟，戴唐巾、穿京履，在街道上炫耀；披鹤氅、穿狐裘，在学校中招摇。众人正指指点点、暗自讥笑，他们却厚着脸皮招摇显摆。父兄不禁止他们游荡嬉游，师友不纠正他们燕居中的偏邪，任性放纵，因此声名品行逐渐毁坏，放纵的心无法收回，学业也由此日渐荒废。失去“后生可畏”的势头，甘愿走向小人自甘卑下的归宿，放荡而一事无成，后悔又哪里来得及？我不才，忝列同道，幸而同属斯文之士，实在不忍看狂妄简陋的风气无人裁正，所以敢于召集年轻士人共同警戒。希望大家以淡泊来彰明志向，以朴素来修养自身；穿锦衣时仍存有防止奢侈的戒心，穿粗布衣时仍珍惜怀玉般的操守。仪容应当显出庄肃，服饰要戒除不合中道；务必去除骄泰和奢侈，不要败坏礼法、破坏法度。道义充实才是可贵，应当使笃实品格发出光辉；盛大的德行日日更新，从高明而达到广大。哪里需要纷华艳丽来悦目、文绣华章来装饰身体呢？努力效法忠诚之心，希望能够戒除鄙陋习气。《玉溪引》【有序】　　　　　　　　　常伦　玉溪之溪像玉，有两个原因：溪水的颜色像玉，溪水的声音也像玉声。澶渊王子公济的德行可以与玉相比，因此取“玉溪”来自称。这条溪在沁水，我是沁地之人，所以曾寄托琴曲来描写它的情趣。歌词说：紫芝在暮色中繁茂，鸿雁将要迎来秋天；坐在盘石上啊，临近溪水流淌。素琴高高张设，精神境界逍遥；眼睛看见波光灿烂如玉，耳朵听到玲珑幽深的声响。想象溪仙啊，德性明润，道义丰厚；水势浩大奔涌，激扬美妙琴音，振动清冷之声而无可匹敌。于是宫商相间奏发，角徵交杂混合；心手相应，技艺敏捷，景物与兴致彼此契合。只觉得琴声在五弦上描写真景、播散神妙，使人坐忘尘世的烦恼忧愁。愿把这支曲子封存在芙蓉玉匣之中，将它赠给溪仙啊，愿他登临远游。《复宿山房校书条约引》　　　　　王濬初 谨念先少保文端公出身于翰林词臣，屡次升任宰辅；曾在螭头之下执笔，抽取石室金匮所藏典籍；又在虎观讲论经义，披览广厦细旃中的论说；用文采修饰、光耀皇帝诏令，用诏书传播上天之言。上至郊庙朝廷，下至各部寺台省，凡是谋议政事，全都属于文章的范围。偶尔以游戏翰墨为乐，便写在美玉碑石上；有时征取可以作为凭信的记载体例，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他宏大的文章，世人共同珍视如拱璧；即使一词一字，人们也争相视若碎金。哪里料到岁逢龙蛇之年，作赋如鵩鸟降临，像获麟而绝笔，谁来续写《春秋》？积存的蠹蚀残编，只空陈列着岁月；茂陵遗稿，应当等来汉朝诏令征求；汲冢旧文，又恐怕混有《周书》的赝品。如今图谋把它们刊刻于梓木，以扩大流传；想到手泽犹存，心神不免悲怆。只从斑纹窥测全豹、从蠡管测量大海，知道自己的浅薄足以羞惭；面对亥豕、鲁鱼一类的文字讹误，哪里能够辨别清楚？冒昧邀请大手笔校订，使之编成书，希望箱笥中保存的遗文能够长久作为藏于名山的副本。立言得以不朽，恩赐也将无穷无尽。所有校书条约，列在左边。《柳柳州文钞引》　　　　　　　　茅坤 昌黎韩退之在八代文风衰败之后崛起，又得到柳柳州作为羽翼，所以一人倡导、一人应和，好比在山谷中喷啸，一呼一应，可以说盛极一时。昌黎的文章，更多得力于古代六艺以及孟轲、扬雄；柳州则间或出自古语以及《左氏春秋》等诸家。他的文章深厚醇正、浑厚雄健，有时不如昌黎；但劲健刚悍、空灵深远，也确实是千年以来少有的声音。我曾读许京兆、萧翰林等人的文章，觉得它们似乎可以与司马子长《答任少卿书》相提并论，想要合上书卷而连连叹息，已经很久了。再次读《钴鉧潭》诸记，恍然神游于沅水、湘水之上，仿佛将要凌空乘风而行，真是奇妙啊！我选录书、启三十三首，序、传十七首，记二十八首，论、议、辨十四首，说、赞及杂文十八首，碑、铭、墓碣以及诔、表、状、祭文二十首，分为十二卷。按照柳州的《平淮雅》、铙歌以及五言、七言诗，在各家之中尤其擅长；我校订并录取的只是文章，所以没有收入诗歌。《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五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十六

译艺文【三十：辨、赞、颂五】唐 《桐叶封弟辨》　　　　　　　　　柳宗元 古代流传下来的说法是：“成王把一片桐叶给年幼的弟弟玩耍，说：‘把它封给你。’周公进来祝贺，成王说：‘只是开玩笑。’周公说：‘天子不可以开玩笑。’于是便把年幼的弟弟封在唐地。”我的看法并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分封吗？周公就应该趁适当时机向成王说明，不必等他开玩笑后再道贺来促成此事；如果不应当分封，周公却成全了这个不合宜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者作君主，这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的话不能随便罢了，难道一定要顺着它把事情办成吗？假设不幸成王拿桐叶去戏弄妇人宦官，也将要全盘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怎样。假如还没有达到恰当，即使反复改十次，也不算弊病；关键在于合宜，一旦合宜就不能任意改变，何况只是因为玩笑呢？如果开玩笑却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教导成王把过错贯彻到底。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道义从容地引导，使他最终归于中正之道；绝不能遇到他的过失便替他找说辞，也不能把他束缚起来、催逼得像牛马一样，催得过急反而会失败。况且家人父子之间尚且不能完全自我克制，何况名义上称为君臣的人呢？这不过是小丈夫絮絮叨叨的做法，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方式，所以不可信。” 有人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史佚促成的。” 《象耕鸟耘辨》　　　　　　　　　陆龟蒙 世间传说舜处于卑微地位时，在历山耕田，大象替他耕地，鸟替他除草，说这是圣德感召所致。我说：这是一种奇异的法术，哪里算圣德呢？孔子叙述《尚书》中关于舜的事，说他深沉明智、文明有德，圣德到此就足够了，哪里还要说什么感召呢？不过“象耕鸟耘”的说法，我从农夫那里听来，请允许我试着辨析。看耕田的人，身形端正而缓缓起身，翻土务求深；兽类中形体魁伟的没有超过大象的，行走必定端正，脚步必定踩得深。效法它的端正和深，所以叫“象耕”。除草的人要去掉莠草，举手务求迅速而怕耽误；鸟啄食务求迅速而怕被夺走。效法它的迅速和警惕，所以叫“鸟耘”。考察大禹的功业大成后才把他推荐给上天，他做事端正而深入，难道不是得自象耕吗？除去四凶，害怕他们妨害政事，他行动迅速而警惕，难道不是得自鸟耘吗？否则，舜在雷泽捕鱼、在黄河之滨制陶，都没有动物感召相助，又是为什么？难道圣德也有时会得不到感应吗？孟子说：尧舜和普通人没有不同，只是好事者把他们夸张渲染来迎合怪异说法，并非圣人的本意。我忧虑书中这些异端说法，所以驱除它们，使之合乎正道；人们会听从我的说法吗？即使不听从，我也不能改变自己的论说。元 《晋恭世子申生辨》　　　　　　　靳荣 古代贤者不幸处在君臣、父子关系发生变故的境地，如果心中有确定的见解可以据此决断，便无暇顾及身后的毁誉。从前骊姬诬陷世子申生犯下大逆之罪，晋献公相信了她，于是杀了申生的师傅杜原款。杀死他的师傅，就是将要杀死世子，所以申生害怕而逃到新城。公子重耳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意告诉父亲呢？”世子说：“不行。父亲信任骊姬，这样做会伤父亲的心。”重耳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逃走呢？”世子说：“不行。君父会认为我要弑君，天下哪里有无父之国？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他又派人向狐突辞别说：“申生不敢吝惜自己的死亡，虽然如此，我的君父年老了，太子年幼，国家又多灾难；如果伯氏能够出走并谋划保全我的君父，申生便承受您的恩赐而死。”于是上吊自杀。唉！申生不仅爱护君父，还想到骊姬的儿子以及国家，这不是贤者能做到吗？他想逃亡别国，却又厌恶背负弑君的罪名，与其如此，不如死去更好。至于身后的毁誉，又哪里有时间去计较呢？《春秋》记载“晋侯杀其世子申生”，不说“自杀”，而说“晋侯杀了他”，这是圣人用来责备他的父亲、哀伤他的儿子的笔法。如今评论申生的人，有的说了责怪他的话，不知依据的是哪部书？评论者说：“记作‘晋侯’，是厌恶他听信谗言；称申生为世子，是指斥他陷害父亲，所以用名称和爵号来表达褒贬。”《春秋》依据事实直书，善恶自然显现。凡是记作“郑伯”“许男”“宋公”，都是已经确定的称号。如果专门把名称和爵号当作褒贬依据，这也不是圣人作《春秋》的本意。经文写“晋侯杀其世子”，善恶已经彰明较著。如今不遵循经文而凭空创作说法，有人甚至相信后世儒者穿凿附会、毫无根据的言论来作褒贬，圣人的本意果真是这样吗？卫太子伋没有逃避父命，与申生的事情有什么不同？然而太史公哀伤他而不责怪他，这是明白昭著、不可掩盖的道理。后世的乱臣贼子听到申生的风范，必定会产生恐惧警惕之心，因此对万世有功，又怎么能责怪他呢？献公在位时，贤能的卿大夫并不少，却没有听说有人说一句话来为他洗雪冤屈。可叹啊！祁奚、叔向没有生在这里却生在别处，申生不能免于死亡，也就难怪了。《辨史皇氏》　　　　　　　　　罗泌 吕不韦的书说：“史皇创制文字，就是仓颉氏。”管氏、韩非子、《国语》《史记》都没有把他称为史官的说法。《世本》说：“史皇、仓颉同为一等。”又说：“沮诵、仓颉创制文字。”也从未说他们是史官。到了韦诞、傅玄、皇甫谧等人，便仓促地把他当作黄帝的史官，大概错误是从宋衷开始的。宋衷注《世本》说：“仓颉、沮诵，是黄帝的史官。”只是不了解宋衷依据什么这样说，却说：“后代儒者没有见过他的书，又互相远远引用，把它当作《世本》的话；《世本》哪里有这种说法呢？”我曾私下考察此事，仓颉的称号叫“史皇”，又叫“仓帝”。《河图说征》中说：“仓帝兴起时，上天下起谷子，青云扶日。”这句话也见于《洛书说河》。《鸿烈解》说：“史皇生来就能书写。”这样看来，“仓帝”“史皇”显然不是臣下的称呼。后世只是看见他有“史皇”这个名称，便认为他是史官。这里的“史”，难道真是今天所谓的史官吗？况且上古最初制成文字的是仓颉；而无怀氏已经刻有徽号，伏羲氏已经创立书契，都在炎帝、黄帝之前，难道要到黄帝时才开始创制文字吗？

译这就是崔瑗、蔡邕、曹植、索靖、顾野王一类人的说法，所以他们都认为古代帝王曾经封禅，是有根据的。不过，《三五历古史考》说这件事在炎帝时代，可信吗？《书疏》中张楫《书》说：“仓颉是帝王，生于禅通之纪。”而《丹壶记》把“禅通之纪”的首位列为“史皇氏”，由此可知张楫的书是有根据的。卫氏、慎到认为仓颉在包羲以前，这也不是妄说。再考订此事，《春秋》《河图》《揆命篇》说：“苍、羲、农、黄三阳辅佐天德，圣明。”解释者认为“苍”是仓颉，“羲”是包羲；他们和神农、黄帝这四位君主，都能奉行三阳之道来辅佐上帝。这更足以说明仓颉确实是帝王，而且在包羲以前。因此《河图》《玉版》说：“仓颉为帝，南巡阳虚之山。”巡行天下、举行巡狩，本来就不是臣下能够做的事。从前孔子曾说：“封禅泰山，考察改姓而称王的君主，可以见到的有七十多位。三皇在绎山封禅，五帝在亭山封禅，三王在梁甫山封禅。”庄周的书又说有“七十二代封禅”，其中留下形迹、界限并刻石记事的地方，有一千八百多处。由此，历代兴亡都可以考察。从前管夷吾对桓公说：“古代封禅的有七十二家。”管夷吾记得其中十二家：无怀、伏羲、神农、炎帝、黄帝、高阳、高辛、唐、虞、禹、汤、成王；他们都是受天命以后才举行封禅。无怀在伏羲以前，因此在这些可以记载而名称已不可考的君主中，还有六十位在无怀氏以前。这些都是孔子曾经见到过的；而在七十二位君主以前，又有孔子没有见到的君主。由此可知，封禅的礼制流传已久。上古的君主，世代很多。《丹壶记》把史皇列为最早举行封禅者，《纪梁》还没有把他们全部记尽。按照这种说法，虽然经书没有全部记载，但读书人考察《诗》《书》，根据见到的推求没有见到的，那么从无怀氏以上的情况，也可以加以论述了。仓帝、史皇，难道能说是人臣的称号吗？尧、舜、禹不是谥号辨 学者必须有自己的见解；没有见解，只拘守一个方面来寻求经义，是天下学者的通病。夷、益、弃、契都是名字，为什么夷、弃又单独用官职来称呼？虞伯、后稷、司徒都是官职，为什么契和益却以名字著称？古人终究不受这种拘束。我撰述《路史》时，已经把尧、舜、禹作为他们的名字，又把放勋、重华、文命也作为名字。学者对此感到疑惑，说放勋、重华、文命，古人有时认为是名字；但尧以及舜、禹，过去都认为是谥号，很少有人认为是名字。我说：不对，它们都是名字。谥号并不见于古代经书传记；虽然有人说谥号起于黄帝，实际上却起于周公。为什么这样说？我考察夏、商帝王，知道他们并不实行谥法。死后定谥，是周代的制度。古代人在世时没有爵位，死后也没有谥号。因此秦始皇制定制度时说：“我听说上古有称号而没有谥号，中古有称号，死后根据生前行为来定谥。”秦秀因此说：“从前周公哀悼二代君主德政衰落、哀伤大道不能实行，于是创制谥号来记载他们一生的终结。”谥号并非古代本来就有，谷梁子也说：“武王去世后，周公制定谥法，大德行者得到大名，小德行者得到小名，用来惩戒恶行、劝勉善行。” 后世有了谥法，便把尧、舜、禹、汤、桀、纣之类的人都用谥法解释，并把谥号混入其中，大概始于白虎观的众儒生，这是最荒唐的说法。尧、舜、禹作为名字，本来就很明显。尧说：“唉，你是舜！”舜说：“唉，你是禹！”称“你是弃”“你是契”，这难道不是名字吗？如果说它们是谥号，那么弃、契、垂、益、防、龙也都应当是谥号才对。有人说“有鳏在下，曰虞舜”，难道舜还是鳏夫、处在下位时，就已经有谥号了吗？他们又说：“这是后世追述其志。”这种说法也没有根据。《尚书》在名分制度方面最为严密，只是后世无人考察罢了。舜尚未继位时，史书每次都写“舜”，从未称帝；等到他即位以后，就只写“帝”，不再写“舜”。这正是上古记史的规则，难道是先有谥号、后来才称帝吗？从前魏周防对魏君说：“我所推崇的是尧、舜，而尧本来就是名字；可知古人从未把它当作谥号。”这样看来，他的说法胜过汉儒，是可以明白的。不过，尧、舜、禹作为名字，是尊长授予他们的；放勋、重华、文命则是称号，也就是人们用来称呼他们的名称。放勋，是功业极盛的意思，即把功业推行开来，没有达到极限。重华，是继承光明的意思，承接尧的事业而有光华；文命，则特指以文德施行教化的命令，正如赞美舜使苗民归服的事。孟子说：“放勋于是逝世，放勋说：慰劳他们、招徕他们。”屈原说：“可叹重华不可追及，我要面对重华陈说言辞。”《书中候》也说：“文命有德。”众多贤能之士在职任事，朱草便生长出来。考察古代事迹，必须寻找古人无意中说出的言语。把屈原、孟子的著作推究起来，这些话本来不是有意考证名号，而且又出于秦汉以前，那么《史记》《大戴礼记》《世本》的记载也并非没有根据。有人又说：放勋、重华只是说他们的德，至于把文命作为称号，那么“施布于四海”究竟指什么事？类比来说，“允迪”应当是皋陶的称号，但下文又对不上，这种说法也错了。禹、皋陶两篇《谟》的文字本来就不同。所谓“大禹谟曰”，是编纂这篇书的人说的；所谓“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是史官说的；至于“敬承于帝曰”，才是禹所说的话。所谓“施布于四海”，是指划分、治理土地。禹已经治理土地，然后恭敬地承接舜帝的命令而说这些话。

译所以《禹谟》开头连续三个“曰”字，用法各不相同；《皋陶谟》则不是这样，其中“皋陶曰允迪厥德”是皋陶直接说的话。因此禹回答说：“对，这样才算明智。”能够与帝相合，是舜的德；施布于四海，是禹的德。也就是说，他们的名字如此，他们的德行也如此。比如刘宽的“宽”、班固的“固”、申屠刚的“刚”、谢安的“安”，都是名字与德行相应。如果认为这些例子不相称，那么重华以下的解释就更不相称了。实在不能这样拘泥。有人说：如果孟子的话可信，那么“谋盖都君”中的“都君”大概是舜；皇甫谧已经把“都君”作为舜的字，为什么要废弃这个说法？这也不对。扬雄、韩愈、李翱已经辨明，“都”是指乡都，“君”是乡都的长官。一迁徙就形成集市，再迁徙就形成都邑；都邑有长官，自古就是如此。再进一步说，名字是用来确定意义的；按意义说，尧表示谦让，舜表示运用，禹表示举荐。名字有五种，以德行授予名称就是其中一种。唉！尧、舜、禹的名字，毫无隐晦之处；人们称说它们，也不过如此。后世依据文章制定称号和谥号，顺着天意作诔辞，称文、称武，也就够了。到了唐代天皇，行事不遵从古制，于是开始取祖宗的称号和谥号，全部加以改换。天宝以后，称号和谥号不断增加、重复，终于繁多得无法记载。难道这样就算超过尧、舜、禹三位圣人了吗？祖宗的功德，果真足以超越世人吗？果真足以成为圣人吗？如果确实如此，只说放勋、重华一两句话就足够了。假如没有这样的实际功德，就是过分诬饰他们，也会诱使后世讥毁他们。所以孝子仁孙想要显扬父祖，最好使名号符合实际。哪里听说称号、谥号繁多就是尊贵呢？庄子说：“大海不拒绝向东流来的水，这是大到极点。圣人包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却不知他究竟属于谁。因此在世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实际功业不聚集成名，名号也不树立，这才叫大人。”我因此更加知道尧、舜、禹不是谥号；后世学者指称尧、舜、禹为谥号，实在是悖慢而昏昧，不懂得取舍进退，太过分了。明 辨析河源　王鏊 王子取道汜水，旧友邀他游览大伾山，俯视时看见黄河水流。有客人问河源在哪里，王子说：“那不是我亲自走过的地方。不过，我认为它一定发源于昆仑。”客人问：“您凭什么知道？”王子说：“我是根据道理知道的。山和水同出一源，天下的山都起于昆仑，天下的水也都起于昆仑，这是毫无疑问的。”客人说：“您没听说吗？从前元世祖想要追寻河源，派使者走了四五千里，到达吐蕃朶甘思西部边境，有个地方叫鄂端诺尔，汉语称作星宿海。那里有上百条水流，远看像排列的星星，这就是河源。它已经越过昆仑十多天的路程了。”我说：“西域的情况，从张骞开始才有记载；张骞所经历的各国，既遥远又历时很久。东汉时，大秦、条支、安息直到海滨，远在四万里以外，还要经过多次翻译来进贡。班超派掾属甘英一直走到临近西海才返回，这些人都没有见到所谓昆仑，为什么元朝使者却能如此容易地找到它呢？”《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距离嵩高山五万里。”《外国图》说：“从大晋向西七万里，才到昆仑的遗址。”如今元朝使者走不到五千里，就说已经越过昆仑，昆仑为什么这样近呢？自古以来谈昆仑的人，都说它在西北；元朝使者所绘的位置却在西南，这是为什么？那么元朝使者所说的昆仑，果真是昆仑吗？所谓星宿海，果真是河源吗？还不能确定。《尔雅》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墟，水色白；汇合千百条河流后，水色变黄。”《山海经》说：“昆仑山丘，黄河水从这里流出，向东南流入汜水。天河之水、洋水从这里流出，向西南流入丑涂之水。黑水也从这里流出，两道水流注入大杵。”《淮南子》说：“昆仑墟，黄河从它的东北角流出，赤水从东南角流出，洋水从西北角流出。雪山高五百由旬，山顶有阿耨达池。池的东面有恒伽河，从象口流出，汇合百条河流入东海；南面有新颍河，从牛口流出，汇合五百条河流入南海；西面有博文河，从马口流出，汇合五百条河流入西海；北面有斯陀河，从狮子口流出，汇合五百条河流入北海。”康泰《扶南传》说：“恒水的源头出自昆仑，有五个大源头，分流后成为各条河水。”《洛书》说：“黄河从昆仑流出，经过重野，流经积石山，成为中国的河流。” 张骞说：“于阗以西的水都向西流入南海；于阗以东的水都向东流入盐泽，潜行地下；于阗以南则有河源流出。”古书的记载前后一致，难道都不可信，只有元朝使者可信吗？有人说：“因为元朝使者亲自看见了。”我说：“古代的圣人，难道就没有亲自看见、凭空虚构来欺骗后世的吗？释氏生于天竺，周穆王在瑶池设宴，难道这些不也是亲见之事，却还要怀疑吗？”那么元朝使者是在说谎吗？我说：我曾考察过，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于阗，一个出昆仑墟。汉朝使者也曾追寻河源，说它出于阗；那里的山多玉石，人们采来献给天子。查考古代图籍，把那座山命名为昆仑，但并不是古人所说的昆仑。元朝使者所见的，大概就是这座山吧？至于昆仑墟，他们当然没有见到。况且天竺各国有使人身体发热、头痛的坂道，有县度山的险隘，还有热风、夏季降雪、毒龙、恶鬼、猛虎、狮子等危害，元朝使者也曾经过这些地方吗？《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昆仑高二千五百多里，日月运行到这里会相互躲避，因此形成光明。山上有醴泉和瑶池，《淮南子》记载昆仑山上有禾木、珠树、玉树、玄圃、阆风。《十洲记》说弱水环绕昆仑，山上有金台玉阙那样的美景。元朝使者也曾见过这些吗？虽然其中神奇怪诞、恍惚难明的内容不能全部相信，但说河源出于此处，却不能诬称为假。近来佛图调说，钟山以西六百里有大昆仑，另有小昆仑；这样看来，昆仑难道不止一处吗？昆仑远近不一，那么河源究竟应当确定在哪里？我说：《水经》说昆仑在西北，黄河从昆仑东北角流出，向东南流入渤海。另一个源头出于阗南山，向北流到葱岭，汇合后向东注入蒲昌海。郭璞说：黄河发源于昆仑，潜行地下到于阗国，又分成支流流出，汇合后向东注入盐泽，再经过积石山，成为中国的河流；这才是确定的说法。我看到近世讨论河源的人，常常凭一个人的见闻，轻易废弃千古以来的说法，所以不得不为此辨析。辨析禹砖　王翰

译夏治向西十五里，有一座禹的故城。城中的居民聚居成村，村民挖地得到一块砖，方圆一尺多，中间划成十二个方格，每格可容一个字，用篆书写成。砖上的文字是：“海内勋臣，岁丰登谷，路无饥人，虽累千百，不异人。”传说这是大禹烧制的砖，人人争相视为珍宝，有的甚至走一千里，用贵重财物交换；如果得到它，便以为是深厚的恩惠，要把它送给别人，认为艰难的事情也可以因此办成。元末政局多变，夏治处在交通要冲，使臣络绎不绝来到县里，于是向县官索求；县官又向百姓索取，上下都因此受害。当时的名公大儒没有人辨析这件事，难道不是爱好奇异的过错吗？我私下为此加以辨正。考察《尚书》说：“文字起源于仓颉所创的鸟迹书；即使发展到禹时，也不可能不稍有变化，哪里会有篆书呢？”篆书起于周宣王时史籀的创造；如今拿各种石刻本考察，这一点尤其明白。现在竟然把篆书说成禹时的文字，这是不可信的第一点。仔细看它的文义浅薄，也不像上古《谟》文的古雅，这是不可信的第二点。质疑者说：“禹是舜的臣子，身世出处必然有与舜相同之处；烧制砖瓦的事，难道不就是与舜在河滨制陶相同吗？” 我说：“舜和禹同为圣人，但他们的身世、地位和贵贱并不相同。为什么呢？瞽瞍是平民，舜是他的儿子，而且得不到父亲亲近，可知舜处境困窘，所以耕种、种稻、制陶、捕鱼，这些事不得不做。鲧是尧的方伯，禹是他的儿子；父亲是方伯，儿子却去制陶冶炼，可能吗？”这是不可信的第三点。禹都在安邑，这座城就是禹的都城。既然称为都城，必然是在舜去世、禹登上天子之位以后；哪里有天子还去从事制陶冶炼的道理？这是不可信的第四点。看那段文字，都是记德颂功的话；“海内勋臣”这样的称呼，君主用来称臣下可以，禹怎么能自称为臣，又说自己对天下有功呢？这是不可信的第五点。又有人说：“所谓称臣，是指益，如同后世券契文书和誓辞中的说法。”我说：“按当时情况考察，舜辅佐尧、禹辅佐舜时，从来没有这种做法，难道偏偏到禹时才这样吗？这分明是春秋、秦汉时期的做法，三代怎么会有呢？”这是不可信的第六点。又考察《史记》说：“禹即位一年后把益推荐给上天，过了七年，禹巡狩而死。”禹在位时，益还没有做出什么功绩，怎么可以虚夸他为海内勋臣呢？从《孟子》的记载也可以知道，这是不可信的第七点。至于有人说这些砖用于葬礼中的瓦棺、纸衣，未必是奢侈使用的砖瓦；刻铭文并埋藏起来，是东汉以后才有的事情。如今这些砖散落在四野，并非只在一处发现；我私下怀疑它们靠近故城和司马公墓，公墓靠近当时的墓地。安葬司马公时，一定在附近烧制砖瓦，剩下的砖无处使用，就必然埋藏起来。详细考察文字意义，字形笔画也很相近。否则，为什么宋代以前没有见到，宋代以后才发现？为什么史籍没有记载，却在传闻中错误流传？它不是禹时之物，这是肯定的。我姑且辨析此事，以解除后人的疑惑。国朝 王恭襄立朝辨　李中馥 注释列在后面，本来是为了传信，不是为了传播疑说；衡量品评放在前面，也不能过分怀疑，不能过分相信。有显著功劳的人，不必搜罗他的隐私过失；有重大过错的人，过去积累的功劳也还可以抵偿。原来，王恭襄公所经历的，是武宗、世宗两朝多事的时期。公使宗庙社稷安定，功业光耀显著。拿他和前代人物相比，也很难列举出几个相同的人。可是《通纪》所记，为什么竟有他善于结交权奸的文字？我查阅到这里，不能不加以辨正。书中说：他曾向刘瑾投名帖，贿赂刘瑾的掌书记；每次名帖送到，便设法把它取回。刘瑾伏诛后，朝臣各有名帖，唯独公没有。又说：公一向亲近朱宁，怨恨彭泽；彭泽厌恶朱宁，常常当面辱骂他。公对朱宁说，朱宁不相信，便把朱宁藏在屏风后面，用话激怒彭泽，使彭泽辱骂朱宁，以证明自己所说不假。又说：不到五年，公三次升为孤卿，是宠幸赏赐的恩力和权贵援助的力量。唉，王公似乎没有办法解释这些了。我认为，逢迎的伎俩越精巧，越是名利逼迫所致；心术专门用来陷害他人，事业又怎么能兴盛？公对名利最为淡泊，而事业的成就却最为显著。我查到这里，怎么能忍住不为他辨明？反复深入考察，觉得说他媚事刘瑾、投递名帖还可信；但说他行贿后又取回名帖，可能吗？刘瑾的掌书记，是刘瑾的心腹爪牙，替刘瑾办事尚且唯恐不够，怎么会替王公着想？起初要求取回名帖，还可以说是偶然；等到交付之后一次又一次要求取回，疑心就产生了。他们想到名帖一定要取回，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分明是担心祸及自身，盘算刘瑾败露以后如何脱身。这种心思一旦被看透，他们不但不会答应，还一定会把公当作奇货来要挟。按我的见闻，魏忠贤左右的人，能把毫无关系的事捏造成方景阳的符咒案；对完全没有牵连的人，也能罗织为顾同寅的案件，借此占据要职、获取厚利。刘瑾的掌书记，难道偏偏想不到这一层吗？这就是我为公辨明的原因。朱宁、彭泽的事情，是有人暗中借朱宁之手来攻击朱宁，又在彭泽的乡党中经营关系。自爱的人不会这样做，却说贤者做了这种事；即使确有其事，为什么记载中有“把朱宁藏在屏风后”和“朱宁在座”这样的矛盾？如果朱宁确实被藏在屏风后，那么“在座”的记载就是诬陷；如果朱宁确实在座，那么“屏风后藏匿”的记载就是诬陷。同一件事在两种记载中各不相同，两部史书究竟应当依据哪一种才算确实？这就是我为公辨明的原因。朝廷之中，官位有如九天九渊般升降，恩宠和威权本来就不可测。公不到五年三次升迁，或许出于圣上的意思，或许出于权奸的作用，这还无法知道。看文清薛公任参知政事时，知情的人说应当到私第拜谢恩德。薛公说：“哪有在朝廷接受爵位，却到私人家中拜谢恩德的道理？”

译他没有拜谢，于是被降职。公所受的宠幸赏赐，如果果真是权奸自我酬报，那么公来不及拜谢；如果不来拜谢，就一定会被斥退，不得安置。这就是我为公辨明的原因。《通纪》为什么要这样记载？我有自己的解释。自古以来，有才能的人会被嫉妒，有功劳的人会被嫉妒，敢于担当的人也会被嫉妒；三者有其一，就难免遭忌，而公三者都具备。公评论邱文庄《衍义补》说：“能够博取，却不能简约。”邱公是隔世难逢的英才，尚且受到这样的评论，何况比邱公更出众的人呢？因此，有才就会被人嫉妒。宁王朱宸濠谋反时，朝廷内外都吓得失色，唯独公神色自若，直到众臣惊慌失措、无计可施时，公才慢慢说：“赣抚王伯安长期任职上游，正等待宁王叛变，几天之内就可以擒获首领。”后来果然如他所料。众人虽然共同佩服，实际上也共同嫉恨，这就是功劳使人嫉妒。至于土鲁番投降、花马池收复，陕西一线的功劳已经建立；三边奏议，每一句都是重大谋略，各镇要害分布和事务功过都清楚可见，只有能承受社稷重任、担当责任而不回避，这就是敢于任事而被人嫉妒。况且他与首辅廷和杨公意见极不相投，奏疏弹劾杨公，说杨公罪当斩。杨公在内依仗迎立皇帝的功劳，在外依仗门生故吏众多，又依仗亲生儿子升庵公鼎在文坛的声望；要让那些记录见闻、执笔著述的人代为编造，又有什么困难呢？公自我约束太严正，内心又过于刻峭，不喜欢南方人；那些记录见闻、执笔著述的人又无需受人托请，怎么能断定《通纪》不是出自这种原因呢？单看朱宸濠谋逆一案，公的人品和心术就更加清楚。朱宸濠最初把金钱运到长安，结交那些有希望升迁的大臣，往往送上数千金，几乎没有不接受的；公却丝毫没有沾染，足见他对利益多么淡泊。后来朱宸濠被擒，论功时王文成在奏疏中说：“追逐狐狸兔子的是臣，发号施令、指挥调度的是琼公；如果留意世间的功劳券契，就可以得到证明。”公却独自不为此动心，这又足见他对名声多么淡泊。既然如此，诬陷公的人是否就可以从杨公那里找到解释？杨公本来就是善于诬陷别人的人。梁公厚斋是怎样的人呢？尚且被杨公诬说为恢复防卫，何况他与公有怨呢？这正是善于诬陷的人惯于用诬陷行事。既然如此，说公陷害彭泽，是否可以从彭公那里找到解释？彭公本来就是善于陷害别人的人。他唆使薛侃上疏指控夏言，借此发动审讯，又命薛侃备受各种刑罚，想用刑讯逼供造成冤狱，致使夏言不肯与张孚敬同列进入殿中；守门人不让他进去，皇上的意图才稍稍明白。第二天重新审理，命张孚敬不要亲自审讯，只让他空坐在阁中，夏公的冤情这才得以昭雪。用激怒他人使其辱骂的狡猾手段，和唆使人上疏诬告的狡猾手段有什么不同？把人藏在屏风后的手段，和指使人起草诬告奏疏的手段也没有区别。这正是善于陷害的人惯于用陷害行事。杨公、彭公本来是一伙亲善的人，王公却同时受到这两方面的攻击。我查阅到这里，怎能不恳切地为他辨明？晋学使益轩吕公因此革除王公乡贤从祀的资格，太原诸公联名呈文说：“王文成尚且还赐给三等之命，难道王圭恭襄连一炉香火的祭祀都不能保有吗？”呈文送入后，仍然再次迎请；从祀之事还要靠这篇辨文来决定，果真可以吗？人人都相信投杼的谣言，难道就可以据此判断吗？人人都对弓影杯蛇产生疑惧，难道也可以因此附和、再继续这种说法吗？所以我只是坚持自己的见解罢了。续修史书的人，请参考这一点。辨析五羖　朱彝尊 《孟子》说：“百里奚自己把身价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换了五张羊皮来喂牛。”赵岐注说：“人们说百里奚自己卖身，得到五张黑公羊皮，替人养牛。”把“自卖”断开，理解为“用五张黑公羊皮替人养牛”，大概是说他穿着这种皮衣、以养牛为生。朱子《集注》说：“人们说他自己卖身给秦国养牲畜的人家，得到五张羊皮，便替他们喂牛。”大概是说，因“自鬻”一语，得到五张羊皮，于是解释者就怀疑他卖身只得到五张羊皮。可是《扊扅歌》说：“百里奚当初娶我时，只有五张羊皮。”又说：“向西进入秦国，带着五张黑公羊皮。”如此看来，百里奚大概是穿着五张羊皮制成的衣服进入秦国；把五张羊皮缝合制成皮衣，毛最丰厚，是贫贱者所穿的衣服。我过去客居代州时说过这件事，李孔德不以为然。偶然读到范处义《诗补传》解释《羔羊》诗，说：“白色丝线一定要用五股。”这大概是把五张羊皮合成一件皮裘，沿着拼合处用白丝作花纹装饰。百里奚穿五张羊皮制成的衣服，替秦国养牲畜，大概是仿照古制；古代羔裘的制作十分精细，养牲畜的人穿五张羊皮，是卑贱者的服装，而《召南》中在位的君子也穿它，难道不是节俭吗？这个说法最终与我的看法相合。考察《史记》说：“百里奚逃离秦国，跑到宛地楚国边境，被楚国乡人捉住。秦穆公听说百里奚贤能，想用重金赎回，又怕楚人不答应，于是派人对楚国说：‘我的陪嫁臣百里奚在那里，请允许我用五张黑公羊皮把他赎回。’楚国于是答应交还。”大概百里奚在秦国时一向穿着五张羊皮，秦穆公担心楚人不相信，所以把百里奚所穿的衣服作为赎物送去；否则，五张羊皮这种微薄的东西，楚人难道会贪图吗？太原阎百诗喜欢驳正注疏中的错误，作《孟子劄记》，把这段文字写下来，向他求教。北周 黄帝拜见广成子赞　庾信 在紫府修治自身，在青邱询问政事。龙湖的鼎已经沉没，丹灶中的丹药化作珠流。云气稀疏便化为雨，树叶凋落预示秋天。至高的道必须穷究，长生之道可以求得。武丁迎接傅说赞 虞地的田野道路断绝，辞别时润泽的泉水飞涌；亲自从事版筑劳作，身穿破旧的韦衣。贤臣进入梦中，上天赐予的人才没有违背；在千山岩石之下，终于得以一同归来。成王刻桐叶封虞赞 虞叔居住在黄河汾水之间方圆百里之地。天子在桐叶上刻下封国之命，天书掌管文辞；以礼成就德行，以乐歌咏功德。天子的话没有戏言，唐地确实有了君主。

译鉏麑拜见赵盾赞 赵盾将要入朝，端正衣冠，整齐手板。鉏麑奉命行刺，怒发冲冠。面对这位贤臣，他惆怅不已，回头望着城阙。利剑还没有拔出，青槐树已经先被撞断。唐 圣应图赞　张九龄 我听说，启发圣人的，是上天；上天应当用某种征兆使人觉悟。接受天命的是圣人，必然会有某种明白的征验。因此，神意虽然不说话，却可以知道；时机将到来时，事先就会出现征兆。当陛下还潜居上党时，有时借云气景物来显示数术，有时在卜筮中显现灵验。上天的意思反复丁宁，显现征象唯恐错过时机；又有潞水中的大鱼、深山中挺立奔走的鹿，奔驰而来便被捕获，经过激流却不被沾湿，这些都不是人力能够解释的。或者龙跃于乾卦上体，正当九四之爻；神道在幽冥中辅助，圣人应期已经秘密相合。此后再来占验，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加显著？这大概是上天要赐福天下，大地降下圣人遗迹；在非同寻常的祥瑞之后，又接连出现神明般的征兆来作决定。这样的征兆一再出现，圣人降临的明证就必然可信了。蒲津桥赞　张说 《易》说：“有利于渡过大河。”这是说可以渡过艰难；《诗》说：“造船连接成桥。”这是说能够通行险阻。天下有四条大河，黄河居于首位。黄河上有三座桥，蒲津桥是其中之一。它隔着秦地，被称为要塞；临近晋地，被称为关口。关西的交通要冲、河东的辐辏之地，都必定要经过这里。旧的建制，是横跨一百丈，用一千艘船相连，再编结长竹索来维系，用环绕的木材抵挡，也算坚固了。然而每到冬天冰层尚未合拢、春天严寒刚刚消退时，流冰高大突兀，堵塞河道而下，像柱础、像石臼，像土堆、像山阜；有时撞击，有时挤压，有时磨擦，有时切割。缆绳断裂、船只破毁，没有一年不发生。即使砍尽渭南的竹子，放倒陇坻的松树，坏了就更换，仍然耗尽物资也供不应求；渡口官吏因此获罪，县中役徒因此劳苦，这已成为常事。开元十二年，皇帝听说后说：“唉，这件事难道不值得我忧虑吗？”于是思考解决问题的极致办法，把恩惠施加给下面，改变旧法，使人不再疲倦；又考察实际需要，交给有关官司办理，让铁来代替竹子，以坚固材料替代脆弱材料，从开头设计就使它可以长久，放宽最终的劳役而使人得到安逸。这样既有无穷的美善，也有无穷的体恤。于是大匠完成工程，百工献出技艺，征收晋国一鼓的赋税，采用《周官》六齐的法式。飞廉鼓风煽炭，祝融治理炉火；反复冶炼、烧煮，又交错锻打，铸成相连的锁链，熔铸成伏牛，成对竖立在两岸，像衣襟一样束住河心沙洲。用锁链来牵制船只，用伏牛来系住防护设施，也将压制水中的漂浮物，安稳浮桥。又疏通船只之间的间隔，刻画船头的鹢鸟图案，务必使奔涌的流冰不能冲撞，使堆积的冰凌不能堵塞。新法建成以后，永远作为后代的法则。推究上天的意旨，有四种防护：救济行人，是仁；便利万物，是义；顺应事理，是礼；谋划长远，是智。仁使人心平和，义使气息调和，礼使政事完成，智使财用节约。人心平和，就能感应、协调百神；气息调和，就能感召万物生长；政事完成，就能治理文教的纲纪；财用节约，就能成就武功的德业。因此，上天将储备祥瑞，大地将增厚物产和功用，百姓将充实力量。圣皇之道勤勉谨慎，观察技艺而没有穷尽，歌咏功业也没有止境。裴旻将军射虎图赞并序　李翰 世人都称说裴将军射虎，却没有见过驾部郎中兼侍御史、荥阳郑公。郑公博学好古，表彰才能，尊重技艺。他从裴氏子弟那里得到其先人射虎图，传给我看。壮烈啊，这是古今未有可比的事。弓箭的用途，是制服猛兽、铲除暴乱并威慑戎狄。因此，士人出生时便用蓬箭射向四方；君主即位时，便用五侯来选定诸侯。五侯的正靶，都用熊、虎等猛兽皮革制成或装饰，然后射击它。彰明除暴的意义，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了。《周官》说：“张设五侯后，使远方国家来参加射礼并射中它，以显示对不朝之国的威势。”清楚可见，除暴和威服远方，就是射箭的根本意义。如果杀戮没有施加于有罪者，威势没有施加于不朝者，即使有百发百中的功夫，也不过是没有实际用途的一箭。拉满弓使鸟坠落，拾箭使猿猴惊叫，技术虽高，也只是射箭的末节。开元年间，山戎侵犯边境，玄宗命将军镇守北平州，并兼任龙苑军使，防卫蓟州北门。裴公曾率偏军横越沙漠，单骑冲入重围，转动辘轳使百万敌军阵势洞开，驱赶骆驼，使战场一扫而空。声威震动北狄，气势慑服东胡，威势极为强盛。然而北平连绵群山、广阔原野，土地上虎很多，它们择人而食，行动如生有飞翼，反复吞食边地百姓，比戎夷之患还严重。众位老人忧虑，请求裴公除害。公于是屏退车马随从，丢下矛和兵器，说：“让我把余勇拿出来，挺身去诱饵它们。”老虎目光炯炯、咆哮猛烈，迅疾腾跃而来。它们发怒逞威时，百兽都伏地，万人也没有谁能抵挡。可是公骑着单匹马，拉满白羽箭，挑逗它们使其扑来，侧身牵引后回转，神色从容地回头观望，近在咫尺还反复戏弄。心思合乎法度，手掌掌握弓弩机括；左射右拂，连续四次缠绕射中，箭羽都没入虎身，虎倒下后必然应弦而毙。虎毛纷飞，鲜血四溅，腋下被射穿，心脏被洞穿。有的被呵斥便伏下，有的被鞭打便退走。将军的威势有所胜过，气力有所保存，精神集中于内，意志端正于心，所以能凭一人之力，与群虎决战，使它们的锯牙钩爪收敛而无从施展，雷鸣般的吼声、电光般的身影转眼消失而不能再逞威。柔弱却摧毁强猛，单独一人使众虎胆怯。他对付它们容易得像猎狐兔、射联翩飞行的鹙鸧；即使虎有利牙、号称兽中之王，也都低头垂尾，迎着箭头毙命。像这样被射杀的共有三十一只，其余的逃窜隐藏，不敢再出来。大漠以南，千里之地解除戒备，鸟兽都安适，山川因此安宁。胡人佩服他的技艺，畏惧他的威势，不敢向南放牧。愿意来他麾下效力的有五百多人。这就是所谓以刚强勇猛除暴，使戎夷归服。从前汉代飞将军也曾镇守北平，攻打胡人时有受困受辱的事情，射虎时有被虎腾跃抓伤的祸患。汉代飞将军的神勇，和裴将军相比，实在不能相提并论。郑公画完这幅图，让我为它作赞。赞词说：“可怕的山戎，侵扰我国边疆；其中有群虎，肆意腾跃搏击，边地百姓惊恐战栗，仿佛头角将要崩落。将军出塞，屏退车骑，驱马前进迎敌，挺身作为诱饵。威势使虎屈服，精神凝聚，气力完整而雄健。力量果断，一举取胜；声势震惊，令人战栗，老虎反而像受了防护。将军威武雄壮，人反倒像猛虎。强弓声如雷裂，长箭势如电射；射中虎口，穿透胸膛，贯入心脏，洞穿腋下。看虎如同空皮囊，划破它就像射破靶心；箭一发出便接连毙虎，尸体纷纷交错倒卧。将军倚鞍远远呵斥，挥鞭迎面攻击；虎闭目昏乱，丧失精气，跌倒在地。三军惊骇呼喊，万物神灵都为之震动。海水仿佛翻腾，边塞草木也染成赤色。卞庄等待两虎相斗，才听说一举捕获两虎。汉代飞将军如飞般勇猛，却几乎被虎困住。将军的神勇冠绝天下，超越从前能使猿猴惊畏的名将；古人尚未练成射箭穿透羽毛的本领，哪里能与他设置弓箭、威震四方相比？群虎既已被平定，狄人前来投降，边门关闭、戒备解除，山川因此安宁。直到今天，北方荒远之地仍然畏惧他的神威。” 狄梁公拥立庐陵王传赞并序　吕温

译梁公面对武氏篡夺唐朝国命，若不扶助、安定宗庙社稷，除了我还能有谁？因此他防止大耻，踏入大险，振奋气节、彰显美德，以维系天下人的人心。他把高祖的天下收束在方寸之间；即使篡权者势力强盛，也没有人敢窥伺。周朝重新成为唐朝，这全靠梁公。后代昏昧的人往往把功劳归给五位大臣，却不知道五臣的功劳是梁公授予的。有客人把李北海传下来的作品给我看，其中叙述庐陵王废立之际的事情，狄公的形象如同活着一般，足以留给后世，使人不受迷惑。我敢于抒发愤懑，为他作赞。赞词说：“伟大啊梁公！您是社稷之臣。随着形势变化而行动，与唐朝同进退。妖异的虹霓横在天空，后妃专擅朝政。您独自站在大道上，为天下生民指明方向。开合自有时机，天命先于我而来；于是建立国家根本，代替上天布置机关。您从虞渊取回太阳，在咸池洗净光辉；暗中授命五龙，扶持它们飞腾。临终时指挥部署，使皇业再次奠基。大势在您身后兴起，功业完成而您自己却不得知。您如清风般穆然，宏大的法度高峻坚定。凡是做臣子的，难道能不思量您的作为吗？” 高申公士廉赞 山岳降下神灵，辅佐唐朝生下申公；他以忠贞自我要求，以孝友承受天德，为国家奠定根基，行为敦厚，敦促人伦；庄重和谐，真是王者的臣子。喜庆因嫁妹而来，光彩盛大地降临天作之配；在婚姻结合之中，云龙暗中相应。他在南海建立功业，使我国疆域廓清而没有外患。进谏武帝，平定祸乱；辅佐文帝，开启太平；遏制庸蜀，接连振救衰败的末世，使文翁的教化不至于全部扫地。申公离去以后，教化没有区别；父子兄弟听到风声都相互惭愧，儒雅风气勃然兴起，礼义大为恢复。西南地区的颂声直到今天仍未衰落。他的名字列入首功之臣，治理能力冠绝群吏，是全面的才器，光辉而美善。” 唐莒公俭赞 岁暮天寒，阴气凝聚，冰雪洁白。有鸟选择树木栖息，先于春天的阳气到来。美好啊，莒公！这是辅佐君王的才干。时运尚未开启，他登上潜龙之台；替万民请求天命，与上天结成媒介。他扶助真龙兴起，振作云雷；开创帝王图业，奠定唐朝根基。开始时不过覆盖一筐土，后来却突然高大巍峨。容易失去的是时机，难以知道的是细微征兆；能够察知先机，才是神明。莒公是元勋。自题画像赞　裴度 你的才能并不高长，你的容貌也不显扬，为什么做将军？为什么做宰相？胸中一片灵明之地，不是丹青所能描绘的。画雕赞并序　白居易 夀安令白昊，是我的宗兄。他精通丹青妙法，深知传写要领；飞禽走兽，尤其是这些鸟类，是他的专长。长庆元年，他把一幅雕鹰画赐给我。我很喜爱它，于是题赞说：猛禽中的英杰，是铮铮有声的黑雕。八只利爪如钩相连，六根翎羽像剑插立。构思出自心中巧匠，落笔全凭精湛笔力。不用孵卵育雏，一天便能画成。昂首欲飞，振翅将鸣；羽毛仿佛在动，骨骼仿佛有生命，神采显现在形体之中。由此才知道，造物并不一定深奥幽秘，只要获得自然的神机，就能与化育万物的力量争胜。韩干画的马，早已声名赫赫；薛稷画的鹤，也翩翩有名。考察技艺、核验才能，比较真实功力、争衡神韵，难道没有别人吗？只是都比不上我的兄长。

译《三贤赞》（并序）　司空图 隋朝大业年间，房公、李公、魏公一同拜文中子为师。他曾对弟子们说：“房玄龄，志向坚定而深沉；李靖，聪慧而果断；魏徵，正直而通达。如果他们遇到合适的时代而施展力量，一定能成就谋略和功业。”后来果然如此，理应为他们作赞。三位贤人志趣相同，早年崇尚儒家风范，以此培植公正忠诚的品德。他们出仕后遇到太宗，能够从容讽谏议论，谋划平定群雄；君主勤劳，臣下警惕，扫平荒远夷狄和险阻之地，使社稷得以延续千百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侍中兼吏部尚书裴公画赞》（并序）　穆员 元圣有所作为，伟大的贤臣承当他的使命；贤良辅弼有两人，侍中裴公就是其中之一。他辅佐君主，如龙虎遇风云，确实受时势感召。我的裴公，治国之道与皇上相合，心怀国家大义，处处以忠于君主为防范。既已达到尧舜那样的境界，不只是可以比拟管仲、乐毅。至于掌握人臣权柄、振兴天下纲纪、用丹青彰显帝王谋略、用金玉象征王者法度，即使是古代的作为，也应说是前所未闻的开创。事情可以取法，道理可以度量，威严令人敬爱，仪容可以作为形象。光明盛大的德望由内而出，精华英气向外显发。因此画工描绘他的事迹，是为了显现盛德的形貌；士人歌颂他的功劳，是为了使人知道和善之气如何通达。五事以容貌为首，用来表现恭敬；七声调和而成文，六声于是形成颂歌。使今天的人一见其神色便有所感悟，深入听取其道理便能明白其中义理。水流有曲折，可以辨识和氏璧的价值；高山成为众人瞻仰的对象，可以表明师尹的尊贵。赞曰：光明显赫，众人仰望，正是国家的纲纪。器量宏伟如川水深沉，品格高峻如山岳耸立。胸襟磊落而成就节操，精明通达而深入义理。卓越啊，辅政大臣，足以成为众多士人的法式。丹青色彩鲜明，庄严得如同本人亲临。五代 《李卫公勋德赞》　佚名 隋朝末年，群盗炽盛。皇帝震怒，太白星出现，照耀原野，预示将有圣人的军队平定天下。金精之气向下照射，李公勇猛刚毅，受到激发；他英姿勃发，从此奋起，驰骋于中原。王者于是得到他，壮士也没有死去。唐朝声威大显，皇帝说：“你是杰出之才，奉上天之命施行刑罚。我亲手交给你金钺，使你前往制止不守法度的人。”他杀敌如暴风骤至，军势如火焰猛烈；摧枯拉朽，熔雪一般，随着战鼓一响便被斩断。远方如荆楚、巫山，险要如江湖，强悍如匈奴，无不率众归服，无不震惧恭敬。车轨和文字归于统一，灾异之气一扫而空。卫侯的功劳究竟是什么？以威严显明，以恩惠和协；以防守和勇力驾驭智谋，长驱而行于仁义之道。仁义广大无边，这是帝王的将帅，万古以来谁能与之相比？铁山高峻险峭。宋 《狄梁公赞》　范仲淹 天地闭塞了，谁来为它开辟？日月被遮蔽了，谁来使它恢复光明？大厦倒塌了，谁将把它重新扶起？神器坠落了，谁将把它重新举起？巍巍高大、能够承担这一重任的人，难道不就是伟大的梁公吗？梁公名仁杰，字怀英，是太原人。又系辞说：商代有三位仁人，却不能挽救商的灭亡；汉代有四位高士，却只能在政权尚未被夺时匡正时局。唉！武氏的暴虐如烈火，李唐的国势如寒灰，谁能不随波而去，又有谁的力量能够挽回？我的梁公悲伤于上天将亡，奋然逆着长风孤飞，逆着大河独自航行。金属可以改变形状，梁公的操守却不可改变，什么才算刚强？大地可以震动，梁公却不可动摇，什么才算方正？两朝由此感应相通，群阴之气被驱散。天子已经由臣而成为皇帝，天下已经由周而归于唐。七代之中发扬灵光，千年之后仍流传光辉。唉！不是天下最真诚的人，谁能够担当此任？《司马温公像赞》　朱熹 他致力于求学，努力践行，清正自守而能吃苦守节；有德行，有言论，有功劳，有功烈。身穿深衣，束着大带，拱手而行，步履从容。他的遗像凛然可敬，足以使浅薄的人肃然自持。《武安王赞》　黄茂才 气概压倒天下，勇猛而强悍；在万军之中刺杀颜良，身归汉室，忠义更加彰显；官居上将，威势无人能当。吴人用欺诈使他失利，他并不防备；扪心自问，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严肃修整庙貌，封爵为王；辅佐我宋朝掌管雨旸。祈祷便有回应，能够消除灾荒；他的名声与恩泽一同流传，长久不绝。元 《华池庙赞》　李天矞 神乘着龙啊，来自苍穹。巍然端坐在神座上啊，万人仰望。听察善恶啊，幽微深秘难以测量。祭祀祈求便立即应验啊，神灵的美善极其彰明。看见他的功德啊，如同太阳的光辉。仰望他的庙貌啊，仿佛置身白云之乡。屋脊棱角高耸啊，帷幕间如凤凰飞舞。森然阴翳啊，正是神龙潜藏之处。昆山的石材啊，以玉作础石。豫章的木材啊，以彩虹作栋梁。俯视井邑啊，地下宫殿仿佛移动。兜率天啊，上方各司官署居职以相匡辅；两廊分列，像鸳鸯成行。夜间有幽冥刑罚啊，金铁摇动，发出铿锵声。百姓都能得到神的恩泽啊，贪婪凶残的豺狼因此逃窜。山鬼号哭啊，月光照满长廊。徒隶显出怪异形状啊，呵斥禁止不祥之物。神的仪容庄严肃穆啊，使人畏惧如秋霜。岁时祭祀丰盛美好啊，盛大而整齐。众人都蒙受他的保佑啊，各种灾害自然消除。奉祀他千年啊，寿命增长而安康。至元二十七年孟秋下旬三日。明 《司马温公像赞》　方孝孺 儒者的恩泽广泛施行于百姓之中，自伊尹、周公以来，只有您一人如此。时势不允许作为时，您连万钟厚禄也不接受；时逢艰难，您成为天下人的父母。百姓的心情，只有经过长久安定才会安宁。想让他们立即跟从圣人之道尚且困难，您又独自修养了什么德行？您的政治教化推行得很快，真诚地引导人们为善，四海之内都悦服。用权术互相欺骗，唯恐不够深；如今您的神魂在天上，您究竟怀着什么心意？《寒竹赞》　桑拱阳 有文采的君子啊，他的德行有四端。我愿意同他交友：始终结盟相交，内心虚静，外表正直坚强。挺拔独自向上，刚劲的骨气直冲云天。我的朋友啊，你多么贤德；在疏落的园圃中栽培，夜间的生气使你滋长，内在中正，外在平和，清风吹来，透出爽朗。我愿意学习你的涵养：尚未出仕便已守节，修养越高，境界越高；无论雨雪、昏暗或晴明，都独立不屈。我愿意学习你的操守：应蛰藏时便蛰藏，应当奋起时便奋起，遭逢困厄便停止；如凤凰栖息、蛟龙化身，箫韶雅乐也会适时而来。我愿意学习你的时宜。竹溪六逸，近于狂放，恐怕玷污你的美玉般品德；竹林七贤，流于放纵，恐怕辜负你的坚刚。借助你的全德，面对我的芸窗，使我日日更新、月月兴盛，如杏花雨、莲花香。

译《松风赞》在山斋中学习静心之道，以耐寒之松为友。那美好的君子啊，与我相处已久。严冬深雪之中，霜雪不能改变它的青黑色和操守；高大森然，千丈而立，孤独的芳姿明净高洁。我愿亲近你的高节：古雅的情致迎风而立，仿佛鹤舞琴鸣；稀疏的松涛滴落翠色，绿色的荫影充满庭院。我愿亲近你的清风：郁郁葱葱，枝干直上云霄而守持正道；在清庙明堂中，可以作梁作栋。我愿亲近你的高贵品格：即使蓬蒿遮蔽困顿，即使大夫加封爵禄，又能增加什么、损失什么？四季常青，愿你的德行也永恒。我以松子柏叶为食，疾病近于元代，幸赖你纠正过失、坚持松柏之操；谈论你的话柄也落入禅门。幸亏有你矫正偏失、使我的本志归于正直；效法你的安静专一，尼山仿佛就在眼前，桧柏与你一样坚贞。《王虎谷三立祠祀乡贤赞》　闵煦 英明敏锐而豪迈，廉洁安静而刚正；学问贯通古今，以圣贤为道德目标。多次上疏论列弊政，触犯权贵而气节不屈。两次主持文衡，规划礼仪，使士人奋发。多方面教诲，感动并使六馆学生心悦诚服；尽心抚循百姓，使一镇得到福祉。忠贞爱国之情恳切深厚，才华德行之光显赫灿烂。《曹月川先生赞》　薛瑄 资质纯厚，气质清正，明白事理，内心安定；笃信古道，喜好古学，拒绝邪说，防守正道。有德行，有言论，以美善影响后人。美好的君子啊，光辉日日更新。《王瑞庭先生像赞》　倪元璐 胸中藏有五车书，既然试着做官，也不肯为了五斗米折腰；做县令能使百姓和睦，也不至于贫困，更不会衰老困顿。岘山的碑，可以作为他的长寿象征；虽然没有显赫官位，西平有子，可以作为他的尊贵。淮水清澈，王宁之事，郭璞曾为之占筮；三槐列于庭院。我告诉王公子说：“你父亲就是你的典范，早晚都应恭敬谨慎。” 《郭林宗赞》（并引）　孙继鲁 先生大体上是远离尘俗、洁身自守的人，中郎的记述已经很完备了。先生本人身居白屋，心却在朝廷，面对国家困敝而叹息。中郎没有更多论述，实在是因为后汉已经衰颓，国家根基动摇；退隐山林，则不能施展才略，进身朝廷，又无法施展经纶；献身求仕未能通达，聘请贤才也就停止了。假如曾经居于宰相之位，治理天下，执掌符节，既已匡正君臣关系，难道还能逃避天地间的动荡吗？砥柱中流岂会退让？众人所遗憾的，只是丹书之约湮灭、白马之盟衰落；英雄正处在无人延揽的时代，党人又遭遇禁锢之祸，芬芳被污秽遮蔽，灾异之气弥漫。东方已经失去光明，西方又怎能得到吉祥？先生于是留心典籍，启发朋友；当年声誉远播，后世流芳，这难道是先生深沉的本意吗？只是中郎所作的碑铭，正逢当时极其忌讳，文辞虽华美，意义却因此沉没，使先生大隐于世而不为人知，导致后来的学者长期思索而不能安定。若说保全自身就是正确，那么夏代、殷代的龙逢、比干便有过失；若说救济天下就是错误，那么长沮、桀溺便比孔子、孟子贤明。先生是有道之人，哪里会昏昧无知？我本来就知道，先生是见到事变的苗头而正是因为忧国。于是作赞说：可叹先生，生逢谗邪当道；凤凰潜伏，野鸭飞翔，狂风回旋，浓雾闭塞。炼石补天也无济于事，杞国的忧虑徒然存在；被举荐时托病推辞，退隐而保持高洁。山岩洞穴中劳碌不安，读经求仕者比比皆是；明智的人保全光明，竭力自强不止。汉廷广求贤才，董子就是这样的人；或出仕，或退处，虽处境不同而精神相同。《前将军汉寿亭侯赞》　王世贞 唉！对旧主的情谊，表现在奔赴袁绍之处；讨伐贼寇的忠诚，见于许田、樊城之战。一场战事如烈火焚烧，前面几乎没有可以与曹操抗衡的人，后面却有伏权。是天意吗？是人事吗？公又有什么过错？精诚积聚郁结，金石也失去坚固；河流停滞、山岳崩摧，风如车轮转动，电似鞭子抽打。君臣的大义纲常，如同太阳运行于天空。我怀念您的威严神明，歌颂您万年不朽。唉！篡夺汉室的是曹操；促成曹操篡汉的是孙权。曹操名义上是汉臣，实际上是汉贼；孙权表面上把曹操作敌人，暗中却助长他的羽翼。公在前面攻击曹操的要害，却没有预料到身旁的奸谋。七军刚刚被淹没，六师随即陷入困境。假使永安之恨不发生在许昌而发生在公安，建兴年间的军队不出樊城而出祁山，那么安乐公的牋表与刘禅归命时的玉璧，便会先后相接。可惜啊！即便如此，也没有因道路艰险而废弃兄弟情谊，没有因离乱而废弃君臣大义。其巍然不动如山岳，其清澄如江河，其光明如日月星辰。唉！这就是他万古以来仍然神圣不朽的原因吧！《霍光赞》多么显赫啊，孝武帝使霍光承继炎汉的帝王车舆，四方开拓的意图已在心中形成，赤灵之神所护佑的天下因此安定。上天在轮台启示，皇帝回顾并抚育幼主，心中仍未得到安慰，于是询问近臣，又召见博陆侯霍光。霍光早晚温恭，办事谨慎，拜伏叩首，谦让如太阳运行；于是抱持幼主，抚育百姓，使人民不再枕戈而睡，得以安居；工商业流通，农业和蚕桑各尽其职。表彰节义，掌握符玺，阻止外戚封爵；凭借孤忠上达天听，立即排斥三亲。两次降下宏大的福庆，又两次遭逢大丧；天下安宁，四方边境不崩溃；贬黜昏庸，拥立明主，以阿衡为法。功勋充塞宇宙，忠诚光照日月。祸患由女子制造，灾祸从权势萌发；黄肠题凑尚未干，诛灭全族已经造成。乾卦警戒亢龙，坤卦称颂牝马；功成而不自居，终于获得善终，给后世臣子留下千古训诫。《张侍郎昺赞》忠诚啊，张公以身殉国；只是稍微没有预先察觉事变，把重托交给了不值得托付的人，秘密谋划既已泄露，大事因此倾覆。公啊，你有什么可惭愧的？英烈义行千秋长存。卑鄙啊，李吏，竟然像野兽、禽鸟一样。

译《闵贡赞》闵贡，字仲叔，吃豆饮水过日子。同郡人周党送给他生菜，他接受了却不吃。晚年居住在安邑，生病需要肉味，每天买一片猪肝，让屠夫为他供应。仲叔询问原因，感叹自己竟被口腹之欲拖累，于是凿穿坏墙逃走。后来又客居于沛。《赵衰赞》（并序） 晋文公为三军选择统帅，向赵衰谋划。赵衰说：“郤縠可以，他喜好礼乐，崇尚诗书。”于是任命郤縠统率中军，任命赵衰辅佐上军。王子说：“成季这一代掌握晋国政权，真是应该的啊！”文公与赵衰共同经历患难，情同兄弟。狐偃虽然亲近，才能实际上比不上赵衰。选择统帅来统领军队，谁能超过他？赵衰勤勉不懈，晋国一向疏远并后来居上的郤縠，不过是郤縠安然居于六卿之首罢了。赵衰退居同列，淡泊于权势竞争，专心于成就事务。他的议论又能敦本务实，接近大道。自宣孟以来，已经过了多少代。其间晋国困厄于晋灵公，赵氏被屠岸贾灭族，余下的火种忽然复燃，终于发展成燎原之势。这难道不是赵衰培育的吗？郤氏后代与范氏、中行氏交恶，郤氏于是灭亡；范氏、中行氏后代与赵氏交恶，范氏、中行氏也灭亡。到了最后，他们又一并使晋国灭亡。赵氏能够保存下来，难道不是成季的遗志吗？我私下认为，成季辅佐晋国，他其他的谋略还只是春秋人物的水平；但他推荐郤縠，即使不论鲍叔牙、管仲，远可与岳牧同样高洁。我既赞美成季的贤能，又悲叹后来能够继承他的人太少。于是追作赞说：造父辅佐周王，使周的后代兴盛，于是生下子余。子余与亡国之人交友，既匡救亡国之人，又使他返回晋国的车辕。又说：“子余在原地立下大夫的功勋，只是楚国不接受侯爵的命令，便把他排斥出去；只有原地的大夫侯询任用他。”又说：“有郤縠这样真正胜任的人，我凭什么统率中军？应让通晓礼乐诗书的人居上军，次等的任佐职。”于是赵衰心想，只要有利于晋国社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赵氏与郤氏长期互为辅弼，其他失败者则彼此倾轧、互相憎恶。六卿减为三卿，三卿变成国政；即使拥有国政，也败坏了先人的德业。显赫的成季啊，宽厚而有容人之量。我恭敬赞美您的美好节操，谨以此告知丞公。《高参军巍赞》高公既有宏大的见识，也有强劲的辩才。《贾谊传》中请缨报国，鲁仲连有飞箭传书。妖鹏将要带来灾凶，他最终践履蹈海之志。访问魏国虽然艰难，追求隐逸之志却始终不变。《明太傅质庵韩公赞》　邢大道 司徒在两朝任官，执政的宦官扰乱常法；他到九重宫门请求君命，触犯皇帝而遭灾祸，冒死报答君主，使国家免除危如累卵的忧患；国家因铲除奸邪而安定。事情论定后，盖棺定谥，称为“忠定”。又赞 三朝蒙受知遇，排解困难、决断疑惑；直抒胸胆而扬眉吐气。一篇奏疏斥责奸邪，扶持危局、拯救倾覆；捋着胡须而高昂肩膀。谁说：“宁武子显得愚拙，是因为您没有死；您若不死，便能保卫国家，保全自身。”又说：“比干的仁德，就是像您这样，即使死去，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殉国。”用这些来评论您，真可称为伟人。魏公的后裔，是光明时代三百年养育的士人中仅有的一人。《太守箕峰卫公赞》说他严厉而明察，可以和包孝肃的声名相比；说他宽厚而仁慈，可以与欧阳文忠同类。用这两方面比拟卫公，仍未能概括他的善行。要找真正相当的人，应当说是赵清献。白天所做的一切，夜里必定禀告上天。只有一张琴、一只鹤，出行行囊空空。《少鹤山人自赞》你的骨骼瘦削，形体清减；如晚涧中的寒鸿，如秋山上的羸鹤。你以同凤凰比翼为羞，哪里肯与燕雀为群？月峡云汀，烟霄雾壑；一回旋便一飞翔，一饮一啄都自得其宜。不知道你的人，是因为没有见过上林苑的春天；真正了解你的人，或许能够获得脱离尘世罗网的快乐。国朝 《重修学庙赞》　魏象枢 圣人之道广大无边，如日月运行于天、江河流行于地，没有细微之处不能贯通，没有幽暗之地不能照耀。求学的人仰望宫墙，从少年到老年，日常饮食起居以及五常万善，谁敢不敬重？这才是守护我孔子家法啊！广灵是贫困的县邑，学庙长久倾圮，弦歌诵读时断时续。如今县令焦公来到此县，能够懂得大体，首先倡导捐资，彻底更新学庙，以尊崇祭祀孔子的事业；考察诸生，典礼齐备，文教兴盛了。工程完成后，他嘱托我写几句话作赞。赞曰：诵读圣人经典，感动人的心；学宫长满荒草，任其消沉；修建佛寺道观，却耗费很多钱。世俗的江河流到如今，弹丸小邑，困穷的儒生仰望宫墙。岁月深长，瓦砾杂乱，风雨侵蚀；想要修补，又忧虑力量不能胜任。唉，唉！若要奉行圣人之事，只怕终究只是空谷回音。《范太孺人节烈赞》【并附引言】范太孺人，是前任侍御、现任大理寺寺副裴希度公的母亲。她若不生育，便不能托付孤儿；既然生育，就应守节；若不死，又不能成就仁德；她的死则极其壮烈。她始终保持节操与烈性，没有丝毫缺失；恒岳、汾水虽在，精神却永不消灭。曲沃的男子，难道偏偏没有热血，面对尚方剑却不能引决以明义吗？谁是巾帼，谁是须眉？请分辨其优劣。《辛复元徴君赞》（并引） 先生名全，字复元，是绛州人。朝廷征召他，他以布衣身份在河汾讲学，著书三十六种。尚书李日宣特别推荐他，他却不肯出仕。端正内心，意念真诚，以圣人为希望，以贤人为目标。言语与行动相比，尤其把行动放在言语之前。发扬洙泗之学，差不多可以得到真正的传承。秉持不变的常性，与古代贤者同好，师法他留下的著作。《蔡忠襄公传赞》　毕振姬 外史氏说：“白孕彩曾对我说：蔡公阅读新建的著作，保存新建的思想，却没有他的才能和见识。新建当初平定盗贼，象湖、横水、防吉、南昌、黔、骆等地的叛乱，随手便削平割除，天地顿时廓清。他把自己的学问治理成有用之学，才能和见识并不缺少。蔡公自己担任江西提学，后来任山西巡抚，始终讲说道德义理，任用并选拔掲重熙、万元吉、曾亨应等数人，他们先后慷慨殉国，难道他的才能已经耗尽，只剩下无用的学问来欺骗世人吗？只是可惜蔡公没有胆量罢了。晋王拿出金钱招募敢死之士杀贼，提学黎志陞却藏匿这笔金钱，换成记功纸票，蔡公不敢禁止。他下檄文命周遇吉守太原，迫于众人议论，又阻止周遇吉退守宁武；蔡公不敢独断，犹豫不决，只好请求解任听候审察。想当年龙场驿丞是怎样做的呢？汪御史的奏疏不如桂尚书的揭帖重要；假使蔡公在内坚守，周遇吉在外作战，再以重赏倡导勇敢，太原未必会陷落。太原不亡，贼军便不能深入；守住一座城而捍卫天下，京师就可以依靠它保存下来。解任官能够拒绝刘鄩，太原才算有了臣下守法的制度。胆量产生于见识，见识产生于学问。新建把学问变成良知之觉，蔡公自己觉悟而自缢，大概是因为汪御史使他的胆量丧失了。” 所谓觉悟，就是良知没有被蒙蔽。蔡公因被解任而死于疆场，正是因为他有所觉悟；这胜过跪伏在马前接受官号、徘徊逃避而最终死亡却始终没有觉悟的人。唉，这就是新建所说的以身赴死、实现志向的学问了。

译《督师孙公传赞》先生是为国事而死的臣子。世上的评论者忽略大节而责备小节，说先生没有驾驭左帅，又因贺帅不听从而杀了他；白帅守关，却任用只顾自救的高杰，凭饥饿的军队在无粮之地决战，必然失败。贺人龙谋划使官军屡次失败，他把战场当作谋求利益的地方，不杀他还能怎么办？左良玉长期牵制张献忠，不愿先把部众投入两敌之间，最终军队懈怠。诏令左良玉勤王，却曾经只有一名骑兵渡河，实际上没有援军。广恩自称懂得兵法，军队交战便先行离去，不能依靠他守关，这一点也看得很清楚。贺人龙必然逃往高平，左良玉必然失期。垓下的广恩，也不过像韩陵之战中无功的尔朱氏。按照兵法，运输粮饷超过五百里便会使上将和饥军争夺利益，失败本来就是应当的。先生乘着屡战屡胜的威势，从天而降进入洛阳；这时如果严明约束、相机行事，打通河北、山西的粮道，贼军哪里敢越过我们向西进犯？贼军既然向西进攻潼关，林言所走的正是让之的来路，守关者本应知道；却坐视李自成绕到关后，哪里谈得上勇敢和忠诚？贼军即使入关，如果凭四万军队背靠城池，把关下的囚徒当作戏看，敌军即使多出万倍，最终也只能逃亡而死，只是死得更加屈辱。哥舒翰至死也不懂圣人之道；先生为国事而死，实现了自己一向以身许国的志向，真是大丈夫啊！至于转运粮饷的事务，自有主管官署负责；军队出征而粮饷不能接续，是主管军队的人抛弃了军队。大帅抛弃军队而苟且求生，前后任督师的没有一个能够保全，因此约束不能坚固，相机行事最终也无法守住。可悲啊！晋 《聘士徐君墓颂》（并序）　孙绰 晋南昌相、太原县君白汉，为故聘士徐君的亡灵而作。先生的风范英秀深厚，声誉远播；我仰慕他的芳德流风，宗仰他的遗范已经很久了。古人说：“听到伯夷的风操，懦夫也会立志；仰慕先生的道德，难道不会产生凌云青云之志吗？”我才德不够，却惭愧地任此县宰，远远宗仰有道之人，想要拜敬其高风。于是与友人殷浩等束带来到灵墓，恭敬瞻仰祠堂。虽然玉一般的遗体已经幽藏地下，但我心中仍想见他的美好仪容；高雅的声音虽然永远寂静，我心中仍保存着他的崇高规范。我徘徊在墓地，抬头望着松林；为有形生命短促而哀伤，为美好德行长久泯灭而悲悼。心中茫然有所感触，悲凄之情更加深重。诗歌和民谣产生于真情，雅颂兴起于所敬仰之事。如果不借咏叹来述说，还有谁能寄托这种心怀？颂曰：巍巍的先生，超越了这种英美的风操。含藏真性而独自畅达，内心平夷，形体冲和。高蹈于世俗之外，美善声誉显明光耀。昂昂然的五贤，赫赫然的八俊，虽然都称美好光明，却有的遭遇险难。哪里像先生，保持玉石般的温润，超越世俗而成为典范。流传的光辉远远震荡，坟墓高大整齐，松竹萧瑟森然，草木丛生茂盛。空寂的祠宇幽静深沉，野兽在山坡嬉戏，鸟儿在林中鸣叫。唉！徐君听不见这些声音，我徘徊在丘墓旁，悲凄得泪湿衣襟。用什么来舒展胸中的郁结呢？提笔寄托心意。前宋 《河清颂》（并序）　鲍昭 臣听说，善于谈论天象的人，总要把天象与人事相互验证；谈论古代的人，也一定要考察当今的功绩。自鸿羲以来，时代多么遥远啊！刻镂山岳，雕饰文字，彰明德行、流传功勋，可以说已经很多了。然而史书编载唐尧的功绩，说他的德行上达于天、下及于地；乐章歌咏周文王的操守，称颂他的光明上照于天。白狐、黑玉，彰显天命的符瑞；有文彩的牛、纹理如蚯蚓的龟，于是确定祥瑞的历数。鱼鸟也为之变色，禾苗、野鸡也兴起谦让之意；这些事物都不足以充满眼界，而美名却溢于钟鼎金石之间。颂歌因此停息，诗人也不再作诗，难道不是糊涂吗？自从我大宋承受天命以来，上应龙木之精，下合龟水之灵。环绕君主的帝王宝物，光彩灿烂而珍奇，本已使功业光照前代，事业辉映古代美德。圣上飞龙在天、登临帝位，至今二十四年，道德教化周遍流行，宏大的恩泽浩荡深厚。大地平治，天功告成，万物生长繁盛安乐。文章制度同轨相通，内外都得到福运与德泽。中原百姓懂得谦让，声名远播域外，蛮夷也怀念恩惠。礼制有序，体恤劳苦；散发露台储金以赈济百姓、宽舒国计；倾出御府粮食，节制违背法度、逼迫他人的奢侈行为，去除过分骄泰，不留下沉湎饮酒、田猎和游乐的行为。访求奇异人才，优容正直敢言之士；显位之臣没有失去忠心，隐处之士没有怨恨的魂魄。精诚照耀日月，事情洞彻天意，所以不必劳烦持斧的使者，号令即使不严厉，法纪也自然严整；不必烦劳凤举使者，灵异怪物也不待召唤便自然显现。神灵奔驰万里，风尘不起。农民、商人安居野外村舍，边城停止击柝。冀地的马匹、南方的金属，堆满内府；驯象、栖爵，充满外苑罗网。阿纨、纂组等丝织品丰富，足以供给宗室国家；鱼盐、杞梓等物产的利益，也旁及供养荒远之地。士民富足，繁盛超过五陵；宫殿宏伟华丽，高大冠绝三川。里巷充实，歌舞乐声不断；朱轮车接连行驶，华美冠冕重重相接。难道仅仅是天下长久、人民得到休息，朝廷呼唤韩非停止酤酒铸铁而已吗？因此嘉祥接连出现，福应尤其盛大。青丘之狐、丹穴之鸟，栖息在阿阁，游走于禁园；九茎金芝，六穗木禾；铜池中涌出膏液，田地丰美。应当把这些祥瑞献给郊庙，调和协合律吕。烟霭雾气纷纷聚集，无法全部记载。然而圣上仍然早起晚睡，仿佛有所期待却还没有到来；宏大的规画和长远的谋略，仿佛追赶也追不上。对于神明赐予的祥瑞，他推让而不据为己有，所以琬碑、镠检等盛典仍然荒废而未能整治。朝廷祭神、巡行四方，大化之道仍受到压抑而未能施行。崇文协律的士人，在外面积蓄着歌舞颂扬之辞；入朝陪宴的臣子，在内心怀抱着赞美之意。三灵长久注视，九州大地专心期待，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岁星运行于天维，月亮经过苍陆。长河与巨大的济水，虽然源头不同，却同样清澈。清澄的波涛贯通万壑，洁净的水流延展千里。这实在是旷世罕见的伟大景象，是彰明并开启皇帝光明德业的征兆。古语说：影子随着形体，祥瑞随着德行；这就是它的应验。宣尼说凤凰不至，黄河不出图；传记说：“等到黄河变清，人还能活多少年？”这些话都是感伤于无法看见的事。既然如此，古人没有见过的事，如今已经全都看见了。孟轲说：“千年才出一位圣人，仿佛就在早晚之间。”难道不是真的吗？四皇六帝树立声名，长久传于后世，这是大宝；恩泽浸润众生，国家富足、刑法清明，这是宏德；制定礼仪、裁定音乐，敦厚风俗、移易习俗，这是文教；诛罚凶悍狡黠之徒，约束桑林象阙，这是武功；鸣禽飞翔、游鱼跳跃，河渠污秽涤清，这是至高的祥瑞。大宝、宏德、文教、武功，崇高到如此程度；幽明共同赞美，百姓敬畏并称颂有才能者，其应验正像这样。唯有上天最伟大，尧确实取法于它。多么伟大啊，唐尧啊，谁能与他匹敌？又听说，势力所能覆盖的地方浅近，美名流传的地方便近；道德感化所达深远，福庆流传的地方便远。因此丰功和美好天命，需要用文辞加以润色；盛德的形象，需要用华美辞藻写入歌颂。考察上代，有奚斯、吉甫等人在前面鸣玉銮而歌；考察中古，有司马相如、王褒等人在后面驰骋文辞。

译绝美的景象传播光辉，清平的尘埃接续道路。因此班固称汉成帝时，进献给皇帝的文章有一千多篇，文章的盛况与夏、商、周三代同样风盛。由此说来，这本来就是臣子的旧职，也是国家共同的议论，不可停止。我虽然不敏慧，难道敢不努力吗？于是作颂说：窥探残破的碑石，搜集散佚的残简。巢父、羲皇的风范已经寂寥，伏羲时代的尘迹也绵延遥远。大儒有长久的寿命，学问丰赡而见闻渊博；衣带上的刺绣织成锦绣，粉饰彩绘装点高车。徒然玩味井中的小天地，未曾见到天上的银河。贯通古今，光明之事流传，幽暗之事多有遮蔽；千年才见一次，便应载入书史、登上歌咏。回转我皇帝的车驾，测量日影而行于正道。超越周代，跨过殷代，胜过唐尧，压倒虞舜。犹如七纬星辰，重重璧玉、颗颗明珠。高祖治理乱世，首先辨定万物、安定神灵；重新开辟天地，再次铸造众生。皇帝驾驭三杰，龙行于八方；北至朔方、南至交趾都接受教化，海北也传扬声名。深沉的恩德达到高处，浸润远方，洞彻幽明。宝鼎迁入宋室，元圭显示功成。大明正盛，鸿大的光辉居于中央；圣命谁能承担？皇帝的历数归于此处。谋略遵从卜筮，神明与百姓共同推戴；黄旗向西映照，紫盖向东辉耀。纳受祥瑞的螭玉，登临执掌政权的枢机；金轮以豹纹装饰，珍珠冠冕、龙纹衣裳。端正地位如北辰，垂衣拱手面向南方。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日常施政从不懈怠。恢复礼制，归于仁德；观察常道，通达变化。只要有一件事违背心意，便忧戚而言，甚至减少膳食。自身生活俭薄，简化法令，使下民安定、国家安宁。谦逊的德行更加光明，损己之道反而增益。尊崇孝道，重视祭祀；勤于农耕，隆重举行耕耤礼。以粥酬劳，以秋羊祭祀；春季封土埋葬枯骨。年幼者和老年人都得到粮食，鳏夫孤儿得到加倍的丝帛。人的品性由学习熏染，社会风俗因教化而改变。礼制引导人们，刑罚清明；音乐和畅，风俗得到宣扬。道路上让年长者先行，诉讼中推让田地；乡野的贤士隐居，朝廷奖赏并擢用贤能。儒学教训宽和，武士节操勇猛；文法精密宏大，军容犀利；枢机号令明察审慎，制度程序周备；官吏受到砥砺，公正端正，百姓以侥幸贪求为羞。鼓槌与战鼓凝然无尘。驿站放下马缰，销毁我的武备，归还作为农具。闽地以外的水乡，是边障所对的炎热国土；陇山之首在西南，渤海之尾在东北。山岭红得鲜明，泉水黑而浑厚。迁移珍宝如云般勤勉，转动鹰隼般的使者，印信布满荆棘。狼歌进献功劳，鸟语陈说德行。治理广布，教化光明；百姓富足，财物丰盛。头发斑白的老人边走边歌，年轻人穿青绮而高声歌咏。云表之上幽和之气流行，万物显现，祥庆明白。美丽的草木具有雕饰般的质地，蠢动的生物也表现出文采般的性情。仁草清晨萌发，德星夜晚照耀。海上没有潜藏的暴风，山中有黄叶飘落。牛羊向内归首，里巷门户向外拓展。祥瑞之木成对生长，吉祥禽鸟成群出现。薰风吹荡闺门，甘露流淌楼阁。器物合乎规范而神妙，药剂调和而使人安乐。不只是这些，伟大的福庆还不断芳香而来。注视那四条大河，欣悦这两条河川。伏羲的灵瑞遥远记载，幽秘的恩赐流传久远。澄澈的波涛环绕山岳，明镜般的河流映照葱郁的山岭。泉水之室凝结沉淀，水府之中清澈涓洁。俯视彝都，降临骊渊。朱宫暗中发光，紫阁幽深鲜明。过去德行衰败时，王道不能昌盛；河水有时泛滥，有时枯竭，有时堵塞，有时消亡。清洁的源头、泛滥的沟壑，曾经都未能长久。先民因此永远感慨，大道却悠远绵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祥瑞？实在是聚集到我皇帝身上。听师氏之说，天帝高高在上，听察幽密之事；神灵一有感应便如回声，响应并不遥远，只是迅疾而已。何况皇帝的心意精妙而专一，左右遵循天道，门户皆通人事之术。宏大的谋略写在简册上，师氏的言论充满屋室。水势浩大，祭祀绵延；清流长存，没有哪一天不崇盛。一个人的福庆，万物都承受其和气。灵根正稳固，源流更加修长，波涛重重。辅佐圣明、相助贤哲，如帝王的身体与皇室的枝干相连。祥云聚集山岳，秀美星辰并列罗布；光辉下垂九州，声响传播四方。辅车相依，鼎足而立，根基如磐石，边防如虎牙。世代可与周室匹敌，根基长久如汉家。泰阶已经平坦，洪河已经清澈；伟大的人在上，天下文明。樵夫谈论大道，渔父洗濯冠缨。臣昭作此颂，辅佐圣德，树立声名。唐 《济州刺史裴公德政颂》（并序）　孙逖 从前太公治理齐国，尊重贤能，知晓并崇尚功劳，形成了气势宏大的风俗，千年不泯。石庆是古代的贤相，临淄人为他立社祭祀；于公是古代曹地的贤吏，东海人为他立祠祭祀；裴公是当今贤能的太守，所以济北人为他作颂。古今道理相同，可以说是继承齐国的志业。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名声不会凭空树立。因此君子由此知道，裴公治理政事具有非凡才能。起初，裴公在甲子年秋八月来到这里任职，恭敬遵奉明确的命令，广泛施行美善的法典；教导他们，训诲他们，供养他们，养育他们，使全境之内无不受到清风渐染、膏雨滋润、纯德陶醉和饱足；人们说话像卜筮所得的结果一样可信，如同草木确实得到滋长，因此能够敬畏仰慕，超出常规的徭役负担。第二年，皇帝向东巡狩，到达岱宗。从洛水到兖州，皇帝盛大出行，雷声般的车轮载着万乘车驾，云旗绵延千里；在东道供给帐幕的共有十六州。有的州辖数圻，有的州辖万井；中等产业的缴纳轻币，富贵之家加倍征收。正值事务繁重之时，尚且担心供给不足。济州偏小，实在难以筹办。裴公见识深沉，谋略卓远，选择有利的措施推行，考虑妥善后才行动：西起于阳谷，东到良清，建造舟桥三座，设置骑卒为马驿；开辟田野作为西顷，修筑道路成为九条通道；有的总管，有的捆扎，有的备柴，有的备薪，有的准备饭食，有的准备粮米，有的准备干粮；炊事忙碌有序，储积严整密实，堆积高如城墙，排列密如梳齿。所有事情先以谋略筹划，再以聚集人力物力完成；利用官吏俸禄的盈余，杂用官府物资的剩余，随机应变而合乎法度，丰俭适中而不超常。编户百姓丝毫不被征用，因此县邑没有额外征令，乡里没有摊派之法；商人不能趁急需而牟利，农民不因价格过低而受损；而且亲近田野、安于本业。人们所说的勤劳而不使人感到施恩，施舍而不耗费财力，即使事情很小也一定能成功，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又听说，事务简少时容易以德行安抚，事务繁杂时则难以柔和克制，大体上都是如此，谁能例外？裴公从开始筹办供给，到全部完成，既不鞭打一名士卒，也不穿串一名小吏，不使用绳责之刑，也不施行严厉斥责；只用礼节使他们产生恭敬和喜悦，以尽其力量。徭役不需再次下令，事务没有延期。即使与子文整治军队的举措、叔敖修筑城邑的政绩相比，也只能说同样有德，哪里足以称为特别多呢？等到皇帝回銮，分别考察善恶，监督顿宿事务的使者刘日正、劝农使卢怡，一同上奏说裴公治理和行事为第一，评论者认为这是恰当的。到任职第三年秋天，发生大水，河堤崩坏决口；各郡都有听闻，却都等候诏令到达，不敢兴工服役，灾害于是更加严重，工程也没有结束的时候。裴公认为，主管事务的人把责任推给上级，不是至公的原则；只为文书手续而自行营办，也不是竭尽忠诚的计策。奏报既已完成，便立即调发士卒，公布他的意旨，率先向百姓呼吁；拿铁锹的人接踵而来，背畚箕的人成群赶到。人们跟随裴公前进，众多得像云一样。裴公俯临决口的河流，亲自防护施工。下雨不撑伞，尘土不拍衣；饭食不送鲜美之物，睡觉不住馆舍；吃蔬菜，与大家同样烹煮，露宿野外，与大家均分干湿。筑版夯土的人争相勤劳，鼛鼓之声都压不住。终于坚固完成，不求急迫而迅速。

译用十二天的劳役，取得百倍的利益。减轻灾害、革除弊端，百姓直到今天还依赖它。古人所说“敏捷便能建功”，难道是空话吗？裴公正在河上时，有传达诏命的使者来报，说裴公将任宣州刺史。裴公忧虑河工尚未完成，又担心人们懈怠，诏命还没有公开宣布，便周密安排、严加防备。裴公像起初一样巡视抚慰，饮食简陋而不停工。等到堤防工程完成，国人都来庆贺。裴公于是解下官印，走出行馆，打开门锁查阅文书，众人无不惊惧地说：“没料到裴公离去得这样快！”唉，您要到哪里去呢？于是人们大哭。随后仪仗旗幢到了治所，千面旌旗开始上路。田野中有人停止耕作，街巷里没有人驾车送行；男女相隔相望，号哭不止；有人在郊外举酒饯行，有人在边界送别。人们匍匐着遮挡道路，泪流满面使车辆停驻，没有人肯转身回去，几乎超过两夜。居住之处使百姓富足，离开之后又使人思念。前代史书认为这是有德君子留下的遗风。美好啊，裴公大概确实具备这种德行。裴公名耀卿，字焕之，是河东闻喜人。祖父某，皇朝亳州酂县令；父亲守真，皇朝成宁二州刺史，死后赠晋州刺史，又赠兖州都督。他们父子一同接受福祉，后代必然兴盛；恩泽流传而不朽，事迹清楚地载入史册，政绩声名广泛彰明。他的家业传承有如此成就。您的几位兄长朋友，即原冀州刺史子余等六人，都凭借儒者的品行闻名天下，人们称他们为“六龙”。您的亲生兄弟，即今屯田员外郎韦述等七人，也都凭才名进身于天下，人们称他们为“七子”。您的宗族婚姻中有这样的人。您幼年便声誉远播，童年即能[疑字]。公侯之表现在龟卜筮占中已有征兆，诗礼之学在小学时便已成就。八岁被称为神童，登第时便已经远胜公路了。成年以后，尤其精通文章。长安年间，武则天首次命有关官署考试调集来的士人，按文章高下评定名次。您以甲科授任秘书省正字，因为对策奇异而受到赏识。睿宗还在藩邸时，精选僚属，您任典签兼掌文翰，因为爱惜您的才干，您的文艺成就就是这样。没有多久，升任国子主簿，试任詹事府丞，历任河南府事、曹防军，授考功员外郎，改任右司、兵部二郎中，兼任长安令。治理这个郡时，您由宣城守改授冀州。您治理政事，仍遵循旧日的成法。延寿治理百姓，很快登上最高等第。入朝拜为户部侍郎，现任左庶子。您的门第功勋就是这样。至于您的高尚德行都出于自身，忠诚发自内心，出入之间都奉行孝悌。您周旋于礼乐之间，以节俭增益自身，以平和保存光明；仁厚而有刚强，正直而不傲慢；剖析微妙，穷尽事理而无所遗漏；清明而能启发万物，周遍于有形之事。享有这些美德，可以称为大贤。您的德行足以庇护自身，广大啊；您所凭借的根基，深厚啊。《诗经》说：“施行政令宽和，百般福禄都来归附。”又说：“君子长寿万年，愿上天赐给你大福。”既然如此，想推辞福禄，怎么可能呢？正应当辅佐、整顿皇帝的功业，难道只是替官府事务润色而已吗？卢县父老某乙等人怀念您的恩惠，不能消除忘却，想要铭刻您的德行、歌颂您的美好，计算功劳、称述功绩。因为我是本朝史臣，学习《春秋》褒贬的义例，于是通过邑人校书郎卫凭来请托。借来的文辞不能充分征实，自己的拙作反而详尽；但实事之言多有遗漏。愿仿循吏传记，效法文翁；想述作马野的诗篇，又惭愧自己不是史克。诗说：“看那济水，水清见底，岸边清澈。有文采的君子，美好声名永不止息。皇帝察看四方，銮铃声和谐铿锵。致力农桑，施行常道，大大惠及我王。我筑的堤坝已经充盈，我的百姓已经得到抚恤。不久便告成功，有始有终。白发苍苍的老人，都饮受您的和惠。我所作诗并不多，只用它来完成这首歌。” 《河中府连理木颂》（并序）韩愈 司空咸宁王任蒲州尹的第七年，连理树生长在黄河东面的县邑。乡野人来报告，并且说：“我不了解古代的事情，大概是阴阳之气交相畅通吧。”我们王的德行，使阴阳交畅的方面有五种，这就是它的应验吗？训练军队、奋扬威武，扫荡诛除凶恶叛逆；推行政事、宣扬和气，百姓便安宁和美。入朝践履台阶，许多官员都能各司其职；出来统率勇猛的军队，四方都以他为榜样。怜悯鳏寡，使不得安宁休息的人得到安顿，百姓都乐于王的德政。祝愿王长寿万亿年；府中群吏、王的属官，虽然形体各异而同心协力，使百姓归于治理。天子对此称善，命人赐物慰劳王。王拜谢叩首，接受天子的荣耀；众多德行光明显著，神灵于是降下祥瑞。奇异的树木长出连理的枝干，同一根树干而枝叶相连；不同田垄的禾苗同样繁茂。我认为这些产物生在此土，已经很久了！如今想把它们昭示给大君，记载在防[疑字]之书中。王难道会抑制我吗？我愿熔金代石，使光耀无穷。王难道会抑制我吗？我将奋发欢快，却不知该往哪里去。愿把这篇颂词托付给人，在大路上长久传诵。颂说：“树木为何在此降下祥瑞？实在是因为我王的美德美好。愿封护栽植，使它永远牢固，使这里的百姓永远不忘宋朝。” 《祭祀汾阴坛颂》（并序）王旦 大中祥符年号的第三年，在泰山举行封禅祭祀时，蒲州守臣上奏百姓的歌诵，认为坤地之神所居之处，实在是汾阴上方，方泽[疑字]仍然存在。汾阴在境内，正当承接圣祖的美德，请求完备礼仪，亲自前往祭祀。皇帝阅览奏章，谦让而不答应。侍臣进言一致说：泰山已经举行封禅，汾阴土地却缺少祭祀，这是有所未报。外朝听闻此事，呼吁者以万计，纷纷上表直陈其辞，诚恳地连续上奏三次。皇帝实在难以夺情，于是应允，下诏施行。羲仲选择吉日，伯夷奏明仪式；二月顺应时令，皇帝乘车，仪仗完备，奉持秘检登上广阔祭坛，接受特别优厚的赐予，与神明相通，完成旷世绝伦的礼仪，彼此契合如符节。皇帝秉持诚信恭敬、克己谦让的道理，表现出推让功劳、归美于人的原则；凝神严肃、深思精虑，阐发深厚华美的文章；以纯正至诚奉祀先祖，竭尽孝敬的本性；飘然如鸾凤的笔迹，镌刻在金石上。四部《三坟》、六部《五典》的道理，光明如日月，高过云天，昭示后世，远胜前古。于是诏令宰臣王旦说：“你身为宰相，掌总礼仪事务，也应当畅达地撰文，记载这纯厚的恩赐。”臣周遍考察事实，用来回答并宣扬王的美德，谨再拜叩首说道：天地定位以后，坤地承受阴气而成就德性，像苍天广大覆盖，深厚博大蕴含在造化之前；承载万物而无私，迅速明显地显现于神奇变化之中。

译它静止时专一，运动时刚健；祥福将从深沉潜藏之处发出，必定先在幽微之中显现神灵。阴阳变化不可测，万物动植都依赖它们。看那冀州一带，安置在天下中央，水土深厚，风俗勤劳节俭，土地肥沃平衍，尽都从荒芜中开辟出来；物产丰实而民风敦朴，近似淳厚的古代。再考察旧志，参校前代见闻，轩辕黄帝祭祀方丘，确实就在此地；虞舜建都蒲坂，也明显留有遗风。这里正当大昴星以南，街道距离诸纶[疑字]半舍；原野高低相连，绵延如龙鳞；土丘高高独立，突兀如云柱。书中记载妫汭在此境内，《诗经》歌咏的《韩奕》横贯其右；灵掌山峰标举于大山之间，白色汾水汇入大河。山势奔腾趋走，急流激射；绵延亿万年而隆起，没有一点流土崩溃；坚固如注立在碣石，险峻仿佛高冠灵山。地域广阔曲折，山势峥嵘奇异，宛如天地造化，确实可称神灵之区。既然依据地势适宜设立祈祀之所，就必定有主宰神灵来确定其居处。敬奉大道，历代选定诸帝，辨明方向、端正位置，努力建立皇极；依凭神灵设置教化，暗中护佑下民。百姓的意愿在于奉行母仪，只求祈祷年谷丰收而已。汉武帝元鼎年间，才开始建立隆重祭祀，采用新的明制，听从司马谈、宽舒的建议，多次崇重慎重的祭祀。唐朝开元年间，才认真考订废坠的典章，实行修明礼制的方针，览阅张说、萧嵩的言论，屡次兴复散失的礼仪。万物没有灾病，年年达到丰盛。大概因为临近京畿，有时也因事而行；巡游时奉行瘗埋之礼，后来却轻易任其湮没废弃，使神灵的感应闭塞。自从迁居温洛，又迁居湲郊，困顿之中屡次迁徙，受到重重险阻限制；历代以后，正逢有人兴兵作乱，路途远达千里，哪里顾得上整治礼事？君王恩泽耗尽，颂声也止息了；常伦败坏，旧有章法残缺。上天重大的法则、旷世的盛大节日，尚且无暇顾及，怎么能轻易议论呢？况且礼乐是重大事务，难道能任其相继沦亡吗？到了圣明之主显现，旧礼才得以恢复。太祖启运立极、英武圣文神德元功大孝皇帝，运转北斗，安抚上天所保佑的三灵，重新占定抚驭飞龙的天命；四方征讨不服之国，革除暴猛的政令。睿智而成圣，临御下民威严显赫；民歌欢呼，称颂皇灵谦让，开辟帝业正合天授，集大功而成就王业。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文武大明广孝皇帝，凭借罗图登上大宝，挥军讨伐，降服凭险据守的国家；执掌符契而居尊位，普及天下一统的文化。皇帝德行广大流布，神武而不滥杀；体察元始、建立制度，圣明多能；继续光大事业，勤勉整齐而敦厚敏达，施行至治而达到太平。当今崇尚文治、广施武功，仪法上天、遵循正道的宝应章感圣明仁孝皇帝陛下，自太子时期两次登临元后之位，承受上天的次序，如太阳升起；顺合天帝、承续军政与历法，五材并用，六府确实修治；总揽宏大纲领，深思远大治理；顺应乾道发布大号，取法豫卦谋划长远；致力农耕、劝勉农民，保卫国家、巩固根本；讲求用兵要略，审察实情、选取人才。六郡震动军威，五柞多次驱驰；改乘辂车巡察，边地城垣和烽堠自然安宁；军队锋刃不受挫折，轮台停止戍守。皇帝因此有所感悟，玉门关使者来谢，其情况异于往常；安抚怀柔而又善用武力，施行厚重的爱民大德；威灵显赫于境外，声教遍及四方，天下都归于治理，万物因此安康。仿效凉州制定法令，议事依制度；尊敬明察、考究古制，驾临辨析政事、抚临地图；在三雍讲学，在两观悬书；监狱清明，刑罚几乎可以搁置；学校兴盛，百姓崇尚谦让。三郊选择吉土，有周文王勤勉事神的诚意；天明即登临帝陵，极尽显宗皇帝孺慕的感情。武事具备七德，礼仪完备三驱；丹浦没有好战之心，表现在歌咏中；天乙有放松罗网的恩惠，流传在典籍中。如今又停止羽猎，把猎物包裹在虎皮中；恻隐之仁遍及微小生类，好生之德上达昊天；皇帝的大化广泛流布，皇风美善，顽劣者也受到感化，人神因而和谐。顺风之拜尚未施行，飞昴之灵已下达告示；宝符赐福显明授予，出现羲、禹、夏后姒氏的祥瑞；玉牒封禅，其盛况超过周、汉。纯厚的大福施及群民，与天地自然相和，使百姓纳入法度；几乎达到一变而成的至道，巧妙地以万物来称颂美善。大庭深远，姑射存于心中；探究幽深道理，研求事物微妙；系辞表章胜过前代，宣室之席尚无暇顾问，也无须牵挽襄城之驾去巡察功业。不久，西方土地上的人和四方行旅之士，纷纷像野鸭趋水、麇鹿奔来，未曾相约却说法一致。占筮认为龟兆虽短而筮辞较长，众人协同从命而得吉，完全符合上天的诱导。事情刚刚确定，皇帝便发布及时而盛大的诏书，安慰臣民的心情。到方泽恭敬祭祀，是为百姓祈福；近臣恭敬接受命令，提前戒备事务，不劳烦百姓力量，一切由县官供给；斟酌合乎时宜的礼制，唯有圣明者谨慎选择，礼物完备而条理不乱。博士、议郎只设置茅蕝，择定时日告祭上帝，亲自到大宫享祭。到了献岁岁首、遒人宣布政令的月份，皇帝早早驾车，天子的仪仗前导；彰显国家容仪，增加仪卫；引导宝箓，遵行皇帝的道路；摒弃咸夏之音，食用蒲塞的膳食。因此不参与游乐宴饮，只专心安静地祭祀。仪仗曲折行进，星辰般排列、如天运行；到达周庐时，深沉如水停、稳重如山镇。收起芝盖，到达蒲津；告诫官员军队，整饬法驾随从。九官依次排列，冠冕人物在清道上络绎；七华车腾跃行装，羽旄遮蔽朝阳。翠色虬龙光彩奕奕，齐头辂车缓缓而行；俯临颂祗之庭，来到迎接福祥之馆。在恍惚幽冥之际，将要办事而与神灵交接；在盘曲幽深之中，借以资助斋戒默思。辛酉日，在泰山祭享后土地祇，把天书奉置在左次，并以二圣配享。手持镇圭，缠绕皇帝的组绶；陈设牺牲和象尊，安放琮玉与币帛；用黄牛荐祭，以白茅作藉。三层祭坛上陈列各种祭品，八次奏乐使柔和的地祇显现。用端正的祝辞表达心意，恭敬瘗埋以完成礼仪。细薄的罗绮纹丝不动，祥瑞香气纷纷而来；和气遍流，欢声沸腾；祭祀各项事务全部办成，岂止是夏祭的恭敬，也应当迅速传告。随即移动彩色仪仗，拜谒庙貌，铺展仪式、察看祭祀；美好的册文已经收藏，登歌再次献礼；圣容仿佛仍在，礼仪整齐而合乎节度，众人纷纷践行。暂且停留清道仪仗，遍览平坦水泽；吐出金色光辉使浮云炎热，观看宝气；白波横流，箫鼓齐鸣，岂是效法游乐欢宴。第二天到达法宫，坐在黼帐中；宗族子弟秩序整肃，群臣像白鹭一样排列。译官长拱手侍立，着勾陈之卫严整于外；重新行同瑁之礼，广泛朝见诸侯，恩泽如《蓼萧》所咏，厚赐遍及四海。百姓仰承教化以求生养，竭尽图谋以效验祥瑞；观察民情、设置教化，命令市场收纳商贾；风俗没有邪僻，器物不粗劣；教化施行于家家户户，出现了可受封赏的百姓；周朝盛时的涂山，没有迟到的诸侯国。好像薰风重新吹起，又像绛色祥光再次照耀；举行合饮之礼的文告，不遗漏黄发老人；丰厚而有等差的赏赐，下及门闾。

译井水清冽，寒泉涌出神奇泉水；于是舒展仪容前往察看，改用美好的名称；以海神之礼望祀，增高加固庄严的祭坛。确实像河水汇合一样，又遵循戒慎的典章。金华山成为镇山，紫气降临关隘。观看巨灵的足迹，仰慕玄元的教法。和风习习，甘泽丰沛。既在丰年呈现祥瑞，也使平坦道路清除尘埃。夜半便停下，听到星辰之声也不停滞。良田出产美味食物，有许多丰收的歌谣。束帛微薄，却合于老人们的歌咏。经过分陕之地，走出二崤之间；六辔调和如琴，看到山河襟带般的险要；九斿车驾同轨，到达图书汇聚的深处。顺应阳春，考察王制，举行周代的合饮，陈设洛宴。山园已在眼前，早晚长久怀念；仿佛听到咳嗽声，香气也随之传达。亲自感受脂泽，感慨霜露；历览山川的奇秀，体会圣贤遗留的美德。广泛铺陈宏美文章，穷尽三变的根源；高高题写璇题，记载一时的奇异。或有光盛而作，或有显著而成篇；一并镌刻在坚贞的美石上，传为后世法范。六龙回转车驾，万国欢喜迎接；都在归途中作歌，尽皆因美善而安宁更加。归来后举行特观盥礼，于是完成饮至之礼；遵行舍爵酬劳的典礼，进而命令在大路上举杯，均分《鱼藻》之欢，以《需》卦之象取义，广泛和洽以显示慈爱，完成欢乐的礼仪。《既醉》之歌已经唱起，光辉灿烂而庄严肃穆；它总括了皇帝最高的礼仪，尽显天下最盛大的景观。自从上天开启大宋，国运相继通达和谐；火星照耀玉器，光明调和七政，整齐六府、端正百官。亲自掌握绝世祥瑞，确实表明上天的鉴察。于是商议升中告成，已经申明昭答上天之意。至于成就富强的事业、流布余下的恩庆，凭借仁德养育万民，宣扬政教根本，使万物混一、流通繁衍；不吝惜宝物，可以与天地相比。取得一统而安宁，从此开始。顺应东方征伐、西方怨恨的请求，有风餐露宿的行程，不怕劳苦，以申报答。与无谓的巡游不同，也不是屡次出巡以显露威灵。何况此次恭敬严肃、精神专一，内心尽到诚意；洁净祭祀、洗涤器物，外在礼物也尽善尽美。竭尽周文王彰显天命、致美于祭祀的心意，遵循仲尼关于参与祭祀的言论。不用于自身时，反而减损以归于俭朴；用于祭祀时，则告诫整饬，务求丰盛。虽然阴阳开合、含藏光明，以至静为本体，却如元气通达、接受报应，随事变化而无所不适。事情完成之日，进献鬯酒之夕，贯通天德之水，水面迥然变为澄清的波澜；美丽的银河、卿云，纷纷腾起于华美的彩色之中。青色、白色的纹理，与奇异灵兽相应；驯服的祥兽九茎挺秀，禾苗合穗呈祥，充满史册，成排堆集于奏牍。难道只是获得乘矢、群神雀集聚这样的祥瑞而已吗？如果只有德行才能感动万物、极其真诚才能感通神灵，又怎么会不使昌盛长远、虔敬奉承光明神灵，并按期完成大礼呢？重大事务不急迫却迅速完成，不严厉催促却自然成功，就是这样。至于按等级祭祀大小神灵，教导上下尊卑的法则；使丰盛的实绩腾扬，弘大的光辉显扬。礼仪没有比登临云岱更重的，拜谒魏脽，以此报答天地两仪的盛德；承受繁多福祉，扩大世间教化，奉行上天常经。孝没有比继承先志、述行先事更大的，于是盛行于华夏，光辉美盛。若非大诚信确实存在，凭什么尽到明察的意义？若非重要道理广泛施及，凭什么达到彰显功德的礼典？汇合百般礼仪来彰明德行，陈列万舞来象征功业；崇尚一个根本方法，众多美德便随之陈列；完成一件大事，十种伦常都完备。唉！恩惠可以落实于行动，祭祀便能接受福报。万民确实繁殖，百般福禄由此而来。美盛功烈位居百王之首，宏大福庆流传万代。又有清穆之气凝聚、帝王深思，乾道坚固而勤劳谦让；天象灿然昭明，诏旨也敬慎威严。宝贵天命惕惕不安，以守成之心严肃恭敬；美名长存，虽有美善仍不自满，却彰显刚健德行。体察大道而简易，彻底明白始终；凭借深厚积累巩固宏大基业，使光明长久无疆。效法坤元永远正固，如同《韶》乐达到尽善尽美。臣只是有幸生逢盛时，向来不通晓大礼；听闻经典深奥的道理，子游、子夏又怎能措辞？临事讲求礼仪，房玄龄、魏征也惭愧自己有所不及，实在没有什么文采。臣近侍帝王光辉，得以观看大礼完成；接受诏命虽感惭辱，谈论天道无穷无尽，游心圣境难以名状。恭敬奉事五坛，有幸看见黄云覆盖；接续吟咏《大雅》《小雅》，最终惭愧自己不能作出清风般的文章。诗说：“巍巍的岱宗，光明如乾道刚健。火炬向上腾起，云气封闭于是建立祭坛。高高的魏脽突兀耸立，厚重德行有所依托。平定之宗前来告祭，祈求养育五谷。天象高远如盖，含藏光明而广大，以此察明天下。天地交泰，圣祖功烈显赫，大功正在于此。神宗庄严肃穆，美好声名永不止息。用以安妥、用以助祭，早晚恭敬而止，郑重严肃地奉事汾阴上方。肃敬奉行神灵的文告，依礼完备仪式，恭敬荐献芳香。四方角落都来会同，群神一同降临。唯有孝心奉祀先祖，唯有圣明者能够祭祀。馨香功烈融和，仪容形制极为完备。神灵听闻此事，肃然降临。彰显绝世祥瑞，以宏大福庆回报。群生都得到成全，百般福禄各得其宜。至诚最为重要，岂是徒然标举于祠前？岂能只凭一杯酒专美于诗歌？礼仪没有违失，道理全都在这里。既以诚意享神，也辅助自身德行；确实合于永远正固的道理，用来发扬圣人的法则。九州安宁，百物繁殖。” 教化弘大而光明，充分彰显圣人的职责；仁德与长寿提升，人人都知道这是皇帝的力量。反复思考精纯之德，流露谦逊直到日中以后。大地广阔无边，产生坤地的珍宝，亿万年如此；保全民众达到极致。《连理颂》（并序）刘适 西周成王时代，有异亩同穗的禾稼；西汉兴起时，得到众枝向内相附的树木。经书和史书都有完整记载，称为特别的祥瑞，都是用来彰明至高德行的应验。政和三年冬十月，我接受命令剖符为官，得以镇守这片土地，有幸承受圣人的教化；官吏奉行法令，百姓乐于耕作，盗贼止息，诉讼稀少，风雨按时而来；道路歌谣、乡里谚语，无不歌咏太平的美好。回顾自己的才术无从施展，不过亲身实行不扰民的政策罢了。到了第二年春天，众多树木正在开花时，西园出现了一株连理杏树：一根树干分出枝柯，中途分开而上部合拢；树干直如箭，叶子下垂如伞盖；花像红云，果实像翠色旒旗，确实茂盛而特别。仰想圣后临御天下，宏大的德行光明美盛，动植物都受到滋润，珍奇符瑞和异样恩赐接连出现。近来洛水浮出蟾枝，湖中进贡神器，防[疑字]呈现尧的祥瑞，主持彰显禹的功业；龙兴的玛瑙、大和的水晶、南雄的精华、麻城的仙鹤、郑山的灵芝、防城的芝草，凡各郡县献给朝廷的东西，年年增加、月月增多。至于秘殿琼苑，祥瑞应验特别寻常；连理树七株相继出现，红色荷花并蒂秀美，碧色丹花交相开放，竹子生出黄色花蕊，槐树长出奇异枝条。这些事多得无法记载，啊，真是盛大啊！我们这个远方州郡，也同样承受皇帝的恩力；这棵树的出现，彰显了我皇的仁德。若不是光明盛大的时代，哪里看得到这种祥瑞呢！我自从来此任职以来，虽然百姓淳朴、政事简易，却惭愧自己不够聪敏，不能阐明并宣扬这种灵异感应，只好姑且提笔记下，以记载年月罢了。元 《河清颂》（并序）朱右

译皇元至正二十一年辛丑十一月戊辰，黄河澄清七日，从平陆三门碛下游到孟津，共五百余里。朝廷派秘书少监程徐前来致祭，并刻石记载祥瑞。自古以来美好的祥瑞、神灵的应验，没有像这次这样盛大的。臣朱右谨按《易·干凿度》说：“上天降下美好应验，河水便会玄妙地澄清。”京房传说：“河水清澈，天下太平。”王子年《拾遗记》说：“黄河一千年澄清一次，都是至圣君主所遇，作为大祥瑞。”《春秋》记载二百四十年间，各种异常之事屡有记载，却没有听说记载河清。秦汉以来，白麟、赤雁、芝房、宝鼎，在郊庙歌颂；神雀、五凤、甘露、黄龙，被用来标记年号，也没有听说河清的祥瑞。宋文帝元嘉年间，黄河、济水澄清；北齐武成帝在大宁二年改年号为河清；唐肃宗中兴时，黄河澄清四日、达到三十里，也未曾有七日之久、五百里之远。只有我国朝太宗皇帝丙子年，黄河澄清，距今一百四十六年；这次河水澄清竟达到七日。帝王受天命，符瑞没有比这更显著的。天一生水，是数的元始之气；它起于子，方位属北。皇朝兴起国运，建立国号“元”，取得天一之数，起源于朔方，符合水德的祥瑞。圣天子圣神文武，皇太子睿智仁孝；黄河呈现神异，确实应合于此。何况水这种东西，以清澈为本性；黄河由浑浊而澄清，又是返本还元的征兆。臣朱右伏处草野，私下听闻盛事，这是旷古未有的景象，不胜欢欣踊跃，谨拜手叩首献颂：“黄河之神灵，源出昆仑；向下汇合葱岭，越过龙门；浩浩荡荡流经万里，沸腾奔涌；连接江河通达大海，山岳与它相配而河川以它为尊。流经雍、冀、兖三州，于是安定中原。水流冲激湍急，汩汩而浑浊。既然浑浊，为什么会澄清？既然激流，为什么会温和？温和之中而又清澈，千年少见。圣明神武的皇帝登临帝位，掌握乾道而开辟坤道。河伯呈现祥瑞，坤后效献珍宝。从平陆开始，到孟津为止，横贯五百里，七日不曾沉浊。水清如深渊，气息如蒸饭。阳光洁白无比，风浪澄静回旋；龙鳞般的纹理交结，彩虹般的光彩纷繁。清冽胜过甘醴，祥瑞如同景云。变化源自地脉，根本来自天根；上应水德，明白昭示于帝门。皇帝嘉奖瑞应，赐给玉璜；沉璧并用丝绳，灌酒、献熟肉。天下共同庆贺，词臣进献颂言。太平国运中兴，百姓富足、物产繁盛，车同轨、书同文、法度统一，达到虞舜而超过轩辕。愿千万年长久，使皇元永享福祚。” 明 《河清颂》（并序）解缙 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实录》记载：自渡江后的第七年辛丑冬十一月，三门碛下游的黄河澄清，这确实是圣业开启的征兆，皇帝的事业由此终于成就。第二年平定江汉，又第二年平服荆楚，又第二年平定两浙，又第二年攻克姑苏，廓清中原，四方安宁统一，于是即皇帝位，以洪武为年号。三门碛的黄河再次澄清，皇帝的事业由此更加兴盛；高丽前来朝贡，成为海外诸国中最先来朝者，远方各国接踵而来。过了三年，皇帝陛下重华协德，瑞应与先例相合；永乐二年冬十二月戊辰朔，即十七日甲申，三门碛下的黄河澄清。此前有荣光照耀天空，隐约纷纷；忽然卷收，清澈见底，水波间五彩光芒随日交替闪耀。乙酉日早晨，河流两旁近处白光浩荡，如金熔化，如铅汞流动；又像玻璃颜色，悠然荡漾不定，仿佛白绢卷起被牵引。过了两日，出现黑色纹理，如薄绡轻幕；水面像犁过云层、隐现在空中，后来又如黑漆可鉴，幽深沉静，不是染黑却黑，清澈得没有一点渣滓。又过两日，水色变为浓绿，又像翡翠、青色琉璃；如远山黛色环绕碛下，又如青苍虬龙、翠色蛟龙在水草纹藻之间飞舞，远看仿佛可以捧取。两日后，水色如朝霞映日，红云浮在波上；初升的太阳缓缓照来，花卉纷纷舒展；忽然又像胭脂浮在薄薄的油水中，水一洗开，下面便看见沙石，像芙蓉、丹砂一样，灿烂密集地排列在[疑字]毺锦绮之间，伸手可指、可数。又过两日，像泥金碎屑，若隐若沉；流动的薄彩仿佛凤凰羽毛、鱼鳞鱼鬣，在水中或游或飞、或潜或动；金色灵芝般的晕纹、琮玉般的光泽交错斑映，没有一点尘埃，又像筑成琥珀堤坝，再灌入金色香液。后来水色略带青碧，与天空同色；横渡乱流的人敲船舷、划船桨，连眉毛头发都看得清楚，仿佛凌空踏行、踩着倒影而下，把银河牵引下来。于是河两岸观看的人，无论老人还是孩子，都欢呼不已；这是旷古少有的事。消息从河津传到晋、绛一带，人们相继前来观看，肩膀互相摩擦。又从韩城传播到秦、陇一带，观看的人扶老携幼、首尾相接，脚都互相踩着。四方行旅经过这里，无不惊喜叹息；有的坐着站起，徘徊观赏而不能离去。晋高平王派使者飞驰上奏，接着官吏百姓的报告也送到，人人都画下它的形状。秦王上表祝贺并献图，和晋人的图完全相合。于是群臣上表；永乐三年春正月戊戌，过了十八日乙卯，河水才恢复原来的状态，共三十二天。根据所上献的图画，征询群臣众人的意见，审察其异同后，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谦逊自抑，不把功劳归于自己，问道：“是什么德行使它达到这种地步？”并称颂太祖高皇帝的神灵。但自陛下即位以来，四方万国以外的地方都感恩仰慕德化：高丽、日本、安南、占城、暹罗、瓜哇、西洋、琉球、真蜡、拂林、览邦、缅甸、波勒、迤比、乌梁海、女真、锡伯、西番、哈梅朶耳、乌思尼巴、天竺等，未曾召集也未曾约定，全都来到朝廷。祥瑞大量降临，震动天地，无法掩盖抑制。太平事业将由此达到极盛。臣解缙掌管记载之职，欢欣无止，谨拜手叩首献颂：“上天开启圣明，美好的天命显赫光耀。大河多次澄清，龙门的石碑可以作证。从前太祖广运神武，银河光明回旋，洗涤九州土地。大河神异非常，佳气和顺，正应合于昌盛之时。岁在辛丑，云雷交集而形成险难，黄河澄清献瑞。既从龙门开端，天戈所指，六合风行草偃。盛大的恩赐如诸水朝宗，正如河水，功德上达苍天。即位后定年号，龙门河清，应验在第二年。东方夷族开始服从，三边接踵而来，为什么还要奔走趋附？有来者便无阻塞。”

译我皇继承帝统，以永乐为年号；龙门河清，也在第二年出现。唯有这座龙门，是神禹开辟的，功劳在于养育百姓，与天地同样无穷。唯有这次祥瑞，前后两次都与先例相合；太祖在天之灵，光明显著，绝不会虚妄。禹的功业、皇帝的德行，亿万世长存；皇帝的德行和禹的功业，与河水一同向东流传。河源出于昆仑，太古积雪形成；九河奔流，飞溅得耀眼，冲沃铁石；劈开山石，回旋急泷，盘束在大地深处。龙门像天门洞开，水流如弦激射、如猿猬突起；冲奔九地，快如灭电、疾如走影；声音喧响如怒雷；水势沸腾如鼎。经纬天象，横断地脉；贯通百川，罗络万里。五行生成，没有先于水的；四渎排列，也没有比它更大的。考察这些祥瑞，自古以来就是常例；彰明当今大运，充塞其荣光。彩虹飞舞，雨幕遮蔽，浓雾密布，霞光流动；忽晴忽阴，时开时合。水气腾腾上升，下面色彩纷纷，两旁回旋盘绕，缝隙间纹理纷纭。海市呈现青红色，仙神美艳，凤凰遮护、麒麟相随。朝阳照在若木上，转眼之间万物皆空明。伏波凝结如席，沉沙中跃出金色；白土荐献玉璧，惊起成群鸥鹢。低头看水鸟羽毛，隔岸可见游鱼，仿佛在空中行走拖尾。星芒照耀北斗，月影如双镜夹照；倒映水中又回放光辉，动物植物相互映照。水色时白时黑，忽然又变为丹青五彩；黄旗紫盖，春花秋英；五方之气年年融和，五纬星宣发精华，五运合而为一，五色流动成形。事情有绝世之奇，经过很久才会应验；事物有绝伦之美，经过很久才会盛大。大地开辟、上天开启，已经历经许多年。尧舜重华，卓绝冠于万古；草木都顺遂，卿云灿烂下垂，干羽舞而苗民来归，箫韶奏而凤凰来仪。当时黄河澄清，荣光已经充满；百姓不游荡、不惊扰，贡赋往来不绝。希望沟通岛夷，夹石引导兖州；九河转运，济水、漯水从碛石漂行；龙门接通渭水之汭。若不舒缓停泊，怎能承载舟船？盈满之后转为谦下之流，时令迁移而变化更替。若没有古今相继，怎么知道古代往昔？光明昭著的大明，圣圣相承；不同语言之人经过重重翻译，每天来到朝廷。尧舜只是敬慎，我皇每天更加敬畏；日夜不忘丹书，以典谟和金镜自我警戒；把祥瑞说成不祥瑞。圣人不自称圣人，只有谦逊才能受益，只有人心没有争竞。河水长久澄清，也许终会细如衣带；愿圣寿与天齐，万世永远依赖。河水长久澄清，龙门坚硬如砺石；圣德与天同高，万世永远依赖。《山西通志》卷二百十六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七

译艺文【三十：传、文、表六】魏 《钟会母传》钟会 夫人性情矜持严肃，明白教育训诫的方法。钟会虽年幼，她也勤于规劝教诲。他四岁，教他读《孝经》；七岁，背诵《论语》；八岁，背诵《诗经》；十岁，背诵《尚书》；十一岁，背诵《易经》；十二岁，背诵《春秋左氏传》《国语》；十三岁，背诵《周礼》《礼记》；十四岁，背诵《成侯易记》；十五岁，让他进入太学，询问四方奇异的文章和不同的训释。夫人对钟会说：“学习太杂就会疲倦，疲倦就会心意懈怠。我担心你的心意懈怠，所以逐渐教导你。现在你可以独自学习了。”她很爱好书籍，阅读众多典籍，尤其喜欢《易经》和《老子》。每次读《易经》，读到孔子解释“鸣鹤在阴，劳谦君子，藉用白茅，不出户庭”的意义时，总让钟会反复诵读，说：“《易经》三百多个爻辞，仲尼特别解释这些，是因为谦恭、谨慎、周密，以及关键言语的发出，都是最重要的事情，也是荣身立名的途径。谨慎实行这个方法，以后足以成为君子了。”正始八年，钟会任尚书郎，夫人握着他的手教诲说：“你还不到二十岁便受到任用，人情不能不自满；一旦自满，损害就藏在其中了。努力思考我的告诫。”当时大将军曹爽独揽朝政，每天纵酒沉醉。钟会的兄长侍中钟统晏回来后说起这件事，夫人说：“快乐固然快乐，却很难长久。身居高位而不骄傲，节制行为、谨慎守度，然后才不会有危险和过度的祸患。如今奢侈僭越到这种地步，不是长久守住富贵的道路。”嘉平元年，皇帝车驾前往朝拜高平陵，钟会任中书郎随行。相国宣文侯司马懿开始举兵，众人都恐惧，夫人却神色自若。中书令刘放、侍郎卫瓘、夏侯和等人的家属都觉得奇怪，询问夫人：“一个儿子处在危难之中，您怎么能不忧虑？”她回答说：“大将军奢侈僭越、没有节度，我一直怀疑他不能安稳。太傅以义理为重，不会危害国家，必定是要替大将军举兵。我的儿子在皇帝身边，有什么可忧虑的！”听说司马懿出兵没有携带其他重型武器，料定其势必不能久战，后来果然如她所说。当时人称赞她明智。钟会历任机密职务十多年，颇多参与政事谋划。夫人对他说：“从前范氏的小儿子替赵简子设计攻伐邾国的计策，事情顺利、百姓喜悦，可以说有功。但他的母亲认为那是利用虚假、施行欺诈，是末等的鄙陋事务，必定不能长久。她的见识根本而深远，不是浅近之人所能说出的。我一向喜欢她的为人。你若存心正直，我知道就可以免祸了。只应修养自己的志向，以辅益当时的教化，不辱没先人罢了。” 她常说：“人谁能完全顺其自然？只要努力实行而不疲倦，也算是其次的办法。即使交往的是卑鄙低贱之人，也一定要使自己的言语可信。在取用和给予之间，界限要分明。”有人问：“这不是太琐小了吗？”她回答：“君子的行为，都是积累小事而达到高大境界。如果认为小善没有益处而不去做，那才是小人的行为。”那些希望一开始就通达大道、仰慕宏大的人，是我所不喜欢的。钟会从小到大，穿衣不过青色、深青色。亲自料理家务，知道恭敬节俭；遇到财物，却能想到义理，临财必定谦让。钟会前后得到的钱帛以数百万计，全都送去供公家使用，自己一点也不取。五十九岁时，甘露二年二月，突然得病去世。临近下葬时，天子亲笔诏书命令大将军高都侯厚加赗赠，钟会家中无论大小事务，全都由官府供给。议论者认为：公侯有夫人、世妇、妻、妾，所谓外命妇。依照《春秋》中成风、定姒的义例，应当尊崇典礼，不能一概称为妾。因此称作成侯命妇殡葬之事，这是取法古代礼制。唐 《负笭者传》王绩 从前文中子在白牛溪讲授道理，弟子们捧着书面向北站立，环绕厅堂排列。讲完后，程生、薛生退到松树下反省，谈到《周易》。薛收叹息说：“难道还不如伏羲氏吗？为什么言辞这样多！”不一会儿，有一个挑笭的人，头发斑白，放下担子休息，说：“你为什么叹息呢？”薛生说：“老人家是什么人，竟来问我的叹息？”挑笭者说：“靠近朱砂就会变红，附着墨汁就会变黑，大概都是逐渐受到影响才形成的。如今你所学习的是道，却还在叹息，这说明五脏六腑也不能不受到影响。”于是问薛生：“我听说，学习《易经》的人，是在学习道的深奥。伏羲氏画八卦，文王为它作卦辞，我很久都未能省察其中道理，认为这是文王的过错，所以叹息。”挑笭者说：“文王哪里有错？其实伏羲氏的过错更大。从前伏羲氏还没有画卦时，三才难道没有确立吗？四时难道没有运行吗？万物难道没有生长吗？万象难道没有繁盛吗？何必劳神费力去画卦呢？自从伏羲氏泄露道的秘密，漏失神明的机要，分散太和之气，撕裂元气，使天下智巧诡诈的道理纷纷出现，说什么‘我善于解释彖辞，能够认识万物的情状’；阴阳相互摩擦，远近彼此取法，于是作出刚柔、同异之说，用来惊扰人的心志。于是聪明人反而不能明白大道，浑朴的本性也就离散了。伏羲氏才是最初预示祸乱的人，怎么能反而叹息、责怪文王呢？”挑着笭担离去。薛生追上去询问他的居处和姓名，他不回答便离开了。文中子听说后说：“这是隐士。” 《醉吟先生传》白居易 醉吟先生，已经忘了他的姓氏、乡里和官爵，恍恍惚惚，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了。他做官游宦三十年，将近老年时退居洛阳。居所中有五六亩池塘、几千竿竹子、几十株大树，还有台榭、船只和桥梁，样样具备，只是规模很小。先生对此很安适。家里虽然贫穷，却不至于受寒挨饿；年纪虽老，还没有达到昏聩衰朽的地步。他生性嗜酒、沉迷琴艺、放情作诗，凡是酒友、琴友、诗客，大多与他交游。交游之外，他还专心研习佛教，通晓小乘、中乘、大乘佛法；与嵩山僧人如满是佛门朋友，与平泉客韦楚是山水朋友，与彭城人刘梦得是诗友，与安定人皇甫朗之是酒友。每次相遇，都高兴得忘了回去。洛城内外六七十里之间，凡是有楼观、寺院、丘墅，并且有泉石花竹的地方，没有不去游览的；人家有美酒和琴声的，没有不去拜访的；有图书歌舞的，没有不去观看的。自从洛川守臣直到平民百姓家，凡是因宴饮游乐来邀请他的，也常常前往。每逢良辰美景，或者雪天的早晨、月夜，有兴致的人来访，他一定先替客人拂拭酒罍，接着打开诗箧。诗酒兴浓之后，他便亲自取琴，弹奏宫调《秋思》一遍。兴致若发作，就命家僮调来教坊的丝竹乐器，合奏一曲《霓裳羽衣》。

译如果欢乐到了极点，又命小妓女歌唱新填的《杨柳枝》词十几章，尽情自娱，直到酩酊大醉才停止。他常常乘兴走到邻近地方，拄杖在乡间游行，骑马游览城邑；乘肩舆到郊外，舆中放一张琴、一个枕头，以及陶渊明、谢灵运的诗书数卷，舆杠两边悬挂两壶酒。寻水望山，带着琴便走，抱琴饮酒，兴尽后返回。这样一共十年，其间每天作诗约一千多篇，每天酿酒约数百斛；十年前和十年后的作诗、酿酒不计算在内。妻子、儿女、弟弟、侄子担心他过度，有时讥讽他；他不回应，直到被说了两三次，才说：‘凡人的性情，很少能保持适中，必然有所偏好。我不是中正适中的人。假如不幸我爱好财利而经营货殖，以至于积藏财物、使房屋富润，招来祸患、危及自身，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假如不幸我爱好赌博下棋，一掷数万钱，倾家荡产，以至妻儿受冻挨饿，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假如不幸我爱好服食药物，减损衣物、削减饮食，炼铅烧汞，以至于一无所成反而有所损害，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如今我幸好不爱好那三样，只是在饮酒吟诗之间自得其乐，即使放纵一些，又有什么伤害呢？不还是胜过爱好那三样吗？’这就是刘伯伦听到妻子的话却不听从的原因，也是王无功游历醉乡而不肯回来的原因。于是他带着子弟进入酒房，围着酿酒的瓮，张开双腿坐着，仰面长叹，说：‘我生在天地之间，才华和品行远远比不上古人，但比黔娄富裕，比颜回长寿，比伯夷吃得饱；比荣启期快乐，比卫叔宝健康，真是幸运，真是幸运！我还求什么呢？如果舍弃我的爱好，靠什么来度过晚年？’于是自己吟诵《怀诗》说：‘抱琴如荣硌般快乐，纵酒如刘伶般旷达；放眼可见青山，任凭头上生出白发。不知天地之间，还能活多少年？从今直到终身，全都用来度过闲暇岁月。’吟诵完后自己嘲笑自己，揭开酒瓮舀取未过滤的酒，又喝了几杯，昏昏沉沉地醉了。后来醉了又醒，醒了又吟诗，吟诗后又饮酒，饮酒后又醉；醉与吟相互承接，像循环往复一样，陶陶然、昏昏然，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古人所说的在酒中保全性情，因此他自己号称醉吟先生。当时是开成三年，先生六十七岁，胡须全白，头发半秃，缺了两颗牙，但饮酒吟诗的兴致仍未衰减。他回头对妻子儿女说：‘到现在以前，我已经自得其乐了；从现在以后，我自己也不知道兴致会怎么样。’ 《文中子世家》【县志篇末有后人刘禹锡为墓碑所作的文字，说：‘八字考刘，后杜百余年，杜文岂得赘以’】【刘禹锡的事迹似有错误，现在删去。】　　　　　　　　　杜淹 文中子王氏，名通，字仲淹。他的先祖是汉代征君王霸，洁身自守，不肯做官。十八代祖王殷，任云中太守，家居祁地，用《春秋》《周易》教导乡里，为子孙留下资业。十四代祖王述，能够发扬先人的事业，著有《春秋义统》。公府征召他，他没有赴任。九代祖王寓，王寓生王罕，王罕生王秀，三人都以文学显名。王秀生两个儿子，长子叫元谟，次子叫元则。元谟凭将帅才略升迁，元则凭儒学仕进。元则字彦法，就是文中子的六代祖。他在宋地做官，历任太仆、国子博士，钻研道德，考究经籍，江左称他为王先生。先生生江州府君王焕，王焕生王虬，王虬才开始向北事奉魏。太和年间，任并州刺史，称晋阳穆公。生同州刺史王彦，称同州府君。王彦生济州刺史王一，称安康献公。安康献公生铜川府君王隆，字伯高，就是文中子的父亲。他继承王先生的学业，教授门人一千多人。隋朝开皇初年，以国子博士身份在云龙门待诏，奉诏撰写《兴衰要论》七篇，每次奏呈皇帝都得到称赞。任昌乐县令，后来调任猗氏、铜川，所治理的地方都有声誉。任期届满后退职归乡，于是不再做官。开皇四年，文中子出生。铜川府君占筮，得到《坤》变《师》的卦象，便把征兆告诉安康献公。献公说：‘地数二变为天数一，具有上天之德却处在下位；虽有君主之德，却不是时机吗？这个孩子一定能够通晓天下人的心志。’于是给他取名为通。开皇九年，江东平定。铜川府君叹息说：‘王道没有纲纪次序，天下怎么会因此统一呢？’文中子在旁侍立，当时已经十岁，面带忧色，说：‘我听说古代治理国家，有长久的防备，所以夏、商以来数百年，四海常常保持统一。后世治理国家，实行苟且的政务，所以魏、晋以来数百年，九州没有固定的主人。父亲大概是忧虑皇纲不能振作，而天下将要发生动乱吧？’铜川府君惊异地说：‘真是这样吗？’于是把《元经》的事情告诉他。文中子拜了两拜接受下来，向四方求学，六年不解衣而睡。仁寿三年，文中子举行冠礼，慨然产生救济百姓的志向。他两次到长安，拜见隋文帝。皇帝坐在太极殿召见他，他于是奏上《太平十二策》，尊崇王道，推演霸业谋略，考察当今而验证古代，气象宏大，仿佛可以把天下运筹于掌握之中。皇帝把他的意见交给公卿讨论，公卿们并不高兴。文中子知道自己的谋略不会被采用，作《东征之歌》返回，说：‘我思念国家啊，远游到了京畿。忽然遇到帝王啊，帝王降低礼节以礼待我这个平民。于是怀抱古人的志向啊，将要兴起太平的根基。时势不同、事情变化啊，志向和愿望违背。唉，道义不能实行啊！’他垂下翅膀向东归去，皇帝的征召又没有断绝，却使他劳身向西奔走。皇帝听说后再次征召他，他没有前往。大业元年，又征召他，他仍不去，以疾病为辞。他对亲近的人说：‘我是周人的后代，家在祁地，永嘉之乱时，大概迁到了这里。高祖穆公对百姓有大功，是天子赐给他的封地；从那时起家居河汾，所以这里有祖先的坟墓，已经四代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忧虑深、思虑远，具有陶唐氏的遗风，也是先君所怀念的地方。这里有一所破旧的茅庐，茅草屋檐、泥土台阶，狭小简陋。道义不能实行，我要到哪里去安身呢？不过退居下来记述并推行这种道义罢了。’于是续补《尚书》，订正礼乐，修订《元经》，阐发《易》道，九年后经书大体完成。门人从远方前来，都称他为老师，面向北方行拜师礼，接受辅佐君王之道，大约有一千多人。隋朝末年，文中子的教化在河汾兴起，和谐盛大。大业十年，尚书召他署理蜀郡司户，他没有赴任。

译大业十一年，以著作郎、国子博士的身份征召他，他也没有前往。大业十三年去世，门弟子有数百人。《防议》说：‘仲尼去世以后，文献难道不在这里吗？’《易》说：‘黄裳，元吉；文德居中。’请求赐谥号为‘文中子’。设置丝麻灵位，以哀礼送葬。礼仪完毕后，把文中子的书全部归还王氏。礼论二十五篇，编为十卷；乐论二十篇，编为十卷；续《书》一百五十篇，编为二十五卷；续《诗》三百六十篇，编为十卷；《元经》五十篇，编为十卷；《赞易》七十篇，编为十卷。后来遭逢战乱，藏在家中。唐武德四年，天下完全平定，先夫人把书交给她的弟弟王凝。文中子有两个儿子，长子叫福郊，次子叫福畤。宋 《辨五代史阙文传》　　　　　　　王禹偁 王禹偁说：《五代史·阙文》记载：‘王图字表圣，自称是泗州人，有出众的才华。咸通年间考中进士，平素喜爱写文章，急于求取功名，很是自负夸耀，正直人士都鄙视他。他在使府任职，直到入朝做官，很快历任清贵显要的职位。黄巢贼乱时，皇帝车驾流离迁徙。王图在中条山有先人留下的旧业，极尽林泉之美，于是从礼部员外郎任上到那里避难，每天以诗酒自娱。适逢天下动荡，士人多来依附他，彼此推许奖掖，因此声名大振。昭宗恢复帝位后，以户部侍郎征召他到京师。王图既自负才能，又轻慢世俗，认为自己应当做宰相，当时人厌恶他，稍稍压制他的锐气。王图愤懑，以病辞职，又回到中条山。他给人写信，不署官职，只称‘知非子’，又称‘耐辱居士’。他的居所在祯贻溪上，结草屋居住，命名为休休亭，曾亲自写过《休休亭记》之类的文字。’【以上是梁史旧文。】考察王图，他是河中虞乡人，年轻时有文才，却未被乡里称许。当时王凝从尚书郎出任绛州刺史，王图以文章拜谒他，王凝非常赏识。王图入朝任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主持贡举，提拔王图名列上等。不久，王凝出任宣州观察使，征召王图为从事。王凝渡江之后，御史府上奏任命王图为监察，朝廷下诏追召他。王图感念王凝知遇自己的恩情，不忍轻易离开，在幕府任职满一百天仍未赴朝，被御史台弹劾，于是以原官分司。过了很久，朝廷召任他为礼部员外郎，不久又任知制诰。因此他的文集中有文章说：‘留恋恩遇而耽误诏命，被贬谪系留在洛师；到现在已经十年，才重新进入中书省，这难道是急于求取功名的人吗？’旧史没有详细记载，竟然到了这种程度。王图见唐朝政事多有乖僻，知道天下必将大乱，于是弃官归隐中条山。不久又以中书舍人征召，授礼部侍郎、户部侍郎，他都没有起身赴任。到昭宗流离到华下时，王图因为离皇帝车驾很近，立即赶去问候，随后又返回山中。所以他的诗说：‘多病的形貌已经五十三岁，谁怜悯我借笏赴朝参拜？’这难道是有意谋求宰相职位吗？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请王图撰写碑文，得到绢帛数千匹，王图把它们放在虞乡市中，任乡人取用，一天就拿完了。当时盗贼遍地，唯独没有进入王官谷。河中的士人依附王图避难，得以免祸的很多。昭宗向东迁徙，又以兵部侍郎征召王图到洛阳，被柳璨阻挠，他拜谢一次便退去。梁祖受禅后，以礼部尚书征召他，他以年老多病辞谢，去世时八十多岁。再考察梁朝的大臣，甚至敬翔、李振、杜晓、杨涉等人，都是唐朝旧族，本来以忠义立身，世代享有重侯显爵、累代担任将领已有三百多年，却一旦把自己交付给朱梁，其中最严重的还赞成弑逆之事。只有王图凭清正刚直避世，终身不做官。梁祖所以在《梁史》中拾取王图的一点小过失，来湮没他的大节，确实是有原因的。柳璨任宰相时，臣僚大多被放逐。王图任监察御史，更加畏惧谨慎。昭宗举行郊礼完毕后，他上章恳切请求退休，说：‘察看我的本意，并不是贪图官位荣华；请根据我的衰弱羸病来验证，只希望保全名声节操。’皇帝特意赐准他归山，诏书大意说：‘既然养望自高以傲视世人，类似移山垂钓以求取名声；内心只以濯流自乐，做官并非专为俸禄。既不是伯夷，也不是柳下惠，却特意忘却复正之朝；反复省察思考，应当遵循隐遁栖居的志向，宜放归中条山。’诏书是柳璨撰写的，当时人们多把王图比作四皓、二疏。只有僧人虚中说：‘道服临水，白鹤识得春意；醉中的野人有人扶持。’意思是说他操守端正、检点自身，并不是傲视世人。又说：‘有时观看御札，特意挂起朝衣。’意思是说他尊敬皇帝、内心真诚，并不是借此邀宠。《二程母上谷郡君家传》　　　　　程颐 先母夫人姓侯，太平盂县人，在兄弟中排行第一。家族世代是河东大姓。曾祖元祖暠，在五代乱世以勇武闻名。刘氏割据时，日常赐给他乌河川的土地，让他控制盗贼，后来失去了爵位。父亲道济，才开始凭儒学考中科第，任润州丹徒县令，死后追赠尚书比部员外郎。母亲是福昌县太君刁氏。夫人幼年聪明颖悟，超过常人，女红等事没有不会的；又喜爱读书史，广泛了解古今。丹徒君爱她胜过爱儿子，常常拿政事询问她，她所说的往往很合自己的心意，常叹息说：‘可惜你不是男子。’她七八岁时，父亲常教她古诗说：‘女人夜间不出门，夜里出门要拿明亮的烛火。’从此每天日暮，她就不再走出内室。刁夫人素来患有风厥病，常在夜间发作，长时间神志不清。夫人哭泣着扶持侍奉她，常常接连几个晚上不睡觉。十九岁时嫁给我，侍奉公婆以孝顺谨慎著称，与先父相处如同宾客。她德行和仪容都很盛美，内外亲戚没有不敬爱她的。众人游览观赏的地方，往往放弃所要观赏的景物，转而观看夫人。先父依赖她料理内务，对她的礼敬尤其周到；但夫人谦逊柔顺、约束自己，即使小事也从不擅自决定，一定禀告后才办理。

译她仁慈宽厚，抚养爱护各房庶出的孩子，和亲生的一样。从叔年幼丧父，夫人抚养照看他，始终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她治理家庭有法度，不严厉却整齐有序；不喜欢鞭打奴婢，把年幼的奴仆看得如同儿女。几个儿子有时加以呵责，她一定告诫说：‘贵贱虽然不同，都是人。你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能做成这样的事吗？’路上有被遗弃的小孩，她多次收养。一个小商人外出未归，他的妻子死了，儿女们各自被人带走，只有最小的孩子才三岁，没人愿意收养。夫人害怕他一定会死，便让人抱回家。那时族人聚集得很多，大家脸上都露出不愿收留的神色，于是她另外买米给孩子吃。孩子的父亲回来道谢说：‘幸亏夫人收养了他，才保全他的性命，愿意把这孩子献给夫人。’夫人说：‘我本来是为了等你回来，不是想要这个孩子。’她喜欢制作药物和药食来救治病人。严寒时，有背着炭、身上被捆着的人从门前经过，家人想呵斥他，夫人劝阻说：‘千万不要这样做，若胜过他、赶走他，贫苦人就更困窘了。’先父凡是有所恼怒，她一定替人宽解；只有几个孩子犯错时，她不加掩饰。她常说：‘孩子之所以不成器，是因为母亲遮掩他的过错，父亲不知道。’夫人一共生了六个儿子，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她的慈爱可以说到了极点，但在教育他们的原则上却一点也不姑息。孩子才几岁，走路偶尔跌倒，家人跑上前去扶抱，怕他受惊哭泣，夫人却总是呵责说：‘你如果走得安稳缓慢，怎么会跌倒呢？’吃饭时常把孩子放在身边，孩子曾经吃絮状的食物，夫人都呵斥制止，说：‘以后还要求什么都称心如意吗？’长大后又能怎么样？即使让仆役做事，也不许用恶言辱骂他们，所以程颐兄弟一生在饮食衣服方面没有什么挑剔，也不会用恶言骂人；这并非天性如此，而是母亲教导造成的。与人争执怨愤时，即使自己有理，也不偏袒他们。她说：‘只怕他们不能屈服自己，不怕他们不能伸张自己。’孩子们稍长大后，她常让他们跟随良师益友交游。家里虽然贫穷，有时想邀请客人，她却很高兴地为客人准备饭食。她教育女儿，常常采用《曹大家女戒》。平日常教诫家人说：‘看到别人的优点，应当像看到自己的优点一样，一定要共同成全；看待别人的物品，应当像看待自己的物品一样，一定要加以爱护。’先父罢任庐陵县尉后，赴吏部调任，寄居历阳。正好叔父也解除毗陵县丞职务，家中人口很多，储备不足。夫人经营周转、买卖调换，使全家不至于困乏。先父回来后询问她所做的事，感叹说：‘真是有转运使的才能啊。’她所居住的地方，邻妇和里中老妇都愿意听她差遣，即使劳累也不怨言。起初寄居丹阳时，租赁葛氏的房舍居住。看守房舍的王家老翁老妇既庸俗又狡猾，前后住在那里的人没有不以他们为苦的。夫人待他们很有方法，他们于是反而变得柔顺善良。夫人搬走时，王老妇流泪依恋，久久不止。夫人安于贫穷俭约，衣服器用都俭朴素淡；看到亲族之间竞相追求奢华，她仿佛没有看见。家中一个几岁的小女孩忽然失踪，乳母们悲泣呼号。夫人骂止她们说：‘人还在，就应当设法找回来；如果确实已经丢失了，你们这样哭喊又能做什么？’在庐陵时，官署中常有怪异之事。家人告诉她：‘有东西在玩弄扇子。’夫人说：‘只是天气热罢了。’又说：‘有东西在击鼓。’夫人说：‘有槌子吗？可以给它。’后来家人不敢再说怪事，怪事也不再出现，于是得以安稳居住。夫人有识人的鉴别力。姜应明考中神童科，众人都争着去看他。夫人说：‘他不是能够成就远大事业的人。’后来果然因犯罪被废黜。程颐兄弟幼年时，夫人勉励他们读书，便在书的线帖上写道：‘我爱惜勤奋读书的孩子。’又写了两行：‘殿前及第程延寿’，这是长兄幼年时的名字；下一句写：‘处士及先兄登第。’程颐后来因才力不足停止参加科举，才知道夫人在他幼年时就已经看出了这一点。他珍藏母亲的手迹，让后世子孙知道夫人的精明见识。夫人喜爱文章，却不写辞章。看到世上的妇女凭文章和书札流传于世，深以为不对。她一生所作的诗不过两三首，都没有保存下来。只有一首可以记得：在历阳时，先父到河朔省亲，夜里听到雁鸣，夫人曾作诗说：‘从哪里惊飞而起，雝雝鸣叫飞过草堂。早已因忧愁不能入睡，忽然听见，心情更加悲伤。丈夫在沙塞之外，被拘留的妻子独守空房。想寄去回文诗信，又有谁能托付给你捎去？’读史书看到奸邪叛乱的事情，她常常合上书愤怒叹息；看到忠孝节义的事情，就钦佩仰慕不已。她称赞唐太宗懂得御敌之道，见识谋虑高远，具有英雄气概。夫人的弟弟，世人称为名儒，才智很高，曾经自己说不如夫人。夫人从年轻时就多病，喜好服食药物和修养身心的方法，很有成效。她跟随先父在岭外任职时，偶然迎着凉露露宿，于是染上瘴疠。等到向北归途中，病情加重，召来医生诊脉，医生说可以治疗。她对两个儿子说：‘这是在骗你们。’临终前一天，她命程颐说：‘今天是一百零五日，你替我祭祀父母；明年就不能再祭祀了。’夫人生于景德元年甲辰十月十三日，地点是太原；卒于皇祐四年壬辰二月二十八日，地点是江宁，享年四十九岁。起初封为寿安县君，后来追封上谷郡君。《神灯传》　　　　　　　　　　　张商英 元祐丁卯年春天，我梦游五台山金刚窟，那里是平生耳目从未接触过、想象思虑也从未到达的地方，醒来后觉得非常奇异。当时我任开封府推官，把这件事告诉同僚林中，林中开玩笑说：‘上天是要让你出任并州长官吗？’后来五月，我被授为河东提点刑狱公事，林中说：‘先前的梦已经应验了，人事早有安排，哪里能够逃避呢？’八月到达郡治，十一月便到金刚窟去，所见都与梦中相合，只是正值天寒，担心冰雪封路，住了一夜便出来了。第二年戊辰夏天，五台县有一群盗贼未被捕获，我因职务督促缉捕，便全家斋戒前来游览。六月二十七日壬寅，到了清凉山，住持僧说：‘从这里到金阁寺三里。’往年崔提举曾在这里看见南台金桥圆光，商英暗想：‘崔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到了金阁寺时，太阳将要落山，僧正省奇前来拜访，刚在寺门见到他，坐席还未安定，南台一侧便有云气缥缈，像铺开白绢。省奇说：‘这是祥云，不容易看到。’于是召集众僧礼拜诵经，希望早些看见神光。商英换上公服，焚香再拜；第一次拜下还未起身，便看见金桥和金色的相轮。相轮显出绀青色，商英还怀疑那将要落下的光是太阳照射云层形成的。

译天黑以后，有三道霞光直冲而起，横贯天空，他的疑惑才开始消除。癸卯日到达真容院，住在清辉阁；北台在左，东台在前，正对着龙山山下，阁后枕临金界溪；北浴室的后面就是文殊化宅，金界山上则是罗睺迹堂。知客僧说：‘这里也有圣灯，从前有浙江僧人请示圣灯，灯便飞到栏杆上出现。’商英于是叩头默祷。酉时以后，龙山出现黄金宝阶；戌时初，北山出现一支大火炬，僧人说：‘这是圣灯。’在瞻仰礼拜时，又看见一盏灯。过了很久，东台龙山罗睺殿左右各出现一盏灯，浴室后出现两道大光，像闪电一样；金界南溪上又出现两盏灯。亥时以后，商英俯视溪上提灯的人，形状像人，于是想：‘难道是寺僧设置了这支大火炬来欺骗我吗？’这时僧众已经睡下，他便派王班、秦愿等人推门询问。僧人回答说：‘山中有虎狼，那些地方没有人，也没有人居住。’商英这才不再怀疑。后来又看见灯光忽大忽小，呈赤、白、黄、绿等色，时而分开，时而合拢，照耀着林木。他默默省悟说：‘这是三昧之火，世俗只是把它称作灯罢了。’于是跪下禀告：‘圣境殊胜，超越耳目所能见闻；凡夫的认识和情感有所局限隔绝。若不是人间的灯火，请它来到我面前。’ 这样祈请了三次，溪上的灯忽然像红日从海中升起，腾空而上，渐渐来到阁前；它的光收敛起来，像一只大青鸟的鸟喙衔着圆形火珠。商英全身悚然，仿佛被冰雪浇淋。于是禀告说：‘我的疑心已经消除。’话刚说完，那道光又回到原处，散布在溪面上。他希望家人等从旁边看见它，灯光却像金色身躯，曲折向上。妻子儿女所见又各不相同：有白领紫袍的人，有盘螺髻、盘腿而坐的人，有持剑的人，也有头戴角的人。过了很久，北山在白云中升起云气，现出一盏大宝灯；云气收拢后，又现出一个大白色圆相，如同月轮。甲辰日到东台，看见五色祥云；一道白色圆光从地面涌起，像车轮一样旋转了千百回。商英作偈赞叹：‘云贴西山，太阳从东方升起。一轮圆相显现在云中修行之处，不要说没有凭据，切忌修行落入断灭空无。’说完这首偈，大风忽然刮起，云雾奔腾，仿佛山崖倾倒、沟壑裂开的气势。主台僧人说：‘巡检带兵携肉来烧煮，无法禁止，请明日把他们屏退。’七月乙巳日，辞谢巡检所带的士兵，把祭币沉入北台，傍晚在中台休息。大风仍未停止，四面山色昏暗，众人都惊慌失色。台旁有一座古佛殿，商英命人洒扫，带着家属祈祷礼拜，只独自带四个人向北登行了几步。中台顶部已经有五色祥云浓密繁盛，不一会儿西北角变得明朗，转眼间出现碧玉琉璃般的世界，只见万名菩萨的仪仗队、楼台殿阁、旌旗幢幡和台座，七宝光彩闪耀。天王、罗汉、狮子、香象森然排列。又在真容殿上看见紫色灵芝形宝盖，文殊师利菩萨骑着狮子，还有七八位尊者上下游乐，左右俯仰。台主请求说：‘本台修行者几十年从未见过一丝光、一种瑞相，希望借您的福力呼唤他们来观看。’既然把修行者叫来，随役人员中也有暗中跟随窥视的人。天色渐暗，北台旁升起红色火炬；在瞻仰礼拜时，两盏金灯隔谷出现，又有一盏灯像熔化的银子，光芒闪烁不定。河东安抚使郭宗颜派快马送来书信，商英指着灯对来人说：‘你看见了吗？’那人叩头欢喜说：‘看见了。’我说：‘替我谢谢安抚使。’正在瞻礼圣灯时，大风使烛火无法持稳，还没来得及回复书信，我便再拜恭请，希望圣灯来到我面前；灯先从西边、后从东边，一一按照祈请而来。最后西边降下一盏灯，在绀碧色的光轮中放出强光而来；东西两盏灯同时到达，从北台到中台，仿佛白玉雕成的大宝碗中盛着火珠，光芒四射。夜将尽时，寒冷彻骨，我们拜别后下山。东边的灯随即消失，两盏灯渐渐暗下去。这天夜里大风一直刮到丙午日，昏暗的霾气没有散开。商英暗想：‘昨夜在中台所见如此殊胜，今天前往西台，菩萨难道会违背我的愿望吗？’走到香山时，祥云已经笼罩台顶。沉下祭币后，所见景象和先前一样，只是没有出现琉璃世界。于是游览玉华寺、寿宁寺，回到真容院。郭宗颜以及代州通判吴君偁、五台县知县张之才、都巡检使刘进、保甲司勾当公事陈聿，都因职务聚集到这里。商英把所见告诉他们，人人都赞叹不已，只是还没有亲自见到。当夜，在清辉阁前又像先前一样看见金灯，便派人告诉郭宗颜、吴君偁等五人，让他们一同观看。浴室后的松树上忽然看见群灯，像连缀的珠子，诸位都叩头再拜。不久光隐去，众人散开。罗睺殿旁出现一道像流星的大白光；只有浴室后的松林白气朦胧，过了半夜才停止。丁未日，郭宗颜、吴君偁巡察东寨，张之才返回县城，天色也非常昏暗，霾气浓重。商英和陈聿以及兴善监镇曹谞傍晚登上▯仙山。曹谞说：‘昨夜金灯出现时，我曾从官署后面看见它。’ 陈聿问：‘你所看见的灯光在什么地方？’曹谞说：‘在空中。’陈聿说：‘圣明啊，圣明啊。’陈聿从高处看，灯光仿佛在溪面上；曹谞从低处看，则仿佛在空中。商英自认为这几天所求的事没有不应验的，于是夸口说：‘我替二位请求五色祥云。’立即起身换衣，再拜默祷。不一会儿，西南角天空变得空明，祥云纷纷，紫气盘旋。商英说：‘紫气下面一定有圣贤，请二位端正恭敬，应当能看见灵迹。’瞻望不久，宫殿楼阁和众多菩萨忽然化现，时隐时现；二人叹息礼拜后告别。当天夜里又住在清辉阁，商英心想：‘明天出山时，宝灯会为我再次出现吗？’他拉开门闩打开门，便看见金界南溪上已经有大火炬，浴室后有三盏灯，东西相连，从松梢升起，合成一盏灯。光明照耀，缓缓由东麓向南行进，到了树林尽头的溪洲上，放出巨大的白光，既不是云也不是雾，持续了很久。光中看见两盏宝灯，其中一盏向南飞去，与金界溪上的四盏灯会合；罗睺足迹殿和龙山一侧的金灯也同时出现。众灯呈黄光、白色，前端昂起，后端下垂，腾空来到面前，一直到半夜，各自返回原处。

译这一天，商英先到罗睺足迹殿，看见殿宇已经毁坏，发愿修缮。当天夜里，足迹殿所见的灯光尤其奇异，于是拿出钱三万交给僧正省奇修建。戊申日到佛光寺，主僧绍同说：‘这里是解脱禅师的道场。’商英于是读到碑中所载‘解脱自解脱，文殊自文殊’的话，感慨叹息说：‘真是大丈夫！’并作偈赞叹：‘圣凡道路上不染一丝尘，解脱、文殊各自论说。东土西天都没有执著之处，佛光山下。’在一龛前停留时天已傍晚，看见南岭一盏银灯、两盏金灯。己酉日游览秘魔岩，距离目的地还有十里时，看见一道白气直贯岩前，其中仿佛有文殊骑狮子而行。代州圆果院僧人继哲在山南结庐，阅读《龙藏》已经三年。商英便到他的庐舍，问他居山这么久，是否看见过什么。继哲说：‘两年前有三个身穿褐、黄、紫三种衣服的异僧，倚立在岩前石门旁，石门也大开着。过了很久，那些僧人进入门内，门便关闭了。岩间还时常有圣灯。’继哲听说过这些，却没有亲眼见过。商英说：‘为什么不拉住那些僧人，向他们追问至道呢？’继哲笑着说：‘有什么道可以追问呢？’ 继哲又说：‘即便如此，也希望您留下言句来光耀岩穴。’于是他拂去苔藓，在一块石碑上写道：‘读尽龙宫五百函，三年不下秘魔岩。须知另有安身之处，脱尽时流的鹘臭衣衫。’写完后，彼此告别，走出庵舍。当夜住在岩中，看见金灯白光；有三位菩萨在光中现身；又从松林和红色山崖间放出两道光，像闪电一样；一盏巨大的金灯在崖前照耀，流动到松树梢头后消失。于是十座寺院的主僧和他们的徒众请求说：‘谨按《华严经》记载：“东北方有清凉山，自古以来，众多菩萨都住在那里；现有菩萨名文殊师利，和他的眷属菩萨一万人一起，常住此山说法。”这是我们山中众圣游止之处，不知已经有几千劫了。太宗皇帝平定刘氏以后，立即命有关部门免除台山寺院的租税。后来因为边地副职官员商议丈量开垦荒地，于是我们圣境的山林被开垦、砍伐，龙神的窟宅暴露出来；寺宇十处毁坏八九处，僧众散去，向四方乞食，菩萨的圣教几乎全部湮灭。幸亏您与大士有深厚因缘，多次显现稀有瑞相；您若不留下文章，凭什么向后人展示，以阐明宣扬菩萨嘱托的深切本意呢？’ 商英说：‘你们说得确实有道理！只是世人愚昧，把这些事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认为荒诞无稽，谁肯真正相信呢？况且我只求自己能够相信罢了，哪里能让天下后世都相信呢？’不久郭宗颜、吴君偁又来请求说：‘借助您的诚恳，我们得以看见盛大奇事。从前只听说而没有见过的，如今都应验了，应当写下来，以激发后人的仰慕。’商英说：‘把圣人的话说给凡人听，把寂静之语说给喧嚣之人听，把深奥之语说给粗浅之人听，把智慧之语说给愚昧之人听，把真实之语说给妄惑之人听，把觉悟之语说给迷惘之人听，各有界限，不同而不齐。譬如阿修罗王伸手撼动须弥山，而蝼蚁不能举起一粒芥子；迦楼罗王七天飞遍四天下，而蟭螟连寻丈长的翅膀也无法扇动。不是我不愿意写，实在是写出来没有用处。’郭宗颜说：‘您如果把这些事写下来，使天下后世知道大圣人所居之处，归依仰望并心生企慕，逐渐从长夜般的迷惑中觉醒，功德就很大了。您如果害怕毁谤而不说，就是让神奇之事无法彰显，实在大大违背大士暗中托付的本意。’商英说：‘好，我谨接受教诲。但如果我有一句话涉及虚妄，就会在百千亿劫中沉沦恶道。因此写下这些文字，附在《清凉传》后面。’ 元 《金同知沁南军节度使事杨公传》　姚燧 金朝末年，天兵日益强盛，朝廷大臣专门谋划对策，人人惴惴不安，害怕最终不能守住黄河以外的土地。黄河以北绵延数千里的土地，确实任凭敌军放牧搜掠其中，也不敢把一寸一尺认作自己的。旧时有沧海、河间、恒山、辽阳、易水、平阳、东莒、晋阳、上党九位公，集合创伤、饥饿、羸弱的残余力量，收聚人心，使惊惧转为勇敢，出而任用；有的坚持一两年，有的坚持四三年。七位最终都没有成效，相继败亡。恒山声称要入京援助，却畏缩不敢接近京师，表面上说是聚集兵众自卫。只有上党不犹疑观望，谋划进退，率领孤军，开辟府署；马氏得到潞、泽、沁、辉、怀、孟、卫七州人心的依附，始终向北抵御敌军十二年，是最著名的纯臣。部下受到义气激励，许多节义之士死后声名事迹显著。襄垣距府治五百里，铜鞮县距襄垣又一百里。府治控制十多个壁垒，都凭借山势防守。只有襄垣处在平易之地，承受敌军从西、北、东三面的攻势。府中商议，非得到绵上招抚使显来镇守不可。于是立即发布檄文，调显移守绵上，率众前往。起初显的部将中有一位杨公，和显同乡，通晓武略；听说显要出战，每次都请求随行，接连因劳绩而获得官职。这时杨公跟随显守卫襄垣，登记他的部众才一旅，合计县民得到一千人。敌军嫌这里阻碍自己，没有隔上十天半月不来一次。杨公开门引敌前来，白天阻止敌军驱掠，夜间劈击敌营。凡是作战防御的事务，早晨承担，晚上集合，从不以劳苦为意。显这样做了五年。后来挖壕沟、修城墙，城壕纵横交错，像蜂房一样；堆积在下面的石块，四面看去每处相距一箭之远。人心逐渐安定，连一根头发也不动摇，敌人认为难以攻取，稍稍退却而不再逼近。杨公跟随显、随上党公再次收复潞州，都再次立下功劳。诏令晋升显为银青荣禄大夫、沁州节度使、元帅左都监，代理元帅府事务；杨公任怀远大将军、同知沁南军节度使事。当时县官的任用调动，特别顾忌他们等待作战的功劳，往往只授予官职；许多地方已经落入敌手，多次上报的告身无处呈送，大都只遥领旧职，仍然治理襄垣。杨公有一天请求显说：‘按照现在的形势，襄垣今年失守，明年就要保住它；没有马武这样的援助，希望分给我部曲一百人，在铜鞮建立防线，以缓冲敌军的冲击。’显答应了，并立即发布文书。杨公凭原来的官职代理铜鞮县令。杨公到任后，在北部沙碛之地修筑栅栏；处境艰危，而且年事已高，便声呼传檄，招抚逃亡山谷的人，逐渐有人出来归附。敌军集中全部兵力进攻杨公，连夜赶到隘楼，杨公脱衣在楼上停宿；敌军侦察兵刺中了他却没有使他毙命，他仍张开空拳搏击数人，最终奋战而死。

译显听见后哭道：“刺伤我的翅膀了！”第二年显去世，又过一年，上党公释放师养，安置在京城。根据一实公的说法，公替人避讳“闰”字，年少时父母双亡，由姐姐抚养。所谓禹家，就是如今的荣禄显。显起初因招募士兵戍守郡城，后来调往潞地，又改调孟地，作战有功，调任临洮司录。临洮尤其是偏远之地，他又因作战立功，升任招抚绵上，取得上党节度使之职。公在一次随行中去世时，年仅二十九岁。后来过了若干年，他的儿子仁风说：“这篇行状应当流传下去，希望将来任职馆阁的人能够执笔记述，以弥补《金史》的遗漏。”仁风曾历任怀、邢、洛三地的治所官职，其中有很好的政绩。明 韩义夫传　　　　　　　　　　周经 义夫名韩铎，字代之，是繁峙人。他的先祖从阳曲迁来，迁徙而来的族人最为兴盛；自宋、元直到今天，家中不乏能作诗文、身居仕宦的人。他的祖父某，天性极为孝顺，本来才干足以出仕，却因为不忍违背亲意、奉养双亲，终身隐居。义夫能够继承祖先的德行。他读书不多，却意气刚强、崇尚义气；别人有过错，便当面责备，即使气得脖子和头发都发红，也毫不顾忌。他谈论不倦，所说都不离道理。有人因诉讼不平来请他评判，他只用一两句话辨析清楚，无不心悦诚服。遇到事情合乎义理、而别人认为会招来灾祸的，他便毅然亲自承担，从不面露难色。因此，他受到伯父陕西宪副公的特别赏识和疼爱。宪副公退休在家，义夫侍奉他如同侍奉父亲。宪副公也没有一天离开义夫家，凡是没有同义夫商量的事情都不办理。繁峙偏处五台山北面，地势险阻，而当地人多质朴诚实。宪副公家在圣水，临近滹沱河，既远离县城，又和邻近地区隔绝；如果有盗贼之患，哪里能够守望相助？可是宪副公居家数年，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这难道只是因为当地人都十分淳朴，也因为宪副公清廉的声誉早已为人人所知吗？遇上旱灾荒年，后来又加上主管官吏横暴催征赋税，颇有人因困苦匮乏而做了盗贼。戊子年冬季，盗贼劫掠宪副公家，撞毁门墙，手持火把和刀刃，鼓噪着闯入，家人惊恐万分，奔逃躲藏。只有宪副公还在屋内。义夫居住的地方与宪副公相隔很远，听说宪副公被盗贼擒住，立即惊起奋发，骂家人说：“人如果没有孝义，就连禽兽也不如！乡里人有危急尚且互相救援，何况是至亲，怎么可以抛弃不管？假如伯父遭遇灾祸，我还有什么脸面独自活着！”于是他翻越几道墙赶去救援，一边走一边呼喊盗贼：“各位请发发慈悲，财产尽管都归你们所有，只是不要伤害我的伯父！”到了宪副公的屋子，只见群盗持刀围着宪副公逼迫，义夫顿时大怒，拿起一根粗大的木棒，径直上前打死数人。盗贼于是舍弃宪副公，转而同他搏斗，把他打得几乎死去。盗贼离开后，有人慰问他说：“贼势凶猛至极，你难道不怕被剁成肉酱吗？”义夫说：“我只知道有我的伯父！只要伯父还在，我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宪副公最终平安无事。宪副公为此上奏朝廷，请求按照成法表彰义夫，以此劝勉世人。从此乡里人都称他为“义夫”，而不再直呼其名。周文端公传　　　　　　　　　郑晓 公名经，字伯常，是天顺四年的进士。他的父亲瑄，字廷玉，是阳曲人，宣德乙卯年的贡士，最初任主事，历任升至南京刑部尚书，后来退休。他为人宽厚、详慎而文雅，长着长胡须，身材高大，善于议论，做官清廉，所以家乡没有田宅可供归居，只得把家安置在江宁。去世后谥号庄懿，追赠太子少保。公历任翰林官职，升至春坊中允，侍奉泰陵东宫讲解《文华大训》。太子每次起身拱手聆听，内官说太子劳累，认为公应跪请太子坐下听讲，公没有听从。弘治二年，礼部侍郎分条上奏各项政事，都是传述经义，公改任吏部官员。灵寿人把大明川的民田献给太监李广，户部坚持议论认为不应准许；公会同各司上奏，最终夺回田地归还百姓。弘治八年，几位大臣因灾异上言，嘱托公起草奏疏，请求皇帝早朝视政、勤于听取政务、节省奢侈费用、减少游幸、停止各地进贡，并斥责声色歌舞之事，言辞尤其切直，流传甚广。有人问：“这篇奏疏是谁写的？”耿尚书说：“奏疏署名排在吏部名下，实是裕起草的。”公又说：“奏疏的草稿本来就是我经写的；即使有罪，也应由我经承担。”弘治十年，升任户部尚书。凡是诸王请求征收河湖税钱的，他都坚持不给。宦官派往南京督办织造，请求长芦盐八千引，并要把两淮盐银二万两折给宦官，他又坚持不答应。宦官在浙江督办织造，请求征收各项竹木税，他又不答应。皇帝听从公的意见，同时停止织造。大同缺少战马，钧阳请求支出太仓银购买马匹，公说：“粮食和马匹各有主管部门，祖训规定六部不得相互侵夺；兵部动辄侵用户部的职权，不合祖训。”皇帝认为公说得对，改命太仆寺用银买马。给事中鲁昂说国用不足，请求把各省所有税役钱财全部征收运入太仓，公说：“国用不足，应当从国家方面节俭，不应向百姓搜刮。织造和赏赐、斋醮、土木工程的费用越来越多，不加节制，却想搜括天下财物，全部归入京师。”给事中说公的意见不对。宦官传达皇帝旨意，索取太仓银三万两作为灯火费用，公又坚持不肯发放。内灵台奏请增加洒扫卒，并应发给每月的粮饷，公再次上疏，最终仍不答应。修建清宁宫，要求调山东七千人服役，公说：“山东年年歉收，百姓贫困，不可以随意调动百姓，请用户部盈余的银两雇人服役。”寿宁侯家有皇帝赏赐的田地，河间有数顷把虚假的赏赐额数强加上去的田地，又侵占附近百姓田地一千多顷，并请求每亩加税二分，公说：“河间土地多低洼潮湿，年年收成不固定。近来因长期干旱，才耕种了退水滩地，一遇暴雨便会变成沟壑。如果只看眼前就增加每亩税额，必将给贫民带来负担，使他们转而流离失所；况且王府赏田每亩加税二分，外戚不应独享优厚待遇。” 我又听说茂陵妃嫔家族的私田，凡是与民田相连的，都一律归还百姓，寿宁侯家不应单独例外。这样的奏疏上了三四次，适逢雄县有人把退水滩地献作东宫庄田。皇帝想起公此前的意见，便把那份奏疏扔在地上，并将献田者治罪。弘治十三年退休。康陵皇帝即位后，起用他为南京户部官员，因服丧离职。正德三年，又起用为礼部官员，后来去世，追赠太保，谥号文端。所谓古代贤能的大臣，公大概就是其中的一位。明 告诫属吏文　　　　　　　　　　吕坤 壬辰年六月，我召集太原所属州县掌印的正官，告诫他们说：“天地之间，一个百姓、一个事物的痛苦和安乐，都与我们自身相关；因此，养护他们、使他们安定并加以治理，都是我们这些人的本分。

译《尚书》说：‘山川鬼神也没有不安宁的，直到鸟兽鱼鳖也都各得其所。’ 鸟兽鱼鳖并不是和我们同类的东西，尚且要使它们都各得其所；但仍然可以说，它们有血气和知觉，都有贪生怕死的共同本性。鬼神凭什么要依赖我们？山川有什么知觉，却也要使它们无不安宁呢？这是为什么？大概圣人把天地当作自己的心，为天下百姓确立安身立命之道；他的心思已经竭尽，仁爱却没有穷尽，一定要使天地清平安泰、四海安宁康乐，使没有一件事不得到妥善安排、没有一个事物不能获得应有的位置，直到愿望实现后，内心才算满足。伊尹不过是有莘国的一个耕夫，隐居时便以尧舜之道为乐。他说：‘如果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我内心的惭愧，就像在市场上受鞭打一样。’一个人没有获得应有的生活，就说是时运造成的，也是我的罪过。君主不能成为尧舜，自然有应当为此羞耻的人；百姓中有一人没有得到妥善安置，也自然有应当承担罪责的人，但伊尹却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深深自责认罪。这只是因为他真切地看见君主和百姓的痛痒，一触及便觉得与自己相关；为了使君主成为贤君、使百姓受到恩泽，他又有这样的学问和才能，所以忙碌不息、急切惶恐、恳切诚挚，只是因为这个不忍百姓受苦的念头始终不能放下。我们七尺之躯并不比古人短小，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也不比古人少；六经四书、诸子史书和百家之学，至今已经完备，我们诵读学习的还比古人多，只是竟把天下百姓和万物看作与自己毫无关系，难道是这胸中上天从未赋予我们一点不忍人受苦的良心吗？” 为什么百姓的痛苦和安乐全都不能牵动心思，生死存亡也完全不放在意上？大体说来，如今做官的人，品格各不相同。第一等人，具有这一点恻隐的真心，自己无法控制；就像亲生母亲对于儿女，担忧他们挨饿受寒，害怕他们遭灾患病，天天思虑，提心吊胆，温柔体贴地爱护，想尽一切办法，凡是能够使儿女心愿满足、身体安宁的事无不去做；即使强行阻止他也不能，即使受到冷淡也不会减少。因此说，先王有不忍百姓受苦的心，才有不忍百姓受苦的政事；内心急切，政事就会产生，考虑周全，政事就会详备。圣人即使想停手也做不到，这叫作顺从本性。第二等人，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认为这是自己的本性职责；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认为这是自己的职分。不存有这种心，就会对自己的形体和身份感到惭愧；不能尽到这种心，就会觉得没有尽足自己的职分。他们念念不忘维护世道，急切地爱护民生，认为治理天下本来就是自己的责任。这就是尽到自己应尽的本分。但只要是勉强自己向道而行，就会有精神不能贯通之处。第三等人认为，洁身自守、爱护百姓、修明政事、建立功业，那么名誉自然彰显；否则毁谤之言就会接连而来。士君子立身行事，以名节为先，为什么不自我珍惜呢？” 这就是为了求取名声而行善的人。第四等人，能够守住清白自身，却缺乏才干；心里知道爱护百姓，却软弱而不敢坚持正道。可以说是善良了，然而对郡县毫无益处，怎么能说有作为呢？第五等人，志向是想有所作为，但行动却不利于百姓；心里知道应当向上进取，见识却不懂得实际事务。品格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治理却难以成功。第六等人，知道富贵可爱，害怕遭到排斥或降罪；虽有贪欲之心，却不敢放纵，虽有懈怠之心，却不敢荒废职事。他们没有真正爱护百姓的行动，却也不肯公然作恶；没有向上进取的志向，却也不肯走邪路，只是碌碌无为的庸人罢了。第七等人，不修实行的政务，却用欺诈来装饰成善政；自身操守不谨慎，却用遮掩弥补来掩盖罪恶。他们竭力结交能够制造毁誉的人，钻营巴结能够降福降祸的权势。地方军民的事情，一丝一毫也不办理；谋划自身、家族、妻子儿女，却时时放在心上。这就是投机取巧的官吏。近来这种风气已经成为普遍现象，牢固得难以破除。第八等人，贪利之心迫切，如同闻到腥膻便聚集攀附；争相求进，纷纷扰扰，如同骑马追逐麋鹿。只要能多得钱财、得到好官，即使我讥笑辱骂他，他也任凭我笑骂。这是英明君王所不能赦免、神明必定诛罚的人。唉！正统学术衰微，世道断绝，追逐名利、求取通达的恶习已经形成，恻隐的真心于是失去了应有的位置。百姓和万物托付给谁来管理？一个人笃实恭敬而无为，百姓日常生活却在不知不觉中得到安定。我们这些人却懈怠敷衍，只求苟且获得富贵。世道倾覆衰败，万物忧愁叹息，难道就要任凭它们走向最终结局吗？假如认真深思一次，真足以痛哭。上天生下这副身体，难道只是为了做酒肉的袋子、锦绣的架子吗？上天生下这些百姓，难道只是为了做士大夫的鱼肉、官府的仓库吗？假如认真深思一次，真足以感到极大的惭愧。本院没有能力，却是振救百姓不力、应当获罪的首要人物。诸位君子务必努力。北齐 释教道教防　　　　　　　　　樊逊 臣听说，天道和人的性命，是圣人不轻易谈论的，因为其中的道理绝非寻常求索所能穷尽，也难以用言语说明。伯阳关于道德的论说、庄周关于逍遥的议论，虽要从遗留下来的言辞中体会意义，仍有可以探寻之处。至于玉简金书、神秘经书秘录，以及三尺九转的奇异之术、绛云元霜的奇事，淮南王成道，犬在云中吠叫；子乔得道成仙，宝剑飞上天空，全都是凭空虚构的说法、荒诞无稽的谈论。追求它们如同捆缚风，学习它们如同捕捉影子。可是燕君、齐后、秦皇、汉帝却相信那些方士，希望遇到真正的仙术。徐福离去后没有回来，栾大前往也没有收获，他们仍说升天返还、倒影成仙指日可待，祭祀鬼神，希望也许能够长生不死。江璧已经回来，最终还是进入骊山墓中；龙媒马已经得到，最后仍然埋入茂陵坟墓。到此才知道，刘向的相信是洪宝也难以推卸的责任；王充的非难是正确的，黄帝也应当被视为并非不死。自末世以来，佛教又大为盛行。有人抄写西方佛经，绘制佛像供于南宫；把昆明池的黑色土地当作焚烧劫灰，把春秋季节夜间的明亮现象说成神灵降临之日。佛法之王自在无碍，变化无穷；可以把世界放进微尘，把须弥山容纳在黍米之中。这些说法本来就是以虚无为根本，只是显示各种方便法门。然而妖妄之徒却抛弃家庭出家。药王焚烧自身，波斯人洒下鲜血。即使做不到这些，也还应当勉强维持性命。难道真有改变形体、变换容貌而成为异于常人的人吗？放纵心意、任情而行，最终仍和世俗之人一样。龙宫中的余论、鹿野苑的旧说，如果连这种都能容忍，道教的风气就要从前代开始坠落了。臣恭敬地认为，陛下承受上天的英明命令，屈己为民谋利。山鬼显示灵验，海神履行职守；湘中石燕沐浴时雨而群飞，台上的铜乌迎着和风而转动。周人以洛邑为都，而把政务治理在镐京；汉人定都咸阳，而魂魄归于丰沛。汾水、晋地，是王业开始的地方。想到陛下将要巡幸此地，还要劳心经营谋划，却仍然降意文苑，斟酌百家学说。臣想象陛下在瑶池手执玉器，又想到求取赤水中的宝珠。我私下认为，西王母献玉环，是由于感念周朝的德行；上天赐给禹玉佩，实在是报答禹治水的功劳。二班撰写史书，两马制作诏书。没有见到三代相传的文辞，也没有听说一乘之教的议论。即使是帝王的音乐、君王的礼制，也还会有时兴时革。那些奉行邪道的怪异之民，又有什么可疑虑而不能淘汰的呢？” 刑罚宽严防

译臣听说，君王建立国家，刑罚用来辅助礼制，就像寒暑帮助阴阳运行、山川沟通天地一样。自从末世以来，法令渐渐增多，秦代的篆书也写不尽，楚地的竹简也承载不完。有司因此借机设置两道门径，刑罚高低全凭个人心意，宽严冷热任意变化。周官所说的三种刑典，被抛弃得像吹去毛发一样；汉律九章，也被违背得如同翻手一样容易。于是长平的狱中怨气，只有得到酒才消散；东海孝妇，也因灾异降临才得以昭雪。诏书挂在墙上，有善政却没有人遵行；奸吏到了门前，没有什么要求是不能提出的。这些都因为君主失去了治国正道，百姓看不见德政，而议论者拘守迷误，不去追寻根本。钟繇、王朗追究怨恨张苍，祖讷、梅陶一同责怪文帝，便说尸体复活、恢复肉刑就能使国家治理兴盛，却不知道这与周礼毫无关系。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天未明便临朝视政，留心治理国家的方法；明确刑罚以纠正诸侯，施加恩惠以抚养百姓。黄旗紫盖已经不再分布于东西各方，白马素车将要降临轵道。如果还要采用严酷的刑典和深文周纳的法律，臣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呢？人像天地一样，都禀受阴阳之气；安定时希望生存，受到扰乱时便图谋死亡。因此君王治理天下，务必先施行礼乐；如果仍有不服从的，才使用刑法，宽严并设，水火一同陈列。从没有只崇尚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术，却能长久治理国家的。过去秦国归附士会，晋国盗贼前来投奔；舜任用皋陶，不仁之人自然远离。只要让释之、定国相继担任司法官，让龚遂、文翁接续担任郡守，简省烦琐的律令，统一遵循这些法度，那么天下就会自行得到治理，大道公正地实行；乳兽不再伤人，苍鹰垂下翅膀。楚王府的钱库不必再封闭，汉代狱中的冤囚自然得到审理。后来归服的民众，既接受教化之风而仰慕变化；疆域之内，人人都践行德行、歌咏仁爱。称为成康之治，又有什么困难呢？” 祸福报应防 臣听说，五方的方向容易辨认，尚且要等待指南针；百代以后的事情可以推知，仍然需要吹律来验证。何况天道深奥遥远，神灵的踪迹难以探究，如果没有通达神理的人，谁能完全领悟？有人乘木筏到达银河，只看见牵牛星；有人假寐神游上天，只遇到翟火星。造化的道理既寂静幽深又没有传承，报应的到来本来就难以确知，更不能妄加言说。但秦穆公有德，句芒便赐予祥瑞；虢公德行浅薄，蓐收便降下灾祸。高明的神灵在上，必定自有知觉，不能说神灵昏昧而难以相信。至于孔子在陈、蔡受困，孟子在齐、梁受困，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哪里与报应之理有关？伍子胥身首异处，司马迁遭受宫刑，受到诛罚、取得耻辱，怎么可以责怪别人？至于协律得到亲近、划船而获得宠幸，从这些事来说，更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周王杀伐漂杵，招致上天的惩罚；白起诛杀投降者，是实行自己的意志。因此周朝七百年的国祚，仍归于姬姓；杜邮之杀，也归在武安君白起身上。过去汉代考问上计吏，不过涉及日食；晋代考察秀才，也只限于寒火之异。前代贤人和往昔士人，都把这些当作难事。以古代推论今日，臣却看见事情变得容易了。然而我本是草野百姓，过分承受皇帝的恩宠，三次折断寒胶，又两次游于金马门。皇帝的言语光明显赫，恩德如有神助。臣应答失当，心中实在惶恐。升中纪号防 臣听说，巡行五岳的礼制，记载在《虞书》中；巡省四方的意义，见于《易经》的卦象。过去的帝王，远不止一个姓氏。封禅泰山、刻玉记功的人，多得数不清。孔子游观梁甫山，也不能全部辨识；管仲回答齐桓公时，所保存的内容也不多。然而具有盛大德行的人，必须等到天下太平时才适合举行此事。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举行，反而会招来神灵的谴责。秦始皇无道，招致风雨灾害；汉武帝奢侈淫逸，导致奉车郎等人的祸患。到了汉光武帝刘秀承受天命，汉室的光辉重新盛大，四海安定，天下和睦。他赐剑给骑士，以马驾鼓车，于是采用张纯的文章，开始遵从伯阳的学说。到了魏、晋时期，虽然各自都有君主，却都要量度德行而行事，没有人能够提出定论。蒋济先前上言，只是徒然污损纸墨；袁淮后来发表议论，最终也没有施行。世代经历三朝，年数将近十年。开启圣明时代的时机，如今正是昌盛的盛会。然而自从水德衰微，函谷关封闭道路，天马停止歌唱，包茅也断绝进贡。我太祖取得宝鸡的祥瑞，手握凤凰之书，以统一的德行匡正朝廷，屈居三分天下而奉事君主；荡平这些妖寇，容易得如同用水沃雪。但文德既已受命，武力才实行诛讨；即使太白星出现于高空，显示中国应当作战，也暂且置之不论，希望他们迁善改过。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具有神武的姿态、天然的谋略；冀北的马匹很多，将使山西也出现奇异的盛况。凉风吹来，白露降下；向北登上太行山，向东抵达碣石山，正想吞并巴蜀、扫平崤山和函谷关，在长洲修建苑囿、以江汉为池，却又担心迎风纵火会使芝草和艾草一同焚毁。按说现在六军尚未整顿，九次征伐也未发动；周武王发出牙璋，汉朝派出竹使，目的在于救济百姓，并不是因为喜欢战争。至于“投鼠忌器”的说法，大概只是通常的做法；所谓以文德安抚远方的言论，哪里懂得权变之道？如今三台的贤良子弟、六郡的良家子弟，都积蓄锐气等待时机，背负粮食等待诏令；不如皇帝乘龙驾、穿虎服，先收服陇右的百姓，再像闪电转动、雷霆震惊一样，乘势夺取荆南的土地。从前秦国在长平用兵时，金星侵入昴宿；楚国攻打钜鹿时，枉矢星在夜空中流动。何况我朝威灵赫赫，难道不会得到天意协助吗？只要使对方百姓一看见六军，就如同看见周王；等遇到司隶校尉，再替他们除去苛刻法令，与他们约定简明的法规，然后整军回还，做到止戈才是武德，在南海树立金柱，在东山刻石，把天地间的奇功记录下来，使威声流传千年。假如马儿不死，子阳还在，便想按照明堂图举行大礼，改革射牛之礼；拿德行和功劳相比，反而会对前代诸列感到惭愧。至于升中告禅之礼，臣对此有所疑虑。求才审官防 臣听说，雕刻野兽、绘画蛟龙，徒然具有风云的气势；金船玉马，终究没有水上陆上的实际功用。多次驾车礼聘贤士，是为了取得实际用途；如果一毛不拔，又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呢？因此尧让虞舜作宾客，最终成全了箕山隐士的操守；周朝迁移商鼎，却不采纳孤竹君的意见。然而处士窃取名声，虽然由来已久；朝臣窃据职位，也确实很多。汉朝任命丞相，竟出现钟鼓作怪；魏国任用三公，甚至招来孙权的讥笑。因此，山林隐士和朝廷官员，都应当容许他们批评非难；隐居退避者和入朝辅政者，反而各有优劣。至于时代并非真的到了蹈海自沉之时，却说以作秦民为耻；事情并非真的因出关而起，却说以跟随卫国之乱为耻。即使星辰侵犯帝座，也不能改变高尚之心；月亮侵犯少微星，最终仍然保存耿介的志向。自从我朝太岳以来，能够广大发展宏伟事业；从禹直到神宗，舜的功业都能上达文祖。陛下承受上天的明命，光辉如日月；自从登临山麓以来，便能上达文祖。按照天地来设置官职，仿照星辰来分布职掌。汉家以神凤为年号，尚且惭愧于仅用它纪年；魏氏以青龙为年号，也羞于只用它改换名号。上应列宿的人，都是非凡之才；下取法山川的人，没有不是奇异之士。因此宫殿和甲观之中，修养德行日益更新；宗庙鼎器和歌钟之旁，王者的功勋年年积累。按照名位考核实际，选拔众人、举荐能者。

译朝廷中不要有带着铜臭气的公卿，世上也不要再有把钱称为神明的议论。从前百里奚辅佐秦国，名字还留在雀箓之中；萧何、张良辅佐沛公，他们的姓氏又记载在哪部书中？如今的公卿，难道也是上天授予的吗？让他们参与治理，什么愿望不能实现？未必一定要向天师叩头，才听得到牧马的办法；也未必一定要跪行山上，才能得到修身之道。只要皇帝的德行美好光明，自强不息；甲夜便读书，支日便处理奏章。周昌把桀纣比作君主的言论，皇帝欣然采纳；刘毅把桓帝、灵帝作比，皇帝最终也宽宏地容纳了他。高悬王爵，只授予有才能的人；管理仓库，不遗漏任何人才，连鱼盐之士也全部记录选用。不要让桓谭因非议时政而最终只做到郡丞，不要让赵壹空有才华而最终只做到计掾。这样天下人都会归心，幽明之中的神灵也知道感应；岁星精灵侍奉汉朝，风伯朝见周王。真人离去后又回来，台星分裂后又重新聚合。诗经称赞人才众多，《易经》记载群龙。从这些方面说，就可以无愧了。唐 应当在危难面前不顾自身，为守节而死以安定国家。科防：“薛稷”。后来君主能够承担艰难，臣下也能够承担艰难，这就像群龙没有首领；君主虚心自处于明堂之上，鼷鼠则在深穴、神丘之下保全自身。因此有的人勤劳于一饭之间也不停止，有的人像子高那样耕作，却要用两面旌旗礼待；没有超过屠羊的集市，也怀念朽坏的车驾。既然知道做君主的艰难，处在春冰之上，却还没有看见做臣下的容易。然而梦弼降居左位，风起而云随；上天保佑，俊杰将要到来。当今应当用俸禄任用贤能，以功劳授予爵位；所陈述的意见不违背正道，依此施行教化。霸王的骏马如同天上的驷马并驾齐驱，社稷的贤臣如同元龟升上帝位、背负吉兆。即使如此，幽隐的芳名仍在等待采择，隐逸之士也等待被征召；悬挂的光明照出倒影，烛照重泉之下的沉隐之士。因此远方臣子得以离开山野草莽，献上乡野的芹菜；遥望天子之台，屡次陈述说：帝王的德行广大而运行无穷，六位贤臣共同成就功业；天道光明，五帝陈列出承继的次序。这就像彩绣的纹章，又像鼎中烹煮的五色食物；五味、五灵各自呈现祥瑞，五音和谐而成雅乐。至于把同一义理转化为不同力量，在古人中寻求例证，那么纪信欺骗项羽以使君王脱身，樊哙刎颈以舒解国家危难；九卿留守府署，王修遵从赴难的义理；两国合围，路中没有回头之人。说起汉帝所畏惧的事情，汲黯陈说君主所害怕的柳庄，社稷之臣正在这里。恪守你的职位，勤劳而不诉说辛苦，那么萧何堂堂正正，吴汉刚劲有力，冯豹伏于阁下，黄公宿于台上；忧虑国事、奉献国家，难道不能称为忠臣吗？《尚书》告诫不要当面顺从，《诗经》歌咏司直之臣；冒犯君颜而不隐瞒，求取福祉而不回避。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汉高祖也把自己同桀纣相比；刘毅用桓、灵作比，晋武帝也把自己同桓、灵相比。申屠刚挡住车驾，钟离意排斥宫门，仰慕史鱼，正直就在其中。圣人谋划政事，君子谋求大道；张良辅佐汉王，郭嘉协助魏主，宋武帝得到刘穆之，齐高帝得到褚彦定。这些谋士能够决定胜负，实在很多。蓬箭桑弧，志在四海；飞旌插羽，志向在于兼取二方。把琴柱固定死，难道是调弦的方法吗？饮冰自持，实在是奉命出使的艰难。陆贾南行，责备蛮夷失礼；陈汤西征，诛杀单于的暴慢，最终使赵佗进贡称臣，使郅支单于传首京师。史册所记载的，大概就是这些了。谨慎回答。文词雅丽防　　　　　　　　　苗晋卿 陛下近来与三公九卿在朝廷议论，认为天下有奇才异行之人，含藏光辉而不显露锋芒，于是下诏让诸侯都举荐他们。臣实在愚昧至极，既没有通达的大见识，考察才能、审察品行，也不能符合陛下的高标准。臣听说《论语》说：“上天说了什么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孝经》说：“君王应当效法上天的光明，利用大地的便利，来治理天下。”所以圣人的教化不须严肃强制就能成功，政治不须严酷就能得到治理。所谓天地安排位置，圣人使其功能得以实现，而保守大业、确立功勋事业，大概在于是否合乎时代。等到金石之声渐远，步伐和车驾不再相同，教化便有淳厚与浇薄，政令也有繁复与简略。《桑扈》《谷风》的讥刺，《三归》《八佾》的嫌疑，世人僭越失常，竟到了这种地步。陛下继承并守护宏大的事业，充分彰明大德，能够使百官遵循法式，使万国得到治理。这正是所谓孕育虞舜、养成夏禹、陶铸殷商、陶成周朝，革除弊端、改变风俗，自前代以来未曾有过的盛况。陛下于是赐给臣策问说：“皇极之道尚未广泛施行，谋议明察的轨道尚有欠缺，难道不是因为采纳樵夫的意见，正是考察人才的开端吗？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屈尊向下询问，这实在是陛下谦逊的德行。”微臣哪里足以懂得这些？策问又说：“至于视、听、容貌、言语，始终都合乎时宜，会聚于皇极、归依于皇极，成为明哲、成为善治，始终一以贯之，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行呢？” 臣听说刘歆认为，伏羲氏承受天命而称王，得到河图，依照它画出八卦，就是这个道理；大禹治理洪水，上天赐下洛书，他依照洛书陈述出《洪范》，也是这个道理。因此河图和洛书相互构成经纬，八卦和九畴相互构成表里。圣人施行大道，各自保全其中的真实。假如人有违背正道之处，天象和数理必定会以错乱逆反显示出来；政治如果协和雅正，治理也必定以调和回应。考察灾异征兆，就会清楚显著。陛下顺应阳和之气来施恩，谨慎对待严霜来树立威严；鹰隼尚未出击，罗网便不施设；草木尚未凋零，山林便不砍伐，足以使景星垂现、甘露降临、祥瑞之气升腾、醴泉涌出。臣认为一以贯之的道理已经存在很久了。策问说：“礼是用来修饰情感的，情感疏远，礼便简略；乐是用来沟通感情的，感情深厚，神气便和谐。内在的道理相同，外在的修饰有别。同与异的作用有时会昧于功效，民俗尚未融合，等待有人阐明这个要点。”臣听说六经的道理最终归于一处，礼乐的作用最为紧要。孔子说：“使上位安定、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董仲舒在策问中回答说：“君王想有所作为，应当向天寻求根源。天道的大原则在于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

译君王承受天意而顺应事理，所以应当致力于德教而减少刑罚。”陛下修明先王爱好生灵的德行，保存《大易》宽缓死刑的原则。近来清理监狱、去除刑具，这就是修明并省减刑罚。臣听说，乐在于治理内心，使人同心；礼在于修饰外在，使人有别。同心便和睦亲近，有别便产生敬畏。和睦亲近就没有怨恨，敬畏就不会争斗。二者一同施行，合为一体。通过礼乐谦让来治理天下，说的就是礼乐。适应时势的关键，就在于二者并存。策问说：“四时武德是由哪位君主制定的？五行舞的文始又源自哪个朝代？昭德、武德不知道应尊崇谁；昭容、礼容，也未详其出处。请全部作答，以解除我的疑惑。”臣认为，这些都是汉代君主的乐舞，记载在班氏史书中。一定要详尽考察其明确的证据，检验其精深博广之处，即使劳累到更换仆人，又怎么容易全部说尽？虽然斗胆简略陈述，也还没有达到极致。臣听说《易经》说：“先王因此制作乐舞来崇尚德行，隆重地祭祀上帝，以配享祖先。”古代制定宗庙礼制，太祝在庙门迎接神灵，就是这个意义。四时武德，是汉文帝所作，用来向天下显示安定和谐，并在高祖庙中演奏武舞。五行舞，源自周武王；秦始皇二十五年改制为五行舞。汉高祖六年改名为“文始”，用来表示不沿袭前代。昭德，是宣扬盛大德行、表明尊崇宗庙；昭容、礼容，都是从武德、文始、五行这些舞蹈中发展出来的。谨慎回答。灾异发生时大赦　　　　　　　　　白居易 圣明的君王把刑罚和礼制看作大事，国家的治理和混乱都系于此。君子把仁德看作大事，把生死置于同等地位。因此，有的国家施行礼制而获得大治，有的国家使用刑罚而达到小康。古人有尊崇德行以远离祸害的，也有践行仁义、坚守死亡的。他们最终归宿的道理，可以由此知道，关键在于圣明君王顺应时势，君子践行大道。为什么呢？在王道融洽通行的时候，人心质朴善良的多，不善良的少。一个人不善，众人都会厌恶他，所以可以赦免他。这是为了表明爱好生灵、厌恶杀戮，并且逐渐达到仁慈长寿的境界。于是大赦、宽宥过错的典制由此产生。等到大道隐没、至德衰微，善人少而不善之人多时，一个人不善，众人便会仿效他，所以不可赦免他。这是为了彰明惩罚邪恶、劝勉善良，并且改变浮薄的风俗。于是拘禁罪犯、不予赦免的制度由此兴起。这就是圣明君王随时势建立制度、顺应变化而使天下得到治理的原因，并不是说德政不如刑罚。然而，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是因为能够把大道放在前面，把自身放在后面；在正常情况下守住常道，用道义完善自身；遭逢变故时，也不因保全自身而损害大道。因此明智地保全自身，也是道义；巢父、许由做到了这一点。追求仁义而牺牲自身，也是道义；伯夷、叔齐做到了这一点。虽然时代不同、取向各异，最终都归于同一个原则。如何考察这一点？看看古代圣贤的用心便知道了。假如守住道义而死，死后仍不朽，这并不算真正的死亡；假如失去道义而活着，活着却不仁，这并不算真正的生存。假使伯夷、叔齐生在唐尧、虞舜的时代，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明智地保全自身？假使巢父、许由生在殷、周交替之际，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追求仁义而牺牲自身？大概否和泰都各自取决于时代，生和死都同样归于道义。由此看来，不能说崇尚德行的人不是成就人格，也不能说牺牲自身的人不是明智。唉！圣明君王建立教化，出发点相同而名称不同；君子践行大道，思虑虽多而归宿一致。这也像水火彼此相克，却同出于阴阳之气，并共同服务于人的使用；也像寒暑彼此相反，却同出于元气，并共同成就一年的功业。那么，使用刑罚和停止刑罚的道理、保全自身和牺牲自身的意义，就都清楚可知了吧。谨慎回答。衣食的来源 利用资源、使生活富足，是教化的根本；顺从适宜、随合风俗，是政务的要旨。《周礼》说：“不畜养牲畜，就没有牲祭；不耕田，就没有丰盛的供品；不养蚕，就没有丝帛；不纺织，就没有丧服。”这大概是勉励百姓使生活富足的方法。《论语》说：“根据百姓所获得的利益来使他们得到利益。”这大概是说明顺应适宜的意义。耕田、畜牧、养蚕、纺织四件事，各地适宜的方面很多，土著百姓所从事的行业也很多，所以《周礼》把它们列为条目，并且使居住在那里的人没有游荡的心思、没有懒惰的职业。其余不属于这四类的事情，虽然没有详细列举，也应当随各地物产和生业加以劝导，这一点可以知道。并不是要让物产改变行业、土地改变适宜的条件。先王斟酌教化根本、提出政务要旨，没有比任用土地所宜、辨别物产、选用能人、使政策容易推行更重要的，然后才建立最高准则，流传后世而不朽。如果说要驱使天下人，责求他们没有的东西，强迫他们做不能做的事，那和到中陵去寻找浮萍、把橘柚种在江北有什么不同？违背土地的利宜、违反物性的规律，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难道只是改变风俗、失去适宜，使神灵匮乏、礼制废弃而已吗？况且圣明君王辨别九州土地的适宜，区分四民的职业，使他们各自从自己的利益中获利，各自适应自己的条件；还担心生养万物的资源分配不均。因此在正午设市，让人们交易后离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这样才能流通财货和粮食，调剂有无，之后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由此说来，《大易》使人各得其所的制度，《周官》劝导百姓的典制，《论语》使人获利的道理，三方面都已列举，条理清楚而不紊乱。谨慎回答。仓廪充实 人是国家的根本，衣食是人赖以生存的东西。古代圣人在上，百姓不受冻挨饿，并不是每家给衣、每户供食，而是能够替百姓开辟衣食来源，调均财物使用的节制。如今仓廪空虚，农夫困苦；布帛价格低贱，女工劳苦。依我浅陋的观察，大致知道其中的根本原因。为什么呢？天时的规律没有常定，所以一年丰收之后必有一年歉收；衣食的产出有限，所以事物有增加就会有减少。古人知道这是必然的，因此注重节俭以使衣物充足，致力储蓄以使粮食充足。所以尧时有九年洪水，商汤时有七年旱灾，野外却没有青草枯尽的困苦，百姓也没有面带菜色，这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勤俭储积所造成的。因此说：“前代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代事情的借鉴。”如今想要开辟美好的利益，使天下人因衣食充足而生活富裕，使众多百姓繁衍生息，恢复贞观的升平，重现开元的富足长寿，没有比充实仓廪、调均丰年和灾年更重要的了；这样，耿寿昌的常平仓就抓住了要旨。如今如果上报朝廷，完全依照旧制办理，从京城开始，直到郡县，谨慎管理豆、区等量器的出纳，督促官吏负责监督。丰年便提高收购价格以利农民，歉年便降低出售价格以救济百姓。若水旱灾害造成祸患，便筹备作为九年储蓄的粮食；

译如果战争发生，便运送粮食供给三军。这样可以调均天时造成的丰歉，权衡生物产出的盈缩，沿用而实行，实在是百代不变的办法。预防灾害、救济弊端、使万物获利、使国家安宁，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布帛价格低贱，是由于钱币流通受阻。假如粟米和麦子足够使用，钱币流通顺畅，布帛的价格轻重就会均平。我又听说，绳子短了不能汲取深水，见识浅陋的人不能谈论大道。小子我狂妄简陋，不知道应当怎样裁量自己，也没有穷究其中的微言，只能徒然对这宏大的问题感到惭愧。谨慎回答。《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七 【史部，地理类，都会议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十八 艺文【三十：祭文、诔、哀词七】元魏 孝文帝祭北岳文 天的极点高远，人的光辉开始兴起；幽明两界共同欢悦，百神一同喜乐。如今龙旗飘动、銮铃作响，车驾已经返回自己的宫室。经过恒山，路途邻近阴山。惟愿神灵镇守此地，出纳炎热与寒冰。帝王之道依赖功业，大地之仪仗凭借德行。因此派遣兼任官员，以牲畜和玉帛祭献给恒山神灵。孝文帝祭河渎文 谨以太和十九年，皇帝向黄河水神告祭说：大地之气涌动充盈，黄河成为珍贵的水道。浩浩荡荡的洪流，实在有助于阴气潜行；贯通源流，导引万物，包容甲类，蓄藏鳞族，开启润泽万物的源泉，承载养育苍天之下的生灵。只有圣人能够制定法则，只有禹能够遵循这些法则。他浮舟渡水，飞越险阻，疏通了天下百川。朕承继宝贵的帝位，能够继承乾坤之文，乘鸾车巡行淮地，回旋于黄河之滨。驾龙舟巡视河道，举凤旗乘云而行；船桨泛泛，逆流而上，轻快地穿行津渡。朕从容享受这次皇帝的巡游，使光辉留在河滨。于是开创水利事业，漕运制度也重新焕然一新。千船雄健，万艘壮盛，以保卫我朝盛大礼仪。只有您作为神灵，长久护佑前宋。《祭禹庙文》——谢惠连 谨派左曹掾奉上水土之神所享用的祭品，恭敬荐祭夏帝禹的神灵。啊，圣人承受天命而生，承载并显现英明美德；既明察又智慧，既知显著之理又知幽微之事。他施行宏大的谋略，体恤百姓的忧患，亲身劳苦于五岳之间，形体疲惫于九州之内。婴儿般的哭声也顾不上听，始终勤勉敬慎。万物贵重不过尺璧，而我更加珍惜短暂的光阴。于是上天赐给他玄圭，以告知治水成功。虞代的气数已经改变，夏代的德业于是兴盛。他临朝总理政务，巡行国土观察风俗；久留稽岭，于是前往行宫。恭敬主持帝王的劳役，敬承日光般的恩德。神灵姑且略享这些祭品，愿以此昭示他的忠诚。唐 《祭关龙逢文》——王勣 某年某月某日，谨以清酒之祭，恭敬祭祀夏代忠臣关先生的神灵，说：圣人可贵在于通达时势和节义，贤人可贵在于懂得时机。国家兴亡自有气数，进退取舍也各有时限。徒手渡河、赤手搏虎，是前代贤哲所讥笑的。自身已经灭亡，君主也已失去屏障，怎能不令人思念？我因出行服役，经过这座荒废的祠庙。感叹山河仍是旧日疆土，却只剩坟墓和墓道的遗址。松树枯了，柏树憔悴，野草茂密，苔藓滋生。谨将深切的悲痛寄托在这微薄的酒祭中，若您的魂魄有知，请来享用它。《祭处士仲长子光文》某年某月某日，乡人王勣谨以鱼和甜酒作为祭品，恭敬祭祀仲长先生的神灵，说：彰明大道的人仿佛昏昧，前进于大道的人仿佛退后。鸟飞翔也知道归返，龙飞得过高终究会悔恨。可叹啊，先生！您内心理解大道，既不嫉妒，也不贪求，既无憎恨，也无偏爱。古人说过：‘微妙的道本来通达无碍，却把作用深藏而不显；培养正道，以防止邪僻。’可叹啊，先生！您确实坚持中正之道，不显露它的开端，谁能知道它的终点？您的心境广大，踪迹淡泊，默然无言而又悠远。您周遍观察人间事务，退居在黄河水边。该往哪里去，该随谁从？有谁来求取您，又有谁可以与您相交？姑且任聚散自然，也把寒暑看作平等。伟大啊，先生！您的生如同浮游；高尚啊，先生！您的死如同休息。乡里之人不感到畏惧，朋友也不为您忧伤。素琴还在，黄帝之经仍然留存。老莱子不能再来，梁鸿也难以与您相遇。筵席上没有馈赠的祭品，居室中没有箕帚。可叹啊，先生！难道您能料想到身后的事情吗？即使金玉满堂，道也会成为您的朋友。我们这些故交，都穿着素服来临；戴葛巾随您下葬，用桐木棺材迁葬。坟土不改变原来的墓垄，墓穴也没有深到泉水。假如没有真正的生死变化，又到哪里去问苍天？道性既已丧失，仁义便纷纷兴起。以祭祀悼念您虽不是古礼，却是礼俗的开端，我姑且遵从乡俗。谨敢告诉先生：这清酒薄祭，愿神灵来享用并止息于此。《祭汾阴公文》——杨炯 大唐光宅六年，太岁在甲申年冬季，十二月戊寅日为初一，丁亥日，杨炯以羊等祭品和清酒，谨敢明白告祭已故中书令汾阴公的神灵。呜呼，悲哉！公含有纯厚的德性而降生，禀受天地的元气而秀异出众；具备各种德行而立身，历经五百年才降生这样的人才。正值天地呈现贞正之象，遇到圣人获得大道。您如同皋陶、后稷、契辅佐舜帝，又如同萧何、曹参、魏相、邴吉谋划辅佐汉室。把盛大的声名悬于天地之间，建立辅政的大功。为什么这样的人竟患上这样的疾病？还没有享有长寿，便在中年突然去世。呜呼，悲哉！至于家族传承宝鼎，土地开辟出金碧楼阁；文章能够缀辑辞句、联比史事，学问通晓《八索》《九丘》。入朝则是东藩的上相，出朝则是南面而治的诸侯。只是追求尽善还未达到，所以虽然有美好成就也不自满；既知道退让，也知道进取，既能刚强，也能柔和。才能广大，则九种功业都能得到治理；智慧深厚，则万物的道理都能暗中周备。崇尚德行，扩充事业，乐天知命而不忧愁。呜呼，悲哉！门馆空虚而寂寞，年终阴气盛，草木摇落。祭品陈设严整，仿佛公仍在；神光灵气渺茫，又将寄托于何处？垂挂的灵帐和祖道送行的帐幕已经撤去，歌台舞阁也停止了。天子痛惜失去辅弼，群臣思念公能够再起而为国效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千年〕 呜呼，悲哉！我年轻时便仰承公的教诲，承蒙袭受簪缨世家的余荫。公在晚年受拜官职时，我已经得以在渠阁中列名；公正值春日般的盛年时，我又陪同您游览郡城。您辅佐两宫而承受顾盼，历经两代而沐浴恩荣。您受到郭有道那样的青眼，也得到蔡中郎亲自下阶迎接。转眼之间今昔异代，已经不再是平生相处的情景。没有一种德行不应得到报答，我愿从头顶一直报答到脚下；但有生便必有死，只能徒然饮恨、忍声吞泪。天色惨淡，气息昏暗；岁末将尽，日逢上丁。借用白茅作祭，并无过失；调和黍稷作为祭品，却终究不够馨香。呜呼，悲哉！《祭霍山文》——张说 长安二年某月某日，皇帝派并州道行军副大总管尹元凯等人，恭敬献上酒、肉和时令果品，明白告祭霍山之神。皇帝像上天覆盖万物一样，任使万物各遂其性；对于群神举行礼祭，没有不按次序祭祀的。唯独那凶恶的敌人默啜违逆天意、残害百姓，窥伺边境，狡猾侵扰华夏，使人没有一年的安宁。皇帝哀怜这些百姓，辛勤从事征役；又怜悯那些夷狄部落被昏暴之政毒害。过去曾想诛杀他们的首领，使这些藩地百姓安定；如今他们侵寇残虐已经罪恶满盈，神人共同弃绝他们。现在他们自取灭亡，并州、朔州附近屡有警报，山陵之地命将出师，恭敬执行上天的惩罚。希望神灵彰显威灵，镇守参野，使北方之地享受这种正直之气，赞助扬威，令胡人的战马化为沙虫，使王师多如草木。待献祭之日，当昭然报答神灵的福佑。《祭太常裴少卿文》——韩愈

译元和九年，给事中李逢吉、给事中孟简、吏部侍郎张惟素、吏部侍郎张贾、比部郎中兼史馆修撰韩愈等，谨以各种祭品和清酒，前来祭祀裴二十一兄的神灵：朝廷最重要的事务，没有超过礼制的；虽然经书和礼具都还存在，但精通它们的人大概很少。从郊祀、封禅的旧例，到宗庙祭祀的时宜，天子广泛寻求意见，丞相亲自询问，群儒拱手听从，宗祝也专心致志。兄长都能指明根源，斟酌古今变通，没有不符合天意、不协和神灵福佑的。至于公卿的冠礼婚礼、士庶的冠礼祭祀，疑问都能得到回应，询问必定得到确切答案。听从兄长的人足以把您作为轨范仪则，违背您的人无法逃脱讥笑。您的举动都可成为当时的法则，言论必定符合古代经典；独立于一代，高高示范于千秋万古。您又奔走帮助朋友，勉力扶持宗族亲属；家中常常没有担石之粮，私室里经常空空如也，而宾客筵席上却常常摆满方丈美食。别人赠送东西，您一定坚决推辞；别人有所请求，您没有不答应的。谁能说这样德才俱美的人却不能长寿？我们早年便与您交游，实在敬仰您的道义，今以微薄祭品表达诚意，作为与您永诀。《祭柳子厚文》某年某月某日，韩愈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告亡友柳子厚的神灵。唉，子厚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自古以来无不如此，我又何必叹息？人的一生就像梦中一觉，其中的利害得失又有什么可计较的？人在梦中时有快乐也有悲哀，等到醒来之后，哪里值得再追念？凡是事物的生成，本来并不愿意成为栋梁；祭祀用的青黄色酒樽，却成了木材的灾祸。您被弃置于世途之外，摆脱羁绊，佩戴美玉，尽情挥洒文辞。富贵不能磨灭您的才华，谁会忘记您亲自写下的文章？您才华出众而高大，只是缺少善于雕琢的人；即便劳苦得手指出血、面容流汗，巧匠在旁也会缩手。世间既然埋没您的文章而不让它施用于当世，反而让我辈掌管皇帝的诏制。您看待世人，自认为无人可比；一旦被斥退，便不再与群体同流，独自飞刺苍天。唉，子厚如今已经亡故，临终的言语何等铿锵清亮！您遍告诸位朋友，把遗孤托付给他们，也不嫌弃我，说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如今世上的交情，往往看情势厚薄，我哪里敢保证能承担您的托付？不是我主动理解您，实在是您把责任交给了我。即便真有鬼神，我岂敢遗忘荒废？想到您长久归去，再没有重来的日期，我在棺前设祭，发誓以此辞别。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吕衡州化光文》——柳宗元 元和六年，岁在辛卯，八月癸亥日为初一，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派书吏和同曹家人襄儿，奉上清酒及各种祭品，恭敬祭祀吕公化光的神灵。呜呼！上天啊！君子有什么罪过，竟被上天仇视？活着的人有什么罪过，竟被上天仇视？聪明正直、行为合乎君子之道的人，上天偏偏使他早死；有道德仁义、志在拯救生民的人，上天偏偏使他夭折。我本来就知道苍苍上天不可信，茫茫天地也未必有神。如今化光去世，我的悲痛更加深、愤恨更加重，所以又呼天喊地说这些话。上天啊，真令人痛苦！尧舜之道广大而简约，仲尼之文深奥而含蓄。千年以来纷争不断，有时失传，有时复兴。光明卓异的我兄，唯独取法其中的正直。贯通万物化生之始，与大道都达到极致。向下推演，法度没有差错；向旁推展开来，中和之理充实完备。大道宏大，技艺齐备，这才是完美的德行；然而官职只做到一州刺史，年纪不到四十，辅佐君王的志向，至死也没有实现。这难道不是因为修养正直而招来灾祸、喜好仁义而加速祸患吗？我柳宗元年幼时虽喜爱学习，却没有听闻您的道理；等到有幸结交君子，才知道应当归于中庸，削除邪杂，彰明正直。使道理不致错谬，实在是兄长的教导所致。呜呼！内心积蓄的学问未必能施用于外，古代积累的修养未必能与当今相合。这两件事相互考验，从古至今，到了化光身上表现得最为严重。品行实践天下第一，尚且还不是他的长处；文章胜过常人，他却略不自夸。早年所蓄积的志向，其高大伟岸可以想见。贪婪愚昧的人都显贵，险恶狠毒的人都老死，那么化光的早夭困厄，反而不值得荣耀吗？最令人悲痛的是，他的志向不能施行，功业不能发挥。那些愚昧的百姓没有受到化光德行的教化，庸俗的人也不了解化光的用心。这些话一出口，内心便像被焚烧撕裂。天下虽然广大，知音又有几人？自从朋友一个个凋零，志业几乎断绝，唯一期望化光能够施展宏大的谋略，使它震动、光耀并盛大地流行于当世，让这些人知道我所坚持的道路，可如今您又去了。我的道也停止了。即使活着的人还在，志向也已经死了。我面对江水放声大哭，世间万事都完了。穷究上天之学，贯通古今之识，一旦离开这里，最终又将归向何处？呜呼！化光如今在做什么呢？停留着吗？前行着吗？昏暗着吗？光明着吗？难道消散成为太空，与无穷的变化同在吗？还是凝结成光辉，来帮助照临天下吗？难道化为雨、露，来滋润下方土地吗？还是化作雷霆，来发泄怨恨和怒气吗？难道化为凤凰、麒麟、景星、卿云，以寄托您的神灵吗？还是化为金、锡、圭、璧，使您的魂魄有所栖居吗？难道又成为贤人，以延续您的志向吗？还是奋发成为神明，以实现您的义理吗？不然，这光明昭著的神灵，究竟是获得了自我，还是没有获得自我？还是有所知觉，还是全无知觉？您若有所知，能不能让我也知道？幽冥与光明都茫然无从知晓，我悲痛一场，便长久诀别。呜呼！化光，希望您或许能够听见这些话。《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唐元和六年八月某日，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去世。同年十月二十四日，用草席草草葬在江陵郊野。呜呼！君具有智慧、勇敢、孝顺、仁爱；他的才能足以用来安定天下，他的志向足以流传百世，可惜没有实现便去世了，世人也就没有机会知道。君由道州升任衡州刺史，君去世后，两州百姓哭了一个多月。湖南人重视社祭并饮酒，这个月上戊日却不饮酒，离开欢乐聚会，到神祠哭祭后才回来。我住在永州，正处于两州之间，听见南北往来船只下面交织着悲哀的哭声，向上望去一定都是哀哀哭泣。古代曾听闻这种事，如今又亲眼见到了。君的志向和才能没有施用于百姓，真正知道它们的人又不过十个。世人只读您的文章，歌咏您的治事和品行，却不知道这两者对于您来说还只是末节。呜呼！您的文章本应端正地流传百世，如今保存下来的并不是您文章的最高境界，只是其中的辞句罢了。您的治事和品行本应惠及天下，如今人们所听闻的也不是您竭尽全力的实情，只是留下的事迹罢了。即使万次未能施展而只有一次显露，仍然会受到当世重视。假如有幸能够施展十分之二三的才略，便会成为巍然卓立的伟人，与世长存而无穷无尽。君所任官职为三品，按理应当由太常议定谥号。

译我担心州府史官遗漏您的言辞，于是私下撰写这篇诔文来记述您的品行。辞文说：麒麟死在鲁国郊外，它的灵异没有施展。品德光洁的先生啊，为什么仪表如此纯洁？头戴仁德之冠，身穿义理之服，手执盾牌，也研习书诗。忠贞相继佩带，智慧勇武承接家业。跨越商周以来的时代，以尧舜为老师。大道不能胜过灾祸，上天本来就欺凌我。鬼神一同发怒，妖孽都感到疑惑。为什么赋予您这样的德行，却夺走您施展才华的时机？呜呼，悲哉！您的姓氏为吕，竭尽力量勤劳于唐朝，辅佐安定万邦，使您的国家承受福祚。以大圣人为老师，自周代以来承受德业，世代封侯。遵循先祖的法则，继承并成就他的武功。以先前的典籍为法式，到了化光，便彰显出他的卓异。春秋时代的本旨，儒者都感到疑惑；君通达其中道理，卓然如孔子般正直。圣人的心意，由我来获得理解。推广施行变化之道，行动无不成功。推究事理唯以公正，舒展文辞以辅翼，施用于事业，与古人达到同样的极致。大道不肯苟且施用，凭借出仕才得以彰显；于是升任礼部。奋笔成章，参加科举而接连中第。美好的声誉于是扩张，校订百家文章，错综综合而更加光耀；超越都官、谏列，屡次充实皇帝的书囊。皇帝特别赞赏您的才能，众人佩服您的智慧。戎人悔悟祸患，叩关求和，朝廷于是选拔邦国良才。开始任命您登为御史，辅佐诏命、承办政事，声威风行海边。皇帝的威势因此使他们前来归附，总理征收赋税和整治军备；【原文此处文字多有脱漏、串乱】这些郎官和属吏制定制度，用以治理国家，于是推重器重诸臣的复兴。周官制度并不容易掌握，汉代的考课、奏牍，也很少有人能够完备。君从其他官署出任，凭借文才脱颖而出，自任删削裁定，群儒改变议论，成为正郎主管。掌管刑法和国家宪章，成为二纠；【原文疑有脱字】远近都肃然畏惧，迁徙治理有方，百姓无不服从嘉美政绩。君疏远者如同亲近，亲近者如同疏远；近处和远处都警惕谨慎。于是关闭官署而安抚家中，使他们享受欢乐，申明教化并以舞歌相助。赋税不再被吏员逼迫，刑罚也不加于民；百姓浩然顺风听令，没有喧哗。丝蚕之利传到外邑，蚕茧装满车辆；与邻邦杂耕，黍稷开花。既使牲畜繁育，也种植麻类。鼛鼓于是停止，百姓喜悦而日益增多。开始富裕，继而兴办教育，扶助善良，废除邪恶。考绩完成，君王因此赞叹，升至岳滨，进言其法。号令传遍南方，歌谣充满北方。奸吏悍民在声势之前便如同逃散；拖欠的租税、隐藏的税款，纷纷归诚自缴。兼并土地的人都被查明，贫弱者于是安逸。过去举荐善人，盗贼便逃往邻境；如今我兴行仁政，教化使人都成为齐民。过去富人有时赈济粮食，如今厚生养民，物资不竭而充足。国家思念您的辅弼，百姓像敬父亲一样拥戴您。行善为何反而招灾？仁爱为何反而遭祸？使百姓有所依靠，君却不能长寿。英武卓异的贤臣本应使天下安康、事业茂盛。呜呼，悲哉！粮仓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府库中没有积存的绢帛；对内厚待宗族姻亲，对外周济宾客，始终穷困如悬磬。直到如今临近换衣入殓，僮仆没有凶服，葬地也不是旧日的墓道。呜呼，悲哉！君过去与我讲论德行，探讨儒学，探寻中庸的深奥，以追慕圣人为同道；志在辅佐君王，笑咏唐虞盛世，揭示日月般的光明来照耀群愚。却因疑忌而招来怪异，因愤怒而引起特别的灾祸，众多非议如鸟兽喧叫，雷动风驰。美好时机没有遇到，终于与祸患相伴；正直之道没有得到施行，美好言论没有得以传播。具有王佐之才，困顿至于只任一郡的符节；官秩为三品，按理应在王都获得谥号。诸位学生和官吏还拥护您未竟的宏图，故友追念感怀，反复陈述谋略；以此表彰您、告慰您，永远不变。《祭柳州柳员外文》——崔群 您的天资秀异，才能称得上俊杰；早年便享有美名，远方也传播您的声誉。总括六艺的精妙，践行九流的治术。您的才华如镆铘剑锋利，连浮云也能斩断；又如骐骥奔驰，飞尘也能甩在身后。寒暑悄然推移，您以乐道忘忧，胸襟神思十分平和。挥毫铺陈文采，期望高飞远举。怎奈命运终究闭塞？难道是神明欺负我吗！呜呼！雕鸟飞到半空，忽在旋风中受阻。苍天难以诘问，善人就这样逝去。群星承受交往之情，朋友分别而情谊更加深厚。遗文还在箱笥中，赠言仍像玉佩一样挂在心上。抚恤孤儿，追念往事，眼泪不禁流下。孤单的丹色旌旗，轻飘的白色帷幕。鵩鸟来吊的月份已经过去，龟兆显示的吉时也有定期。道路通向长长的墓道，将要送往京师。举一杯美酒，在江边哭祭您。去吧，子厚！愿您的魂魄还到这里来。《祭柳柳州文》——皇甫湜 呜呼！柳州的秀美灵气，独自禀受于弱冠之年；游学时声名文采远播，尽情发挥文章才华。文章如秋涛瑞锦，文思如风吹回旋、蛊动泛滥；王道之风凛然，接连考取甲科，聚集而跻身班品。读书人和士大夫都注目于您，整肃衣襟表示敬意；公卿的俸禄，仿佛已经放在您的仓廪之中。骏马最难驾驭，太白星也容易惨淡；华美的大钟刚刚敲响，声音却忽然停止。遥望梧山而怀恨，饮桂水而含愁；众多议论郁结，悠长岁月积压，最终埋没在荒远瘴疠之地，便永远断绝了羁旅中的孤枕生活。呜呼！柳州的命运确实在天；贤能之人未必显贵，长寿之人未必贤能，即使是圣人和神灵，也无法胜过命运。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人们相互叹息。归葬于秦地原野，沿途经过江边。声容已经渺然不见，令人相互叹息而更加劳伤；唯有美好的声名，日益传远，日益崇高。谨献上这篇诚恳的祭文，作为酒食祭品的辅助。请享用祭品。《祭柳员外文》——刘禹锡 元和十五年，岁在庚子，正月戊戌日为初一。孤子刘禹锡怀抱悲哀、勉强支撑，谨派所使黄苌备办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祭祀亡友柳君的神灵。呜呼！子厚，我有一句话，不知您还能听见吗？您平日聪明超过常人，如今虽然已经化去，难道就完全没有神识了吗？我想您死去的只是形体，魂气又寄托在哪里呢？请听听我的哀词。呜呼，痛哉！可叹我没有父母之福，刚遭遇忧患凶变，还未离开任所，三次派使者来吊慰我，忧虑我的哀伤疾病，用苦心的话劝慰我，情意深厚，礼数周到，诚恳亲密而又反复叮嘱，约定在路途中相会，再次申明愿望。行旅到衡阳时，听说有柳使者来，以为可以重新履行前约，忽然接到讣书，惊叫大喊，仿佛得了狂病；过了很久才询问缘故，百般悲哀一齐攻入心中，眼泪鼻涕迸流，魂魄震荡飞越。展开信纸读到最后，得到您的遗书，犹如绝弦之声，凄凉悲怆，痛彻骨髓。信中开头托付遗孤，使我知道他不会孤单；末尾说要归还灵柩，与先祖合葬。所有这些事情，本来都是我们朋友应当承担的，只是平日交情虽深，彼此独居却相隔太远。鄂渚距离较近，表臣与您情谊深厚，我想他听到讣告后，一定会奋勇依义而行，已经命令使者带信直接前往。朋友之道务求善终，他一定会更加厚待此事。退之奉诏改任宜阳牧，也赶紧写了一封信，准备在方便的路上送达，并刻石流传后世，把这件事托付给那位人士。安平、宣英正好遇到返回的使者，已经按照礼数办理完毕，详情都写在他们的信中。呜呼！子厚，这是怎么回事？朋友相继凋零，自古以来就是令人悲痛的事；没想到这番话竟然要为您说出。自从您失意，沉沦蛰伏于远方郡县，近来遇到国士，才刚刚舒展眉头，又见到您留下的文稿；恭敬辞别旧府，志气彼此感应，内心情谊超过寻常。只是我背负罪过，经营奔波于万里之外，还希望未来道路上能相遇，盼望看见您的铭旌。古代通达的人，朋友去世便穿丧服服丧；如今我有所顾忌，这种礼节无法充分施行，只能早晚临吊之后，出门到别处，向南遥望桂水，哭祭我的故人。谁说坟上宿草已经长满，这悲痛哪里有尽头？呜呼！子厚，您确实已经死了；直到我此生终了，也再不能相见。什么人不通达，竟使您终身困顿？什么人不衰老，竟使您夭折？皇天后土，为什么忍心这样？知道悲伤无益，可恨意却无法停止。您听不见我的话，我心里便无法平静；含着酸楚执笔，常常又写到一半停下。发誓使周六同样知道我的心意。子厚啊，愿您的魂魄来到这里，知道我的深意。《平城县正陈子干诔》——陈子良

译过去听说子路英勇刚烈，奔赴危难如同归家；先轸忠诚正直，即使死去也没有悔恨。所以他们能够把芳名留给后世，在遥远年代为节义献身。何况有勇力继承前代修养、功业深厚超过往代的人，怎么能让他的身躯和名声突然消灭，使典籍也没有记载呢？可悲啊，我的弟弟少府就是这样的人。弟弟名叫子干，字元珍，是梁朝右将军、信义太守陈信之孙，陈朝晋安王府谘议、吴平侯陈某的第三子。元珍禀性纯厚平和，天生聪敏俊秀，从出生便懂得孝悌，年少时就显露雄才。适逢金陵战乱，王室动荡，人伦礼义向东崩坏，礼乐制度向西流散；后来全家一同迁到灞岸，那是开皇九年四月。父亲具有钟仪那样的操守，怀有敬仲那样的心志，于是隐迹闭门，忧愁成病。忽然悲痛于风吹树动，思念父亲而痛如登山望父。当时我十九岁，你刚八岁，孤苦伶仃，辛劳困苦，实在被饥寒逼迫。青门没有可以种瓜的田地，白社没有容身之处。一釜米已经吃尽，一瓢饮水也屡屡断绝。早晚相对悲伤，几乎要一起填沟壑。幸赖我年少时稍稍遵循庭训，早年承受家风，曾经阅览五经，略知三史，追慕孔融的美好典范，仰慕张楷的高尚踪迹。长安人主仪同郝朔邀请我入室居住，又寄居在廊庑之下；于是仰慕西河的士绅公子，背着书箱云集而来，借着这些束脩，才得以勉强糊口。幸好你年幼时不喜欢嬉戏，长大后确实很有成就；因此进入学校，勤奋刻苦。若这不是你的天性，又怎能成就自己？隋齐王杨暕礼贤待士，沛献王也无人能比，召你进入平台，喜爱你的篆书隶书，于是题写在银榜上，取法仲将，足以称为精妙绝伦，在当世显得美好。陇西李巨仁才华出众而任侠，我和他素来敬重你的俊才，于是把女儿嫁给你；若不是你的人品，谁能得到这样的婚配？等到你出仕周朝，声名传到吏部，公卿闻名，士人纷纷趋附。不久诏令授任你为并州平城县正，于是深通簿籍事务，精妙通达治理方法；内守清白操守而不改变，顾念松竹而始终不改节。适逢隋朝国运将尽，盗贼公然横行。太上皇当时留守并州，潜龙于汾水之滨，所管州县都听从指挥，专门总揽军事机宜，抵御寇贼暴虐。元珍一向熟悉弓剑，性情雄健明决，多次剪除凶恶首领，频频获得荣耀和赏赐。凡有小股盗贼，都依靠他决胜。大业十二年八月，贼帅郭六郎率三千人来侵犯县境；元珍奉命率领几百人，独自飞驰轻骑，亲手斩杀十人。贼人见其威势雄猛，无不溃败。忽然遭到流箭，死在阵中，享年三十一岁。呜呼，悲哉！可叹你轻视生命，奋勇作战而不顾性命；上天为什么忍心杀害我的贤哲？正希望凭龟文占卜而使豹变般的功名实现，为什么竟然用马革裹尸，埋葬师元？呜呼，悲哉！你在东西各地任官，我们生死离合，与我一别已经超过两纪。过去听闻你死于非命，实在痛彻心心。惭愧如鹡鸰在原野相互呼应，又悲伤棠棣之花先行凋落。可惜啊，同胞兄弟竟遭隔绝，消失到哪里去了？呜呼，悲哉！贞观六年二月十日夜，我在相如县梦见你的魂灵，梦中仍与你一同奔驰悲恸，于是眼泪流满枕头，悲痛不能自胜。唉，家门福运不昌，衰微浅薄的命运集中于此；既没有子侄，最终又少有兄弟。顾影自怜而孤独无伴，实在痛彻肝肠。由此可知，结草报恩，魏颗的功德并没有落空；亡魂屡次请求报恩，蒋济之子的故事也不是虚妄。虽然生死有别，但相信鬼神是有知觉的。我不胜感伤，追悼友弟，以此记下遗迹。希望同潘岳一样，敢于询问前代典故，于是写诔说：啊，美好啊！我祖先承继虞舜的后绪，从妫水弯曲之地迁徙，后来居住在颍水、汝水之间。凤凰飞翔于齐地，光辉映照许、宛之间。那位长陵之人渡过江水而奋起，携手攀援桂林，终于生出杰出人才。淮海一带战乱，关河之间迁徙流离，忽然倾覆家庭，悲痛上达苍天。只有我们兄弟，接连泣血悲哭。我虽然已过弱冠，你还处于童年。没有立锥之地，灶中也看不见炊烟。我家世代承受家风，尊崇经史，推重儒教。不久才得以在城市中立足，靠衣食维持生活，深重忧患始终相随。你因修习学业，终于能够克制自己；孝敬有余，才华无人可比，言语行为无可挑剔。从此扬名，尤其精通篆书隶书，独自享有美好声誉。于是参加吏部选任，担任平城官职，执掌金科，遵守玉律，法令更加明晰。尤其熟悉弓剑，本来就仰慕忠贞。太上皇潜居汾水弯曲处，掌握兵权，控制诸侯。郭六郎这个凶恶首领起兵，齐卫元珍奉命应战，奋发威势，甩袖出战；跃马如星飞，抽戈如电逝，斩将夺旗，很少有人能抵挡锋锐；忽然被飞箭射中，死在阵中。呜呼，悲哉！人亡而勇敌仍在，众人嫉恨英奇之才，何况又逢乱世，功业无从施展。官位不高，名声地位很低，不能享受庙祀，白白死去又有什么意义？所有君子，都要谨慎自己的仪容。元珍独自埋在地下，谁来赏识他、知晓他？只能让亲友遥遥地在道路岔口哭祭，再没有蒲席和简册，只有墨池遗迹留下。霜覆盖着宿草，风吹响松枝，山花开落，陇上月亮盈亏。一旦死于非命，便与世间永远离别。呜呼，悲哉！我在县府的春夜独自睡眠，忽然看见你的魂灵，在梦中相逢，握着你的手呜咽，共同悲伤憔悴。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就像驾着闪电的驷马般消失了，实在震动我的心。醒来后惊悸不安，恍惚如同有所失，伏在枕上流泪。曾听说贲父受到鲁侯命令而留下志书，也承受赞扬；宋地的记载尚且如此，何况您的义勇，取法前人也毫无愧色。若不是我来叙述，谁会把它放在心上？想到这些而产生远久的感慨，感情和思绪更加增长。提笔写下心意，以此表彰您留下的事迹。可叹啊，义士！您的英名不会坠落。《祭师旷庙文》——袁皓 竹笛声哀怨，桐琴声凄切，难道这是上天的声音吗？击打石磬、敲响金钟，难道这是上天的文章吗？敲击皮革、弹奏丝弦，难道这是上天的畅达之声吗？匏笙和土埙的音韵，难道这是上天的和谐吗？上天有最美妙的声音，寄托在这八类乐器之中。先生没有出生时，这些声音郁结不畅；先生出生以后，这些声音便合乎音律。呜呼！先生的耳朵，尚且可以想办法求得；先生的心，却不可复得。伟大啊，音乐！先生难道没有神灵吗？我本来愚昧狂妄，无法尽情陈说。先生若有神灵，我就以坚定的诚心请求您谋划。先生的耳朵若有神灵，就化为天下人的耳朵；先生的心若有神灵，就化为天下人的心。使古代音乐能够舒展流传于今日，然后家家户户都知道舜帝的琴声。《祭乌江十五兄文》——白居易 唐贞元十七年七月七日，从祖弟白居易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祭祀已故乌江县主簿十五兄的神灵。《易经》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福庆。’

译《尚书》说：‘不是上天使人夭亡，就是人在壮年中断了性命；那么冉耕患病、颜回早逝，为什么会如此乖谬错乱？’ 料想圣贤也会遭遇同样的疾病，只是兄长一生有才德却生不逢时；幼年失去父亲，年少时又失去亲近的人，家中没有兄弟，孤单一身，靠自己坚强自立直到成人。正因为孤独无所依托，所以更加重视友爱。白居易和兄长以及高九、行简，虽然只是从祖兄弟，实际上同属一脉，是天伦兄弟，因此即使相隔百里、分别一宿，哪里有不悲恻辛酸的？何况这是终身永诀，知道以后再无相见的理由，只能徒然抚胸流泪，想来沉痛也难以充分表达。回想早年彼此离散，各自悲苦孤零；中年相聚，共同庆幸长大成人，一同在东都参加选任，又一起在西京任职。居家时同盖一床被子睡觉，出行时并骑而行。我们四位兄弟友爱相亲，同年成名，悠闲游乐、谈笑自得，兄弟和乐；虽不敢比拟八龙、三虎，也自认为是当时家族的荣耀。等兄长任满淮南，短暂游历江东，白居易也正在出行，忽然在旅舍相逢；有时唱歌，有时饮酒，宴饮从容，哪一天不游玩，哪一夜不同席？常常因为兄长仁爱诚信根植于内心，孝悌积于自身，便认为至高的品行既然有益，必定会有盛大福报随之而来。呜呼！官位刚刚达到一命，俸禄还没有超过数钟，年纪又不到四十，便死在道路之中；壮志郁结而不能施展，幽深的愤懑凝结无穷。何况旧日产业在东洛，祖先坟茔在北邙；相隔三千里，身体却死在陵阳。有一个妹妹已经出嫁，没有男儿主持丧事；孤零零的旌旗悠悠飘荡，还不知道何时能够归乡。宣城郭西，荒草长在道路旁，只能旅葬在这里；过路之人也感到凄凉，秋风萧萧，白日无光。让今天聚集的弟侄，面对从前共同举杯的地方，叩首再拜；魂魄啊，请来享用祭品！献上三次祭奠便退下，经历这样一场悲痛，谁不会神伤骨痛？哀哉！宋 《哲宗谕祭司马温公文》——哲宗 元丰末年，天时国运艰难，社稷安危内外所系，只有这一位老臣可以依靠，屏护我这个孤单的君主。他名声高于当世，品行布满天下，使国家安稳如泰山，政令如流水源头般顺畅。还不到一年，法纪纲常大略已经安定；上天仿佛要任用他，却又再次夺走了他。这种凋残困苦的悲哀，是古今共同知晓的。神宗曾经任用他，圣母也逐步使其道理得以推行，本来可以期待太平，长久作为宗室重臣来表率后世。现在前往祭奠他的葬礼，或许能让他知道我的怀念。《代家君祭司马温公文》——程颢 呜呼！公啊，您的诚意贯通天地，品行通达神明。只顾自己的人出于私心，众人或许还容许不同议论；能够兼听并合乎众意才是圣明，百姓从来没有离间的话。您年老时才遇到时机，心中期望推行大道，辅佐君王、惠泽百姓。虽然有志向却没有完成，然而救济弊病、除去烦乱，功劳已经非常大了。上天为什么不保佑这样的人，竟然让您突然去世？天下都兴起对国事凋敝的悲哀，英明的君主失去了倚重辅弼的希望。假如可以赎回您的生命，我愿以百人之身相代。生死既已达到哀荣的极致，您的名声德行将在今古之间永远崇高。我这卑微衰弱的老人，早年便承蒙您深知。如今抚棺陈述哀痛，姑且献上微薄祭品。《祭薛尚书文》——欧阳修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祭祀已故资政殿学士、赠兵部尚书薛公的神灵。景祐元年，公起初解除政务，虽然已告归家中，但疾病还没有发作。像我这样浅陋的人，怎敢辱没而蒙受您的知遇？公在这时想把女儿嫁给我。您的德望正隆，众人以为应当再结成齐大非凡的婚姻，我谨慎地以礼辞谢。上天不肯多留公，公忽然去世。此后二年，我终于成婚，追念先前的话，在生死之间完成公的志愿。把剑悬挂在墓旁，是古人的义举。公才思敏捷，刚毅自励，不顾忌、不随从，以正直而终于招致命运的厄难。至于天性禀赋，本来难以预期；唯独在行为上敢作敢当、在言论上敢于直说，是我应当师法的。如今我因获罪被放逐囚辱，活着不能到您的门前，安葬时也不能送车相随。谨以微薄祭品表达诚意，借此叙述您一生的始末。《王大年哀词》——苏轼 嘉祐末年，我在岐下任职，太原王君名彭、字大年，任监府；诸位都住在相邻之处，每天相互往来。当时太守陈公弼治理属下极其严厉，威势震慑郡中僚吏，没人敢抬头仰视，唯独王君正直自若，从未降低脸色、改变言辞，陈公弼也敬重他。我起初对此感到惊异，向了解王君的人询问，他们都说：‘这是已故武宁军节度使王全斌的曾孙，是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王凯的儿子。’他年轻时跟随父亲在甘陵讨贼，在城下搏战，所部斩首七十多级，亲手射杀两人，但上报功劳后没有受到赏赐。有人劝他自己去陈述，王君笑着说：‘我为君主和父亲作战，难道是为了赏赐吗？’我听后认为他贤良，这才开始与他交朋友。王君博学而精练，没有什么书不通晓，尤其喜爱我的文章；每当我写出一篇，他总是拍掌欢喜一整天。我起初不了解佛法，王君为我讲述大意，都能推究到最幽深隐微之处，以亲眼所见来验证，使人没有疑惑。我尤其喜爱佛书，大概就是王君启发我的。后来王君成为将领，每天都有声誉传来，请求到边疆自我试用；韩魏公、文潞公都认为他可以任用。先帝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干，王君却因病去世。他的儿子王谠以文学和议论闻名于世，也跟随我交游。我既为王君怀才不遇而悲伤，又为他有这样的儿子而高兴；在他下葬时，写了几首相挽诗为他送行。诗说：‘您作为将领，确实勇武而且仁爱，很像您的父亲，又以文才作为辅佐；您作为士人，沉浸于书诗之中，议论慷慨激昂，您的儿子也很像您。奔走四方，以豪杰为朋友；死后默默无闻，是朋友的过错。麒麟落地便能行走，老虎出生便有斑纹；看看这父子二人，正好验证我的话。’ 《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苏辙 呜呼！元丰末年，命运震动四方，号令所出，天下都仰望朝廷帷幄。公从西方回来，正逢朝廷哭祭，士大夫都叹息。重新见到老成之臣，太后临朝，成王在旁，仿佛说：‘我孤苦无依，谁来替我抵挡祸患？白发苍颜，三代老臣，如果不留下来辅佐我，谁来帮助百姓？’公从正道而出，百姓聚集呼喊，都说：‘我的父亲回来了！跟随他一起归来！’与公一同前往，没有人能够抵挡，于是迅速返回洛师，授任宛丘，实际上正准备重用您。公到来时，卓然特立，身体如枯木，内心如金石。当时正值居丧，恭敬沉默而不发言；一两位卿士代替上天斡旋，事务纷乱如丝，众人密集如梳齿。治乱的关键间不容发，公亲自承担这一切，所凭借的只有诚心。只要百姓获得安定，君主便能安宁；顺应天意而得天助，以诚信取得人心。铲除过分之弊，恢复根本常道；白发老人和黄口儿童、织布妇女和耕田农夫，或许都能得到休息。经过一段时日，公乘安车入朝，进言安和、宽裕、养民之策，至死不改。将要享祭于整个宫廷，百官都各司其事；公却在家中患病，卧床不起，第二天正应当斋戒。傍晚听到公的讣告，上天也以降雨哭泣，都城之人酸楚悲辛。礼仪完成却无人庆贺，人们都知道君王的心意。龙袍蝉冠，于是作为丧服随公而去。

译公当初到来时，百姓还手执弓矛；等到公长久归去，百姓已经一边耕作一边播种。公虽然已经亡故，但您的志向仍然存在。国家有成法，朝廷有正直之人；应当持守这些法度并继续实行，有所进取而不要坠失。这不是为了报答公，而是为了报答君王。天子圣明，神圣太后万年长寿，百姓不再诉说劳苦。公的志向本来就是如此；即使死者能够复生，也必定会相信我这番话。《北岳增号祭文》——陈彭年 臣听说，上天有既定的命数，用来开启贞正的时运；国家有崇高的名号，用来表达盛大的报答。因此可知，承接伟大的统绪、拥有开创时代的符命，大概是神明在冥冥中的辅佐；考察礼制图典、兴复缺失的礼文，才是国家所恭敬奉行的事。何况大地有受天命的名山，用来镇定坤维；名山有至高的神灵，用来辅佐乾道的化育。它含蓄地滋润万物、播布元气，使防御之地没有不繁盛滋长的；端正方位、辨明方向，实际上划分了疆域。至于俯临坎位、仰应辰星，以茂丘为名，镇定北方边地，礼仪等级应当盛大，感应也应当无边无际。崇尚文治而广施武功，感通上天而遵循正道；应真佑德、上圣钦明的仁孝皇帝，在上天承受大历数，在防古继承仙源，继承祖先崇尚武功、尊崇文教的功业，承接上天清明、大地安宁的基业。五营八校的军队没有发动征伐；三德九事的政教，没有不广泛施行的。直到咸池、蒙汜那样遥远的地方，都因而安定；楛矢没羽那样的贡物，也已经来到。这样的至道，岂是扬雄所能谈论的；这样的盛德，岂是尹吉甫所能歌颂的？所以应当举行历代帝王尚未实行的典礼，为百姓祈求无穷的福祉。到了灵文申锡四年十月，关于天神地祇的祭祀在此交相修举，各等神祇也因此都列入应有的秩序。瞻望这座巨大的遗址，它显著地彰明神灵的威严，于是考察旷古绝今的宏大规制，完成令人敬仰崇奉的繁盛典礼，用来在王爵尚未充分报答之时奉上尊美的称号，在帝王谱录中显著增益神灵的伟大名号，确实可以昭示神灵辅佐帝德的功劳。它盘曲的根脉绵延千里，在两河之间设置险要；星次适合虚宿、危宿，这就是神灵之域。地势邻近辽东、碣石，确实可称为名山、神草、甘泉、灵蛇、瑞玉和礼仪文辞汇聚之地；它是并州的镇山，也是史书所传赵简子获得符命的地方，是本朝承受赐姓的区域，又是先帝临近观兵之地。它开始兴隆皇业天命，首先冠绝各方，谁能比得上它的德行、聪明，能够承受宏大的法则？于是下诏说：“北岳安天王，可以增号为北岳安天元圣帝。”随后，掌管历法的官员选择吉日，掌故之臣演练秩序严明的宏大仪式。奉常寺发布命令，未央宫举行朝会，百官交相趋进，八音乐器在御前演奏；彩绣礼服的光彩照耀明亮的朝廷，云日呈现的祥瑞在黎明时分灿烂辉煌。皇帝身穿华美的衮服，手持镇圭，从青蒲出发，来到黼座。颁出诏书命令，以尚书工部侍郎冯起代理太尉，以太仆少卿裴庄代理司徒，捧着玉册和衮服到曲阳祠举行册封。皇帝内心至诚明笃，积聚着刚健坚固的意志，外在更加追念神灵威严，仿佛亲自与神灵相见。恭敬地将册文捧上文陛时，皇帝便为此起立；祥瑞符节已经从端门出发，然后仪式才停止。于是排列华美的仪仗，引导清越的胡笳，华丽的车驾两旁交错设防，旗帜排列在道路两侧高高举起。六匹马驾的车队，响着北方乐声，萧萧作响；九旒旗帜映照朝霞，飘动不定。从神皋出发，肃敬前行；车驾到达神灵之地，便停下旌旗。老人儿童聚集观看，衣袖连接起来像帷幕，汗水多得像下雨。所经过的行营住处，车辆没有疲顿，马匹也没有劳累。于是选择相合的吉日，顺应并发扬大礼；先献上嘉美的祭品，用来享祀神灵并求其降福。接着献上祝辞，做到诚敬而且诚信。捧着雕琢的玉册，奉上绣有升龙的衣服。镇守国家的大臣率领各级官员共同侍奉祭祀。奉命出使的人，抵达朝廷并报告神灵降福。于是神灵以极大的勤恳鉴察，上天降下大吉；纷纷飘落六角雪花，滋润良田；累累收获达到千箱，终于成为丰熟之年，带来这种最大的祥瑞，实在归功于神灵。又为配享那广阔无边的神灵，彰显温柔和顺的德行；内治如同主持中馈，以牺牲为象征；成就婚姻配合的功劳，与《周雅》中的赞歌同声。增号为“靖明后”，追思河洲之地的盛德，匹配防狄的美名；借此昭示普遍适宜的幽秘福祉，充分展示完美无缺的美好徽号。后来公输班竭尽技艺，仲将施展工巧；扩大梅梁的规制，使建筑成就宏壮之势；题写银榜上的文字，用来向后世显示。当光明显赫的祥瑞继续伸展时，必然会接连出现盛大的征验；有的发生在四方大地，成为英异之瑞、甘美之瑞；有的灿丽于高峻苍穹，成为庆祥、奇瑞。把这些传布于民间歌谣，积存于珍贵图籍，足以看见天地的心意，使华夏与夷狄都为之惊听。又想到天地开合的分别清楚，阴阳融结如云气分布；它靠近最高的天极而显现光明，这就是列宿分布、山岳耸峙于四方并各自定位。于是说，灵山昭回的光辉，既辅佐着皇帝临鉴万物；高峻至极的形势，也有助于滋养万物。虽然高下不同而形态各异，大概天下百姓都共同仰望；虽然古今制度有所不同，但对它的光明祭祀始终修举。何况它藏蓄疾病而成为仁慈，设置险要而成为坚固；云气从山峰涌出，播布恩泽，农作物赖以生长；培育珍贵树木，成为合用的木材，斧斤便从中取材。龙蛇居住其中，美玉确实繁多；各种植物所依托的资源，本来就无法计算。对众生有利的东西，实在很多。所以有国家就崇敬地举行荐献享祀，《虞书》的典制既说要望祭山川；《周诗》的篇章也说要为之祈祷。秦朝创立统一事业时，所用圭璧有所增加；汉朝承接太平时，祭坛和壝墙都已开辟。难道只是传说而已吗？难道《庋礼》把它称作埋祭吗？何况如今承受千年一遇的时运，作为万国共同的君主；恭敬承奉上帝，宏大覆盖百姓。天下归附于仁寿的封域，海外也共同留下车轨文字的踪迹；丹书、绿图的祥瑞，接续着温洛、荣河的瑞应；五玉两圭的祭祀，盛大超过泰坛、方泽。人们多么幸运，享有千仓亿庾所储存的余资；史书不断记载，景风、甘露这样的美好祥瑞。这大概是天地阴阳所保佑、百神所扶助的结果。所以应当深深抒发皇帝的心意，述说并宣扬宏大的福祉；广泛询问美好的典礼，顺着考察珍贵的谋略；遵循必须报答神灵的言论，符合至公无私的举措；尊崇美好的名号，使帝王谱录增添会昌之盛；备办各种祭品和众多仪节，彰显国家仪容的丰盛完备。这样一来，明智之人的认识虽幽微难言，也会由众人共同确定。推究皇后的心意，她大大庇护天下，神灵所执掌的事务，正是百姓所依赖的；精诚之意得以伸展，于是神灵降临鉴察，享受这德行的馨香。用这些来荐献神灵，愿神灵听察。由于享受德泽，今天的皇上以光明盛大的德行，恭敬地通达于至诚；名山凭借正直的神灵，盛大地承受美好典礼；人与神彼此契合，福禄因而到来。至于每年奉行三次祭祀，这在往日已有听闻；封邑百户，也载于旧日典章，这种盛况多么隆盛啊！那又是为了什么呢？这是为了报答神灵所受的职守，确实承受高岳宏大的神灵之力；祈求福泽以庇护百姓，秉持使朝廷昌盛的纯美德行，期望这件事流传万载而得到信实。舍弃这篇文章，还能看什么呢？金石铭刻所凭借的，就是笔墨精华所归属的地方。臣只是顾念自己愚昧惭愧，幸得在威严凝重的朝廷侍奉，纵然竭尽谀颂才力，又怎能充分表达赞叹歌颂？面对皇帝询问副车之事，也无法与皇帝的德音相称。刊刻金石铭文，不过徒然承受皇帝的恩诏。既已拜手接受命令，便洗心涤虑撰写文辞。铭文说：苍茫的大地，实实在在承载着万物群伦；光明高峻的名岳，必定有著名的神灵。

译彰显它宏大的功绩，保佑这里的百姓；各种等级的祭祀，旧史相沿承袭，也有同类祥瑞来应和。诸多福泽常常来到。啊，美好的常山，镇定着这北方土地；它的高度层层累积达千丈，它的名称兼有五种。美好的草木在此生长，灵泉从此涌出；神灵显现而储积祥瑞，古代就已经闻名。神灵享受德泽并依托人民，辅佐光明的君主；常山的运势巍巍隆盛，大君的声威赫赫显著。王道广泛施行，帝德上达天听；于是成就至高的治理，于是获得神秘的符文。宏大的仪式盛美灿烂，嘉祥纷纷而至；恩泽遍及天下，光辉映照经典史册。顺应考察旧日章典，开始发扬国家礼制；这就是奉上帝王名号，仰面酬答神灵福祉。把文字刻在温润的玉璧上，派使者登上文陛；用斋车载运，以红缨骑兵护卫。选定吉祥的元日，表达诚意，洁净祭祀；银榜流光溢彩，在椒庭增益名号。栋梁曲折严密，黍稷香气芬芳；显现这种盛大景象，冠绝祥瑞典籍。人神彼此感应，天命历数嘉美亨通；缣帛书籍相互映衬美好，琬琰玉石刻下铭文。真宗大中祥符四年的碑，在曲阳庙西面的碑楼中，邢守元书写。祭祀尧祠的祭文——鲜于侁 车轮辚辚驶到庙门外，鼓声坎坎响在祠堂下面。竽和琴一同演奏，按时洁身修礼，虔诚地举行祭祀。用美玉般的花朵作祭馔，用沆瀣作浆；象牙笾、玉制豆和金色鼎器光辉灿烂。海中的珍品、野外的物产交错陈列献上；诚心感动神灵降临，风雨萧萧而来。前方以毕宿作先导，上方有招摇星；羽林军担任护卫，彩虹霓霞作为旗帜。凤凰分列左右，驯服蛟龙螭兽；神灵降临时，乘坐金色车舆显现灵异。神灵欣然降临，馨香充满；神灵的德行难以命名，千万年都不会忘记它的庇护。祭祀舜祠的祭文 沿着历山道路曲折前行，思念古代圣人而感慨叹息。并列的储胥肃敬地停立，仰望高层云气昏暗迷蒙。野兽为什么在林中鸣叫，鸟儿为什么在山上悲鸣？树木为什么不修剪，草木为什么茂盛畅达？帝舜的神灵在天上，帝舜的德行留在人间。祭品遍备于四海，内心精诚而专一。采摘山间秀美的果实，拔取涧底的香草。玉液清澄，琼茅洁白；稀有的香草和兰芷混杂陈列。音乐备齐，演奏九遍；凤凰起舞，呈现《韶》的仪态。人们迅速奔来，仿佛神灵就在眼前；君王最终享用祭祀，人与神彼此交感。元 祭祀禹王的祭文——世祖 大王具备三代以来无与伦比的德行，是万世赖以维系功业的纲纪；既有典章，又有法则，岂只是使当时安定，还将把福泽留给后人。惟我这个渺小的身躯，继承了这宏大的事业，刚即位之初，遭遇的危难实在很多。近来同胞兄弟都已和睦，一朝之间全部会合。回顾这实在有赖天地的保佑，也有神明的扶持。因此派遣近臣，恭敬修举严肃的祭祀，姑且表达内心的谢意，借此倾尽微薄的诚心。愿神灵暗中护卫国家，使国家永远承受大福。明 告祭岳祠的祭文【洪武三年，派祠祭署令王俊代为到庙祭祀。碑在曲阳庙内东碑房】太祖 它雄浑广阔地处中国北方，直插苍穹，灵秀天成，与天地同时产生，形势巍峨。古代帝王登临此山，察看地利以安定百姓，所以祭祀它，称作恒山。就恭敬而言是诚敬的，就礼制而言是合宜的。自唐代开始给神灵加封号，历代相沿至今。过去元君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四海鼎沸，百姓遭受涂炭。我从平民起兵，承受上天后土的命令和百神暗中保佑，削平暴乱，登上帝位称尊。我的职责是奉事天地、享祀鬼神，以统一人民；礼法上应当取法古今。如今天下已经清平，特意修举祭祀仪式。因为神灵已有历代封号，而我出身寒微，反复详察，实在不敢仿效。大概神灵与天地同始，镇守北方，来历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神灵为什么灵验，人不能测知。它所担负的职守必定由上天后土授予，作为人君，哪里敢擅自参与呢？我畏惧而不敢加封名号，只以“北岳恒山”称呼神灵。按时祭祀神灵，唯愿神灵鉴察知晓。祭祀西海的祭文【洪武三年】它生成于天地浩瀚的气势之中，雄伟深广，其深浅所在无法测知。古代君王给它命名为海神，按恭敬而言是诚敬的，按礼制而言是合宜的。自唐代直到近代，都给神灵加封号。我因元君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四方鼎沸，于是从平民起兵，承受上天后土的保佑和百神的帮助，削平暴乱，主持中国事务。我的职责是奉事天地、享祀鬼神，以统一人民；礼法应当取法古今。如今天下已经清平，特意修举祭祀仪式。因为神灵已有历代封号，而我出身寒微，反复详察，实在不敢仿效。大概观察神灵的生成，它与天地同立于世，来历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凡是施行造化之事，人都无法知晓。它的职守必定承受上天后土的命令，作为人君，哪里敢擅自参与呢？我畏惧而不敢加封名号，只以“西海”命名它，按时祭祀，唯愿神灵鉴察知晓。祭祀河渎的祭文【洪武三年】源头出自昆仑，河流运行曲折，激荡时发出声响，浩浩荡荡，汹涌之势不可测量。自天地形成以来，它就已经存在。古代君王尊称它为“河渎之神”，从未加封名号；按恭敬而言是诚敬的，按礼制而言是合宜的。自唐代开始给神灵加封号，历代相沿至今。过去元君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四海鼎沸；我从平民起兵，承受上天后土的命令和百神暗中保佑，削平暴乱，登位称尊。我的职责是奉事天地、享祀鬼神，以统一人民；礼法应当取法古今。如今天下已经清平，特意修举祭祀仪式。因为神灵已有历代封号，而我出身寒微，反复详察，实在不敢仿效。大概神灵与天地同始，来历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神灵为什么灵验，人无法知道。它造化万物的职能必定承受上天后土的命令，作为人君，哪里敢擅自参与呢？我畏惧而不敢加封名号，只以“西渎大河”称呼它，按时祭祀神灵。唯愿神灵鉴察知晓。祭告中镇的祭文【洪武三年】霍山高高耸立在霍州，作为中央的镇山。它与天地同时生成，形势巍峨。古代先王察看地利来安定百姓，所以祝告说：“霍山，按恭敬而言是诚敬的，按礼制而言是合宜的。”自唐代开始给神灵加封号，历代相沿至今。过去元君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四海鼎沸，百姓遭受涂炭。我从平民起兵，承受上天后土的命令和百神暗中保佑，削平暴乱，登位称尊。我的职责是奉事天地、享祀鬼神，以统一人民；礼法应当取法古今。如今天下已经清平，特意修举祭祀仪式。因为神灵已有历代封号，而我出身寒微，反复详察，实在不敢仿效。大概神灵与天地同始，来历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神灵为什么灵验，人无法测知。它的职守必定承受上天后土的命令，作为人君，哪里敢擅自参与呢？我畏惧而不敢加封名号，只以“中镇霍山”称呼它，按时祭祀神灵。唯愿神灵鉴察知晓。祭祀商成汤的祭文【洪武四年】

译过去元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天下纷乱，我因此聚集众人平定祸乱，统一天下。如今已经四年了。考察古代典籍，自尧、舜承受天命、建立天下的准则以来，历代圣人相传，作为百姓君主的陵墓各有所在。虽然距离古代已经一千多年，当代君主仍应当修举祭祀。我主持百神的祭祀，所以派官员带着牲畜和酒醴，到陵墓致祭修祀。愿君王神灵不昧，尚且享用这些祭品。祭祀娲皇氏的祭文【洪武四年】惟愿神灵的功业施及当时，德泽惠及后世；仰望陵寝，确实应当谨慎祭祀。我拥有天下以后，首先命令有关部门，凡是古代先帝王的陵寝，都经常加以修理，并让附近居民负责看守；当年的祭祀，也已经制定为固定制度。还担心追尊崇奉的礼仪有所不足，所以在三年秋季祭祀时，特意以严肃礼仪致祭。愿神灵鉴察知晓。祭祀中镇霍山的祭文——成祖 过去奸臣构成祸乱，杀害诸王，祸及于我。我不得已为自救而起兵，依靠皇天眷佑，岳镇海渎显灵相助，得以平定内部祸难，于是使宗庙社稷安定。自即位以来，我休养百姓，对天下普遍一视同仁。如今安南贼人黎季剺和他的儿子黎苍，骄横自满、凶恶悖逆，多次侵犯边疆，首先侵扰思明府、禄州等地。我为了宽容，不肯兴师问罪，只派使者索取被侵占之地。黎贼用巧言推托，归还的土地大多不是原来的地方。归还土地以后，他又占据西平州，逼迫胁持任命的官吏；又侵入宁远州境内，占管百姓，杀害掳掠男女。边境百姓几年之内遭受他的荼毒，哪里说得尽？何况安南百姓受其祸害，没有一家幸免。占城的土地也被他劫掠，已经超过数年。多次派人告诫晓谕，希望他改过，却完全没有悔改之心，反而越来越骄横强盛。我作为天下之主，恭敬承受天命，怎么忍心坐视百姓受害而不去救援？如今特意命令将领出师，声讨其罪而加以征讨，实在是出于不得已。我的心意在于救民，哪里敢以用兵为乐？只是想到将士远行，离开父母妻子，又要经历山川险阻、雾瘴郁蒸，跋涉劳苦，容易因此生病。我想到这些，内心深感不安。万望神灵鉴察我的诚恳，向上帝转达，赐下宏大的庇护，暗中消除瘴疠，大振军威，早日消灭首恶，使遥远的疆土永远安宁。今年七月十六日军队出发，特意派人带着香、币帛和牲醴，先到神灵所在之处，恭敬地告祭。遣祭帝尧的祭文——景帝 皇帝谨慎地派太常寺寺丞李希安，带着祭品祭祀陶唐帝尧，说：“如今山西百姓困苦到了极点，加上长期干旱，谷物没有收成，百姓生活无所依靠。这实在是我德行不足所招致的，惟愿神灵至仁，难道独独不能动念怜悯吗？况且神灵一向以庇护百姓而受祭祀，更应当不能拖延。还望广泛降下灵雨，大力成就丰年；这样不只是使我免除早晚的忧惧，神灵也可以获得始终施惠的美誉。特此倾吐虔诚恳切之心，专门等待神灵感应。谨此告祭。” 祭祀王虎谷都宪的祭文——乔宇 唉，悲痛啊！应韶与我在石门峡分别，才不过四年。您在上党，我居建业，两地之间的音信往来，每年都成为常例。您正以采山钓水所得作为饮食，以著书立说作为耕作和收获。为什么这样的志向竟遭阻塞，突然在半途令人悲伤？难道是人事错乱，或许是天道渺茫难测吗？讣告一传来，我的心全都悲伤了。唉！您有高尚刚正、超拔流俗的操守，不了解您的人有时反而认为您矫饰；您有奋发凌厉、惊动世人的才华，被嫉妒的人却荒谬地说您狂妄。您忠心击挫权奸，不回避雷霆般的震怒；您教化善类，恩泽如同及时的甘雨。您的威名震动御史台，您的仁爱留在郡中的百姓心里。至于诗歌体制取法杜甫，文章辞采宗法西汉；篆书、籀书可比秦人，隶书分变胜过唐人。您多才多艺的美好之处，也不是这些能够穷尽的。起初您被谪居时，虽然遭遇困顿，名声却更加显扬；等到您再次振作起来，身份渐渐显达，而您的道德事业更加昌盛。于是您甘愿隐遁，又厌弃纷扰。您辨明王道、霸道的区别，仰慕伏羲、神农时代的淳朴境界。您推辞朝廷征召而不赴任，吟唱《考槃》，自由自在地徜徉。可以说，您具有能拉开千钧强弩般的勇气，拥有胜过百炼钢铁般的坚定操守。然而，您为国家、为天下所能发挥的作用，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施展，但您光明不灭、足以流传的正气，本来就不在于爵位是显赫还是黯淡。我与您的情谊深如兄弟，感情又深系于同乡之地。仰望您的高尚品格却再也见不到您，感慨您给予的教益至今难忘。我从千里之外寄来文字，以一杯酒寄托哀思。今天我之所以哭悼您，不只是我们这些人悲叹友道失去了辅弼，更是因为天下人为一位贤哲的逝去而哀悼。《祭灵辄文》　辛全 绛城以北五里，有晋灵辄的祠堂和墓地。州中人辛全，每年都去瞻仰拜谒一次。看见墓址将被耕地和放牧夷平，祠宇破败稀疏、将要倾覆，而且祠内还供设着大士神像，灵公的神像排列在旁边，辛全叹息了很久，想要修葺却未能办到。他多次向主管此事的人陈说此事，幸亏防州牧、署理州事的李劼力二公出力上奏表彰，修整坟丘、整修祠堂，焕然一新。工程将要完工时，辛全于是偕同二三位同道，于天启二年七月二十四日，拿着香瓣和清酒来到祠堂下面，向孝义之士灵公的神灵祝告说：‘只有您孝敬而不忘父母，行义而能献出自身；为了报答知己，舍身殉难。您的高尚风范和刚正之气，百代之后仍然常新。假使人人都像您，天地之间哪里还会有忤逆父母的儿子？假使人人都像您，天地之间又哪里还会有背叛君主的臣子？假使人人都像您，天地之间又哪里还会有忘却老师的门人？您的行为，对人心和世道确实大有补益啊！’辛全不自量才疏文拙，在这一乡倡导学术，屡次遭遇困厄，却没有忘记最初的志愿，并在精神上与您相交，正气昂扬。幸而您的祠墓得到焕然一新的表彰修治，我与同道一起敬献椒酒，仰望希望您的神灵降临享用；我们岂敢不努力振兴上天赋予的常道？愿您开启并扶助世道的光明。《祭韩忠定公文》　杨一清

译您出生在西方之地，具有超出众人的资质，凭科举登第而显达。您在朝廷殿阶任给事中，议论充满宫门内外，惠民的政绩遍及藩镇。百姓爱您如同爱父母，士人信任您如同信任占筮的蓍草和龟甲。您在御史台彰显抚慰镇守的功绩，在户部恪守统一不变的制度。您面色严正地立于朝廷，既不矫饰，也不随波逐流，如麒麟凤凰般能带来祥瑞，又如虎豹般具有威严。豺狼般的奸邪当道，您折断马鞭来鞭笞他们；他们咆哮着冲上前来，您奋臂抵挡，虽受伤却没有受到危害。神明护佑扶持，大奸之人终于伏法。您被起用本来是适宜的，荐举您的奏章虽多，召来任用却仍然耽搁。想来是上天体恤您年老，不愿再以政务烦劳您，而您的心也想收敛余力，把它留给子孙。如今皇帝登上帝位，您年高长寿而未被遗忘，皇帝下令慰问，驿使将诏命送来。给您崇高的官阶和丰厚的俸禄，尊崇您、奉养您。您在这个时候，就像美玉蕴藏在山中，使草木也因之繁茂华美。为什么上天不降福于您，贤哲之人忽然凋零，享年八十六岁。对别人来说，这样的寿数已经足够；但人们哀悼您，都说您还没有达到期颐之寿。皇帝说：‘可惜啊！防止我朝老臣寿终，赠给三公的官号，按照厚重的典礼施行，使您的谥号改为忠定。’这是近些年少有的荣典。您的儿子贤能，早早奋发显露奇才，官位已经接近藩伯。他将来建立的功业，还不可限量。子孙众多，犹如玉树兰枝。上天对您的报答，大概就在这里了。那些高官厚禄，有的最终会湮没；同您相比，腐朽消散之物与您相差何止一星半点。我德行不如您，早年便蒙您知遇；在精神上相交、心中倾倒，至今大约已有五十年。我老年时起任关西督戎，派使者问候您，稍稍慰藉我的私情。您亲笔写信答复我，并附上诗作。我还没来得及回信，您的讣告已经传到京师了。唉！太行山高峻巍峨，汾水绵延浩荡；遥望却不能到达，思念之情绵绵不绝。我敬献香瓣和束帛，再用这篇祭文加以致哀。老臣凋谢，是这个时代的悲哀。本朝 《祭明中丞蔡忠襄公文》　马云举 大清顺治四年七月庚子朔，过了十八日，太原府知河曲县事、姻亲晚辈马云举，谨以牲畜和明洁之水等祭礼，致祭于明代故山西巡抚、谥号忠襄的蔡公老先生之灵，说：唉！地上有河岳，天上有日星；家中有孝子，国中有忠臣。浩然正气彼此相配，百代都以贞正为美。我们蔡老先生，出身显达自昆地，探究濂洛理学，学问贯通天人。年轻时登上仕进之途，成年后步入承明之地。于是治理越地，能够诚信而且明察；后来辅佐秩宗，谨慎而清廉。为皇帝培育士人，人才济济，成为国家栋梁；在藩镇和宣抚之地，像羽翼和屏障一样。唉！先王在朝廷上考察您，说：‘把您赐给我晋邦，您就是我的城墙；谁能执掌节钺，只有蔡公最为胜任。’哪里料到时运不济，大厦将要倾覆，安禄山、史思明的军队从西面而来，战乱的气焰沸腾。您带领三千士兵，奔走于河津之间。贼军渡过黄河后，您勉力守卫孤城，还发射巨炮，杀伤贼军一千多人。上天不降怜悯，毒雾昏暗弥漫，箭已用尽、力量也耗尽，贼军于是逼近城下。您怒火填满胸膛，手持宝剑到军中督战，亲手杀了两个贼人。您也被兵刃砍伤，颈部只剩一线相连，耳朵被削、嘴唇残缺；但您的尸身没有倒下，仿佛泰山崩塌。唉，悲痛啊！先朝养育士人，共历三百年，到了谁来面对国难、慷慨舍身的时候呢？自从您死去，以身取义、成就仁德，远处可比张巡、许远，近处可比庐陵文天祥。大丈夫到了这种地步，可以没有遗憾了吗？从您遭难算起，历经亥年至申年，到如今已经四年，亲友都没有听闻您的消息。等到我这个小子承受新的教化，考中进士并出任县令，来到晋地边鄙的河岸。我从太原而来，追寻您的英灵；回想辰年冬天，我曾在庭中侍奉您，听您从容充沛地谈论道理，聆听如金玉般的教诲。那一夜通宵直到天明，您谆谆教导我；因此结下姻亲，我这个卑弱的后辈成了您的宾客，哪里料到竟会永远诀别？白杨萧萧，我这个小子就在这里。您将要向南而行，唉，悲痛啊！您成就了伟大的节操，我却留恋微末的名声；虽处异代仍能彼此感通，您知道我的心意。您的英灵不曾离去，我希望在梦中也能亲近您。唉，悲痛啊！《捕风文》　毕振姬 大清康熙十三年六月十四日，伯方毕振姬谨作此文：田官在田畦园圃之间，升起烟火，进献茶水，裸身行礼祭告。正当宴席之时，血色深重；到了正午，我独自思量。振姬退居伯方务农已经十四年，伯方因水旱灾害来告急已有五次。水灾没有淹没高田，旱灾却不能滋润低湿之土；水灾不一定造成灾害，旱灾却必然令人叫苦。小旱还可以祈禳，大旱则无可补救。从六月上旬倒推到往年八月烧田之时；从六月上旬顺推到今年秋天八月，清理过的田亩都没有降雨。什么禾苗没有长成苗？什么年景没有歉收？什么百姓没有受害？什么官吏没有失职？该怎么办？官府下令各处祈雨，关闭南门，打开北门。土龙、巫觋，迁移集市，疏通沟渠；牲畜、甜酒、香草和头发等祭品，无人敢安居。玉杯盛着繁露，灵草写成祈雨文书；应和土公的祝祷，回旋冥界神灵的旌旗以驱逐旱灾。从六月上旬开始下雨，各处逐渐都下遍了。云上雷神丰隆出现，雨水浩荡而来，大地处处道路相连；雷声没有一天停止。浓云早晨漂浮，屋檐水滴连夜不断；瘦弱的人和伯方的禾苗都焦枯，纷纷告急。越过田间小路登上田垄，禾苗有的干、有的湿；拨开茎节寻找根部，半数摧折、半数仍立。南风飘来，迎面逆击；它摇荡着炮车般的威势，掀翻石尤风般的敌势。风声怒号，天空放晴，风也停息。伯方的寸草，顺风便倒伏，背风却僵直不动。伯方四面邻近的地方，洼地积水深达一尺，高地的庄稼长到一尺；老少都因此停止耕作，连鬼神也因此停止享用祭食。六月的雨不下，六月的风也停息；南风不能温暖，南风反而哭泣。上天为什么抛弃伯方？风伯在这里失职了。风吹过时铮铮作响，像万马千旗轰鸣；鱼鳞般的云、奔跑的草木直冲远方巢穴，青红之色扫过碧空，穿过鸿雁的关隘，骑着羊角旋风，劈裂竹宫；茅草飞遍破败的土地，树叶脱落弥漫天空。天声忽然响起，看不见它的形貌。有人拔起蓬草指向它的国邑，拔树来搜求它的祭牲。振姬惊然起身说：‘一定是封豨那个狡猾的小子！’尧时洪水九年，长隧刮起大风，封豨为害；后来后羿张弓，封豨的故国和沐浴神灵的丛林都死去而无人祭祀。旱灾时纷纷喧闹：虞舜、夏禹时代有鸣条之战，商汤有干旱中的封豨，赵国的马服君、韩国的韩信和汉将英布，周人说云气茏苁；雨师下到水边，风伯横冲直撞；虹霓环抱太阳而发怒，猰貐与防风连同箕星直到终结。太行山的云不下雨，汾阳的庄稼全都枯空；汉地没有宰羊祈雨，郑地也没有祭祀土龙。伯方有什么罪？封豨有什么功？伯方忧郁得脸色变了，封豨却放纵得心意畅快。它自称太虚传授给它符节，造化煽动炉火；虞幕拨弄风箱，后防敲击乐器；吹动尘埃上下，使之合于音律；雌雄二气按先庚后甲的次序交替；观察牲畜在天上地下的变化，勾折伯方草木的嫩梢，也伤害伯方的昆虫。

译我长叹三声，困窘的门户竟然连困苦之人也没有人荐举；既然如此，我还祭祀谁呢？那祝融和韩退之，曾因忧虑旱灾而任职；程明道则以学问来捕捉风。百姓既然已经饥饿，鬼神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农人振姬听到风声，气势高峻，却不能折断风的锐角。他歌颂尹穆的温和，悲叹封豨不像后羿那样有学识；它背叛的是国家，并不是百姓。风主管生长，不主管杀戮；田野荒芜、百姓流散，坛场、社庙、屋宇都成废墟，也就不再举行腊祭。风吹过夔子之江，油润地吹拂嫁娶女子的秀发。叹息那一足的游魂，凭借四只眼睛的旱魃。寒风凛冽，热风如火；旧云翻卷，新云压来。风本来就是尧、汤时代的封豨；伯方换了一个时代，难道反而没有感觉吗？况且伯封是夏后的天官，君臣软弱而盗贼兴起。伯封又是吉甫，爱子兄弟相怀，犹如鸟儿归巢。楛木箭贯穿虱子，黍离之悲沾湿衣襟。封豨肥壮，即使后悔也还来得及追究。翼、轸二宿多风，乌鹊向南飞。南风的声息将尽，师旷能察知其中的细微变化；南风带来尘污，茂弘对此内心不以为然。蝗虫、螟虫、螣虫、田鼠和伊蝛等害虫，使田中没有禾苗、没有麦子，小歉收会导致大饥荒。伯方旧日的营垒，酒已经酿熟，祭牲也肥壮。六月风停，五日之内风声和缓。楼上云彩灿烂，山间细雨霏霏。面对旧都旧国，只能说我要告别、我要归去。如果一定要驱车经过三峡，张设五行大兵的营幕，那么将会赤地千里、尸体堆积，军队冲击城池，聚集又散乱。龙与鹄往来飞行，苍青之色违逆常态。猫头鹰的叫声助长灾孽，狐狸的鸣声传播谣言。它张口发出□▯，袒露胸膛而沉溺其中。伯方遗留下的黍稷，因长期大旱而倒伏的兵灾也随之停止。兵灾和旱灾接连不断，尧、汤震怒而出兵征讨。尧的弓九次合围，汤的罗网三面张开。含光、宵练等宝剑，赤羽、青茎等旗帜。自己招致鬼神责罚，前往便接受上天的刑罚。后羿用戈抵御风而聚饮，毕星使大雨如盆倾泻。何况参、狼二宿张弩下注，又有商羊排开营阵。祈祷已经使封豨闭口，血污也用水洗净。收敛衣襟，缓缓退下；捶击胸口，寒意直彻上天。收住它的声音，让大地藏起它的热气。使雨旸、温暖、寒冷各得其时，稻、粱、菽、麦都能生长。田间鼓声与鼍鸣喧响，村中猪肉肥美可割。风不再吹响树枝。伯方感念恩德，振姬因此代为祈请。伯方从今以后成为有节制、有节操之地。《祭徐云门贡士文》　魏象枢 唉！以文章和道义相交，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士君子所做的，正是内心悲恻哀悼的事。像蔚州、代州两家同徐老先生的交谊，更有值得哀悼之处。徐老先生才华宏大、学问广博，安于贫困而以求道为乐，具有黄叔度、林和靖的遗风。他所写的古文、辞赋、诗歌，又是元稹、白居易一流的人物。义手刻烛，也不足以比喻他的敏捷精妙；郊寒岛瘦，也不足以仿佛他的清高。因此，蔚州、代州之间诗笺文章往来，几乎没有一天中断。而彼此成就、彼此规劝的地方，往往不在语言文字之中，而在精神气韵的投合。对蔚州，我曾多次在艰难时与他往来，以鸡黍相约；有时登堂拜见他的母亲，有时促膝谈心；有时校订质疑问难的书稿，有时商议移风易俗的事情。直到今天，庸斋之中仿佛还留着他的杖履。对代州，我曾与他在风雨中同床夜谈，以苜蓿为乐；有时歌咏恒岳的高峻，有时吟诵桑干河的浩荡；有时追寻汉文帝的旧址，有时凭吊苏武的废城。直到今天，铎署之中仿佛仍然留着他的笔墨。然而平城竟然就这样逝去了！况且蔚州同徐老先生的交往并非一日，凡是家世的谱牒、祖宗的祠祀、父母的葬事、儿女的婚嫁，无不彼此知闻，也无不彼此信任。我从前陈述心情时，徐老先生为我高兴；后来奉召赴任时，徐老先生又勉励我。因此我的进退出处，也只有徐老先生最了解。徐老先生大概是接近道的人，六经和四书研究得很深，对事物道理和人情世态的体验也更加熟悉。他具有有道之人的气质，使人肃然起敬；但他又虚心谦下，向蔚州请教道理，反而收敛自处，谦让不已。过去我怎么能不与徐老先生有深厚的契合？如今又怎么能不对徐老先生有深切的哀悼？回想壬子年春天在西洪话别时，心中已经颇有不能再见的感觉。只留下几卷著作，说平生苦心都在其中。代州曾经看过并喜爱这些书，正准备刊刻使其流传不朽。到了秋天，他带着书稿北上，略加订正，立即交付刊印。既是看重诗文，也是看重作者本人。甲寅年冬天刻书人告竣，年末寄到平城；我于是点灯展开书帙，说道：‘这部集子有代州的表彰、和州的评定，如果不是蔚州，青云等人几乎就要把它当作覆瓿之物了吧？’唉！才过了多久，徐老先生竟然逝去了！幸好他的儿子和孙子能够读父亲的书，而且享年很高，得以全生全归；还看见蔚州、代州两家的长子列名贤书，写诗来祝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样难道就可以没有遗憾了吗？只是从此以后，风雅之道再也听不到，规劝勉励的话再也听不见，老成持重的人再也无法亲近；由此可知，蔚州、代州两地对于徐老先生不能没有遗憾！或许，精气所凝结之处，笔墨也有灵性，能够贯通到飞狐、勾注那样遥远的地方，在饮食梦寐这样细微的事情中也能感通。仿佛徐老先生终老于简陋的家门之内，读书求道，至今还没有逝去一样。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二月二十日，在都门听到讣告，于公署事务繁忙之中提笔写下诔文，洒泪致祭。深深惭愧不能亲自前往，愿您的英灵明鉴此心，降临享用这次祭席。《祭方伯亮四同年文》唉！先生真的已经逝去了吗？人们哭悼先生，说您学问贯通天人，文采盛大，是世间儒者的宗师，也是三晋的一位大人物。然而您长期忙于外任事务，最终没能让我仰承您的教诲和询问。先生凭天下无双的才华，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上奏的廉能政绩都列为第一，却没能最终施展自己的抱负。先生的德行重于当时，功业施及乡野，善名传播到邻里，却没能享有期颐之寿，以此作为上天对您砥砺品行、修养自身的报偿。这些都足以令人哭悼先生。唉！先生把富贵看得如尘土，通达地看待生死，又有什么事情值得介意呢？人们之所以哭悼先生，是因为先生至真至纯的本性和隐藏不露的德行，不愿让人知道；先生卓然成为国家的声望所在，而今却再也见不到了。先生家中本来贫困，很早便失去父母，依靠祖父抚养长大；刚考中乡试，却来不及奉养父母、使父母愉悦，先生因此终身含痛。穿布衣、吃粗食，做官几十年，不乘车舆，不穿丝帛，从不食用精美的粮食肉类。别人问他缘故，他便呜咽流泪，悲痛得不忍说出。先生的孝行，是多么纯厚啊！先生以学问起家，除在晋地郎署任职外，又历任各监司，伟大的功绩清楚显著，从未耽误公家一件事；即使饮冰茹蘖、生活清苦，也从未取百姓一文钱。刚被提升为楚地右辖，听说当地上官有不正当的惯例，便称病不去赴任，甘愿罢职，困顿地回到故乡。他出门往来于万里道路之间，只带一个仆人，连古人也比不上。居家时，多次受到荐举，被征召，后来又因为年老多病而不能应召。他表面上似乎不愿参与外界事务，然而平日里指点山川险隘、政务要领，以及地方利弊和事情应当先办后办、缓办急办等问题；他忧劳勤勉，暗中体恤百姓，只有睡着后才暂时忘怀。一遇到事情便慷慨筹划，按义理行事而不因嫌疑退避，常常娓娓不绝地说上数千言。

译国家正在筹划防患于未然的事，但又何曾有一天忘记先生忠于君父、爱护先贤之情是多么深厚呢？先生凭进士出身，官位做到方伯，也算尊贵显荣了。然而他竟闭门二十年，寂然亲自耕种几顷田地，每天同农夫牧童一起喂养牛羊，严寒酷暑中拿着簸箕和锄头，比勤劳和懒惰，直到年老也没有丝毫倦怠的神色。先生约束自己，为什么这样高尚而又艰苦呢？先生精研经书、博读史籍，古人的著作没有不涉猎的，下笔数千言也不用修改，著述多得等身。有人叩问他，他淡然如冲虚；问他有什么心得，他说没有。而他同乡人交往，循循善诱而谦退，即使遇到奴仆也不敢露出傲慢神色，别人几乎不知道他就是毕先生。先生待人接物，为什么这样谦逊和蔼而又自处卑下呢？这些都是先生不愿让人知道的隐德，即使知道了，也还多得数不清。若拿他同古代著名大臣和隐逸君子相比，谁能同先生相提并论？如今天下安定。圣明的天子厚待、尊崇年高德劭的旧臣，爱惜人才，假如让先生多活些年岁，凭他的关西操守和范老般的用兵才略，足以担当大任，裁决重大疑难；他应当同北溟先生永宁并驾齐驱，共同有利于百姓。即使不出仕，只在田边读书，贯通古今，也足以同太原诸位名宿并列。成为熙朝的文献人物，也是人中的祥瑞。为什么竟这样快地夺走了我们的先生？呜呼，痛心啊！朝廷士大夫以谁为榜样？缙绅中谁能成为典范？当权者来访，若在他家中请教得失，又到哪里去咨询和处置呢？父老们还能同谁游乐？后辈年轻人将到哪里考察品德、请教学业？四方听闻他的道德学问而突然仰慕的人，还能向谁景仰追随？回想同谱的诸位君子，如零落晨星般稀少，又将仿效谁、仰望谁呢？呜呼，写到这里眼泪已经不断流下来了。《山西通志》卷二百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九。艺文【三十，赋一八】。汉。《冀州赋》　　　　　　　　　　　班彪。我为什么要到冀州来呢？姑且借公事之便游历居停，走遍九州以观察各地风俗，这也是哲人所喜爱的事。远望巍峨的常山，登上北岳尽情游览。在泰山建封禅坛，在这座山丘埋葬黑色玉璧。遍游五岳和四渎，观览沧海而周游四方。《河东赋》　　　　　　　　　　　扬雄。正值暮春，我将埋祭后土，礼敬神灵，到东郊拜谒汾阴，于是借此刻石颂扬崇高功德、传布鸿业，使祥瑞发端、福祉降临；恭敬顺从神明的盛况，真是光耀得难以尽述。于是命群臣穿戴整齐的法服，整理神灵乘舆；我亲自驾着翠凤车，乘坐六匹先景之马，摇动快如奔星的旒旗，张开射天狼的威弓，竖起照耀如日的玄色大旗，扬起左纛，披拂云梢，挥动闪电般的鞭子，驾驭雷车，敲响洪钟，树立五色旗。羲和掌管太阳，颜伦奉行车驾；风如飞发、飙风拂掠，神飞鬼跃，千辆车如雷霆错乱，万名骑兵屈身奔驰，气势盛大。天地密布护卫，山丘跳动、山峦震撼，渭水涌动、泾水腾跃，秦地之神俯首震惧，鬼魂承受灾气，河神惊跃，风神扬威。于是到达阴宫，气象庄严肃穆，仪态整齐肃敬。神灵既已来临，五方之位依时排列，阴阳二气交融，黑黄二色将相继承续。于是神灵车驾缓步周游，从容浏览介山，感叹晋文公并怜悯介之推；在龙门称颂大禹治水，清除沉积的灾害于大河，疏导九河流向东岸；登上历观远望，姑且浮游经营，欣赏往昔遗风，喜爱虞舜耕作之地；俯瞰帝尧唐地的高山，赞叹周王朝的大安宁。水流曲折低回而不忍离去，行至阶下回望；彭城、濊水、南巢地势坎坷，胜过豳、岐的平坦。乘翠龙越过黄河，登上西岳华山的高峻山峰。云气纷纷而来迎，泽气弥漫下降；山野幽深萧瑟，云气浩荡充沛。向南北呵斥风伯，向东西斥责雨师；参合天地而独立，胸襟开阔浩荡、举世无双。遵循归途回来，以函夏大汉相比，那些地方哪里足以相提并论？建立足以奠定天地的祥兆，将把一切汇聚于群龙；让勾芒与蓐收相配，让玄冥和祝融服事；敦促众神为之引路，振兴六经以抒写颂歌。超过周文王的缉熙盛德，胜过清庙和谐肃穆的乐声；超越五帝的远古遗迹，追随三皇的崇高踪迹。既然已经从平盈出发，谁说道路遥远、不能跟随呢？晋。《盐池赋》　　　　　　　　　　　郭璞。水性向下流，因而形成咸味；没有什么盐比这里的盐更神奇。

译它依傍峻峭山岳发源，地方辽阔，水面像海一样安静。可叹这玄妙液体潜藏在洞穴中，人们竟不知道它从哪里产生。形状曲折蜿蜒，好像银河；水流漫漫，浩荡无边，盐粒晶莹灿烂。颜色洁白如雪，红色波光灿烂夺目，光亮明晃晃地闪耀。盛大的阳光照耀它却不能使它焦枯，洪水滋润它也不能使它增长。盐块高低错落，像磨砺过的锋刃；棋子般方正而如玉温润，膏脂般的津液洁白如雪。高冈上的盐粒灿烂，像散落的印玺；光彩如铺陈的文章，明亮如银河，红艳如霞。远望像绛色的承托，走近看却像积雪。青翠的水道从内部映照，赤红的盐液覆盖在外。越搅动越增多，越取用越丰足。至于煎煮海水、熔炼泉水，或使它结冰，或过滤取盐，所供养的不过一乡，所经营的不过钟、斛数量。西邻以饴糖和戎盐为珍，巴濮以火井盐著奇，哪里比得上这盐池的出产，地处神邑和名岳之间？它吸取河水、汾水的灵润，总汇浍水、涑水的膏液。《黄河赋》　　　　　　　　　　　成公绥。纵览百川的宏大壮美，没有哪一条比黄河更美。它潜藏于昆仑山最高峻处，从高耸的积石山流出。登上龙门向南游行，在曲折河湾拂过华阴；越过砥柱冲击急流，渡过洛水入黄河处，扬起波涛。河身在大地上蜿蜒，和天上的银河相匹配。它贯穿中原的京畿和郡县，流经北方遥远荒漠；经过二周北部边境，流过三晋南方乡域。秦国从西面开拓疆土，齐国据有东方划定疆界。殷人迁徙渡水而国势长久稳固，卫国迁都济水而逐渐强盛。赵国决开河流使魏国退却，嬴秦引水沟渠而灭亡梁国。想到前代贤哲对此发出的感叹，水的德性真是难以估量。唐。《游北山赋【并序】》　　　　　　　　王绩。我是周人，本来家居祁地。永嘉年间，随从迁徙到江右；那里确实崇尚儒学，人物多有高尚节烈。穆公含着建元年间的耻辱，归到洛阳；同州人悲叹永安之事，退居河曲。起初有晋阳开国，最终在安康接受田地。坟墓和居所寄托在那里，转眼已过五代；桑树榆树成行，不久将近百年。对南山的旧日情怀，年老后更加深厚。东皋的遗业，还在悠然自得。自从安宁以来，酒瓮多过阮步兵，黍田广过彭泽。皇甫谧的心愿，是终老田亩；仲长统的规划，园林也足以实现。独居南渚，时常游览北山，姑且以度日为乐，忽然经历多年而忘了返回。向西走尽马谷，向北通达牛溪，丘壑依旧，风烟满眼。孙登独坐山中，对着嵇康、阮籍默然无言；王霸幽居，与妻子儿女共同隐去。窗户面对水石，台阶环绕松竹，像田间老人来来去去，这样也已经很久了。望着山林中的旧日道路，多么悠闲啊！诗是志趣所趋，赋是诗的流派。我于是抽取简短的思绪，姑且作赋如下：天道悠远，人生如浮萍。自古贤圣，都有来去。八眉四乳，龙颜凤头；一代忧患，千秋零落。暂时面南为王，终将相携向北游。玉殿金车那样的宏大事业，郊天祭地那样的盛大功德，荣耀深厚、尊贵隆重，却仍不能使人快乐而忘却忧愁。何况数十年的将相、五百里的公侯，都兢兢业业，长久恐惧，长久忧虑。过去我曾奇怪燕昭王和汉武帝，如今才明白他们寻求仙人的确有原因。谁不愿意长生，只是实在难以求得。听到鼎湖成仙的传说便想相信，却奇怪桥山的陵墓为何很快修成。玉台金阙，仿佛在大海水流中央；瑶林碧树，仿佛在昆仑山顶。不能像石燕那样轻轻飞翔，终究只是徒劳。乘土牛而行，也就如此罢了！世事从这里便可看明白，又何必惘惘不已？放弃卜筮，不再占问，任性放纵心志而长久远游。任凭万物，自在独游；遗忘情怀，径直向上。觉得老子、释迦的话过于繁琐，遗憾文宣王的技艺使人心痒。那些事业的升降进退，难道真由神明主宰吗？万物无需凭借外力也能成其文理，生命有资养才必能生长。可叹大道

译已经湮没，看到人情委曲不正。礼制耗费时日于千般仪节，《易》使人劳心于万象变化。审察世事的机巧没有止息，知道浇薄的根源日益滋长。鸟为什么要被罗网捕获，鱼为什么要落入网中？生物彼此隔绝，精灵恍惚难明。庄周三个月不上朝，瞿昙六年遐想修行。既然如此，何况我还不如前代贤达吗？请让我停止交游而自得其乐，姑且修习清静以消遣。

译于是我拨开树林的阴影，进入山岩之地，连续的山峰交错突起，重重山岭环绕曲折。经过丹色高危之处，寻找险绝小径；攀登青翠险峰，寻找漫长道路。让飞扬的情怀升入霞光之道，让超逸的想象振荡于烟云之路。重重树林合拢排列，崩塌的山崖堆叠嶙峋；相互支撑，望见深沉森暗的绝涧，也看见高处山冈的明朗。自以为能搏击狂风、冲出尘埃，遥远得仿佛朝拜元宫、谒见紫都。碧绿山峦之下，清溪曲折之处，远望隐隐约约才可通行，细听声音微弱而不相连续。留恋地伸长脖子远望，在这里停下脚步。走到拥挤的石间曲折回旋，看着横斜的烟气时断时续。古藤拖着紫色，寒苔铺成绿色。洞中可以窥见书册，岩边可以相对下棋。仿佛是神灵的踪迹，依稀有仙人的足印。丹炉是哪一代销毁的？金杯是哪一年融化流失的？玉石砌成的房室幽暗，沙地照耀如烛。松树疏朗，风回旋其间；桂树苍苍，露水湿润。月亮还未西斜，树影已先昏暗；霞光刚刚升起，天色已经明亮。喜爱世外之境的浩荡，感叹人世间的局促束缚。何况幽谷中藏有真人，旁边没有四邻。紫色房舍半掩，玄色坛场还很新。遇到阆风来的逸客，如同蓬莱来的故人。忽然倚着梧桐策杖，也有人披皮衣背着柴薪。穿荷叶衣、系薜荔带，拿藜杖、戴葛巾。走出芝草田计算田亩，进入桃源询问渡口。昆山像磨刀石，渤海扬起尘沙。种下碧柰要等到哪一天？栽植琼瓜要经过几个春天？这些自然的奇异现象，并不只是隐士所能做到。还有上元仙人的骨法、太清神人的技艺，能驱使闪电和雷霆，在空中耕作、在朽木上播种。河涧治理的技艺各有不同，贯通淮南的方术没有虚妄。接受咒语便能催动南极的符箓，回转北斗。偓佺赠送仙药，麻姑送来美酒。青龙在甲辰日进食，玄牛在乙丑日自我拘束。永远思念世事如天长地久，回头看世俗，红颜终成白首。假如千秋长生可以经营求得，又何必轻视自己？从前的君子，曾听说过升天之事。忽然遇到真人，便试问仙经。谈论九华山容易到达，叙说三英可以炼成。擦拭丹炉调制石髓，浸润翠釜取出金精。珍珠流转、玉石凝结，像雪耀眼、如霜明亮。都说刀圭之药就在眼前，足以使云车降下迎接。我们见识浅陋，纷纷感到惭愧，消除群疑。即使抓住双脚就能安然成仙，又有什么意义呢？那赤城和玄圃，难道是凭空建造的洞府吗？不过水中月并不真实，正如声色之中并没有佛，已经超过譬喻本身了。刘向曾叹息，葛洪指明期限。系住影子、依照方术，捕捉风的人谁能脱离尘世？又到哪里逃避空虚？即使游历八洞金室，坐在三清玉宫，长久怀抱企盼羡慕之心，难道就能走出樊笼吗？徒然劳苦于海上，何必追逐云中之事？从前蒋元诩有三条小径，陶渊明有五株柳树；严君平坐在市门占卜，杨子真亲自耕种于谷口。有的寄居闾巷，有的潜藏山林。他们都顺遂本性而共同享乐，哪里是违背原则而各自固守呢？我没有别的追求，便独自在这里游赏。正逢天下无事，又遇山中适合停留。姑且将日子度过，忽然已经到了秋天。两岸菊花，满丘松声。我不能劳心守道，所以将自身交给命运、顺流而行。林间空旷，正好是樵夫和隐士共同托身之处；遇到中溪的老者，碰见绝壑中的还童者。云峰像龟甲重重聚合，霞岭像龙鳞交错联结。水从浦口流出潺潺作响，雾气含在河川上空一片茫茫。这里令人欣喜、令人赏玩，于是游览、娱乐。结起藤萝帷帐迎接夜晚，敞开茅屋窗户等待天明。各种树木相互纠结，长枝交错。树叶一动猿猴便来，花朵一惊鸟儿便飞去。引起公子特别的欣赏，谈论王孙远大的思虑。幽深寻访山水，风云使道路更加深远。兰木窗向左开，菌形楼阁斜斜临近。石头对着台阶如虎蹲伏，泉水映照窗户如龙吟鸣。月光照南浦，烟雾生于北林。阅览丘壑的新奇趣味，放纵江湖的旧日情怀。道义汇聚在我的屋舍，清风吹拂我的衣襟。用松花、柏叶酿成醇酒，弹奏凤翮、龙唇制成的素琴。白牛溪里，冈峦从四面耸立。这确实是此山的幽深境域，过去是我兄长居止的地方。许由避居此地，张超在此形成市集。考察风俗、删定诗篇，依据经书校正史籍。郑康成背着书箱接踵而来，根矩提衣求学也未曾停止。士人系着组带、穿着青衿，衣佩铿锵，仪态庄敬。庭阶之间充满礼乐，学生们成材如杞梓。山形像尼丘，泉水仿佛洙水、泗水。忽然四散离去，至今已经二十年。地方仍如昨日，人却大多不在了。想到昔日的良好交游，回忆当时的君子。佩带兰草、环绕竹林，砍茅草、铺白芷。树木环绕成林，门庭如同阙里。姚仲由神色端正，薛庄周谈论义理。触石横臂，遇水洗耳。以经籍为乐，忘却忧愁和喜悦。有时带着书策赶羊，有时投竿垂钓鲤鱼。哪里料到一旦之间，竟遥遥成了千年之隔。树木毁坏，山岭崩颓，舟移谷迁。北冈之上，东岩之前，讲堂还在，碑上文字清晰如旧。想象在内室听闻道理，回忆在下席横经讲学。坛场长满草木，院落笼罩风烟。过去文中子隐居僻处，料想是遭逢时局丧乱。暂且收敛逸志、等待时机，蓄积奇异声名、等待天明。旅途之人只是小吉，明夷卦却是大难。建功则听不见鸣凤，修书则反以获麟为警戒。可惜我兄长遭逢时运不平，死后天下才文教昌明。让门人位居廊庙，把夫子安葬在佳城。若死者可以复生，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活过来？我姑且瞻望空馆，再走到从前的楹柱。眷恋地长久追想，我的情怀幽远绵长。这里是陈设俎豆、衣冠往来的旧地，还回荡着金石丝竹的余声。死后能够不朽，我还要经营什么呢？面对故居废墟内心压抑，指着归途叹息。溪流常常横在路上，道路时时被堵塞。忽然登上高峻山峰，仍然是熟悉的旧景。地势遥远，心绪悠长；山高而视野开阔。远望桑梓之地的炊烟，辨认故乡的沟渠田畦。斜斜连接姑射山西面，正是汾河以北。胸中惆怅，面对悠远的山川疆域。回忆昔日过庭受教时，还是童颜幼年。什么快乐没有享尽？什么地方没有游历？春风吹拂山涧门户，吟咏秋月于山门。北窗映着雪光，南轩聚集萤火。穿着防衣，挥着扇子，枕着缁布，听讲经书；这样的快乐为什么容易失去？忽然遭逢哀痛、含悲忍恤，苍天尚未悔改降祸，我们家便遭遇秩序败乱。子敬先亡，公明早逝，我从此便漂泊无依。又遇时世不仁，天地闭塞，云雷渐渐屯滞，于是同长沮、桀溺一道避世，与伯夷、叔齐共同隐身。幸而收获大吉，生逢昌盛时代，容许我像北海人那样嘉美地退隐，也允许我像南山人那样不做臣属。修养拙朴，辞去官职，含和守真，哪里像冯敬通那样诽谤世道、赵元淑那样责怪他人？内怀忧患而以贫贱为耻，因贫困憔悴伤心，探取井臼之事也没有快乐，跋涉山河而备尝辛苦。

译哪里知道我家和自身的事情，全都荒废弃置；不想着归来，难道还要谋求远大的志向吗？坐在青山中正好隐居，游于碧潭便已经欢喜。旧日的出仕与退处，都断绝了尘埃；登高直到日暮，内心悠然。子平一去，什么时候回来？仲叔长久远游，终于没有回来。幽兰照夜时弹琴，桂树凌晨时饮酒。在丘园中放达闲适，在洞室里徘徊；坐着等待成为枯木，心同死灰。也有山中野菜和野味，兰花酿的浆、树皮制的饼；用竹叶煎羹，用松根滤取美酒。既然采药作为食物，料想便随心而行、不作矫饰。春前背着锄头，岁末腰间带镰刀。草渐渐茂密，野兽增多；树木越深，鸟儿越多。地面寂静森暗，道路纵横曲折幽深。野亭传来鹤鸣，山梁响起雉叫；这是远游之处，也是幽居之所。有时有人抱着小牛刚来，偶尔听见鸡鸣才到。只有一两畦藋草，几间茅屋。山势险峻而无人居住，山岭有时平坦而可耕。石菌抽出叶子，金芝吐出穗。手持镜子镇服山精，挥刀驱逐水魅。泉水绕过台阶，鱼儿跳跃；树木横在窗前，鸟儿聚集。天网多么宽大，人生却有多少艰难？饮河的鼹鼠知道满足，栖巢树林必然心安。又何必以拾取紫芝为荣？又何必羡慕服食还丹？拿红藜秆制成节短的手杖，戴绿色竹笋皮制成的斑纹帽。野外用两个簋盛饭，园中蔬菜装一盘。送别阮籍时长声长啸，得到刘伶相伴便十分欢喜。清晨进入柴门，傍晚回到药栏。老莱之地偏僻，邹衍所处山谷寒冷。杨柳枝条下垂，像锻冶之物；杏树花飞，仿佛坐在坛场。赋写成便配以鼓吹，诗写得圆转如弹丸。带着始醉时鸣叫的鹤，对着新婚的伯鸾。我胸中自有情怀，寂然自守。古人中还有谁同我一道归隐？如今的我将在这里终老。溪涧池沼中的苹草艾草，丘陵斜坡险地上的桑树枣树；接续果木、移栽桑树，播种秧苗、撒播稻种。不收藏无用的器物，不贪爱非同寻常的珍宝。拿玉石投击惊鸟，挥金钱除草。设酒席招待朋友，在襁褓中逗弄儿孙。以游赏山泽为乐，笑看江潭枯槁。戒除并非真正信佛的行为，斋戒也不是为了媚悦道术；不求声誉，不图功业，形骸自然空寂。坐久了成为老园丁，居住久了成为卑微农夫。身体同世俗相互抛弃，赏心乐事随着山林无穷无尽。披衣坐在灶北，沿墙东边寻食。倘若有白头四皓、庞眉、八公、乘日的小童、驾风的仙人，乡里的老人把鸟安在杖头，国君把熊画在车旁，若彼此心意暗合、道术潜通，请来访问愚公谷。《庭菊赋【并序】》　　　　　　　　杨炯。《庭菊赋》赞美菊花坚贞芳香的品格。天子巡幸东都，皇太子在武德殿监国守政，以门下内省作为左春坊。如今庶子裴公所居之处，就是黄门侍郎的办公处。庭中有菊。中令薛公从前任职于宫门，这里就是他游息居处。如今他兼任左庶子，住在东廊，屋宇相连，洞门相对。每次退朝以后，没有不在这里游览、吟咏、观赏丛菊，并感叹菊花具有君子的德行，于是命学士作赋。这一天，薛恺因亲近贤人任洗马，田岩因幽贞任学士；高元思、张师德以至孝充任后车之臣；颜强学、沈尊行以博闻兼任侍读；周琮、李宪、王祖英、曹叔父凭儒术进用；崔融、徐彦伯、刘知柔、石抱忠因文章和德行显著。许子丰是年高旧臣，权无二才智无双，骆演是通晓古训的先知，张相是老庄之后的英才；他们都承受皇帝高命，竭力描写万物。我这小子列在吹竽者的末尾，怎敢缺少自己的文辞？于是作赋说：太阳的贞明，正在重阳时节；菊花的荣盛，正在华美的春坊。它含有天地的精气，吸收日月的纯光。云气铺布、雾气聚合，箕星舒展羽翼，张星张开翅膀。它繁盛而绵延，繁盛而芬芳；枝条如美玉，花萼如黄金，翠绿的叶子、红色的光芒。傍晚时，像庭院火炬明亮；将近清晨时，像明星灿烂。放眼万里年华、九州春色，花朵灼灼如锦，草木连绵如织。此时应和春光、同处尘世，顺应春光及早生长。到了秋星照临、金气升腾之时，秋风萧萧瑟瑟，秋霜尖利冷峻。此时它使自己的志气柔韧、筋骨坚强，独自在岁寒中晚晚开放。雨去风停，天地长久，纯黄之色象征大地。因此采桑叶给它作衣，身体轻盈可以驾御神仙；因此登山饮菊花酒。文宾服食菊花而羽化，康公服食菊花而不朽。东极因此长存，南阳人借此增寿。胡太尉诚实可靠，光辅汉庭，使万机治理、三阶平和。到了晚年，白发垂肩，秋菊长盛，以菊花除邪涤病，从此长守贞正。钟太尉声望功业合乎常道，魏室之道如盐梅相济，功成后辅佐君王，接受文屋之命，修习彭祖之术，保全性情和精神，最终因此获得吉祥。君章请求告老，年久而悬车。秋风在北园吹起，傍晚白露沾湿前阶。他在空旷幽静的庭院中久久伫立，面对清凉而疏落的菊花。人生及时行乐，谁知道身后还剩什么？陶渊明解下官印，退归田野；山势高峻绵延万里，天空苍茫四面无边。他倚着南轩长啸，走出东篱采菊盈把。归去吧，归去吧，还要做什么呢？就这样曲折幽深。重重宫门横跨青琐，连接皇宫门户；深沉宏壮，通向肃成殿，连接博望宫。又有邕乡贵族、薛县名家，共享汾河的鼎盛气象，同有庶子的春日荣华。早晨游览，晚上居处，来回徘徊、顾盼仰慕；感叹三秋草木凋零，赞美十步之内菊花的贞芳。这细弱的茎干虽然微薄，却承受君子的恩遇；不羡慕池水中的芙蓉，只愿同瑶山上的桂树相比。岁月怎样呢，年岁已经入秋；丛菊芳香，庭院幽静。君子来到这里，惆怅而从容地久久停留。岁月怎样呢，年岁将要过去；丛菊芳香，布满庭院。君子来到这里，姑且从容地度过一年。《吊关龙逢赋》　　　　　　　　　欧阳詹。

译上天生下那位辛氏，却让他灭亡并覆败夏家。祸乱绵延无边，毒害浩大无涯。无辜者丧身，刑尸遍布市朝，如草莽一般。有道之人与他一同被杀，投入炮烙之刑，死者如麻。先生正直敢言，因而遭受残酷暴刑。我曾翻阅旧日图籍，每每读到一半便放下书卷叹息。旧邑萧条，空荡的池泽一片苍茫；陵墓陷落成为坑坎，古树没有枝条。有人说：“这就是他的墓。”于是悲伤更加深重。呜呼！麒麟不是吞食之类，怎能同虎狼共穴？凤凰本是仁慈灵异之物，岂能同鹰鹯并列？玉石黑白分明，香草臭草也自然有别。他怀着忠贞不屈之心，始终以高昂神色直斥那个炽烈如火的暴政。确实像扑打火焰也不能使它熄灭，宁可以死伸张心志，也不贪生而闭口。痛心啊！古人说：“辅助仁德的是上天，赐福善人的有神明。”为什么在这一天，天力竟不如人力？使典章制度失去可信，使忠义之人的勤劳徒然。时令到了大吕，太阳照在谷地，风在衰草间飕飕吹过，烟霭弥漫平原。思绪凄凉填满胸臆，眼泪不断充满双目。按义理说，他并不是我的知交，亲友也相隔遥远；但他在骨肉亲朋面临危难时不屈不挠，处于艰难境地时更加坚定。正因为他有这样的品德，所以我为他悲伤而痛哭。《日抱戴赋【并序】》　　　　　　　　潘炎。景龙元年四月二十四日，皇帝初次来到上党，太阳环抱并承戴皇天，向微臣显示祥符；我作此颂，大概属于古诗的流派。赋说：太阳丽于天空，这就是太阳；经行千里，照临八方；它显示一人的大圣，放出五色的重重光辉；把福祚和美好征兆赐给我朝，没有什么比悬象于天更先显现；它表明至圣无二，呈现光明相承。阳光明亮耀眼，环抱黄道居于中央；喜气氤氲，承戴赤色云霄直上。圣人有所感应，上天并无私心；八方都占得祥瑞之色，六合都仰望重叠的光明。自古至今光辉不亏，得享天长地久，岂只是赶得上大章的步伐，也不必同夸父赛跑。所谓“抱”，如众星拱卫北辰；所谓“戴”，如万国奉戴君王。由此可知天是父，日是兄，祥符相合、福庆相应，以符合文明之象。我们的皇帝首先出世而登临帝位，光辉遍及无边之地，天下太平。《月重轮赋【并序】》。在出现“抱戴”祥瑞的秋季，八月十四日夜里，月亮出现重轮，这是最大的祥瑞。上天的意思仿佛是说，将要让我的姐姐侍奉此事。赋说：我皇帝初封为唐侯，潜藏盘踞在藩国；英武刚决，文明彰显德行。他肃然思考治道，遵循天帝的法则。不久便发动三合之气，使百神奔走，廓清太空，万里之地照耀着重轮明月。时值深秋，祥瑞彰显皇后，光芒洒落在皎洁斜汉之上，色彩映照着北斗。金色月波闪耀光景，并非悬挂阚泽之名；玉璧般的光彩扬辉，也不是出自陆士衡之手。其道理不同于吴王梦月，却与汉代歌谣的祥符相应。它使月中桂花在日道上清净，使水镜般的月亮环绕丹色云霄。台榭如冰般洁白，郊原如霜般素净。月亮放射光辉，是上天不吝惜大道；月亮一盈一亏，本来就是常理。如今彩光溢出重轮，向上天表明祥瑞。大人占筮说，这是夏启兴起的兆象，也正如星辰所显示的特殊征验。两面金镜一同照耀，共同成就一人的吉庆；愿万年长久，接受上天的命令。《赤龙据案赋【并序】》。景龙二年夏四月十七日，皇帝在官署中小睡。白鹤观道士宋大辩等三十人同时看见一条赤龙盘踞在案几上。真是极其神妙啊！神异奥妙无方，实在无法用言语称述。赋说：玄天的龙出现时在田野；我皇后的龙飞翔而驾御天空。它据有圣人的大宝，与列祖共同尊贵。高高飞出、潜藏跳跃，以此试探来安定天宝。它安然假寐，聚合便成为形体，散开便形成文彩。仿佛从窗中窥视，仿佛施展于堂上；并且据案面向光明，背负屏风面向太阳。日月仿佛在身上，这是上天赐予的美好梦兆。风雨合和成气，将振翼雄飞。群臣居处惊愕，圣人一出现万物都看见。龙光赫然，这正是我朝的明王。折断契券以表示奇异，这种事也只有前代传闻过。广大而自古罕见，卓然有这样的君主。王者的祥瑞可比作龙首，高居远望，临照九州；天子的威严可比作龙鳞，皇威可畏，以肃整万人。徒然称说它的形象，还没有见到它的真实。恭敬地思念我皇，近取自身之象；光明的巨唐，天命焕然更新。永远据守九五之尊，由此万年昌盛。《路河逐鹿赋【并序】》。景龙二年八月，皇帝在路河追逐鹿。路河水深三丈，宽度是深度的两倍。鹿被逼入水中，皇帝于是挥鞭追赶。水没有淹到马鞯，便顺着弓弦射中鹿。后来进入水中的骑士却溺水了。赋说：大君在田野狩猎，巷中没有居民；四支箭像树一样排列，六辔已经调匀。命令骑士后，百灵奔走效命；使雨师腾起，四野清除尘埃。鸣叫的野兽惊恐殆尽，川原上的动物飞奔潜伏。此事不是为了平定霸业，也不求得到陈宝之鸡；身居至尊，所以要取得中原之鹿。鹿受惊急奔，鸣叫不择声调，将要投身入水。它不是顺从天命而成为前禽，惊涛翻涌，马鞭闪耀如电。乌号弓拉满如月而刚刚张开，骏马奔驰撇开水波而大跃。乘流渡水已经成功，皇帝的赫怒才中止。一箭射死惊鹿，震动的弓弦声还没有停止。箭穿胸膛、断绝筋络，左角右犄都被射中。即使驱赶两头小猪而捕获五头小猪，射小野猪而杀死大犀牛，也都是平地上的寻常事，何曾超过这次？谁说河水宽广，一匹马也能奔驰渡过？大人将要兴起，神灵如此感应，想来确是神明所辅助。后面的车骑谁能追上？从此继承天命而治理天下，使百姓日常生活而不自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日〕 《嘉禾合穗赋【并序】》。景龙二年秋八月，属县长子县长出产嘉禾，禾穗相合；祥瑞并非虚应月份。侯其祎于是作赋说：上天降福给明德之君，赐下嘉美的禾稼。考察那些神灵篇章，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地气震动，土壤肥沃，并且在南亩分出禾苗。四匹天马临近天河，于是禾穗相合，在西方成熟。当今皇帝历经考验，祥瑞表明天下太平。没有杂草，没有秕稗，谷粒坚实而且黑色。引来和气中的薰风，承接苍天的浓露。它不是生长在百里之地，证明管仲的话并非虚妄；它出产得不同于昆山，是我皇帝所珍视的宝物。它位列祥瑞图的右边，成为旷代罕见的吉祥。唐叔得到它而禾穗合并，周成王得到它而粮食装满箱子。两粒米共一壳，是可以称道的奇异；一根茎上有六穗，是非同寻常的颂兆。如今祥瑞尤其盛大，显然确实美善。风一转动便屡次腾起佳气，向着太阳又交相显现祥光。若非上天独自生成，便是托赖厚载大地和富媪；若非圣德不能感应，便是向我皇帝献上玄妙祥符。我皇帝得到它，国家就炽盛昌隆。风吹起啊，云飞扬啊，嘉禾的祥瑞不可估量。愿天子享国亿载，临御万方。《黄龙见赋【并序】》。

译景龙二年秋九月五日，黄龙出现在上党伏牛山南冈，停留了很久。这是彰显圣人德行的祥瑞。赋说：龙来到这里，乘着阳气；跃出泉水，临近高冈。龙到来，是归附有德之人；身呈黄色，符合土地的颜色。精气闪耀，光辉雄盛。它上不在天，仍能接触万物；下不在田，却盘踞空中。列于四灵之中，智慧被称为第一；居于五行中央，颜色显示其中位。将要披鳞带甲而无可比拟，与负舟之龙不同。彰明皇家的王气，使帝王自身符合历数。飞烟喷雾，仿佛在行动、仿佛在回顾；声音虽低沉，不同于三尺宝剑；颜色却辉煌，向下映照五色花树。确是帝王的嘉祥，哪里是朝夕之间可以遇到的？那些蛇、蟥哪里值得一提？想来腾黄也无法相比，正同翠龟献上绿色图谶一样。彰显大人，告示玄妙祥符；查看史墨的话，也从未听闻此事。考察殷代登祭的祥兆，不正是这样吗？《漳河赤鲤赋【并序】》。景龙三年春二月，皇帝巡行属县，到了襄垣，漳水中有红鲤跃出，这是圣帝的祥瑞。赋说：鱼儿在水藻之间，分明跃入中流。我们的君王来到这里啊，欣喜于我王的巡游。只有赤鲤呈现出奇异之色，不同于白鳞鱼跃入舟中；这里不是竹箭般险急的水流，也没有听说鱼跃龙门。它同君王明德感应而显现，并非为了吞食鱼钩，难道不是祥瑞吗？这一定是黄河之鲤，用来表明皇族昌盛，使帝王福祉繁多。虽说只是水中之物，也应同紫鼍、绿鼇一样，正是玄妙祥符，也可同赤雁、丹乌相比。赤色鳞片闪耀光彩，碧水却平静无波。若不是应和瓠巴清越的角声，为什么要说宁戚高声歌唱？周文王时鱼儿跃入池沼，汉宣帝时代鱼儿在河中舞动。如今又合于图牒中的祥符，应当收入《猗那》一类的颂歌。哪里只是鱼甲鳞片雕饰、上下游动，便都成为同类？文鳐鱼可作譬喻，吐出尚父的兵符，又传递给远方之人的书信。事情被称为嘉瑞，却不是琴高所乘的鲤鱼。诗中有“乐胥”之意，仿佛司马相如献上赋文。《黄龙再见赋【并序】》。景龙三年六月十五日，黄龙再次出现在牛山。上天对圣人的眷顾真是急切。赋说：龙显现时，乘春风登上天空；龙潜藏时，秋分进入河川。借宗山再次出现，应合玄妙圣德。身躯蜿蜒，独自盘踞，云雾从四面涌出。眼中精光闪耀，如列阙之火飞射；下颌悬着明珠，光彩胜过蟾蜍般的月亮。它正要游于池苑，哪里只是停留在郊野？它不同于升天的五条蛇，也不同于渡江的一匹马。孙权仿照龙形置于军中，魏帝效法龙形置于殿下。长久说到这件事，我认为它与那些完全不同。秦王的梦中之龙出现在鄜畤，汉后在成纪见龙；那些都是一次出现，到了这里则两次放出光彩，光耀文明，鳞甲灿烂交错，镂刻般的龙鳞已经显现，因此可以分辨文字、区分官职和纪号，用来表明祥瑞。它超越丹穴的紫凤，胜过女床山的青鸾。龙德彼此成就而没有缺憾，天家长久繁盛昌隆。《九日紫气赋【并序】》。景龙三年九月九日，皇帝和群臣登上壶口山，正值有紫气出现，光彩照耀太阳，于是作赋说：我们的王若不出游，人们凭什么得到休息？远望壶口山千里景色，正逢重阳九秋。山峰面对翠色屏风，晖光因此赫赫闪动；云气形成紫色华盖，托扶着夕阳油油而照。它婉转浮在空中，盘曲不散，应合一人的盛德，成为万岁长久的荣耀景观。瑞气氤氲，没有孤峰断阵般的高峻；在晴空中摇曳，夹杂玉叶金枝般的灿烂，也十分奇异。它从苍梧出来，进入大梁，曾成为汉武帝的车盖，升入轩辕氏的殿堂；忽然改变形态，形状难以描绘。紫气纷纷郁郁，用来表明神灵赐予的祥瑞。它迁移于芒砀之间，并非同昆仑山上；难道只是聚合成一片肤寸之云，垂下如飘动的扇子？河水、汾水啊，是上天的眷顾；紫气凝聚啊，是人间少见。皇帝的地位正当用九之数，果然符合九日的祥兆；国运极其通达，永远驾御三云之殿。《李树连理赋【并序】》。皇帝在上党延唐寺，寺中有李树枝干相连，皇帝亲自前去观看。赋说：那棵嘉美的树，是列星的精华；树干光耀，枝叶扶疏。当元光祥瑞降临、皇帝诞生时，它盘根相连、枝干合生，以应和我皇帝的文明德化。上天降下祥瑞，难道不能有别的树吗？却一定是这棵树。这正彰显皇族，使树干并修、树枝相连，青色花房显示奇异。朱仲称其为奇异之物，考察这祥瑞，不需借终军的辨识；它与树木有德相同，难道还要靠简主来知晓吗？宗族茂盛、皇室荣耀，根盘曲而理相合；花开放时，霰雪每每纷乱于青春之中；果实繁多时，明珠更加深藏于寒水。哪里只是生长在灵井旁、栽植于东园呢？它只是感念义理而彼此相待，正如桃李成蹊却不自我夸耀。这正是兴盛圣主的祥符，表明天家的姓氏。一人亲眼看见，六合都称庆。至于钟山的果实、玉井的仙人，有的正衣冠而垂示训诫，有的投赠果实而写成篇章。拿他们的德行同我皇帝相比，他们又算什么呢？臣潘炎作赋，祝天子万年。《神蓍立赋》（并序） 景龙三年九月十七日，皇帝命韩从礼占筮，卦还没有排成，蓍草却自行竖立起来。从礼说：“这是大人的祥瑞。”于是作赋说：“那神奇的蓍草，一生下来就有知觉；用它占筮，变化深不可测，借它明察疑惑。拔取九尺长的细茎，压伏千年珍贵的灵龟。它的德性圆满而神妙，没有幽微之处不能达到；它生有三百茎，实际取用五十茎。只有圣人观察天地之象，神意才发动，鬼神才相入。排列八卦以验证变化，独茎高举而孤立。数理显明，得到‘一’，命运便出自上天。它同夏代大横的祥瑞一样，显示有时跃起而在田野。它的观察深远，功效宏大。把美好的名称加在神物之上，使神奇的蓍蔡相齐。于是称为元后，这正是筮占所依从的祥瑞。它承受阴阳之气，夜半时彩色露水一同凝结，幽暗中辅佐天地；早晨覆盖着几重轻云。蓍草既有灵性，便竖立而确定天命的保障。可以说是神灵相助，用来光大上天的造化，功德深厚，没有什么比它更善。孔仲尼尚且称许它能探究深奥，只是屈服于自己的无知；太公却只说它来自腐草。蓍草竖立啊，显示了祥瑞；我们的君主得到它，便以尊贵光明使其显耀于太极，推演《归藏》，凭借卜筮祝辞的祥瑞，回应上天与人事共同降临的昌盛。” 《金桥赋》（并序）

译金桥在上党南面二里处，常有童谣说：“圣人执节渡金桥。”景龙三年十月二十五日，皇帝经过此桥前往京师，作赋说：“那水流浩荡，清澈而泛起涟漪；架木为桥，正在这里。建成宏伟壮丽的金桥，采用铁锁的宏大规制。接受完整的模型时，观览它的曲面。开始兴建时，正值大火星早晨流行；工程完成时，天根星在傍晚出现。它彰显圣德，引发民间歌谣，千人歌唱，万人应和。朱红的涂饰蜿蜒，如彩虹倚在晴空；珍奇木材排列整齐，胜过渡海的鼋鼍。人们又把它视为符瑞，功业因此壮盛，绝非填海的精卫可比；它仿照牵牛星的形状建成。鹤鸣之处【缺字】，雁影覆盖晴川。不同于东明系水而投足，也不是秦始皇驱山而挥鞭。那童谣啊，话语还在耳边；大人顺应天命而兴起，奉行上天旨意。乘着这座桥径直渡过，遵循周道，平坦如砥石。于是手提三尺之剑，乘坐六龙；心怀万邦，进入九重宫阙。” 《寝堂紫气赋》（并序） 景龙三年十月二十五日，皇帝返回京城。后来，州内所居寝堂上方紫气连日七天不散。赋说：“伟大美好的圣王，顺应先天之道而不违背。歌颂已经普遍和谐，朝觐的人都归来。前往京城经过千里路程，从潞州郊外乘坐六匹飞马。想到这个州，正是初九所代表的地方。屋脊高翘、如鸟欲飞，原本只是诸侯的宫殿；虎踞龙腾，忽然形成天子的气象。紫色正凝聚着，这就是所谓的非烟。它时而在空外萧疏，时而在日边细密飘浮；仿佛在动却并非虚无，似乎浮游却又有真实形体。它覆盖彩色鸳瓦，仿佛升入堂上；环绕雕饰文杏木的栋梁，氤氲进入室内。这是兴盛帝王的征兆，完全符合复归兴盛的时日。远望它，便散乱浮在空中；近看它，则稀薄微弱而没有实体。想要看见峰岩之上，先在藩王府邸之间显现。这不同于张华宝剑之气直冲斗牛，也不同于尹喜迎接真人出关。至于广阔原野上的宫阙，仿佛化成涨海中的楼台，回环映照，实在尽显阴阳造化之美，不是一般福应所能比拟的盛大。紫气前来聚集，实是皇家最大的庆典。美好啊！圣君拥有天下，正是命中注定。” 《河出荣光赋》 吕温 天空中美丽的光象，称作银河；大地上有所记载的，只有黄河。它居于上善之境，能够利益万物，顺应百川朝宗而带来和谐。时运不利时便成为灾害，唯独使人陷于昏昧困苦；时运到来时便呈现祥瑞，以应和民间歌唱。难道只是列在四渎之中而居尊贵地位，同百川一起随波流动吗？此时恩德重新布施，福庆也由此开始。浑浊的水色既已改变，荣光便升腾起来。忽然像烛龙喷出火焰，向上腾入钟岭的云中；又像太阳神鸟回旋飞翔，向下落入咸池之水。为一代增添光华，使千年振耀。确实能够高过晏海，与其崇高相比；也压倒浴日之景，独占美名。此时纤尘不惊，和风充满。大地刚刚放晴，圆满的天宇开始清明。光辉皎洁，独自明亮而不混杂；灿烂炳耀，五色由此显现。祥烟收敛彩色，瑞日藏起光华；掩映轻云而向旁边延展，拂过薰风而向上升腾。百官都仰望它，谁能说它只是在彼此照耀？天子亲自眷顾它，自然与皇天的光明相合。万物复苏，众多幽暗之处也都受到光照。伟大啊，这是国家的庆典；显赫啊，这是君王的祥瑞。天地昏蒙中显出玄黄，红色和翠色交相闪耀。可以洞察龙宫中人的形迹，清楚看见马图上的文字。从前它曾在温地显现，使陶唐之世得到美好的教化；如今又在我朝先帝先后面前显示神灵，古今德行相合，光辉照耀家家户户。看它自行感化，远方荒服之地也仰望着前来称王朝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难道能同流光聚集祭坛、独自成为郊祀上天的应验相比吗？赤光照入屋室，难道只能徒然称作诞生帝王的祥瑞而已吗？有位客人亲眼看见荣河，心中倾慕圣明的太阳。倘若能受到它的一点余光照耀，希望幽深山谷中的人也能够走出来。《链石补天赋》 王起 上天难道会说话吗？有缺损就加以修补，拿五色石来使用，使四时能够正常运行。它成就圆满的天象，所以凭借可以转动的功力；安定那乾卦之仪，更有待于最坚固的主体。因此补益覆盖万物的天道，仰望其周遍广大；经过磨砺锻炼，功业完成，难道会像宋人缝缀补合那样徒劳吗？至高的德行比山甫又有什么惭愧？乾道十分明朗，足以配合清明纯真的天性。类似鼓铸锻造，便可以达到；希望营造高远玄妙的天宇。石头不能说话，却能帮助无为的教化；上天将借助它的力量，暗中凭借奇妙功用而成功。由此可知女娲补天的功绩：体察万物情状，确立取法标准；她的志向深远悠长，因而取法圆规制定尺度。无论大小都不遗漏，使其随形体而广泛覆盖；高峻的石山不坠落，都把实体投入轻清的天中。至于上天呈现材料，神功施展技艺，以别的山石缀合天象；皇帝亲近天命，卿云刚刚接触天空，在碧落中装点银河，又同水流激荡清霄，调节天象。又有玄色石块质地坚硬，经过勤劳作业而日月流逝；成就广大功业，星辰也因此系属。积聚温暖的素烟，还令人怀疑苔藓从天降下；细丝般的雨水，最终也像水滴穿石。看那圆满之形达于九重天，功夫全靠百般锤炼；即使没有亲疏之分也能克制而恭敬，在有道之世便可以看见。谈论柔与刚，崇高正由此建立；运行于昼夜之间，仿佛阴阳把它炼成炭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石〕 织女停下梭子，从银河接受支机石；楚国人抱着璞玉，叹息美玉隐藏在苍穹之中。究竟怎样修补它，才能填补那个缺口？让光照耀在高峻的极顶，驱使凿刻之声穿越高远之处。想来取石锻炼的日子，排斥刚硬之物的时候，彼此不合而不能安定，或许显示出艰难前进的步伐；外表清明，仍然形成错落的姿态。正当圆形天空广大空旷之时，长风从下方吹来而使人凄清；由此可知，用炼石补上天，正是虚与实相互资助的结果。《尧见姑射神人赋》（以圣德之崇、窅然钦道为韵） 尧帝教化成就于万国，歌咏宣扬九德。他从汾水北岸出发，经过姑射山旁。峰峦交相辉映，仿佛看见神人的形貌；冰雪般洁白相映，处处呈现少女般的容色。如果不是有所感应便立即响应，灵妙而不可测，又怎能看见不死之庭，进入至人的境域？起初他厌弃宫室，走出茅屋，驾着鸾车，树立羽旗。身影时隐时现，忽聚忽散。他把目光投向险峻岩石的顶端，在低湿水边停下车驾。于是按节而来，到达后便倾斜车盖远望。忽然五色云气缭绕，群仙飘渺，从高高的碧岭出现，临近幽深的丹丘。看见童颜的美丽柔婉，来观看的很多；羽衣鲜明华丽，并非只有少数同伴聚集。忽然仿佛到了昆仑山巅，看那居处，和蓬莱仙境之外并无不同。于是远望山峰，注视天边；既作宏远的观察而思虑深远，也高举步履而思考深奥。于是说：“我使万姓臣服，君临八方荒远之地。大概我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四海之内所敬仰的人。哪里知道会被这些山崖阻隔，被那些高山隔断？有吸风而食的仙人，远得看不见；仰望乘云而行的仙客，高得无法寻觅。随后端正珠旒，整肃玉藻，增加庄严肃穆的敬意。想到精微虚静的道，看见高大的仙人，只能徒然仰望高山；”

译望着鸾鸟仙鹤翩翩飞翔，也暂且轻视帝王的尊位。后来寻找他们却没有找到，抬头看时，他们又仿佛就在眼前。想到四位贤人没有来往，思念一位圣人而无所偏私。乘白云又怎能追得上？带着黄屋车回头而行。因此能够戒除懈怠，防患于未然。假使忘掉鹑鸟居处的本性，追求龙车的盛大，那么光宅天下的德行，也只能听说是在遨游；使家家封爵，又哪里见得到神圣的境界？我皇帝明察四方，通达四方的言论。因为神明，才会怜爱并显现；因为圣德，才能感通相应。不必访求饮露的仙人，也不必向顺风而行者问道。姑射山神人的境界还不能算尽善，陶唐之主的崇高也不足以与之相比。” 《鱼跃龙门赋》（以扬鳍鼓鳞、撇波直上为韵） 元弼 龙门渡口，水流冲击飞射，山体断裂而高峻不平；大禹治水使它功绩显著，这处险要几乎连接苍天。黄河源头神光显耀而高耸至极，水族等待时机而纷纷到来，以求符合上天的任用。它们伫立等待龙行，昂首而上，盼望神灵选拔；像鲲变化成鹏那样脱去鱼鳞，只看它们冲向天边，离开水府，望越九重霄汉；泥沙中五次来往，到了门前，出来就像从门户走出。即使水流悬空千仞，最终也要鼓足气力一跃而上。我的鱼鳍已经张开，那河流还有多长呢？仰望云路而上下奋飞，始终不停，自强不息。我的功业已经得到奖赏，那河流再宽也只是徒然；揖别天路而直上，确实选择了有利的方向前进。变化究竟怎样？升沉的情况很多：在曲折水湾荣耀回旋，在长波上泛起光彩；背离蛟龙居处而大批聚集，指向龙门而远远越过。到了奋力果断、攀越险绝之处，即使急湍如奔雷，惊涛喷雪，最终也在转瞬间向上冲击；腾跃、撇波，摆动尾巴而不劳累，施展力量而不衰竭。于是忽然改变鱼的形态，转眼成为龙的姿态；志气自负，威灵自持。难道要和额上有白斑的鱼同道？岂会同它较量掀鳍的力量？唉！道有显隐，时运有通塞；天赋性灵，神明辅助正直。起初在水中张嘴鼓鳃，忽然升天振翼；然后随方位接受变化，千里景象同色，风云相接，未曾有穷尽。” 仰慕李膺这样的前代贤哲，谁不愿意交游并追随老子的玄妙踪迹？至于其中的不可测，倘若能以征召宰辅之事作为可仰望的证明，最终也将在君门之侧增进德行。《羡鱼赋》（并序） 敬括 闰正月十八日，李侯、崔侯二人命我到县城南面的山涧中去求鱼。到了那里，能使人停下来的力量很少，微薄的鱼网只是空设，于是毫无收获。我希望没有人跟随我，而且捕鱼本是低下的事情，不是合适的人尚且不能勉强去做，特意取得它难道容易吗？于是作赋说：南面有山涧啊，水流清澈；北面有个人啊，温和而少有匹敌。涉过春水，悠游嬉戏；羡慕美鱼，时沉时浮。人把功业作为志向，鱼把水作为便利。功业高，事情便容易成功；水深，鱼便容易捕得。何况我的网眼张开，我的心却并不善良。网赶不上，鱼就远远逃遁；鱼已经逃走，人却还不能忘怀，这同赶着倚市门谋生的人去参加战争、让善于驾船的人掌舵，又有什么不同？虽然整日劳累筋骨已经竭尽，只是竭尽全力，连尺寸之功也没有显扬。振作有为的李侯，为什么到了这里？平地不能行船，干将宝剑不能拿来补鞋。回去吧，回去吧！振作有为的崔侯，又为什么这样呢？忽然来接受屠夫的咀嚼，有什么益处？面对河流羡慕鱼儿，难道只能空自回去吗？回去吧！” 《禹拜昌言赋》（以圣人之心闻善必拜为韵） 杨乃 大禹君临天下，勤于求取善言，心意深切。只要一句话进入耳中，就一定拜了又拜，以表明自己的心意。这样做是为了激励华夏与四夷，昭示古今，所以防止酒杯盈满在前，不放纵丝竹声色。美好的言辞将要进献，忽然听见玉佩震响的声音。难道不是因为询问那些樵夫百姓，以防止骄奢放纵吗？这样既可以宏大而长久，又没有固执己见、也没有非要如此的成心。因此听到高明谋略，便恭敬弯腰；刚听到直率言语，又俯身屈膝。这样是为了扩大见闻，求取应当听到的话，使善恶的根源自然分明，贤愚的道路由此区分。何况他承传舜的规矩，接受尧的命令，难道不应当巩固社稷根本，考察风俗的利弊吗？所以臣子不能劝谏君主，不能称为忠；君主不能采纳劝谏，也不能称为圣。执守至理来垂示教化，采纳正直善言来教化人民。只要有能够辅助王道、端正人伦的话，陶唐之时也不得不进献，大禹也不得不遵行。因此听到精妙策略便舒展容色，拖着冕旒几乎拂地；阅览宏大谋略便表示敬意，低下玉佩使全身发出声响。担心沟渠尚未疏通，忧虑礼乐将要败坏。以正直作为龟镜，以忠诚正直作为规诫。所以蕴藏着善言，不可不陈说；听到善言，不得不拜谢。于是使众人共同守护宏大事业，使上天的根基更加光明。” 若论鱼水相逢的日子、云龙相合的时节，依照郊祀礼仪陈列仪式，本来就难以相比。面对竹宫而设置礼仪，又怎么能与之相提并论？我皇帝继承九位圣人的宏图，举行历代帝王的美好典章，急切地求取贤士，乐于听闻善言。因此进献善言的忠臣，必定要用高台来礼遇。《舜歌南风赋》（以能感和乐、生殖群物为韵） 舜的德行巍巍高大，直到今天仍为人们称道。他居于北极之位而尊大，歌唱南风以广布恩德。怎样歌唱呢？制作丝弦桐琴合奏。南风吹来，确实有万物生长繁育的征验。这可以说是无为而自然得到治理，是上天赋予的才干而又多能。美好啊，真情发自内心，万物便能感应。怜悯土地肥瘠和劳逸不同，使阴阳的舒展与惨厉得到均衡。因此为天下树立法则，带来的利益极其广泛。歌咏和乐，赞美万物繁衍；弹奏琴瑟，使五声协调和谐。反复听也不厌倦，传到远方却并非来自别处。正要表达温煦养育的心意，哪里只是为了娱乐？歌声观察其发宫而应征，扬清抑浊。南风从南方习习吹来，像诗人用诗句比喻棘木初生；到了夜里声响清冷，又不同于贫士敲牛角的声音。由此可知，圣人审察声音以了解政治，教化风俗而制作音乐，古来就有这样的事。美好的声音从幽谷传出，以繁复声调相应，像云龙潜伏而彼此感召，同律吕相生。万籁一同振动，八音清越。不是只吹动枝条来煽动万物，而是要使草木顺服并建立法度。因此人和而时世安康，功劳归于帝王之力。四时因它而不受阻滞，百谷由此繁茂生长。节令有度，守持有法。开始从近处传播到远方，最终由南而到北。声音不慢不快，时而经过，时而听见。轻柔的声响飒飒作响，仿佛少女刚刚到来。余韵清冷悠长，仿佛失群的鹤在寻求同伴；也像父母之恩无穷无尽。何必一定要等声音变化成篇章呢？因此德行超过历代帝王，使万物成就。面向南方端坐而恭敬自持，盛大的功业千载流传而不违背。《古君子佩玉赋》 裴度

译这位君子啊，以谁为老师？遥想淳厚古朴的时代，反复寻绎其意，仪态庄严而自有法度。观察威仪，和乐安详，温润如玉。所以经过切磋琢磨而佩戴它，以精密细致相譬。凭借坚贞明洁的资质，经过雕琢而成。它不同于张氏的印章，却有清美可羡之处；难道能同孔侯的龟印相比吗？因此从丹水洗濯它，从玄圃取来它。君子求取美好材质，我便以光彩容貌显示温润；臣下听到美妙声音，我便使步履发出凄清声响。用绅带系结，用环和组带缀饰。使感受它的人处在约束中而思虑纯正，使佩戴它的人身在当今而行为合乎古道。哪里像诗人那样文辞不足，只赠给夫君杂佩；也不像骚人那样显扬美好，只为贤者佩戴幽兰。因此赞美它怀有朴素本质，以符合坚贞的意念。看见白虹般的气象，又仿佛听到清越的声音。光辉凝聚而显明，我要叙述铿锵典雅的韵律，必定等待君子行动。由此恭敬谨慎地遵守诸侯法度，独自高尚而合乎人情。至于砍削它做成壶，只是玩赏它的材质；拿它做成玉璧，只是标志身份等级。哪里比得上运用得当、垂示后世而不拘泥于一种用途？威仪盛美，居处时便有灿然光彩；进退时佩玉铿锵，行动便合乎清冷的音律。因此古代君子，万事万物都有其文采法度；温和恭敬可以作为表率，环佩发出铿锵声响。既已看见容貌便生敬意，也必然使美名流传后世。这样看来，贞洁美玉的材质，若非贤德之人，便没有谁配佩用。” 从前贤人的佩饰，若不是玉便无法彰显其德行。因此佩戴它便令人肃敬，看见它便显得庄重。如今田野没有遗漏的贤才，山中也不隐藏美玉。那些华美佩饰和古代一样被任用，那些君子思念古人而自我勉励。因此能够振兴美好风气，传播淳厚习俗。这样，今天佩玉的人，正是继承古代贤人高尚品行的人。《神龟负图出河赋》浩浩荡荡的河流积聚奔流，圣王受天命而有所作为，惊动上天隐秘的诏命，借灵龟潜游跃出。大概是想以遥远水源的祥瑞来施布盛美，描绘万物精微的形象，教化人民由朴拙转为文明。难道不是因为黄河的德性深厚长久，灵龟的寿命与盛世相会吗？它承载祥瑞符命，先在古代帝王时显现，后来又被称为大宝，遗留给宁王。所以将要出河时，感动天地，震动阴阳；浮游在九曲河流的澄碧水面，散发五色荣光。然后踏着箭急的水流，游过花纹般的浪涛，显露黑色龟甲，照亮绣彩衣裳。起初仿佛圆璧沉下而尚未没入水中，渐渐又像孤鸭浮游而将要飞翔。随后降临芳香莲花，踏过清水洲渚；五位老人一同游观并看见它，历代圣王经过时也每每喜悦。它出现在朝阳之中，像在照耀宝图；俯伏在灵坛上，仿佛陈列雕镂的簋器。它布列纷繁的爻象，包藏天地的终始，背负谋略图画，将要教化洪荒。当传授交接的时候，哪里还会想到绿水之事不是凭空臆测可以叙述的？确实是探究深奥而有所收获。因此它从黄河之神那里出现，成为上天的祥瑞；冯夷倚着波浪为它送行，神鱼鼓舞着回旋避让。唉！幽深的天数玄妙难测，由我这里传向外界。龟甲光明有文饰，内心如善泉，将留待后世而长久思考。难道只是把它当作礼物置于前面吗？至于鱼衔白绢来表达情意，凤凰衔诏书来展开礼仪，都不如祥瑞开启八卦、预示四方变化、阐明文教；哪里是木铎所能相比的？它赞助贞正光明，与日月一同开启。等到形貌已经显著，万物的品类各有分别，便使万物从昏昧中显出光彩，使混沌的一气归于和合。它的作用光耀于夏禹、伏羲、神农等圣王时代，光辉又由伏羲和文王而更加显著。这正是天理彰明、神道设立教化。因此它跃出水波而显现形质，以文采装饰外貌。鱼鳞有文，触网而被捕，确实令人惊异；黑豹隐藏在雾中，也只能徒然叹息。这样的祥瑞长久存在，正可以作为法则并加以效法。《裴将军舞剑赋》（并序） 乔潭 元和年间秋季九月，羽林军裴公在京师献上平定戎敌的捷报。皇帝登临花萼楼，大规模设宴。酒兴正浓时，诏令将军舞剑，作为天下壮观，于是作赋。辞说：“将军率领幽燕劲卒，向极北之地显示武威，俘获海夷、山羯。左手执符节，右手握大斧；军队声势浩大，向魏阙献上功劳。皇帝享用这场庆功宴，撞响大钟，敲击饰有灵鼍皮的鼓。千名歌伎起舞，万人高歌。秦地的云彩为之变色，渭水为之跃浪。肉堆得像山，酒多得像河。君臣欢乐畅饮而一醉，夷夏各族和乐融融。皇帝对将军说：拔剑起舞吧，以壮大军队声势，以显赫地震慑戎敌。随着八音节拍演奏八方之风，舞动两阶的干盾羽旄。裴公于是戴着贝胄、系着朱绳，神色严肃；穿虎皮衣、披锦绣外衣，挽起衣袖。显露威严锋芒，飘发锐利气势；武备姿态错落，文舞动作舒展。融合《桑林》的舞姿，尽情表达心意；映照莲花般的光彩，显扬剑刃的锋利。动作齐整，像鹰扬起；身势轻捷，如龙腾跃。剑锋随着指顾而转，剑刃应着回旋飞舞。取法身形而耸身跃起，举手使剑纵横激昂，锋芒耀眼，左右交错，彼此都在观看这一景象。剑一跃起，忽然如雄鹰飞翔，顷刻又如猛虎怒吼。旋转剑柄，光芒直射牛宿、斗宿；空中令人悍栗，长久不落。” 忽然风落雨来，果然称心如意，动作也得心应手。那剑势凌厉而浮动清越，绚丽精练，高远绝妙；在青天中可以倚靠，在白云间可以穿决。看见二龙追逐飞翔，七星忽明忽灭。夹杂朱盾腾跃的劲势，响应金奏繁密的节拍。到了后来，剑影如天轮回旋，像贯索星环绕。外部光彩融和，内部气势混合；仿佛云涛涌起，又像雪山飞来。万人为此汗流如雨，八佾舞者也为之惭愧。及至曲调将终，出剑发招尤其迅捷：有时接连七次纵跃，有时转瞬间三次交接。风起时，鲜红旌旗飘动；电走时，朱红宫庭仿佛震动。阴暗与明亮交替变幻，神灵怪异纷纷显现。这样足以使鬼神无处逃遁，岂止使蛮夷不足以震慑？唉！兰子反复跳跃，那个人尚不算雄健；仲由自卫，其武艺还不够精妙。哪里比得上将军作为百夫之中特出的人物，宝剑有千金装饰？挥动紫髯将军的游刃，发出帝庭的光彩。因此既象征大君的功业，也宣扬忠臣的力量。有人歌唱道：‘威武的将臣啊，炫耀雄剑；清除边地尘埃，威震远方夷族，使他们率先前来归附。哪里用得着轻薄衣裙的歌伎、长袖善舞的艺人？’天子神色庄重，诏令乐官斥退郑声卫乐；让选择歌伎的人去观察军容，让教舞的人去观看兵势。把激越楚歌的收束曲调变成高昂奋发的舞蹈和猛烈的动作。众人都说，将军的剑舞，是古来从未达到过的境界。” 《双瀵泉赋》（以泉澄水澈、皎镜春冬为韵）

译啊！厚重大地上奔涌而出的泉水，有河东的瀵泉。它劈开阴气，打开泉穴，水势丰沛，仿佛浸沃太阳、浮映天空。起初水势淹没圆形水轮，在寻丈深的高湍下拂过；又曲折地向远处流去，把余波散入冯夷所管的河川。它作为神龙洞府的土地而显得美好，作为阴阳蓄积和宣泄的地方而通达玄理。即使海上太阳浩荡地照来，难道大地的形体会因此挺立而崩毁吗？它从哪里来？又将流向哪里？开始时两股瀵泉分开涌出，在汾水、魏水郊外放出光辉，最终又帮助大水汇入渤海。譬如夜色刚刚升起，晴空向下凝结，繁星映照而如珠玉满布，新月进入水中，像弯钩般清澄。等到狂风惊起、浓雾涌动，烟气升腾、云气蒸腾，便有鬼神忽隐忽现，蛟螭鼓怒喷腾。各种异物和怪异景象，谁能一一备述？我认为这是地下空洞彼此贯通，水脉分流派别；虽然被一条河隔开，最终仍由阴暗缝隙相连。所以几个泉眼分开涌出，共同涵纳碧空而同样洁净。因此百尺深泉澄澈，四面天空明亮；水中珠胎清明，沙岸洁白。它洗涤烟尘，荡漾鱼鸟，也能使盛夏生凉，使严冬增暖。它守持谦下而含有道理，顺着田间沟渠流动以利于农事。道理是把万物作为宾客，水则借春天施加利益；人有心利用水利，水却无意求取人的回报。人的作为常常虚伪，我难道不是真实的吗？所以至人以水为德，以心为镜。镜子虽然明亮，却不能给人带来利益；水最为平正，也不隐藏本性。因此瀵泉形成的泽地广阔，泉水作为镜鉴清净。若水道阻塞闭塞，泽水便不能惠及万物；若混浊不清，镜鉴便不能自我端正。所以选拔士人，应当取法清澈瀵泉，含虚守静；有才之人只须明净本心，以求照见自己。若能从这泉水中斟酌取法，便可以辅佐圣君，如盐梅调和滋味。与大地相配的只有山，与天空相辉映的只有太阳。登上高峻险要的山巅，看见曈昽的太阳刚刚升起。它开阔灵海，成为百川之宗；孕育金乌，形成千里光明；在浩瀚水面泛起圆光，光辉鲜明而闪烁溢彩。即使在碧浪中腾耀光辉，哪里能同红萍果实般的色泽相比？看那浓重阴霾消散，炽烈炎光放晴；巨浪被劈开，热气冲入太清。冯夷惊骇跳跃，龟蛇等祥兽奔走惊动。光辉照耀，像骊龙吐出明珠；明朗广大，像龙烛忽然点燃。使金镜中的群仙惊愕，使玉京的天鸡震惊。大海还只露出一半，仍把普照天下的美色藏住；四海尚在昏暗之中，谁能知道尚未完全显露的光明美德？山高千仞却可以攀登，四方眼目都在这里。险峻山峰高过碧空，太阳所在之域远在苍海之外。既已登高远望，才知道海面泛动而沐浴着光彩。晨光刚刚分开，夜色还没有完全改变。太阳升上黄道，运行将要开始；临照下方大地，还在等待时机。白天明亮、夜晚昏暗，只能看见它按轨道运行，通常有出有入；谁能测知掌管阴阳的气机？雾气澄清卷起，月落星残；流动的光辉如电闪耀，彗星和彩虹散去又聚拢。它将灿烂地向下照耀，冲出浩渺大海而上达高空。悬挂在扶桑之上光明灿烂，升到阳谷之中圆满饱满；展开九重华彩，照亮三山峰峦。将要几乎升入天空，不必担心被污秽遮蔽；已经能够照耀万物，哪里还忧虑严寒？” 它顺应寅时迎宾的时序而不差错，照亮无边无际的海水。随着变化运行而再次前往，得到在波澜中沐浴的机会。于是游行于太极，告别残夜；羲和恭敬地引导，运行自有止息。获得上天的能力而长久存在，能够彰显真实光明。它无私地施布光照，不分夷夏。过去我曾倾心如藿草向日，长久等待，希望借得一点余光。《登天坛山望海、日初出赋》（其二，同前韵） 山能够遮蔽天空，海能够孕育太阳。太阳将要升起而更加美丽，山势望向远方而无所遗漏。沿青色山崖直上，觉得山亭渐渐高耸；碧色海浪从远处分开，看见灿烂的太阳刚刚升起。原本想借此测量日影、穷尽节气变化，难道太阳只是偏爱东南一隅，徒然显现令人敬畏又喜爱的形态吗？当月中阴兔西斜、晨鸡啼鸣时，攀着葛藤，登上险峻山岭；挺身于重重山峰，放眼八方。天地开阔，烟云清明。那浩瀚大海炽烈明亮，吐出这轮炎热太阳；映着曈昽晨光而显现尽头，照亮浩渺海面，开始呈现彩色。光芒射入空中，仿佛阴火忽然出现；色彩浮在波上，仿佛萍实刚刚生出。大地明亮，光辉向上升腾。触及高浪而暂时消失，漂在轻浪上又重新明亮。曙色渐渐分开，晨光尚未改变。蒙汜拂过波浪，扶桑沐浴彩光。太阳将沿黄道装点天空，必定在东方浮出海面。难道隐藏映照才是美，实际照临却还要等待吗？这里难道不是眺望太阳最远的地方、登临天坛最高的地方吗？太阳因离卦取象，这座山因艮卦而安居。考察它可知阴阳运行有一定法度，观察它可知海潮无穷无尽。何况银河将落，金色波光渐残；太阳将从东方自行升起，使大地都得以观看。三足乌翱翔，仿佛擦过渤海；重重光轮辉煌，如同经过波澜。” 太阳映照嵎夷之地而尚未稳定，拂过若木而将要上升。红色光轮向下沉落，照见波中的鳞甲；朱红光辉向下流溢，射向云外的峰峦。确实变化诡异多端，想来始终也无法穷尽。等到它冲出溟渤，照耀戎夏，升上九天，告别午夜；羲和整顿车马缰辔直向上行，葵藿倾心，全部仰望。又何必登上日观峰，才可以望见太阳神明的居所呢？《登天坛山望海、日初出赋》（其三，以题字为韵） 有位游客清晨登上层层高山，独自观览，烟雾山岚忽然收敛，看见海上太阳刚刚升起。赫赫彩光向旁照耀，炎热光芒向上腾起；影子忽然摇动而充满眼前，霞光碎散，波浪不动，长空仿佛凝结成血色。于是倚着险峻山岭，站在天坛山上；夜色已经开启，炎热太阳开始团聚。赤色云气向云路上方焕发，朱红圆轮刚刚在波澜上碾过；照亮整个大海，剖开萍实般的光影；百丈之外，仿佛洗出一面金盘。海面浩渺无边，曈昽景象就在眼前；高处如峥嵘山顶，向下看太阳赫赫的形状。它焚烧巨海，奔浪浮沉；太阳在海中沐浴羽毛而飞起，羲和按住缰辔直上。它不沉入泉水，将要装点天空；它烁亮云涛而发光，像庭燎一样明亮却没有烟。赫赫光辉充满圆轮，圆满形质无比端正；刚从溟渤海底涌出，已经照遍岩岭之巅。因此登上高峰玩赏丹红色彩，明暗已经分开，升沉也由此显现。远望像若木刚刚升起，疑似叠上天河；想象阴火在暗中照耀，看见火焰烧灼沧海。它离开水面还不远，腾飞的声势已经盛大；把高远踪迹寄托在险峻山岩之间，在顾盼之间指向太阳。它从扶桑涌出，仿佛蟠桃开花；照出仙岛，疑似烛龙映照山岭。忽然光辉充满天空，深厚的水气润泽太阳；面对银河而闪耀，泛起金波而洋溢。巨鲸的暗眼猛然张开，像洪炉铸成的镜子飞出。等到它登上运行轨道，便射破烟雾；洗涤光华而不沾水，冲过尘埃而不被污染。倚凭九天向下照临，看见百川奔流汇赴。因此游览者徘徊远望，久久停留；因眼前景物联缀成辞，只惭愧自己登高而不能善于作赋。《登天坛山望海、日初出赋》（其四，同前韵） 蒋防

译此山高耸聚集，直达天际，在群山中最高突出；向下压临溟渤的奇异海岸，平视扶桑初升的太阳。天光在海上曈曈发亮，天色已经分开；人的一生还在梦中匆促度过，寒夜的更声尚未结束。有人喜爱这清早的景色，登上这座高山，等候东方尚未明亮之时，凭据山顶中央险峻的山脊。顷刻间阳光开启、阴气闭合，红光聚散回旋；把晨光拖到苍茫之外，把狂电驱入昏蒙之间。高焰忽然兴起，巨浪翻涌而呈血红；半轮太阳仍隐藏着，宏大的红色映出青帝朱殷的色彩。等到它旋转将要升高，睁眼看去形态万千；散开五彩锦绣般的光章，已经升出，照耀三山，鼎足相对。灿烂的太阳刚刚开始，圆满光轮尽入眼中；火轮向上碾过，烧灼碧空中的尘埃；金色汁液向下融化，跃入红炉般的波浪。看那大海无边无际，三足乌向上搏击；万象清楚显现，天地突然开阔。惊动鱼龙从蛰伏中苏醒，昧谷的寒冷消散；进入田园，令人想象葵藿一齐倾向太阳。渐渐分辨出树林山岭，看见木石共同沐浴坛场之光；山峰独自高耸，放眼观看日影与星辰运行次序。一道光辉向四方铺展，赫赫太阳使六合清明，吞纳之间百川奔赴。不借助夸父般的眼力，也能尽观玄虚之中的景象。光明显赫，照耀在层层岩石之巅；赤玉般的圆盘照亮大地，黄金般的镜子贴近天空。海神为之失色，羲和挥鞭驱车；带着湿润光辉，长波开始滋润，带着温暖气息，孤峰最先受照。美好润泽呈现祥瑞，重重光辉铺陈色彩；光带如环抱住天地，照耀无波的大海。阴火的微弱光芒已经沉落，土圭所测日影的长短屡次改变。由此知道，太阳光辉装点天空，仿佛可以捧起升上去；高山横亘空中，成为镇守大地而不崩塌的屏障。倘若有登攀的道路，愿意观赏光明而登临一次。《汾水新船赋》 徐彦伯 贤能的诸侯，体察百姓疾苦，分担皇帝的忧劳，用来使冀方的运输运行起来。因陆路车行困难，便在秋季乘船，照见清流，借道于河伯，在吴牛之地休息肩力。于是舍弃那种方式而采取这一种，最终弃车而造船。革除旧制，创立新规，运用了张良的奇谋，采用了桑弘羊的深谋。这样便能衡量水的深浅，船只可沉可浮；安排去留的便利，已经渡过而又没有渡过。美好啊，帆如席、缆如锦，桨如兰、橹如桂，不到一天便造好。美好的谋划确实相合，蒲且子也不必张网，哪里还需劳烦渔夫之家？财物使用没有损耗，也不夺取农人的产业。水积得深厚，船行得迅捷。回旋并行，像认出水面上的两只野鸭；转眼独自飞行，仿佛看见天边的一片叶子。它负载重物而到达远方，不必像卭人那样涉水。至于安处低下、顺势而行，外表安静，内部空虚；混同泥沙而闭藏，象征有智者安居自守；逐利乘流，排除困难、触及万物，漂过波涛而不屈服，形状又像勇士排遣郁结。船的时义是吉祥，没有不利。先前作为材料，是挺拔特出的木材；如今作为器具，成为非同寻常的器物。或来或往，没有倾覆，也没有颠踬。戒除奢侈淫逸，厌弃殷纣王的酒池；游乐而没有忧患，又以丹朱只知陆地游戏为耻。船头像白鹄一样翩然，鱼鳞般的船板排列使用；映照汾水北岸的宝鼎，仿佛汉武帝的楼船。正当秋风吹起时放声歌唱，等待明月而叩击船舷。装载储备物资以奉献国家，运送各地物产来朝贡天子；可以沟通黄河与渭水，可以逆流而上到泾水、瀍水。这是暂时劳作而长久安逸，将超过古人而争先。也要知道君子所作所为，务求远大；有利之事迅速推行，无不有所依赖。功业声名传遍道路，接续歌咏渡过大川的功劳，史书永不断绝。考核功绩，获得同类中最优的褒奖。另有一种人以荷叶为衣、以蕙草为带；敲击轻桨，张开翠色伞盖。遥远缥缈地行到烟波尽头，逍遥于疆域之外，愿意渡过一次龙门，参加神仙的美好聚会。《盐池赋》 阎伯兴 大地的美景，哪里可以测量？盐池水势浩荡，在郇瑕旁边劈开形成。平展陆地辽阔无边，浸润长天而呈同一色彩。前面正对条山，映照山峰截断高耸的形势；后面邻近安邑，对着高峻的城楼。它出产的盐块，形状像雄虎蹲在广阔原野，抓持伸展，分布四方；它吐出的精光，如白日升上阳谷，灿烂而赤红。既像不远处的镜湖，又像近在眼前的渤海。因此我方贤良牧守宣扬教化于千里之外，卷起帷幕凭栏远望，看见这座盐池，承受上天的报赐；看见这些盐，体恤百姓的食用。莫非是季布镇守股肱之地，黄霸积蓄辅佐之才？不然，为什么鱼盐川泽如此丰饶，土地滋润，咸盐之利如此兴盛？天人所共同依赖的事物，都有典章、有信验；百姓所需要却未必知晓。郊野明亮，仓庾丰大。再看池边洁白明亮，盐堆高峻嶙峋，仿佛玉圭玉璧，依稀又像美玉。进入盐泽远望，欣喜晴天迅速破晓；隔着树林斜望，惊讶如琼树在春日突然显现。食用它的人像吃膏脂的客人，捧着它的人又像献玉的人。何况它的生长不同于播种栽植，行动必定合乎时令；既为诸侯所赏爱，也进入嘉宾吟咏的诗篇。唉，它在河岸边洁白明亮，在河洲低地郁郁茂盛。它具有美玉的价值，沉入水中也不受污染；具有君子的德行，即使染黑也不会变黑。它有利于桓公关于盐业的论说，名声留在谢氏的诗篇中；充当郡国的珍贵物产，实在是亭育万物所凭借的资源。长久谈论它的深厚，必定要由光明加以显发；人可以从它取得利益，何况还可以从万物中得到鉴戒。美好啊，上天不把宝物秘密藏起，大地不把神灵隐藏。它可以像盐梅一样调和鼎中羹汤，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也可以同腒腊鱼干一起列入祭荐，向功勋名业贡献福祉。你们河汾之间的珍宝，确实同天造之物一样，哪里只是汾水沟渠和田埂纵横交错的景象？于是万顷盐池花一般明亮，市井与田地环绕四周；千里之地雪一样洁白，都是由此可以说起。有美好的事物来自上天，幸而不要委弃在泥水污地中，将用它来报答陶铸造化。《河桥赋》（以山河魏国宝为韵） 阎伯璵

译这座桥使三辅一带的雄伟气势达到极致；魏国如此繁华而险要的全局，若没有这座桥，难道还会有别的桥梁吗？桥的东面临着高峻山岭，向东连接渤海；晋关在右侧环抱浮桥，向西截断长河。桥头退置铁牛，使水中魍魉惊骇；两旁飞架彩绘的鹢首船形构件，使入浪的鼋鼍震惊。用竹索系住它，奔腾的波涛也不足忧虑；张开牢固的金锁，这样的缆索又何必害怕层层坚冰？高峨的川流上有桥梁啊，闪耀在涉水渡河之处；“王在镐京啊”，正与来朝者相会。大概这是取法《益》卦的意思，难道还能说它没有意义吗？所以司马相如倏忽而来，题辞请求观览眼前之事；尾生临水守信而死，又有什么值得过分称道的呢？难道能与彩虹只能相似却不能往来、喜鹊能够填海却不能通行相比吗？像这样有利于交通的桥梁，我这位宾客推荐的士人，也可以歌颂诸侯的盛大功绩，赞美王化的和谐。看那轻烟纷纷，初升的太阳明亮灿烂；从远处望去，气势仿佛神灵造就。既像瀑布横界天台山，又像蓬莱横卧海岛。桥内空虚，便能适应无物之处；桥间疏朗，便曲折而相互环抱。凭借险要地势筑成坚固屏障，夹住咽喉般的重要关隘；时而阻塞、时而通行，连接秦晋之间的长道。东西两岸的水滨，意义并不只是等待秦国来求取；它兼有山河襟带之势，实在可以同时成为魏国的珍宝。看那人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地穿行在空中。华美的柱子高耸入云，远非马援所立的界标可比；石台挺立其中，仿佛巨鳌背负着山岳。伟大啊，武侯当年曾经赏识这个国家。何况桥梁作为枢纽和界限，使通行与阻塞都能向旁边延展而没有尽头；桥下俯临深不可测的水面，船形险峻高耸，像火龙饮水；桥梁的形势连绵不断，又疑似海鹏张翼防守。它救助万物，使来者都能适意通行；它救济时局，使远方之地也不被弃绝。若不是蓄积巨川、使水流回转的运势，以及干地承载的力量，又怎能选取梓木建成桥梁横当道路，临近要津设置规范呢？守住这条道路，难道还有什么止境吗？然而万物都有成规，国家也有虚耗。既然魏国的才能确实值得取用，为什么唯独这座桥要如此珍贵？假使不能按期献上珍珠，便会连同价值连城的宝物一起离开魏国。《云中古城赋》——张嵩 开元十四年冬季第一个月，张先生出玉塞，执掌金钺，安抚巡视边地，考察边远尽头，奔驰于无边无际的旷漠，登上险峻高耸的关塞。只见战马悲哀嘶鸣，霜鸿发出凄苦叫声；尘土使白日昏暗，云气环绕红色旌旗。敌人的障塞绵延万里，戍守的沙地四面平展。登上防御工事的古筑，得到拓跋氏防守的遗城。从前晋人失去政权，丧失了金镜般的国运；海水早晨翻腾，彗星晚上映现。白鹅出现后，两京接连覆亡；战马渡河后，五胡相继兴盛。感叹群雄逐鹿、争夺霸权，却只能空望乌鸦栖止而无人能够安定天下。于是魏祖发布宏大号令，鼓动如洪炉般的事业；上天授予他宏伟谋略，神灵输送他秘藏的图策。北方清除獯鬻、猃狁，南方震慑荆吴。从此统一太阴之地以建立帝业，于是以广莫之地规划都城。便征发木板和栋梁，整治徒卒，铲平高峻山峰，削治突兀山岭。依凭方山排列楼榭，按着长城建造宫苑。既有云气祥和、星辰繁密，又有丘陵相连、山岳突起。月下楼观、霞光楼阁，左边是社坛，右边是宗庙。元沼水势浩荡涌动。后来白楼高耸，防御设施兴起；前方的道路也随之开辟。士子辞别学馆，陈列先王的籍田。灵台如山耸立，璧水池圆满环绕。两座阙门高达万仞，九条大道四通八达。羽旄仪仗密集如林，堂殿交错连属。当时士卒战马精锐强盛，京畿地区广大而繁盛。起初摧毁燕国、消灭夏国，最终使宋国臣服、平定梁国。所以能够经历百代祭祀，连续承受七位君主的统治；击破鲁、卫诸侯，拓展秦、齐的疆土。礼制兴盛，音乐昌明；修治文教，发扬武功。讲习六代的典章制度，播布三阳和暖的恩泽。这样也就够了吧！不久，高祖受天命登基，尊崇儒学，重视人才。向南巡视主鼎之邑，向北离开轩辕之台。大鹏乘海运而搏击，凤凰振翅直上、回旋于天。嘲笑纥真的鸟已经死去，追忆新野的花重新开放。自从朝廷迁向河洛，旧都土地空旷，沙漠荒凉。历代祭祀更替，风云显得萧瑟。温室中的树木已经古老，瀛洲的水也已干涸。城还没有来得及哭泣便先崩塌，桥梁无人歌唱便自行坠落。魏家美人，听说姓元，创作的新声巧妙动人，流传于今古。往日歌声传遍华夏，可惜如今只剩尸骨埋在山野。城阙残破仍令人惋惜，荒郊各处却长满荆棘。寒风震动大地，胡马急促嘶鸣；哪个征夫不因之悲伤落泪？人生荣耀应当及时享受，转眼间白发便会乱如丝线。你难道没看见魏都昔日游乐之处，如今只剩野风吹拂吗？于是载歌唱道：云中古城郁然高峻，塞上行吟着《麦秀歌》。感叹时事，哀伤古迹，如今竟成这样；想报答君主、怀念恩德，只是年老了又能怎么办呢？《云中古城赋》——吕令问 正北方称为并州，唐朝曾在此建都；它紧邻戎狄，所以张大声势整治甲兵。尹官总领留守之任，将领担负节制军队的名义，因此士卒与车乘和睦整齐，王都肃清。于是整顿防守武备，按察亭燧；前军旌旗如闪电般转动，横笛随风吹响；杨叶箭射中目标，莲花剑骑兵向下驰骋，从代郡出发，抵达雁门，经平城进入。胡地人给军士夹纩衣称暖，投醪酒让他们必醉，由此可知安抚他们实在困难，任用他们也不容易。当时阴云闭合群山，寒气使众木凋零；河川平展，边塞曲折，饮冰而行、宿霜而卧。在大荒原上慷慨激昂，纵目游览；区脱潜伏逃遁，屠耆部众惊惧逃散。询问这座古城是什么？它是魏家所筑。从前晋朝京城动荡，天下沸腾；若不是有所号令，将凭什么兴起王者之师？于是盛怒而整顿军旅，军队如雾聚云集，像龙腾凤举；舍弃万里沙漠，依傍五原的风土，开始营建这座都城，实在是太祖的功业。至于规划典章制度，辨明封疆界线，以桑干河之水为护城河，以秦城之墙为苑墙；百重城墙整齐耸立，九条大街相互望见；歌台舞榭，月殿云堂；在璧沼中开设儒学，玉房中蓄养美人。宫中气氛和谐繁盛，光辉灿烂；取威定霸的事业就在这里。发布命令、制定法度，没有一件不善；武力攻破六州以内，文治安居三川以南，多么壮盛啊！不久年代迅速变迁，市朝随之迁徙；那些干戈鼙鼓的雄壮、绮罗丝竹的美盛，哪一样不是像烟一样消散、像雨一样断绝，被沙土掩埋、化为灰烬？以“欢”为名的树尚且哪里存在，称作“乐”的鸟也一同死去。高耸的城堞已经倾覆，高大的城墙又被夷平；残破的小路寥落，旧日台阶依稀可见；榛棘蔓延尚未合拢，苔藓分布彼此滋长。伏熊与猛兽争斗，麋鹿成群聚集；凶鸟时时鸣叫，鸱鸟突然长啸，令人忧愁的鸟声数也数不尽，只使人悲伤。胡地之风吹起，战马急促嘶鸣；汉地的月亮升起，鸿雁飞入。可怜长期戍守的人怀念故乡，只能徒然伫立。有位客人志向远大、才气雄伟，秉持义理发自内心；他负有诗书礼乐的才用，胸中蕴藏萧何、曹参、魏相、邴吉那样的风范。使敌庭高枕无忧，凿通河源；霜寒侵鬓，先使鬓发变白；尘土染面，使脸色少有红润。三次担任都防，五次掌管元戎；增加封地而扩张国土，所作之事有利，功业日益崇高。只有我看见他凌云而作赋，谁还会说他只是坐在树下谈论功劳呢？《禹凿龙门赋》【以“有利于救济百姓、功业存于圣德”为韵】——陈山甫

译控制并引导河源，凿开山体作为门户；劈开两岸，使山势如龙盘虎踞；飞泻一带水流，使其如电激雷奔，用来拯救万物中的流离者，辅助天地养育万物。遥远啊，夏禹的崇高足迹在这里；巍峨啊，奇异的形势在这里保存。从前夏王披阅简策、援引图籍，竭尽力量疏通沟洫；四方万国依附会合，恭敬听命；百工像子女归父母一样前来任职。畚箕和锸具齐备，工程声势迫使风云变色；岩石山峰分开，形势形成关隘门户。波涛有了通路，无不归功于疏导引流；鱼鳞水族有了居处，全都蒙受生长万物的恩德。不同于那些高耸的山崖张开如门户，悬流顺着地势向中间汇注，巨石凭借险势向下倾落；拉动丛林，山神也协力赞助；回转大壑，水怪奔走惊骇。所以凝滞的水流得以排除污浊，陷于洪水的百姓得以增加生存机会。当时察看地势、顺应适宜之处，兆民都从中获利；山势峥嵘而洞口开启，水流喷薄而顷刻到达，浩浩荡荡，都成为田间沟渠的水流；原野、低湿地、坡地和池塘，全都成为生长繁殖的地方。功业超过千古，芳名流传后世，难道不是因为开通救济之功最大、疏导水流的作用如同神明吗？龙跃入新洲，鱼迷失旧津；四年治水的劳苦最终成就于舜的时代，九年洪水之患却使尧时的治水者徒然惭愧。开始规划规模时，不依靠关闭阻塞；云气横亘，仿佛车马相连；波浪奔走，形成高车奔驰之势。扩大水流源头的作用，使水道无不通畅，补助造化遗留的不足，使人无不得到救济。伟大的功绩崇高无比，随着水流绵延无穷；劈开高峻山岭，分出远方的碧色；浩渺水流来到这里，映写晴空中的彩虹。不愧为接受赐圭之命，难道会惭愧于开拓疆土的功劳吗？因此可以与伏羲、轩辕相比美，与唐尧、虞舜同样盛大；所以应当在帝王的图籍中光耀闪烁，否则凭什么回应千年的圣人呢？《三门赋》【并序】——赵冬曦 砥柱山的六座山峰，都生长在黄河的河心。大概是夏禹开凿形成的；最北面有两根石柱相对，离开山崖而立，就是所谓的三门。再往南有一座孤峰高高突起，峰顶平坦宽阔，夏禹的庙就在上面。西面有一块数丈高的孤石，圆得像刀削而成；再往南有三座山峰，东面叫金门，中间叫三堆，西面叫天柱。急流从黄老神祠前向东流去，在虾石处水势湍急受阻，折向南流，冲刷三门，环绕庙山，于是分成四股水流，在三峰下淙淙流过，撞到曲折的狭口，汇合后向东奔流。加上两岸夹水，峭壁高立千仞，盘旋曲折、水流激射，天下很少有能相比的。那时我与内兄牛氏壮游此地，彼此相对作赋，用来记载这一奇异景观。大河弥漫浩荡，上接天汉；在积石山以西疏浚灵异的水波，在昆仑山中部悬挂瀑布飞流。茫茫然都是禹的功业，水流在这里汇合贯通。凿开相连的岩石，使水流泻下而泛起波光；排列突出的岛屿，聚集在开阔天空之中，仿佛把两座宫阙横架在江上，又高险得像海中耸立的三座山。高山险峻，水流轰鸣冲射，左右飞涛起伏相互撞击。截住奔腾的急流，登上石台；眼睛被水势晃动，心情徘徊不定。三座山峰像砥柱一样背向而立，架起高大的门洞，使其敞开。相连的山岭曲折夹着河流，峭壁高陡；重叠的山峰高耸入空，山体仿佛半已倾颓。洪流受阻折转，像盆中涌水；急流冲刷险峻洞穴，彼此撞击。群山包围着幽秘的险隘，水石相击发出鼓声般的声响，水势澎湃瀑布飞泻，仿佛山体被冲摧。奔腾的波涛迅疾回旋，纷纷荡漾而令人惊骇；水面浩渺曲折，骤然如云气回转。盘旋的漩涡空旷回荡，奔石砰然撞击发出雷声；怒涛尚未泄尽，横流逆向折转，汇合时像大地旋转，分散时如天空裂开。水势摇腾冲击洲屿，冲刷荡涤洞穴；岩石腰部水沫沸腾，狭窄的水口处水声淙淙、急流哽咽。随后云气洗净、雾霭消散，波涛收敛、急滩平息；水流汩汩无声，浩浩荡荡向东汇合。四股水流总合为一，灌入三处洞穴，水势盛大；在大沙碛以东泛起洪波，在天池之外渐渐平息余怒。当时山兽惊跳，水鸟乱飞；鱼和獭沉入潭中一动不动，猿猴抱树相依。鲛人逃入洞壑，船夫伏贴在水波之间。没有谁不为白鹭刚刚飞下而忧愁，不为黄牛暮色中归来而叹息。至于俯视金门，徜徉于石嘴；穷尽万仞岩壁，一曲水道延绵千里。松树清晰地生长在水涯，杂草披散覆盖水面；蓬松的云气贴地而生风，飕飕之声使百般声响惊动猿猴。可惜天晚而悲声四起，鸟儿告别春天而不再鸣叫。山峰高危、顶端峥嵘，飞动游子的心意，触发客人的情怀。怜惜石菌在冬天仍然茂盛，欣赏瑶芝在夜间发光。只是夏禹长眠地下，想拜祭他的神庙又哪里还来得及？古老的椽梁上山鸟栖息，荒芜的台阶墙壁间野鼯出入。想到禹功微小却留下的深长感叹，我仰头长歌、久久伫立，歌道：“申地背负石山，徒然自显奇异；客人乘木筏远行，又何必去得那么远？你没看见，空船漂漂荡荡，浩浩然顺流而下，毫无拘束。” 《太原进铁镜赋》——乔琳 晋地人使用铁，顺应革金之性而无所拘泥；有时把五种金属一同铸造，反复锤炼成为钢。雕刻后云龙仿佛生动变色，磨光后如冰雪般发出光亮。它灿然铸成宝镜的形制，希望将来能够送达圣明的君王。因此有彻侯、君守献上地方特产，选派使者进贡；天马与之共同飞驰，登车时仿佛有海上明月相送。照见美丑已经很久，愿意呈献肝胆的人很多。镜子既然明亮，便能使星辰冲犯之象转为亨通；排列照耀，日月星三光一同放晴；凝聚光辉，四海都清明。它应对人的需求而不疲倦，使人知道大道并不虚妄。承受物体的位置并不厚重，显现内心如磨刀石般平正。至于宇宙清朗之时，手提宝镜，或俯或仰；从旁照看，山川湖泽都进入胸怀；向下观看，云霄仿佛就在掌中。它虽因时而施放光芒，却不等待外物才显现形象。圆形的规法可以转动，顺应时势的事物最先占据有利位置；坚劲的质地没有亏损，持守盈满的道理更加彰显。文士因进献铁镜而歌道：“金的精华啊，众多珍宝汇聚其中；镜的明亮啊，万象都包容其中；清澈而明莹啊，尘埃不能混杂；明察达到极致啊，丑类也为之惭愧。”有幸成为秦台上的一面明鉴，与飞鹊一同向南图谋发展。《蔺相如在秦廷返回和氏璧赋》——李为 有和氏璧，是隔世罕见的珍宝；有蔺相如，是非同寻常的人物。他保全重宝来藩护赵国，宁愿轻视生命来抗拒秦国。既然实现了我的心愿，确实在千古之中卓异；没有辱没君主使命，也足以在四方邻国施展才能。相如于是吟咏东山诗篇，考察四郊战事；驾车出行、给车轴涂油，早晚不停。徘徊惆怅，沉吟而感奋；发誓牺牲自身报答君主，想要壮胆吞并敌人。踏虎尾却像闲庭信步，经过鲸鱼之口也毫不恐惧。最终凭一句话复命，取得价值连城的宝物并送回和氏璧。假如秦国稍有损害大信，难道我微薄的生命还值得吝惜吗？接受使命后急速出发，没有闲暇安定休息。望见函谷关的紫气，走出黄沙覆盖的井陉。到达天府之地后，便进入云龙般的秦王宫廷。秦王正临丹陛，按着青萍宝剑，显示国家的华盛；振作朝廷纲纪，竖起翠凤旗。于是天上收敛光影，敲击灵鼍大鼓，仿佛大地发出雷霆。然后命谒者先行告知，令使者随后入进。秦王将凭威势逞暴，想爱惜宝物却损害信用。蔺相如多么英勇而又懂得时机！他不说诡诈言辞，而以恭顺应对；温润如玉的品质，配上凝重端庄的姿态。于是振作而强劲，面对敌人欺骗，宁愿杀身也不吝惜。西邻之国的话因此受到责备，南山般的气节由此更加峻拔。如此大国为什么竟没有善良之人，却让一个匹夫取得俊杰般的声誉？

译不然的话，凭什么会有贾谊《过秦论》中对他的过失的批评，又会有相如仰慕蔺相如呢？价值连城的宝玉也只好抛弃，归还吧！并且告诉秦国，事情到此为止；从此和氏璧又成为赵国的宝物。假若秦国真诚地求取它，为什么这么晚还把它藏在怀中而使它离去？有如生刍般的质朴形象徒然留存，白虹般的精气却不能复返。《山西通志》卷二百十九 【史部，地理类，都邑郡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二十 艺文【三十：赋二，辞九】宋 《感山赋》【并序】——崔伯易 有位客人对我说：“太行山的富盛之处，其中一座山名叫皇母山，一座名叫女娲山，有人说女娲曾在这里炼石补天。如今山上还有女娲祠，我因感触于这个传说，作了这篇赋。赋辞说：曲辕先生跟随先父南征，在紫霄山考察黑许，在朱陵山访求武王，接受罗浮山的隐士之书，采摘三茅山的神异精华；在淮水、泗水岸边歇息肩担，闭门弹琴歌咏，与世事无所营求。一天，梁国公子和铜鞮处士突然接连来到门前，欣然相亲，说：‘先生已经厌倦远游了，希望听到一些奇异见闻。’先生不回答，宾客请求得更加殷勤。于是先生谈论山中的事物、山中的百姓，叙述山中遗留的欢乐，歌咏山中的淳厚文教。两位宾客相视而笑说：‘先生是唐朝宰相的后裔，家族繁盛；西京长安就在我们的乡土附近。驾车运送财物，路程重重相连，高山连绵不断，这些都见于群经。如今先生不谈，恐怕是没有亲自去过。请允许我们替先生陈述，怎么样？’公子赞同，处士说：‘大地厚重的形势，就像人的身体；昆仑山是它的头部，从头部向下，山岭高耸崎岖，没有平地；山势陵轹百国，有阴山横亘二千余里，北面是戎狄，南面是古代圣人治理的地方。若从中央来讲，几乎相当于我国的干位和昕天；铜浑、周髀、保章等书考察地形，这里说得最详尽。’ 上方对应枢星，下方开拓冀地；与胃宿相逢而至毕宿，从[桞]宿到张宿。天下动乱时，冀地便能安定；冀地势弱时，便会变得强盛。它拔地而起，成为著名的大山，舒展为平缓的山冈，巍然高耸，极其尊严。它的名字叫太行山，向东在楚地以东夹持大河，北岳就在旁边，从山脚向上盘曲延伸，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高。攀登跋涉千里，昂首向前远望，惊骇于它仿佛与天空相接而又深不可测；山势回环盘曲，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深。山脉向朔方以东奔驰，向左转折，过了将近三个月才看见山脊，绵延不断地连接到碣石。

译传说说：“东海的水没有穷尽，而这座山也同样没有尽头，我不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 这才是真正懂得说话的见识啊！正如大国疆界相连、土地交错，正如大河洲渚相接、港浦相连；各地乡土不同、景观各异，人们都习惯于自己所听闻的传说。山势凹下像马鞍的叫鞍山，突起像炉灶的叫灶山，颜色黑的叫黑山，形状方的叫方山。像这样的类别，山名哪里能够数尽？墨翟观察事物而懂得骏马的可贵；尸佼经过某地而辨明辨认牛的困难；周穆王从雀道登山而出；世宗从大河行走而还；孝明帝曾登临并巡幸上党郡；章帝游历至天井关；曹孟德比拟登上纪推轮山的恐惧；谢公向西回望，产生忧虑的端绪；阮籍迷失道路而作《咏怀》；刘峻怀念朋友而发出叹息；归晋阳时走子惠的便道；面对二坂，祖濬看到了吉祥景观；开元年间向逢车询问；武德年间设置县治，正当烦霍之地。于是我掀起衣襟，和大家一同前行，手肘相缠而过午。” 山壁的形势探入长城的入口，天门山显出它的部分形态，乌岭分出它的支脉；姑射山、王屋山、隆虑山、雷首山蜿蜒相连，险峻高耸，交错罗列。有的拱卫左侧，有的捧护右侧，有的引导前方，有的辅佐后方；它们以奇异山峰相让，以重叠山岭相献。仿佛夸娥氏不断输送力量，陈列大帝赐予的宝物；上方昏暗朦胧，如大鹏搏击；下方砰然震响，如巨鲸争斗。又仿佛王畿之外的五等诸侯奉命守土，率领成千上万的属众，全都面向京师、奔走会聚。这是山的形状。汾水、潞水、丹水、洹水、滹沱水、滱池水、□水、易水、涑水、沁水、淇水、潼水、清水、源水、济水、溴水、奄水、呴水，彼此迎送，纵横交错，冲刷激荡；安阳水、巨马河从山势夸张处流出，白沟、北涿水经过山的腋下。它们触及遥远的高丘而孤独引流，水波闪耀、光彩弥漫；水色凝聚浸染，收集青色、储藏碧色。这是山的容貌。祭祀荒野有神，开辟社坛有主神；以风掌管威势，以云掌管恩泽；翻手使阳光炽烈，覆手便雷电霹雳。近处使百城蒙受雨泽，远处遍及万域；有时酷暑，有时严寒；天色昏暗时一片白霜。烟气不能形成瘴气，天气不能造成疫病。这难道只是因为山势幽深吗？其实是因为它蕴含的力量深厚而难以预料；一旦合并，合力便无敌。这是山的气候。自轩辕氏以来直到成王，在这里建立都城；迁徙没有定常，远近内外，有山的阴面也有阳面。春秋以前，封国很多；春秋以后，只有晋国强盛。大体上凭兵力作为阻隔，凭险要作为防守；不敢放松战备，不敢忘记越境作战。到了卑耳，齐国宰相因而称霸；一进入孟门，晋平公几乎灭亡。燕、赵、中山、卫、韩以及魏国，有的掌握崤山以东，有的掌握河内，有的掌握山西，有的掌握河外；有的在山隈筑城，有的占据交通会合处，有的守住咽喉，有的把它视为腹心。屯留有固定的驻守之地，阻山阳也有固定的界限；即使只前进半步，也可能使万人死亡；再驱使万人进攻，土地也不会稍稍后退。军队如黑熊充满山林，如虬龙盘踞深谷；左顾右盼，爪牙锋刃俱全，乘隙逼近敌人，使肝脑涂地；以夺旗俘虏将领为乐。否则便暂且苟安、暗中窥伺，以城郭抵抗；即使像姬王的歌儿、名贵的珠玉，也不敢不献出；即使想藏起来，最终也会归于强力夺取。可怕啊，确实曾经在一天之内……” 在一舍的距离内，烹杀四十多万士卒，用头颅筑成山丘，把长平变成煮人的鼎镬。旧日的壁垒和荒城如今零散错落，像豆子和棋子一样分布；经过一千多年，已经幽暗寂静。这就是山势险胜的地方。当时的豪雄轮流指点这里，交战行军于旷野，并不是因为喜爱这片旷野；驱逐野兽，也不只是为了那些野兽。他们徘徊于丘陵高地，越过坡地土阜，裁度约束六国，防备窥视九条道路：哪里是龙首，哪里是天灶？面向和背向该向哪里移动？草木在哪里相接？哪种器械便利？依凭哪处最为牢固？东西哪边更宽？南北哪边更长？哪里像蛇尾，哪里像鹳嘴？哪里方、哪里圆？哪里为牝、哪里为牡？冲车哪一种迅疾？沮雁哪一种强盛？哪一处适合袭击掩杀？哪一处适合隐藏覆蔽？从哪里出击？从哪里入侵？哪里可以徒步搏战？哪里可以骑马奔驰？哪里可以防备诱敌？哪里可以驱逐击退？哪里可以接战？哪里可以挑战？谁最怕夜战？谁不愿白天作战？胜了这里，应当追击谁？败了这里，应当救援谁？用假道欺骗，谁来阻止？乘乱时谁逃走？谁在近处要冲？谁封闭后方？这些都记在眼中，陈说在口中。凭轼驾车，系好马缰；因愤怒而决定进退取舍。所经过的城邑，都像鹯鸟窥视、狼群咆哮；所问没有不讲明的，所向没有不匹敌的。进入军中便树立旗鼓，入朝便佩带印绶；以国家试验胆略，以百姓试验才干。他们成为纵横家，便凭这些本领求取功名。关塞警报的迟速，边防谋划的贫富；翘尾厉角，恐吓威胁，反复构陷。鬼神不能窥见他们的秘密，贤能俊杰不能纠正他们的谬误。他们迎合君主的利欲，改变将相之间的恩情旧交。后来其中有的成为君主，有的成为臣子，建立功业，尤其显著闻名于后世。于是有决开羊肠险隘的壕堑，这是山地道路；攻取荥阳、讨伐韩国以威震天下，是应侯替秦昭王谋划的策略。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此山的险口，扼守飞狐口，守住白马津，使天下知道归附何处，是郦食其替汉高祖谋划的策略。越过此山进入射犬，击破青犊部众，在邺地杀死谢躬，以收复天下为志向，是汉光武帝的谋略。渡过黄河，使射犬部众投降，回军敖仓，把河北事务交给魏种，然后向西争夺天下，是魏武帝的谋略。进军占据武牢，扼住山地的要害，使窦建德不能越山进入上党，收取河东地区，最终因此兼并天下，是唐太宗的谋略。仔细想来，它也是我的近藩。北面压制燕蓟，西面临近顺州、檀州；内外相互控制，区域相连直到寰州；开通边角上的城邑，疏通其中的道路，把缺口筑成营垒，把要地设置为关隘。

译有朝歌、内黄、黎阳等支脉分布，有五原、高平、广民等地相互依凭。前面有成皋、逆婴、邯郸等处的旧日谋划和威势，也有宰执官员、借辔之官等制度。大城远望如云，小城夹立而如金色屋宇；各自凭借城势，像熊飞跃、虺蛇盘曲；储备的猛士往来游荡，囤积的粮草高高堆积。这也是山地古今因人而显现功效的地方。偏僻角落的防御设施，蒸腾郁积而形成景象；有的建成楼阙，有的类似亭障。山下适宜开垦，土地洁白肥沃，谷物具备五种，穗实和粟米都丰收。用来制陶则器物不粗劣，用来放牧则牲畜容易长大。红色、青色、黄色、黑色等各类骏马，有的从低洼隐蔽处出来，有的聚集在宽阔地方；有的随着啃食突然散开，有的因为饮水成群前往。秦青见了眼花缭乱，造父遇到它们也技痒难耐。至于边风在夜里号叫，寒气在清晨震荡；树叶全部脱落，河川原野清冷明爽。马匹挺出疏朗而华美的神采，顷刻间激发雄健豪迈的心志；它们分头奔驰，郊野因聚集而昏暗，嘶鸣声使坑谷回响。最下等的马也能驮粮载人，正午时奔驰百里；那些胸如凤、腿如兰的良马，能探前抉后，哪里只是蹄间三丈而已？马匹所能施展的本领、险地所能凭借的优势，必须有德能的人才能发挥。如果守卫山地不遵循正道，使用山地又失其适宜，那么这两方面便会成为盗贼凭借的资源。司马侯把先王不致力于此事告知晋侯，并不是要抛弃山地；吴起谈论商纣之国的志向，也是对当时有所激发。为什么呢？宣帝处置先零于金城，最终给汉朝留下祸患；武帝倚重刘渊于并州，不久便使晋朝根基倾覆。此后有聪曜、石勒、姚苌、季龙、元魏、高齐、诸苻、慕容等人，呼朋啸类，率领羌人戎族；有的屯驻定襄，有的据守居庸，有的在邺下建都，有的渡军河中，有的在离石以北改元，有的在沙河以东僭号。胡人的尘土一旦越过三关，便使长安城、洛阳宫都空无所有。他们扬鞭长驱，传递国都被攻破的消息；使士大夫暴尸道路、陷于涂炭，使宗庙沦为妖凶之所。帝位更替、王朝兴亡，其间四方战事和攻伐，多到无法一一记载，究竟经历了多少战争、多少进攻？由此看来，做那些君主的人，起初只失守一朝，最终却使天下百姓亲族离散；一百二十六年间，人人把性命悬在兵刃之上。这也是当世贤人君子登高望远时应当追述、作为万世深刻警戒的事情。当那个时代，国内狭窄而山中宽广，天下危险而山中安定。外在则奸邪之人苟且容身以盗取官位，内在则放声高歌于考槃之中；外在承受叹息、忧愁、眼泪的辛酸，内在却与鹿豕游处而自得其乐；外在穷奢极侈、彼此残害，内在却相互谦让、安于瓢和竹席；外在不断遭受砍杀而含冤，内在却乐天知命、从容自得。仁者和智者依托于此，仙人与圣人的遗迹也在这里；山势发动如龙，若非迅雷烈风便不能兴起；山势出现如凤，若非醴泉甘露便不肯饮食。承受皇娲的玄妙道术，收藏补天的神石；有的服食术草、采摘灵芝，有的吞食阳气、吸饮甘液；有的独自像樵夫渔父一样生活，有的偶然沉浸于老子、周易之学。承接公和的余韵，振起文举归隐的计策。野王、二老尚且轻视这些人，士壶关的令狐大概是多言的宾客。若能以至精之元气与造化为友，残余的才力也足以治理万国。这是山中的隐逸之士。抬头仰望山势，最先看到的是归山岭；山势回旋，余下的巉岩高低不齐；泉水如衣带飘荡，云气衣裳回环往复。众多精气聚集于宝姥山，灵气散布于天丹山；朝霞雾气高高笼罩，夜间光怪四面环绕。这里的金属有钣、荡、镠、铣、镣、鑗、鏋、鑀等。玉石有琼、玖、□、琄、璒、琦、璵、璠等；石类有黄绿、青碧，珠类有玫瑰，木类有木难；还有余粮石、石脂等坚硬矿物，赭土、白垩以及纹理修长而斑斓的矿物。它们彼此映照依傍，穹隆般的矿脉盘绕相连；丝、絺、毡、▯、鈶，盐、铜、矾等无不具备。先王赋税名目未能尽载，距离三方而祖产繁多；其中可取紫沙、黄雾、神钢，液体流落于低洼山涧，坚硬精华聚集在贫瘠土地，传播蚩尤遗留的勇力，召回欧冶子的神妙技艺。向下分流，占有百条源流；向上夹带，输送到六处要务。这是山中的珍宝财富。鸟类有五种颜色，雄鹰在洞穴中生长；山势高峻，鸟貌像秋胡；月明星稀，鸟鸣清厉；有的脚卷枯荆，雕鸟疾飞、鹗鸟相随；往来于青色水边、栖息水中，则有鵗、鷣、鸒、鹳；水面平静时则有□、翠鸟、鳬鸟等。种类特殊、形态怪异，名称无法一一数尽。兽类有的形状像麋，长着距和回曲的角，叫声如钟磬；它们出现便被视为祥瑞。还有赤虎、花豹、黄熊、大野猪、□鹿、貒等；有的边走边搏击，有的坐着吞噬。草类有紫团之葠、勤毋、漏卢、麋衔、牡防、苁蓉、首乌、牛膝、豹足、龙沙、虎须、赤节、紫蒨、如雷、茈胡、云英、玉支、解蠡、庵防、鹿肠、鹤虱、彭根、屈据等；它们姿态繁多，香气和臭气散布，有的花相同而果实不同，有的冬季繁茂而夏季枯萎，有的是太一所珍爱的药物，有的用于讲史区分。树木有榛、栗，梧桐、椅树；竹林迎风，桃李成荫成径；楩、楠、枫、桧，思仲、芜荑，梓、漆、枢、栲，青檀、紫葳，枞、檍、槐、枣，棠、榴、楟、梨，阳栌、檿桑，枌、榆、棪、槻等。它们根柢交错、枝节并生；有些可以编织、遮蔽、筑堤，树身多属中等材质，果实也有益于治疗肌肤。松柏能活千年，具有胜过金石的资质；根扎万仞高峰，影落千丈深溪；孤干直冲而上，长达百寻才生枝条。远远望去，有的像飞翔的鸾鸟，有的像盘曲的螭龙；树大到可以遮蔽牛，树干圆得合乎圆规。树木高低参差、枝叶繁密，下面相隔百步，仍然枝条弯曲交错、彼此牵连。

译公子惊叹道：“山陆所产如此丰富，我本来知道，却没有像这样了解得详细。”并且我听说，汉代甘泉宫起于武帝，唐代含元殿建于高宗；有的在上面决断政事，有的在其中接受谋划。这样开始时使用材料有余，最终便能使利益无穷。陛下即位以来四十多年，没有听说营造苑囿的景观、兴建土木工程、装饰朱红青绿的门窗，也没有下诏五年更换一次服饰玩好和帷帐器具；即使屡次修补，仍然可以供给。四方百姓看见这种情形都欣然自得，全都愿意贡献力量；京师进献美女，皇上亲自听钟鼓管籥之声，观看车马羽旄的仪容。倘若有关官署顺应亿兆百姓的心愿，率领怀卫、磁州一带的人，开发苍莽之地，砍伐崆巄山的树木；不把新甫山的柏树看得珍贵，精选徂徕山的松树；激发春滛水的强悍豪壮，引导丹水、济水向东流来，经营百姓事务。营建新宫，使中区显得宏壮，使九重高闱和深宫秘庐周密森严；侍从们环绕往来，翠色帷帐、黄色车盖交相辉映。追循三雍养老的法制，申明孝敬慈爱的道理；恢复延英殿问政访贤的旧迹，考察邪正；重新采用选拔人才的弊法，制定长期任官的新令；明确刺举、劝善惩恶的典章，杜绝苟且简略、政令异同不一的做法。扩建长廊高屋，像翼一样排列两旁；左边选取天下通晓经术、善于辩论的人，任为议郎，居处讲论朝廷疑难之义，补充百官各司的缺员；出任时负责观察民情、审决狱讼，以验证他们所详察的能力。右边选取天下才干勇武而温和恭谨的人，任为卫士，居处讲论司马掌管的军机要务，掌管各门禁令；出任时负责偏将、副将和别屯军队的职务，以考察他们所任之事。这样兴利，难道不伟大吗？” 山路一天比一天开通，货物一天比一天流通；百姓熟悉并了解这里，不要使它成为闭塞的牢笼。想开采的就开采，想攻取的就攻取；登山的、挖掘的、剥取的、砍削的、烹煮的、拾取的、捆缚的、持戈的，四季往来不绝，都是百姓共同从事的事情。沉没幽深之处的众多宝物，各种纷杂物产，雕刻彩绘的器物，羽毛甲片鳞皮，弓矢铠甲盾牌的材料，车辆马匹、骨角皮革之类，纤细华美的衣服，精巧珍贵的铸造品，都可以开发利用。每十份取一份归于县官，难道还会出现儿子富足而父亲贫穷的情况吗？这样兴利，难道不伟大吗？公子再次发言，处士再次思考后说：“公子的建议也可以说很好；而且百姓可以和他们共同享受成功，却不能和他们共同谋划开始，何况三晋之人号称深沉刚猛。他们承受鹑火一带的猛烈气势，感受斗极星宿的刚劲之气；目光端正而灵巧，手足便利；不受淫邪蛊惑和狂暴严厉之气的影响，也没有喘息、夜寒、皲裂、冻疮之苦。他们专心思虑，喜好任侠；重视诺言，却多有猜忌嫉恨；看重并沉溺于奸诈奢侈的风气，孤独坚守而不肯改变；唐虞的恩泽浸润其间，长久以来没有衰落。平日相处时，以气节义理相互看待；驰马射兽为乐，投石拔距为游戏；悲歌慷慨来抒发郁结，夸耀功名来显示志向。自古受天命的君主，不先取得土地，就先取得士人；没有土地，就不足以控制诸夏；没有军队，就不足以威慑四方。自天宝失去统治以后，事情虽然近在眼前，却不再多说；但五代纲纪败坏之时，事迹十分明显而且可以列举。朱梁失守，晋人便南下急攻河阳；若非师厚死去，魏博六州就会据守山口道路；庄宗的祸乱由邺郡而起；清泰的失败缘于上党援助；蕃戎攻陷相州，石氏灭掉邺城；军队渡过黄河，刘氏便离去；有时群盗乘机一同出动，有时前军从这里先行渡河。河东的行动，因李骧迅速渡河而成功；控制孟津的策略，依靠世宗征伐时车驾加倍赶路。” 又有南平之战的遭遇，实在可怕。它像人患有心腹疾病，难以除去；又像树木受到根部蛀虫侵害。因此我太祖皇帝兴起时，登基五个月便亲自平定泽州、潞州。太祖想到贼军没有采用仲卿的计策，没有向西而下直趋怀、孟；而我军采用向拱的建议，迅速渡过黄河，攻打尚未聚集完毕的敌军。敌人离开巢穴便被擒获，吴祚在此之前预料此事，登临时毫无难色。李氏深切明白这一点，仿佛洪波逼近江面，借大海来增强力量；大雷震击长空，与闪电一同奔赴。交广、闽蜀一带，淮海、江汉边缘，强悍的诸侯和暴虐的君王纷纷奔走，接纳士人、称臣归附，冠帽佩饰的邻国相继连接。虽说这是天命所在，也是君主威势使然。形势既然如此，太原仍然藏匿反抗势力；直到谢将军停止用兵，竟经过十九年。太宗吊民伐罪时，军队密集如林，转运粮食如同河流。防备石岭的援军，铲除隆成的坚固防御；亲自披甲戴胄，逼近敌锋，改变弓弦，昼夜围困督战。六军争先，以天下的重压压迫敌人，然后才终于攻破。等到真宗抚养安定当地百姓，停留车驾并授予攻取关南的军队，催促增援安阳的屯军，允许北方人通和。又命令猛将疏理军队；直到陛下以仁风德泽扶持引导、长久养育，已经超过八十个春秋。”}], 赋税并没有听说竭尽民众的财力，也未曾使他们的身体疲惫。喜欢辩说的人不知道约从连衡的谋略，崇尚勇力的人不知道收城夺邑的劳苦。家家和乐，老死于耕种，好比养虎的人不肯把完整的猎物给它。奖赏先到的人，却没有引导他们同走一条道路。如今为何要把这些人聚集到深山中，使他们触犯凶猛的禁令而激怒强敌呢？他们的心像利器凿棘一样坚锐，又像南国的茶、海滨的盐一样珍贵。成千上万的良民变成顽悍的士兵，有的为逃避征发而拒捕，有的凭恃强力而贪横凌人。开始时是逃罪而群体亡命，最终便意气用事、横行无忌。若按镇戍常额编置，威势又有所不足；若列为大罪而严惩，百姓又会转相震惊。陆机说，兴办利益不足以弥补造成的祸害，那么您究竟要惩罚谁呢？公子说：不是这样。上古百姓刚刚出现时，与禽兽杂居，没有机械器具来帮助获取食物，也没有衣裳来遮蔽身体。历代圣王怜悯他们，修治并补足他们所缺少的东西：钻木取火，在炉中熔炼金属，磨利成锋刃，使人拿着它追逐并驱除虫蛇；建造房屋，剖木制成船，结绳编成网，削木制成箭，弯木做成弓。人们凭此饮食，凭此打猎捕鱼，驾驭牛马，纺纱绩麻，制作防具和锄具。后世君王沿用这些办法，一直到今天仍以此使百姓得到安乐。哪里有在大治之世引导百姓逐利，反而担心因此发生争乱的道理呢？太公封于齐，熊绎封于楚，那里有鱼盐之利，也有山林险阻。

译公子一发布命令，百姓便像野鸭一样奔赴。不到几十年，齐、楚便因此富强。那些诸侯国的百姓尚且能够守法，何况天下如此广大，难道还有人敢于欺侮他们吗？征调时保存乡里的户籍，出入则查验保伍的名册；关键在于守令是否贤良，并以使者的才能加以防范。大概自建隆初年兴办运输粮饷的徭役以来，为什么今日的政令反而姑息迁就，难以施行？这是因为主管官吏不再举用顺应民众利益的办法；四方百姓没有一时不是可以劳役的，却不防备所治理的法令，这究竟算得了什么呢？赶紧停止这种摧残山林、搜刮海滨的打算吧，恐怕是思虑还没有想明白。处士说：您没有听说天子建造宫殿的事吗？厌弃江陵的瑰异木材，就会掏空邓林的大树。山鬼看见树木荣茂便倏忽闪烁，地神斥责□而从容不迫。青帝掌规，白帝掌矩，摄取离朱的精魂，防备它们的纹理纠缠。于是倕等神明拿起斧斤，砍削鲁镇作为基址，剖断湘山作为础石。脚步一动，龟纹鸟迹便端正；一声叱咤，彩虹便升起。星辰覆盖着重重椽梁，云气收缩了万堵墙垣。涂饰用齐地的赭土，砌砖用虢地的土。华美地陈列金石珍品，梁栋修饰以牙角为贡赋。扬举瑶玉昆玉和织造器具，荆地的砮石丹砂、箘簵和鸟羽制成的细薄缟，涧水瀍水流域的苎麻葛布，也都汇集而来。尊贵的礼仪和各种礼制、六代乐舞一并具备；华美的国家有东房西序，邦国财货丰盛增殖。这样做，难道是为了君主本人吗？公子说：唉！如今上边东面覆盖到流求，西面逼近羊同，南面通达诃陵，北面震慑空峒。鸿胪寺积聚贡物，大农府充实货财。天与人的交感如此，还有什么不能求得呢？只是想到覃怀一带是三河的要冲，面临沧溟，背靠犬戎；齐、楚、瓯越，鲁、郑、巴、卭，道路有不能通行的地方，船桨有不能到达的地方。重兵常驻之处，列城所共同依托之地，将帅治理防守，诏使往来经过。土地所生产的、百姓衣食所依赖的东西，不耗费他们的财产，便要耗费他们的劳力；不由官府供给，便由农民供给。国库因此匮乏，府库因此空虚。有时遭遇烈日暴雨的灾害，有时遇到征发戍卒、准备河防的事务，使百姓流离失所，给枭雄以乘机取资的机会；有时暗中与朋党仇敌相会，有时私自掩埋尸体竟成风气。因此应先实行权宜之计，使他们内心安宁。禹分散历山的金属，用来赎回被卖子女的虐政；汤铸造庄山的货币，用来救济无衣无食者的凶灾。若不是先君，便不足以说服士人；若不是率先众人，便不足以成就功业。好比泉水的源头，我替它打开堤防；好比积藏的财物，我替它开启封闭。假如只坐视上天的财富而不知道开发，仍有这些百姓却不把他们训练成军队，岂不是徒然向二虏显示宽容吗？处士说：您只知道其中一方面，还没有看见另一方面。琉璃河、华林庄，从前住着臣民，如今却荒废在荆棘蒿草之中。然而狡黠的胡虏和夷民看见这些地方，为什么不敢乘虚而入？并不是我们有力量守住它们，大概是上天把它们设置给王公，把它们作为限制豺狼的屏障。为什么还要侵入并夷平它们，以便使其行动舒展呢？用可欲之物诱惑他们，反而会激发他们的狂性。义理的争端，尚且未听说在灌溉瓜田时发生；兵争却有时因争夺桑树而兴起。投放饲草便能使牛产生争斗之心，这是文子所说的最切要的譬喻。牛若贪食甘饵，必然争斗，这是管仲所衡量的道理。国家近边地区虽然是上等肥沃土地，长期禁止耕种，所放弃的很少，能获得的利益却十分明显；若征发丁壮来疏通驿道，那是隋朝政事已经失误；若只整治声势而没有做到尽头，那是魏室很快倾覆的原因。这些事哪里值得在治朝之上陈说呢？山东的军队、三十五将的军势，都是您所听说过的，请暂且不要再谈了。公子说：大农之家不担心有人穿墙而入就废弃粮仓，善于经商的人也不因担心有人撬箱盗窃便丢弃金珠。只要掌握完备的防备方法，祸害怎么能扰乱自己？利益如果确实很大，小的损失有时也可以疏忽。如今防秋的军队，不交给地方豪强，而是每年设置屯戍；修缮所需的物资，不储存在各州，却运交京都；不招募人去寻找铜料，反而有人私自铸钱；大量把民众迁往荒地，却同胡人争相买粮。留下的谋划竟是这样，难道能算有利吗？因此依靠众人，南方游牧的忧虑将由智者谋划，北伐的道路则搬石运土，决定其成功；束住马匹、悬起车辆，便可以成就功业。突然收取燕地的欢乐，舍弃范阳、涿郡三道的军队，直压怀柔；抵挡北石门虎势般的四支军队；引轻军从羌、夏东面的洞穴出发，走奇道斩断匈奴的右臂。两位客人纷纷争辩，过了很久面色仍不相容，便举袖一同起身，到先生那里评判。先生微笑着从容起身，说：坐下，我告诉你们。有财物却不取，是无道之人的说法；取了财物却不依照先王的制度，是无法之人的说法。这两种做法，都是我们圣人深深厌恶的。不顺应冬夏，不调和阴阳，任禽兽残杀暴虐；任货币诛害侵夺；不按时令取用，便使资源源头枯竭；不加禁止，便使山林受到损伤。违背天地本原，最终降下灾祥，那么即使是传授道理的人，难道也能没有责任吗？古代有大德大功的人，天子尊崇他们，授予公侯爵位，并区别规定供养方式；功劳厚重的人享受也厚重，德行长久的人所受报答也长久。推及天下四海之内，入朝则任公卿，出外则任牧伯，人数最多不过几十人；土地所养育的、人民所积藏的财物，容易供给，也容易承担，但这种报答并不是天子一人私有的。大概天下人都乐于看到君主有所报答，所以百姓中贤能的，便努力修治自己的事业；愚钝的虽然非常想要，也不敢妄想。这样他们的心志容易平定，劳作也容易得到偿报。如今高资大姓之家，店铺排列得像府库一样，宅第罗列在大道两旁；金银青紫和彩帛缀饰，雕镂磨饰而光辉灿烂，覆盖着黼绣，包裹着雕墙；狗马竟抛弃齐民的饮食，车舆姬妾反而轻贱士大夫的衣裳；宾客婚姻、祭祀丧葬之事，毁坏败乱纪纲，勾结官吏买通法令，暗中淫乱而横行无忌。那些凭借荒僻险要之地的民众，占有弥山连野的疆域，蓄养奴仆如同蓄养军队，按乡里侵占田地；替欠税者和豢养盗寇者充当主人，这样的人很多；把宝龟、铠甲收藏起来，竟成为许多州县的常态。胥吏和差役私下为他们做事，巡视乡亭和部夫，公然跟随他们抢夺；这就是天下的情形。山林所出产的东西，除了缴纳公家的赋税外，守令、官吏、寺观大略都有固定的制度。每郡每邑都辗转困弊、疲敝溃败，缴纳给侯爵多少、王爵多少；强横豪杰互相仿效，极力想制造威势和怒气。张网捕鱼使河川贫乏，嘲笑斧头却任树木飞快倒下，谁来察看这种剥削砍伐？水火遗留下来的制度，谁来怜恤？坚硬、幼嫩以及曲直各类事物本来都有适宜的取用方式。积聚的物资很多，器具却特别少；征取的范围有时很远，百姓的资财自然疲敝。富人出售它们所得越来越少，穷人劳作而所得更加微薄。连原野山林的丰饶都将被耗尽，更何况肥沃土地的收益呢？

译于是各方各州，有的遭蝗灾，有的遭饥荒，百姓把它们视为灾祸，而那些人反倒认为这是适宜之机。这样一来，百姓连隐藏税赋、合并田地都来不及，更使群猾之徒得以藏匿租税、隐占土地而毫无顾忌。南方各山已经不再像从前，材木无人珍惜，树木不能繁茂，野兽也不能滋生。等到方圆千里变得寸草不生，裹带的干粮也无法支撑。天地阴阳、昼夜运行长久养育万物，尚且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那么我们的百姓有什么罪过？难道只把他们当作狸猫来养鸡吗？大概治理百姓却没有给予和剥夺的政令，厚养民生却没有征发和收敛的期限，万物失去了循依法度的道路，四海废弃了《崇邱》诗所歌咏的制度。也许县官列出胶、干、皮、羽等物资的需求，督促营造栋宇舟车所需的材料；上级官司用敲打鞭笞逼迫，下级又用追赶催促骚扰。近处索取，那里已经没有这些东西；远处求取，又有谁能冒险前来？正当此时，囤积储藏的人家欢聚结朋，本来就是用来操纵百姓命运的。他们一年之内夺取百姓的产业，再过一年便耗尽百姓的财力。这样不停下去，百姓的饥寒怨愁如果不能倒毙沟壑，就会聚集起来成为盗贼。除了这两种结果，我不知道他们还能安然做什么！事情开始于伤害财物，最终便会祸害百姓。考察它对国家的蛀蚀，必然是由于败坏风俗。因此国家拿皇祐年间的户籍版书同景德年间的图录比较，虽然增加了三十四万余顷田地，反而减少了七十一万余斛赋税。由此说来，土地、财利以及名分、制度、约束不采用先王之法，造成的弊病就是百姓失去平衡。怎样才能恢复这种平衡呢？上层的人更加贪婪放纵，如蛇猪一般；下层的人触犯禁令，只顾奔向口腹。刑罚一天比一天增加，灾害一天接一天延续。大概兼并不除，就不足以谈政事；制度不建立，就不足以谈治理。禁止铸锡，保存节省粮米的主张；减贱肉食，含有爱护牛的意思。这些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类推到其他方面。每件事都要有法，万物都要有制度。密网捕获的东西并非不多，先王仍然禁止，因为它伤害生命。养蚕的利益并非不广，先王仍然禁止，因为它损害生气。果实没有成熟，树木不宜砍伐；器具不合规格，禽兽不宜捕杀。在市场上出售这些东西的人，若不按时令、不遵守教令，就要被拘捕处罚。捕捉一只禽鸟、折断一株草，都叫作不仁；砍断一棵树、伐倒一根木，都叫作不孝。公卿大夫、群士和黎庶的居室都有等级，器物和械具都有尺度，车马有等级，衣服有依据，饮食有常规，调味品和侍役也有固定数目。受刑之民不敢穿戴才能之士的服饰，君子不穿丝鞋。务农的人不得兼作工匠，做士人的不得经商。天王虽然尊贵，围猎仍然厌恶把禽兽全部捕尽；诸侯虽然显贵，杀牛也还要戒慎，不可无故杀害。小的事情尚且不能越过规范，大事哪里容许背弃草木鸟兽呢？所以舜把水、火、土地、谷物之事交给益，尧把它们托付给禹。名山大川，即使分封给诸侯国，也不分割它们的管理权。至于漆林，单独规定收取二十之一的税，征收五份中的一份；这些制度写入后世君王的典章，修订得更加明确。天官掌管这些典籍，地理官绘制地图，卿负责九职之事，辨别五类物产的赋税。掌管山林的有虞官，掌管林木的有衡官。中士、下士辅佐施行政令，府史胥徒发布并执行有关规定。豺狼祭祀时便陈列弓矢，隼鸟捕击时便张设罗网。司险官使道路通达，山师辨识山中物产的名称。猛兽在前面时，宂氏用火驱赶并诱使它们出阱。陷阱设置好后，防氏击鼓使野兽惊走，然后万民依照诏令捕猎；砍伐材木规定期限，偷盗木材则有固定刑罚。至于金、玉、锡、石，由卝人专门采取；犀牛、象、麋鹿的角，采集者都避开它们繁殖生育的时期，等到长成丰足，必定按时令取用。素王称赞这种做法最为顺理，资源便不可胜用。孟子阐述养生之道，认为贵贱应当有差等。六器、五辂的材料，百姓即使得到也没有实际用途；兴建制作不妄为，五金六材之类便能供民使用而不受损伤。禁止和开放采伐都有期限，轻重处罚都有定制。上天按照时令运行，寒暑平衡；大地生出财物，各类物产繁盛丰硕；用盆鼓来增殖，用谷物来计量，繁多得像山岳，浩大得像江河。山中出产银瓮、丹甑，林薮聚集麒麟、凤凰，追踪前世的盛况，延续到当今。以我们君主的圣明，比拟先王，足以同陶唐的二宫、姚虞的总章、商人的重屋、周人的明堂相比。即使是白眉长者，也愿珍惜早晚光阴，希望一定能够亲眼看见这样的盛世。至于您所说的，曾经拿汉、唐来同今天相比吗？陛下慈仁如天，宽广厚重如地；任用臣子便不疑惑，听到劝谏必定欢喜；赏罚不滥，深切爱惜百姓的性命。祭祀毫不懈怠，举动都与上天的福祉相交感。远方百姓的弊病，即使守臣不知道，陛下也知道得十分详细。克制自己的诚意，在普通人那里难以做到，而陛下实行起来却十分自然。至于五帝尊养老人的礼制、三王观察风俗的制度、六典设置官职的方法、三适荐举贤能的条例，所忧虑的是有关官吏不能掌握方法，并不忧虑朝廷不愿实行；所忧虑的是臣下不能履行职责，并不忧虑今日的信任任用不能达到。辅相大臣、左右良士，应当重视君子作为臣下进退去留的节操，思考古人遇到明主而建立功业的原因，把施行善良风俗作为根本，以学习和努力实行作为准则。身居高位而在朝廷任职，不因任用先后而彼此猜疑；镇守藩镇，也不因内外之别而怀疑自己的权势。大家同德一心，齐心协力，像皋陶谋划、契和稷建立功业那样。伯夷谦让，符合防龙的志向；应当共同考察天下的善人，不使虚浮骄矜的士人结成党羽；共同收揽天下的杰出人才，不使嫉妒功劳、埋没贤能的官吏得势。以众人的耳朵作为耳朵，听见众人耳朵听不到的声音；以众人的眼睛作为眼睛，看见众人眼睛看不到的事情。把各部门因革之事交给有关官吏办理，同时总核其成绩；把东西两边的军赋交给将领，责令他们一定治理好。法制一向完备，东南已经富饶，天府广大雄壮，训练也有固定时日。吴越都是具有霸王气象的军队，早晨命令向西，西方便收纳十四州的土地；晚上命令向北，北方便归还十三州的城池。以至刚健之势浑然统摄一切，以厚重之体承载一切而不倾覆。伊水、洛水像图画一样横列在前，戎夷畏惧它们，超过黄河的急流；丘陵土山像箕筐一样排列在旁，戎夷受其阻隔，胜过太行山的横亘。与其在一座山上追求眼前小功，增加众人混杂的弊害，使往代遗留的危疑被牵引出来，污损因循守旧的名声，哪如让王者的兴盛延续一百多年，神圣君主在位，而仁爱恩泽却唯独没有施及禽兽草木呢？两位客人离开座席，跪坐着惭愧道歉，说自己不才，请求做弟子。不久又稍稍进言说：询问增加财富，便能得到增加民众的办法；询问治理山林，便能得到治理国家的风气。

译况且从前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不肯应召的臣子；想要谋划事情，便亲自去拜访他们，实在不得已之后才起用。有先求学问而后成为臣子的，有终身不能得到而使其为臣的。如今山中的隐士也应当如此，然后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吗？回答说：没有办法知道。神农对于悉诸，黄帝对于崆峒，颛顼对于缘图，高辛对于柏招，帝尧对于务成，帝舜对于尹寿，禹对于国先生，汤对于伊尹，文王对于鬻熊，武王对于尚父，周公对于虢叔，齐桓公对于管仲，都是如此。尊重德行、喜爱道义，传说就是这样。我看那几位贤者的内心，究竟是否确实如此呢？没有办法知道。两位客人恍惚若有所失，拜了两拜便告辞。明 《葡萄酒赋》（并序）　王翰 洪武辛酉年，我拜谒禹庙，有人拿葡萄酒来馈赠我。酒味甘甜、性寒，清澈冷冽，即使是金盘中的仙露、玉杵捣成的霜，也不能超过它。饮完后，我颓然醉倒。醒来时，西山雨已经停了，傍晚生出新凉；鬓影间飘起茶烟，牙齿间含漱着松风。于是命童子拿笔，写下这篇赋来答谢赠酒之人。赋说：有一位来自西域、名叫蔓硕生的先生，拜访安邑主人。主人说：先生为什么性情质朴如木，言辞肥润而形体丰厚？不动身却能同人交往，不开口却能容纳他人。仰慕先生风度的人，能够舍弃千乘之国的尊贵；体味先生道理的人，可以忘掉万钟的显贵。况且枝蔓支派繁多、恩泽流传不尽，难道是没有来由的吗？西域客人起身作揖说：从前卯金氏的五代子孙喜欢逞兵，向四方征伐；广利将军的军队尚未停止，博望侯的使节已经出行。我的皇考当时正埋名隐迹，收敛光辉、隐藏芳香。为什么经过三次以聘帛相召，最终竟向西京进贡呢？虽然一经擢拔便骤然兴起，希望在中叶获得荣显，却还没有忘记故土，曾经含着酸味寄托思乡之情。于是到未央殿朝见武皇，借机上表而献上自己的名号。武皇见我的皇考内在丰硕、外表茂盛，气味芳香、德性醇厚，便说：这真是席上的珍品啊。有时在上林苑等待诏命，有时在几案筵席旁预备询问；有时与金母的仙桃一同进献，有时与玉屑般的甘露一同饮用。东方朔的诙谐，因我而尽情施展；司马相如的口渴，依靠我才得到痊愈。假使武皇能够完全采用我皇考的道理，一定不会祭灶求仙了。此后太原的藤蔓不断延伸，安邑的枝蔓接连繁衍；我只要说一句话，便能使人得到百匹帛、三品官职，迅速升迁。叔达的行为，因为我而显明他的孝道；宋公的赋，因为我而彰显他的贤能。您这个小子，实在是中原的一枝，同大宛共处一片天地的葡萄啊。主人说：您的出处和产地，我已经听到了，请再让我听听先生的道理。客人说：我起初喜欢说甜言蜜语来讨好人，蓄积阴冷之气以致发病；惭愧自己学道不纯正，便发愤改掉旧习，遵循麯生遗留下的方法。我还曾禁水绝食，惊讶于刀圭药物入口，疑心自己会脱骨生翼。我的心清澄得像止水，我的气息旺盛得像春色。汲取它却不会污浊，引导它却不会反生邪恶。先生先前所说性情质朴如木、言辞肥润而形体丰厚，实际上正是由此而来。我能使棱角峻峭的人变得浑厚圆融，使强暴的人收敛锋芒；那些残害他人、诡诈机变的人，也都能抱守本真、含藏贞正。我要使天下四方的人都跟随我到虚无清静的境界，成为葛天氏时代那样的百姓。主人说：先生所说的道理真好！于是命仆人拿来席子，备好几案，拜了许多次，与先生结交。先生于是哑然一笑，欣然谈论，像泛舟汲取春江的波涛，又清澄得像面对秋月下的深潭；喷吐九天的珠玉，飞扬万壑的烟岚。主人不知不觉气息和畅、心情舒适，身体温暖、内心陶醉，颓然躺到枕上，竟不知道明月已经移到西南。醒来后，便让执笔的童子记下先生醇厚美好的言论。

译《闲田赋》条山的南面，黄河的旁边，灌木荒草一望无际，野兽惊走，鸟儿飞翔。田间小沟纵横，延伸到远方；沟渠道路和坡岸高低起伏，绵延扩展。田界仿佛还没有改变，房舍和井邑却已经无法详细考察。询问高平的老人，才知道这里是古代虞君的旧国，也是芮伯争执未决、最后在文王那里得到裁定的地方。唉！姬周建立功业的踪迹，从后稷建立邦国、公刘开拓土地开始；古公亶父以抚养百姓的功劳著称，王季被称为勤于王事的祖先。到了庄严恭敬的文王，得到奔走效命、抵御外侮的贤能辅佐；他取得天下三分中的两分，却仍臣服于商受，遵循先王的制度。可惜汉代儒生鄙陋，议论图谶而加以深重的诬妄。他们把虞、芮两国在文王处得到裁定并受其教化，说成周开始称王并接受天命符瑞；把小小的鄙陋之邦，在短暂时间内见到至高的德行，说成文王因此招来四十国的臣妾，诸侯如父亲召唤、子弟应诺。文王受天命，确实建立在虞、芮两国争端得到裁定之上。至于尊号和改元，这些正是盛德之人绝不会做的事。唉！上天有昭明的光，却没有反复训诫的言语；观察天命是否离去或降临，关键在于人心的善恶。假如处在当时而行为合乎中正，何必一定要有丹书、朱雀作为符瑞告示呢？远望茫茫荒原，抚念往事更加悲悼；追想淳厚的古风不再，伤感衰败时代尚未建成真正的功业。吟诵《锦》诗而长久叹息，于是拿起笔来连声悲叹。《河清赋》　杨士奇 岁次□□月，这一天是摄提格日癸卯。晨光刚刚显露，祥风和畅，庆云灿烂地下垂。天子驾临丹扆之前，打开红色宫门，颁行龙节，树立鸾旗；九重宫门的仪卫肃穆庄严，百官纷纷前来趋拜。在金门前整顿武卫，在红色台阶下屏息肃立。于是有晋国的陪臣、使者俯伏在殿阶下，陈述言辞，献上书匣，上奏说：河水在河津岸边变清了，臣打开书册考察占问，这是圣王出现的祥瑞。臣亲眼看见此事，谨敢禀告天子。天子说：唉！天道回应人事，必定以同类事物降临。实行德政便降下祥瑞，没有德政便垂示警戒。我尚未完全做到谨慎修身，凭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的祥瑞呢？使者出去以后，当时列侯、上公、群卿以及各级官员仰听天子的声音，个个喜悦兴奋；他们本已知道这是灵异祥瑞，却还没有详细了解事实，于是退下去找到使者，询问全部情况。使者说：河流将要变清时，先出现了异样的情状。开始时，河水沉碧凝黛，流动的红色像拖曳的彩虹；忽然变化而又更加奇异，黄色放眼无边，明亮洁白的光华浩大清洁，水面泛起玄色晶光而广阔无际。神妙的变化屡屡不同，正与五行依次旺盛相合。当时水势清缓流动、浩荡起伏，清澈如清渭奔流，浩大如泾泉放水；涵映着荆玉，迤逦流淌，拖曳着齐地绢帛般的波纹而浮荡，映照万象，明亮清晰，洗净纤微尘垢而浩荡澄明。于是传闻纷纷，人们听到后惊异疑惑，奔走在道路上，聚集在河岸观赏；眼睛被明光夺目，心中畅快喜悦。鉴赏美色的人赞叹它的明亮，洗涤污浊的人也避开其中的污秽。这只是大概情形，详细情况很难一下子说完。于是听到此事的人仰头思考，回头说道：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泥沙淤积，水势漫漶，浑浑浊浊，即使拿浊泾相比也还算清冽，拿积水和雨水来比也同样昏浊。然而它变清是圣明君主的祥瑞，这见于千年以前的遗记，预示天下太平，也符合京房传授《易》的论说。伟大的当今皇帝继承太祖的统绪，道德可与伏羲、轩辕相合，功业高过舜、禹，政教施行于万邦，德泽流布九州。这次黄河变清的应验，难道是偶然的吗？水的功用在于滋润生长，六府所叙述的功绩与土地、谷物的造化相同；如今因此显现祥瑞，难道不是因为施惠养民，使百姓丰足吗？革除浑浊污秽，使河水清莹湛明，难道不是因为荡除贪婪污浊而任用廉洁清正的人吗？这正是盛世治理的根本，哪里只是寻常的奇异现象？即使圣德并不自居，我想天意确实有所寄托，本来就是要表明政治教化的光明昌盛，并在盛世验证太平。我亲身遇到这件盛事，是自古以来少有的，于是叩首进献此赋，接着又作歌诗。诗说：水在五行之中居先，天一由它生成。黄河显现祥瑞，革除污浊而成为澄清。千年才出现一次，与我朝圣明相应。恩泽流布而清洁纯净，盛大的教化由此得到验证。千万年以后，这仍是国家的庆幸。《黄河赋》　薛瑄 我看黄河浩浩荡荡啊，乃是天地元气聚集蒸腾而成。它疏导西方极远处的洪大源流啊，把上天的水脉注入沧海。贯穿大地广博的腹地啊，映照着玄色水道的晶莹明亮。经过积石山而向左转啊，龙门张口般险峻倾斜。迫近太华山向东奔流啊，震撼砥柱山的高峻奇特。流入大陆泽后向北迁徙啊，迷漫得辨不清九河原来的形状。经过东海而统摄众多水流啊，独自掌握水中沉浮、洗濯万物的灵性。看着衰退的水波而怀念圣明的德行啊，又有哪一处不是大禹经营治理的呢？登上昆仑山俯视啊，确实仿佛看见它最初的踪迹。驾驭高风纵目远望啊，于是周游它的曲直流向。为什么末流会混浊啊，起初却清澄而纯净。它缓缓荡漾、徐徐前行啊，水势滚滚而自得。碰到险石便猛烈冲击啊，惊如雷鸣、急如车轮相撞。天空扩展而浩瀚啊，上下苍茫无际。浓雾淫雨纷纷聚集啊，混同于远古洪荒。微风吹拂便四散啊，天机织造出自然的文采。狂风浩大而汹涌啊，百怪垂涎，水波翻腾飞扬。腥云浊浪荡漾冲激啊，恍惚间使舟船颠倒。日月星辰升起而光辉照耀啊，乘着正色居于中央。月神望舒驾车下降临照啊，列宿在水中涵泳着光芒。至于雷神震动符命来施行号令啊，百谷中的冰霜纷纷融解。山泽低湿之地向上蒸腾水气啊，增添了浩荡水势的洋溢。鱼龙乘着波涛变化啊，幽深得无法测知它的尽头。祝融奉持节令到达南方啊，雷雨奋发而来，降下滂沱大雨。横向支流分合交汇啊，百川奔流前来会合。大树盘曲而被漂拔啊，遮蔽云日并被洪水冲刷。狂澜汹涌啃噬河岸啊，土块于是堵塞冲决的缺口。寒霜警告严厉而树木凋落啊，少昊执掌规矩主持秋令。洲渚遥远，河石显露啊，水势开始减缓，河流安静下来。霞光冰雪纷纷从四方聚集啊，颛顼乘坎水施展神威。大地吐出气息而相互摩擦啊，流冰向下漂流，像龙鳞一样。层层冰块横断水面而山色秀丽啊，河伯驱赶石块架成渡桥。水流有险有夷，光线有明有暗啊，随着早晚和四时变化。暴风突然冲击树木啊，茫茫水势惊骇怪异，难以推测。看见天地圆方同出一气啊，始终往来不息而细密迁移。从前孔夫子感叹流水消逝啊，跨越百代却少有人真正知晓。回看河流有其本源啊，与亘古长存相约。打开龙图观玩六一之数啊，领悟主宰万物的作为。叹息我的内心尚未纯粹啊，感受到大道的奥妙竟如此深远。姑且吟诵这些话来使自己明白啊，希望昼夜都不致亏损。《石楼赋》　何景明

译石楼先生已经在外台接受檄命，将要驾车前往中州，于是借道回乡探望高堂。他奔驰在太行山险阻而漫长的道路上，舒展开旷达的胸怀，以慰藉这次远游；游览依旧的山川，在石楼访寻风景，追念旧日游踪所在，举起酒壶酒杯从容游赏。于是同客人沿着清溪前行，跨过险绝的山涧，登攀通天的梯道，牵引着石栈而上；把群山罗列在膝下，使层层高台挺立在半空。抚临千年景物而独自远望，放眼万户人家，一眼尽收，这就是石楼的壮观景象。重重山峰凝结着翠色，像屋檐牙角回旋逼近；层叠山嶂环绕四周，像墙垣彼此连络；排列的峰峦时隐时现，像门户窗牖彼此通达；树色遥远朦胧，像设置的帘幕。至于玉石题额仿佛约束着月亮，彩绘栋梁承托着云彩；乘长风冲破斜阳，烟霞雾气弥漫，浓郁而氤氲；横向铺展如风雨，侧面逼近星辰，又是明暗相互因依。时而穷尽八方极远之表，抵达九垓的边际；高处寒冷刺骨，空旷辽阔荡涤神魂。过了一会儿，他感叹说：这才是天下的奇景。那丽谯、齐云楼、井干台、落星楼，穷尽工匠的巧技，耗费人力经营建造；储藏丝竹歌舞以供夜间娱乐，罗列绫罗绮绣以供春日娇赏。等到它们终了，无不花落声沉，墙壁坍塌，地基湮没；从前的华丽雄伟，全都像风散水沉一样消失，这些哪里能同大人之观相提并论呢？哪里比得上这座楼，根基凝结于天地，开端出自鸿蒙，天造地设，兼有大禹开凿的神功；不需丹砂彩绘，斧斤又有什么用呢？向下俯视没有尽头，向上仰望没有穷极；日月出入于此，天地覆盖于此；它与天地开合相拟而不闭塞，同古今一样永远荣盛。客人说：先生也知道际遇吗？得到际遇便显得重要，没有际遇便显得轻微。所以水因龙而灵，山因仙而著名；峨眉山因三苏而显著，龙门因二程而显著，盘谷凭借韩愈而不朽，匡庐有欧阳修而更加尊贵。我现在才知道石楼的际遇：看它显现与隐没，便是德性深远；看它拔地而起、凌空高耸，便是才华高旷；四旁汇合而独自挺立、中间耸立而高峻，是它的威势；万仞峭壁直立，是它的正直；四境都能相通，是它的聪达；突兀峥嵘、斜睨遥远天空，是它器量宏大。白露飘荡，芙蓉映入碧霄，是它超尘脱俗的清高品格；龙虎交错盘绕，凤凰成双攀附，群峰峭拔竞出，萦回处呈青绿、流动处呈丹红，是它文采翩翩。至于它积累岁月之久、培植根基之厚，又是仁者长寿的象征。何况君子所喜爱的事物，有时借托情感来自我寄寓，有时借托外物来自我反省；情趣相合便忘却形迹，时机相遇便神思领会，难道只是凭借奇险高耸来夸耀奇观、玩赏清绝景色而已吗？于是攀登翠色石阶，到达美玉般的山顶；玉巢中仙鹤栖息，铜柱托举仙人；洞中积雪洁白如素，山间月色纤美。排开石窗，挤过溪涧门户，大家兴致尽了便谈笑归来。只听见岩石洲屿间风声生起，万籁开始发声。天空高远，水色清澄，山谷空旷而回声鸣响。醉中下到白玉京，久久站立在清霞城。到阊阖门拜谒帝阁，在太清境与卢敖相接。《晋国赋》　张凤翼 考察古代，晋国土地广大，辉映黄墟；凭借碣石阻挡三河，实为《禹贡》所说的中部都会。疆域回旋绵延而气势磅礴，平原舒展铺陈；大道四通八达，确是天造的雄伟版图。昴宿、毕宿运行于虚宿之次，参、辰二星应和幽深之地；会聚于杨纡，展开于大陆泽，以烛龙为缠绕，以钜鹿为倚角。土地广大空旷，水陆吞吐；苍龙在左环抱，白兔在右蹲踞；玄武高高耸立，鹑火回旋翻飞，实在是风气聚集之所，也是大地元气停留之处。于是东跨齐国疆界，南连接楚国边地，西抵三秦，北至五国。以天门、日观作为屏障，以云梦、汉阳作为□；以紫渊、华岳作为藩篱屏障，以黑水、青山作为障□；控制八方疆域而居于尊位，哪里只是弹丸大小的一块地方呢？山有王屋、夏屋、龙门、雁门、三□、三磴、九箕、九原、累头、仿斗、壶口、悬亹、砥柱，山势高峻险耸而水流倒旋；太行山高峻峭拔，遮蔽朝阳。又有铜鍉、雷首、姑射、中条、防□、防嶤、峍屼、嶣□、嵸嵸、□、防防、□□，拥护崧山、恒山而镇守一方，确是四岳所标举的名山。水有沁、浍、沱、汾、洮、涂、泌、洓、□、灅、潏、涝、涡、漳、涅、渎、呕夷、防□等水，水势因涛水、嬀汭而深广融汇、回旋奔涌；龙渠疏导着潋滟水波，象谷中水势澹荡□□。又有桑干、濩泽、婴涧、平田、玉泉、金泊、石洞、昕川，水势浩荡澎湃，水波涟漪，流水潺潺，浩浩荡荡、深广无际，激流飞溅；灌注黄河向东流去，汇合覃怀地区的水利功绩。险要之处有飞狐山插入云汉，巨马水深远高峻；羊肠坂道九曲，龙首山高达千寻；像瓶口一样狭窄的井陉关隘，通向句注山的幽暗处。胜景有董泽盘□，吕梁山水势喷薄；峪口止有凤凰楼，高处有鹳鹊楼；五台山五髻在清凉境中显现，四镇在毳幕之中宣扬威势。灵异之处有祥瑞开启于金凤，瑞应显现于乌龙；三峰呈现王者之气，五日显现阴梦；祈雨于崇□而降下雨水，妒女停留便使风停。奇异之处有管涔山神剑、渥洼天马，北方雷声层层高起，火山空洞开裂；□蜿蜒冲破冰层，蟨踉跄着背负旷野。古迹有谷城草木茂盛，鹿苑芳草繁茂；傅岩曲折延伸，孔子车辙行走艰难；西河的学宫寂静，绵上的田野繁盛；投笔台尚未坍塌，炼丹炉鼎仍有烟气。这实在是上游广阔的天地，也是已经完全展开的广大疆域。由此浩大之气弥漫，亭台草木都蓬勃生长；瑰丽繁多，各具奇异；万物精华显现，成为千秋罕见的绝景。于是有并州刀、韩地铠甲、屈地产马、垂地珍宝、云中沙、代郡赭石、泽州锡、辽东人参、广阳的铁、大卤的金，纷纷杂陈，品类繁多。

译至于冀北的煤，连绵不断；大麓山脉□然张开，岩石相互摩肩，车轮彼此碰撞；五方人群络绎不绝，沿着□路而行；万座炉灶烈火熏炙，转而□。河东的盐，泉水深广幽邃，盐色洁白明亮，盐粒密布如鳞；辅助九府的盐泉，沟通四邻的商贩。又如上党的□，大河的岸边，水声轧轧相闻，鱼群吐沫相连。水产与山龙纹样交相辉映，鲦鱼、鲿鱼、鳝鱼、鲤鱼等，总在这片□地繁殖生长，哪里是絮絮叨叨的言语所能数尽的呢？于是修筑陂塘，蓄水灌溉；疏通原野湿地，开垦种植庄稼；同名园一样栽种花木，扩大菜圃，芳香蔬菜丛生。地上有灵芝，天上有名花；霜芹、雪藕，鳖、蕨、野鸭、葵，晚白菜、早韭，芋头、薤、香菜、葑菜，应有尽有。于是仿佛在高山上运行白玉，在纤纤手中传送青丝。谷物有黑黍、稷、穈、芑，小麦、大麦、稻、粳稻，禾、麻、荏、豆；一穗九茎，种有早熟、晚熟和再熟的品类，堆积如山丘高台，可以充实仓箱、养活士女，供给祭祀所需的俎豆和黍稷。花卉有荷花、荼蘼，姚黄、魏紫，芍药、蔷薇，金婴、玉蕊；花蕾芬芳，含香吐蕊，遮蔽云坞而森然，簇拥雕栏而繁盛。树木有槐、檀、桦、栗，桧、柏、椿、松，桑、榆、柘、檿、□、柳、桐、枫；高耸入天，雨水从枝叶间流下，繁茂青葱；既有盘曲连蜷的姿态，又有飞檐鸟革般雄伟的气势。果实有紫李、黄柑，浅黄色桃、白色□；常山的梨，安邑的枣；马乳葡萄以猗氏的甘美著称，狸首葡萄则以太原的优良令人称羡，都足以铺陈精英，显发瓜果的珍美。其他如白豵、冰鼠，赤豹、黄貔，麚茸、貉腋，龙骨、雕□，玉芝、云母，紫石、黄蓍，也无不美好，正是这里繁育动植物奇珍的产物。至于城墙雉堞如云横列，雄关高峻险绝；玉垒金汤深远高耸，军州如蛇蜿蜒而分布，天下城邑像犬牙一样交错排列；受降城鼎足而立，边塞城垒绵延不断；鱼符所统属的军队，什伍相连；戈矛压满大地，鼓角声震天空；石声铿锵，兵器交错，军阵密集。各类通译、寄鞮等边地使者，无不为此震动而警惕。又有朱色王府、黄门宫阙，缤纷环绕；桥梁如飞虹凌空，台榭仿佛邀明月相伴；以晋阳官署作为表率，以汾阴宫阙举行祭祀；池馆岩房无不穷极清幽，清凉之气永不枯竭。还有魏地的明珠，秦城的重壁；伐山开矿所得的锋利毫锥，拔树所得的玉圭般精美材料；玉马光彩闪耀而显出奇异，仙藤香气馥郁以彰明诚意。这些只是著名的物产，其余难以一一命名。进一步考察，天地灵气所聚，文明蓬勃兴起，人杰地灵；功业与先贤相媲美，声名施及高大的碑刻，徽美恩泽如竹林清润。于是便纵马独行，采撷群芳；操守如纯金精锡般纯正，凛然如冰霜。像鹤鸣而鸿雁渐飞，也像虎跃而龙翔；超越倜傥之士而成为魁首，岂是咫尺之间的寻常人物？所以说到高远旷达，就有薇草与孤竹的遗风，松树上悬挂着一瓢清月；在黾池逃避三次征聘，在于越隐居而讲习十经。傲视尘世啊，枕着流水而眠；辞去荣华啊，种植药草。还听说张果老回到山中，王乔骑着木屐，都如蝉蜕般脱离尘俗，在云壑间逍遥。文章方面，则综贯《史记》，才华洞彻《洞林》；诗篇惊艳如明河之锦，辞赋被称为掷地有声的黄金。讲论敷陈名教，才思从灵襟中深掘而出；蛛网燕泥，也能指着堂梁发出振响；落霞秋水，也能越过高阁流出声韵。谁不因此照耀丹文、光显绿牒，穿透月胁而直贯天心？论其声望，忠诚可比程婴，义气推重张老，智谋足以决断辅车之势，仁德如结草报恩。能使相如叩缶，能使有道之士折巾相从。六条飞龙腾起于祁薮的光辉，三只凤凰焕发河东的珍宝。大概其光辉照耀春秋，而余香又悄然流传于品评之中。至于孤愤激发大节，援引誓言而视死如归，重视一句承诺；宁可洒下龙逢的鲜血，魂游雉经之地，承受鉏麑的触杀，也甘愿如豫让般吞炭。温序衔须抗拒劫难，呼延文以文章报答恩德。凡此刚正方直之气，已经足以翻动大海、撼动昆仑。更有顺应时运、应风云而起的人物，争与鼎吕争光；文臣施展黼黻般的文采，武将奋发建立匡救之功。比如三郤辅佐军队，五蛇随军出征，荚献计以和睦邻国，笔下足以称为良史；又如狼瞫冲阵摧破秦军，羊舌周知而使敖楚，个个都文采斐然，如麒麟凤凰之辈；又勇武赫赫，如国家干城的同伴。还不止如此：六卿势力壮大，三晋于是分裂；如同吹散嬴秦余烬，蒸腾成汉代云气。唐风所及，宋德所熏陶，其间人物端庄肃穆、人才济济、众多如云：有如信陵君统率五国军队，平原君高会十日饮宴；侯嬴收取卧内兵符，毛遂使锥子脱出囊中；赵奢解除阏与之围，陈筮报告华阳之警。衍、仪受到前席礼遇；至于六国的王翦、廉颇、李牧，手持锋刃驰骋四境，这也实在卓异。继而俊才如星驰电掣，雄风如雷霆迅疾；有西京卫青、霍去病的军功，也有东晋裴氏、王氏的相业。狄梁公与薛史并列显扬，司马氏与王、杨同途并进。秉烛直到天明，使日月的光辉无边无际；骑着龙尾归天，使山河壮盛而不可轻蔑。哪一个时代会无人，哪一个人又不是杰出人物呢？又说到它的盛况：晋文公复兴晋国，赵武争得诸侯盟主，韩昭侯修明法术，魏惠王征集军队。汾水、涧水之间狐鬼般的人物卓然不群，沙陀亚子也气势峥嵘。当时他们驾着属车、饲养战马，斩荆披棘而行；一声叱咤，仿佛雷霆也变色；一经指挥，参星、井星也似失去光彩。无不勤勉显赫，声势轰轰烈烈。他们难道不是一世之雄吗？然而也不过是偏霸之主罢了。我曾经考察地理，按行冀方，经过蒲坂，向北巡视平阳；凭吊伊耆氏的光辉，追怀姚氏的烈烈光明，于是看见尧的天下长久安定，舜的日光常常和煦；四方因此安居，七政因此调和，九州因此安定，百谷因此适宜，五品因此有序，三居因此平夷，八风因此畅和，六府因此得到治理；封禅十二座山以镇护天下，宏大地奠定万有千年的根基。直到今天，这里的士人仍崇尚谦恭，百姓多保持淳朴古风，仿佛仍是无知无欲的农民，奉行让田界、让居处的礼俗；舍弃浮华而归于俭朴，这正是素题、越席遗留下来的风尚。难道这是忧虑深、思虑远，因而经受暑雨、严寒的缘故吗？伟大啊！唐尧虞舜相继而兴，夏商继承昌盛；神圣的土地肥沃丰饶，山泽草木郁郁苍苍，即使是巨大的镇城、雄伟的都邑，也不敢企望与之相比，又何况偏僻的边远荒服之地呢？《砥柱赋》 唐·肃

译黄河的水流从西方奔来数千里啊，穿过长城向南疾驰；冲击龙门的险要啊，如雷霆奔腾、电光飞驰，气势汹涌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经过华阴而直趋前方啊，随后转流向东而下；形势仿佛万名骑兵衔枚疾走啊，将要把所有锋芒都磨尽，在平野上鏖战。为什么砥柱山如此高峻啊，唯独凝然挺立在河流中央；俨然像一人把守关口啊，强兵悍卒都侧目而视，不敢挥动戈矛。只是由于崇伯鲧之子禹治理土地啊，疏导洪水而使之平治；凿开这座山以疏泄水流啊，剖开三门的险峻山峡。此后洪波巨浪相互冲撞而不能任意奔驰啊，水流分开，支流析出，彼此间曲折迂回；经过孟津而通入洛水下游啊，最终向东到达大邳。如果不是它稍稍形成阻碍啊，凭什么削弱天吴水神的淫威？我曾驾车遍行诸州而寻求古迹啊，发誓要在浩荡水势前豁开胸襟；经过黄老神祠啊，逆流而上，面对虾石水势的浩瀚。远望接连天际的高大楹柱，直上云霄；浑浊的河水滚滚流过，在祠宇下面环绕；俯仰之间显出神功，使从前怀、襄二陵洪水也无法拯救的百姓，汇聚四海而成为一体。那些居于树上巢中、地下洞穴的百姓啊，几乎都要密密麻麻地成为鱼类。看到这险要之处而感慨啊，虽然是天地自然造成的；若没有元圣大禹的高明智慧，谁能成就这万世流传的功业？那蜀地江水中的灔滪堆啊，和这里的地势原本相同。吟诵儋叟所说的金声啊，确实可知事物的道理和安危由此而来。唉，世道衰落了啊，风气转移而民俗趋于偷薄；水波漫无边际啊，人们忌惮刚强而欺凌柔弱；鱼虾竟然鼓舞啊，蛟龙却郁郁忧愁。难道没有我们这样的砥柱吗，来阻挡百川横流？《送河东公赋》（并序） 李梦阳 正德兀年冬十月，河东公因获罪被遣返回乡，属吏郎中李某作赋为他送行。赋说：寒风萧瑟而猛烈啊，正值孟冬，寒气森严。凄清的霜纷纷降下啊，风吹过门户，在孔窍中呜咽。我告诫玄武使者先行引路啊，整顿防守人员使他们高举旌旗。虬龙蜿蜒，驾驭车舆啊，冲破长云而出发。三台星偏斜而稀疏啊，北斗高悬，回望着我。道路肃杀寒冷而清厉啊，渡过江汉的清水洲渚。哀悼喉舌官失职的严厉祸患啊，摘取少微星来借其光辉。责怪南箕星没有受到惩罚啊，仍然张口吐气、摇簸作乱。早晨我从星宿所在之地出发啊，傍晚在冀州的原野停下车节。溪谷曲折而反复，终于又登上陆地啊，草木凋落，四野苍茫。野兽惊恐，人们蜷缩奔逃啊，禽鸟栖在枯桑上哀鸣。雪珠像海一样飘洒啊，寒气冷冷而空旷。车轮困顿而不能前进啊，心已经远去，身体却留在途中。骖马停顿，缨饰凌乱啊，仆夫流泪而长声叹息。惟愿先生贞正美好啊，自幼崇尚正直而喜好修身。应是英贤遗留下来的后裔啊，志向可与皋陶、伊尹相比，愿望可与禹、蹠相比。泰阶承接众星排列啊，捧持钩陈而布列光耀。斟酌天地元气并执掌它啊，希望容光一定能够照耀。倚着阊阖门徘徊啊，愤恨汉代臣子曾请求以刀自裁。赞美埋轮之举的正义和力量啊，暗自掩泪而遗憾遭逢此事。惟有大猪般的封豕高高在上啊，哪里肯过问蝼蚁？豺狼放纵，横在大道啊，无奈众人纷纷聚集，最终却没有人能制止。几乎因为机密不严而酿成祸害啊，我深深痛惜陈蕃、窦武之患。斩蛇时没有防备，祸患将反过来殃及自身啊，谁敢捋虎须而最终安然无事？曾经高大雄伟的宫门啊，浮云遮蔽，四面升起。九头的元螭蜿蜒流涎啊，守门者嬉笑着斜眼看我。进身既然无法自我申明啊，茫然不知退处应当如何。众人纷纷构陷诽谤，授意讥讪啊，说我急躁妄动而扰乱法程。我难道不知道以诡诈求遇合容易获得吗？实在以讨好权贵为可耻。同党者趋附，异己者愤怒啊，谁能孤立自守而不遭三次排斥？我解下策书，像雁行一样走上前路啊，所经过的都是阴山以北的塞外疆域。骏马腾跃奋发，如龙振作啊，望见山西的夕阳。毅昌在燕地终得逃脱啊，叔向因传递流言而被拘禁。承受白日曲折的照耀啊，于是此地让我恢复了原来的服饰。太行山峰岭曲折绵延啊，山岩土壤高低起伏。踏过桑干河的高峻险处啊，冒着涿郡朦胧的雾气。走十步却九次回头啊，九门高峻直达天空。彩虹盘曲向上腾跃啊，星辰纬宿交错灿烂。感慨紫庭宫殿的繁丽啊，冠帽佩带者竟有三千人。微风轻轻吹来，女子眉目入室；女子因此嫉妒啊，这也是世俗的常情。受宠爱的人一旦失势，诋毁必然增加啊，何况我白首之年还要承受这种愤怒。仰望天子的降恩而中途返回啊，又很少有人来为我容纳周全；想到过去来往的事情啊，内心崩裂，自我责问。沿着易水岸边缓缓行走啊，逆着金台而曲折前进。感叹田光、荆轲那样光明的节操啊，鄙视荆轲氏沉溺于个人志向。以为图穷匕见、事情将要成功啊，希望制服猛兽而一定擒获。谋划在人，成败在天啊，最终却身首陨落、心志摧毁。哀叹壮士一去不返啊，只能在残垒旁低声徘徊。旷野茫茫达千里啊，寒风呼啸，声势萧萧。天空高远而阴惨，如枭鸟盘旋啊，太阳昏暗，四野荒凉。迫近林壑的惨淡幽暗啊，拂过高高堆积的冰霜。听见鸱鸟鸣叫而惊惧战栗啊，又害怕荒山险塞中的怪物。河流荡漾翻卷，水色赤红啊，鼬狸藏在洞穴中嘈杂喧叫。精神浮泛散漫而无所归依啊，四匹马奔驰遥远，疲倦懈怠。召来丰隆为我扶持车盖啊，呵斥飞廉使其急速奔驰。扬帆渡过滹沱河啊，驰过井陉，只身骑马。赞叹李左车雄视天下啊，讥刺陈余心胸狭窄。张生既已收回他的印绶啊，赵国也因此亡国。陈平曾在南皮游猎啊，汉高祖于是龙兴虎跃。惟有福祸系于命数啊，正如大风一起便冲破包围。假如不是曾增的老臣疑忌啊，哪里会使张良、韩信有所作为？那些反复迁延的事本来就胶着难合啊，谁能坚持鲠直而没有危险？展氏保持耿介而三次被贬啊，蘧瑗奔走而两次遭遇危难。越过寿徐而面对四方民众啊，欣喜并州这片旧日乡土。荒墟曲折处遍布菼薍啊，在汾水岸边采摘茹藘。霍山高耸，迎接旌旗啊，桂树高大曲折，等待着我。和斑豹亲近于岩石之间啊，在深渊中钓取鲜美的鱼。按照岁时功业来消长啊，驾驭阴阳的卷舒变化。追随赤松子求取要诀啊，跟从巫咸选择居处。辞说：明亮的日月啊，奠定天的纲维；太阴之气从四面阻塞啊，谁将使它平夷？登上那寥廓的山谷啊，遥望银河；上天没有舟桥啊，银河浩渺无边。可叹我羽翼单薄啊，怎能奋飞？回头望着北斗啊，内心忧惧。忧伤啊，凄凉啊，姑且以此度过一年吧。《河中书院赋》（并序）

译乡人吕氏因任谏官而被贬谪到蒲地。蒲地原有一座庙，在娥眉山旁祭祀太山。吕氏到任后发布文书将它废除，说：“山川之神，祭祀不能越过本地疆界。不是鬼神却加以祭祀，是孔门所斥责的谄媚。”我忝居辅佐地方政务的职位，不敢不依照正道办事。于是询问当地长官，长官说：“怎敢不遵从吕氏的询问？”学校的官员和士人说：“我们怎敢不承办？”再考察百姓，百姓纷纷欣喜，好像将要兴办新的事业。于是废掉那座庙，改称书院，并在院内祭祀有虞氏，说：“蒲地是舜的都城。”又以伯夷、叔齐配祀，王氏、薛氏从祀；左边供奉有名的官员，右边供奉乡里的贤人。量度房屋，聚集学生；划分田地以供祭祀和养士；考校钟声、敲击鼓声，视察学生的履行和学业。李先生听后说：“好啊！吕氏懂得教化的根本。驱除邪恶要端正自身，祓除怪异要恢复常道，铲除奸邪要彰明正理，破除淫祀要依靠义。正因如此，君子治理邦国，不忧虑百姓不服从，只忧虑自己不能躬行。亲自奉行义理并加以彰明，推行常道、树立端正的表率，用这些来教化，少有不遵从的。为什么呢？因为这四项是根本。不过还要以独断防止疑惑，以同心协调众人，以勇气推行，那么到哪里会办不成呢？淫祠本来不能带来福佑，所以钟巫因此招来祸患，隐匿的神灵反而降下死亡；虢国过去的事就是完整的鉴戒，明明白白如同河水投入；娶妇而毁祠，嫉妒的女子，世上也常常很少听闻。” 为什么呢？怯懦的人被利害牵制，疑惑的人被异同阻止，庸常的人安于习俗，有才能的人却害怕改变旧制。所以说：没有勇气，怎么推行？没有同心，怎么得到帮助？没有防备，怎么取得成功？这三点既已具备，四项根本才会树立；然后经义确定，法程坚定，教化才能兴盛。因此君子不争强好胜，却没有人不以不合群为可耻；不烦劳驱使，却没有众人不服从；树立了标杆，影子就会跟随；近处发声，远处就会响应，都是这个道理。李先生说：‘我要替吕氏作赋，用来配合声律、铺陈曲调，奏响琴弦、流转管乐，使大的声调可以歌唱，小的声调可以吟哦，供观看者采录。陈述给太师，使他由此了解蒲地政教。赋说：炎帝世代相承啊，他的山岳分布为四方。九龙之川蕴含根基啊，中间敷展枝叶，终于芳香四溢。辅助华盖星上下升降啊，遇到白日已经西沉。因愤怒而抗言啊，帝于是发怒，将我远远斥逐。我牵着马缰周游啊，登上娥眉山纵目远望。望见巍峨的庙宇而更加抽泣啊，愤恨下民淫祀、上位者残害。说道：巍巍的鲁国人所瞻仰的泰山啊，为什么竟在蒲地的土地上受祭？不是本地之鬼却祭祀它，是谄媚啊，难道竟认为泰山还不如林放吗？当时的风俗诡诈怪异啊，总是制造怪事而混淆真实。每天隐匿求取侥幸之福啊，习惯于被群体迷惑而误导百姓。屋宇高耸如山岳而立啊，仿佛长廊两翼，接着云层建造。’ 既窃取神号而占据要地啊，又创制形貌加以雕刻。里面涂抹泥土而材质粗恶啊，外表狰狞而庄严。冒充衣冠之士却以土为食啊，朱红的楹柱和绣花的帘幕。龙曲折盘绕，腾跃在梁上啊，怪兽夹踞在角隅，蜷曲盘伏。檐铃声声作响啊，旌幢缤纷。又妖媚地掌握命运权柄，操纵人的生死啊，握持阴阳而运转枢机。发怒时如雷霆，喜悦时如春阳啊，使鬼神和豹虎听其役使。说生我者由我使其生，说死我者由我使其死啊，声称苦乐、生死立即就会不同。受苦的戴着桎梏而困顿啊，享乐的乘着羽葆车舆。众人惊骇动心、眼目摇惑啊，谁能分辨它是真是假？百姓昏乱而结伴跟从啊，心神迷惑，反而丧失生命。我艰难徘徊而擦拭眼泪啊，哀悯这些无知的人。痛惜圣人旧日的都城啊，已经蓬蒿丛生，道路分岔。四山云气如波涛涌起啊，太阳将晚而渐渐沉没。河水汹涌向下奔流啊，松柏入暮，在风中呜咽。我调转马头向北啊，望向九天，魂魄仿佛飞去。招来飞龙驾车向上申诉啊，阊阖门寂静，白昼也关闭着。我回转车驾向东啊，迫近日观山，暂且休息。希望解除诬陷、祛除污秽啊，岱山却以我不明智而拒绝回答。苍茫原野辽阔无边啊，我到重华之处跪下陈述。群神纷纷腾升啊，灿烂地向北而去，有先有后。面对旧日京城而曲折徘徊啊，忽然仿佛已经离去，却又中途停留。道路拂过山巅，明灭不定啊，向右渡过浅滩而迟疑徘徊。扫除啊，荡涤。清理宫室啊，陈设供具。清凉的风吹入窗户啊，神灵光彩纷杂，果然降临。陈列桂花浆和椒香食物啊，琴瑟奏响，佩玉铿锵。神情恍惚，仿佛又不能亲近。巫祝告诉我，神明显现说道：世俗的道理不能逐户解释，道理也不能只在道路上寻求。端正万物的人先端正自己，治理他人的人先修养自己。阴阳二气推移激荡，祸福相互依伏。时运没有永远安泰，太阳正中便会西斜。君王应以义改革，霸主靠武力救急。巡守的制度废止，明堂之礼也被废黜。至于七十二位君主封禅，夸耀玉符金泥封检，竟登上险峻山崖。习俗因沿袭而形成，势力因积累而成为定局。有人独自昭明收缩，却反而愚昧；有人沉沦于朋党，越发逾越。把祭祀分开，并非今日才开始，而是有所承继；树立经常之道，斥责妄言，诚心勤勉。只有这样才是政教的根本，百姓啊，你们应当欣喜。《游香泉赋》 吴深 滹滨子做官游历归来，于是和旧友再次游览香泉。于是续接兰草佩饰，解下尘世的冠缨，沿着过去的足迹，寻找从前的约定。水路曲折，涉水而行；山路幽深，迂回攀登。远望苍茫的田野景色，聆听潺潺的溪水声。到达深幽隐秘之处，看见幽静秀美的景色；瞻望金色佛寺，礼拜青莲。歇息在从前睡过的蕙草帷帐旁，品尝昔日饮过的兰泉。精神愉悦，身体舒畅，尘俗胸襟也得到涤除。于是穿上芒鞋，登上层层高峰；环视林壑，斜望山川。默默辨认过去游览的地方，全都历历出现在眼前。低头思索，恍惚间好像就在昨天。屈指计算，竟然已经倏忽过去二十一年。于是彼此相看，惊愕不已，长叹一声。原来山川景物仍和过去一样，却惊叹岁月如流水。人生确实像梦一样虚幻。随后彼此说道：‘奇异啊，我们今昔的感情！风景没有改变，交游友情也和从前一样。过去为什么游览便快乐，今天为什么快乐反而叹息？难道不是因为过去年轻强壮而今天已经老了吗？日月流逝而功业还没有成就吗？时代更替而相会终究有尽头吗？天地大化运转，万物于是成长；人的本性和万物的灵性，本来同属一类。消长盈虚，都是一气的变化。树立德行、建立言论，确实值得珍视；顺应时势、安处顺境，是贤明智慧；精神闲逸、气息柔和，德行才会美善。’ 时局清平，年成丰收，足以从容游乐；安于平易的生活而等待命运，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我思慕古人，也实现了自己的追求。’辞赋写完，众人便豁然开朗，各自释怀，内心充实，仿佛都有所得。于是吟啸歌咏、嬉戏游赏，和从前没有不同。《砥柱山赋》 杭济

译啊，黄河汇聚众流而喷涌，源头万里，仿佛来自天上；道路向陕东延伸，究竟要通向哪里？最终水势回旋曲折。正当它横冲直撞、没有尽头时，忽然遇到这株孤独挺立的砥柱；难道夏后氏的禹肯让它肆意奔流吗？□乡景而猍□【叶蒲北反】不敢放纵它漫无边际啊，□谁替它划定了岸边？龙门在山间张口啊，河水淙淙奔流而下；砥柱立在河中，阅尽波涛。上天赐予它□，使它成为屏障；正是凭借撞击冲击而镇守，成为不同寻常的洲渚淤积之地【叶呼古反】。感叹世道的波涛狂乱啊，古今都有这种情形；只有君子的美好节操，才能暗中挽救当时的危局。四方兆民仇怨聚集啊，实在是忠贞不二而不能舍弃。□被放逐贬谪而不避讳啊，也可算是人中的砥柱。五马车忽然显出启程的气象啊，踏着酿暖的东风【叶浮金仄】。应韶向我诉说离别啊，我用楚辞的吟咏回答；惆怅甲申之日不能停留啊，沿着南阳所属郡县前行。翻阅舆地志而心生感慨啊，尚且还可询问这座山；自己处世耿介独立啊，从不倚仗它的险峻。计算天地之间的广大啊，昂首迎风，内心欣喜。小小的建业石城啊，衡山水边的朱陵又算什么？□汉川有什么可夸耀啊，灔滪堆又贡献了什么【叶当古反】？草木山川聚集奇异胜景啊，大多不愿在角力中争功；即使是□籍中的赞辞记载啊，分辨天下内外也几乎相同。放置橘子作为象征啊，是屈原灵均有意为之；我借此托物陈词啊，实在是先生襄的风姿【“态”叶“朁”】。《玉华洞三石笋赋》 魏光绪 在乳穴中访求仙人的踪迹，在瑶林中铲取玉蕊。三座石笋像三山的砥柱，象征五岳的险峻。宝剑倚天，光辉闪烁；石笋出林，森然耸立。宝气葱茏，仿佛并倚珊瑚树；云鬟蓬松，齐插着玳瑁簪。它们从地面拔起、抽出石茎，排列着冲天耸立；像华表撑住天空，像觚棱直插银河。灿烂啊，仿佛芙蓉花初开；明洁啊，仿佛圭璋尚未剖分。它们高低相连排列，如同伯仲雍穆、相互追随；前后辉映，如同主宾拱手作揖、欢宴酬酢。清风吹拂它们啊，依稀像郁林装载而归；洁白的影子闪烁啊，仿佛南山仍然灿烂。它们给城角增添欢乐；这里有彩绘栋梁、金色铺首，花林覆盖屋顶，文饰砖石承托石基。竹子淅淅初呈翠色，花朵袅袅向四面铺展；鱼儿在水藻间跃动，鸟儿绕着屋檐相互鸣叫。茶烟飘起如紫雾，庭草碧翠而一片繁茂；檐头雨水落下如瀑布，池中水涨而成为湖。眷恋亭台水岸的美景，确实美好而值得娱乐。又怎么能像那些在荆榛旁顾影自怜、混迹于鼪鼯道路上的人呢？至于无为而接受南宫之拜，寒山与庾信相互唱和；平泉可以醒酒，松风可以迎凉而得名；在金陵受到称赞，也会在吴公那里成为梦境。灵璧石则曾被宋主封赏数旬。有的像龙盘曲、喜鹊腾起，有的像燕子飞翔、大雁高举；有的仿佛能兴雨起云，有的仿佛经得住鞭打、又可以煮食。有的像明镜悬挂在月林之国，有的像艳丽的芙蓉生长在水洲；有的像铸成的刀刃，能够切割琬琰美玉；有的雕刻鲸鱼，仿佛能在风雨中长吼。它们全都属于士绅儒雅汇聚的林苑，也是神灵变化的府库。你又怎么能不借他山之石来相互砥砺，而希望在玉女山前得到磨砺呢？《大界峡赋》 魏令望 正值这个秋日，汲取那秋山的清气；沧洲景色没有改变，白日渐渐趋于闲静。于是山峰高峻地来临，山势崩落般回转；奇异的堆叠悬挂，枝条遮掩着险峻石阶的曲折。既有盘纡曲折而奇怪高峻的山势，又有青黛色的山体轰然闪耀。惆怅山势起伏层叠，牵动纷披的片片景象。有时截断平坦之处横架如梁，有时凿空山体，幻景突然显现。山骨弯折，哪里可以攀援？山势颓放，又没有什么值得留恋。这里区分晋、赵，土地连接▯、鄘；登临高处直上，峡中又可泛舟宽行。恍惚像青山倒映，疑似早晨细雨初蒙。忽然岩城吞吐云气，仿佛晚霞随着风飘动。开窗可见远方绵延的山势，柴门摇荡在巃嵸山峰之间。因此水声和林声相和，也含有山的秀色；溪流因相伴而宽，学海却显得消瘦。忽而声音悲厉、气氛森冷，转眼间灵气纷乱而可以消散。遇到险峻峡谷，水流奔涌；随着浩渺水气，水滴迸落。此时风回旋、旋风拂过远行衣裳，虫声啾啾，声音仿佛凝结。露水沾在人身上，也沾在古老的草上；辞意兴起，先已令人悲伤。树叶落尽，穿透而见的天空显得狭小；云气沉睡而芬芳，山峰却高高耸起。想来其中一定有长眉的隐者，衣服打结、皮肤皱老；光影穿透，独照枕边的遗蜕；身旁以白雪为书友，以丹色玉璧为节操。我也烦闷悲伤、昏瞀凄苦，志气折损而空落，更加抽泣。于是牵挽友人相互结伴，重章说：山中之人啊，怎能长久留住？饮用元气之津啊，吐出清白之流。将要遍览五岳啊，又有谁能和我作伴？《河东瑞盐赋》（并序） 俞汝为 盐被称为祥瑞，是从唐大历年间开始的。当时韩滉飞驰上奏，皇帝赐名为“宝应灵庆池”。宋祥符七年，蚩尤作祟，召集关将军和岳渎的阴兵将其剿灭；至今仍加以崇祀，祭典更加隆盛。士女摩肩接踵，几天都像发狂一样，有司也没有禁止。这个月盐花在风中生成，日光熔化神奇的盐液；它们密密升起，仿佛凝脂积素，形状奇异而明亮。柳宗元说这是神灵造作而非人力，作为晋地最大的宝物，确实如此！我出生在煮海制盐的地方，初次见到这种景象，感到惊异，于是蘸墨写下这篇赋。赋说：考察洪水浸灌的灾患啊，天网般的水势翻涌而不可遏止；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啊，在崦嵫山沐浴日月。荡平怀、襄二陵而成就治水功绩啊，龙门开辟，河水向东奔驰。既汇入渤海啊，曲折的余流形成盐池。观览昆明池和太液池啊，又经过汾水、晋地的泛滥水面。灵芝漂浮在上林苑承露盘上啊，在清水岸边洗濯九龙。用兰桨击水于玄沁啊，金堤上回旋飞翔着大雁。确实像鲸鱼分水、彩霞灿烂啊，不是鼎鼐烹煮所能造成的。那些木块堆积得高大啊，反而鄙视积土成田。引黑水经过靺鞨啊，水气蒸腾直逼枳棘树梢；牵引身毒的梁罝啊，在西海边际闪耀五色。

译有的饮用肥沃水液而自我封闭，又有什么能给予中原呢？羡慕管仲煮海制盐啊，也想到郇瑕氏靠近山泽。引来太宁的飞瀑啊，观看昌歜的形状。号称齐地有渠水、燕地有辽水啊，按人口授予盐额并登记入册。出售牢盆来煮盐啊，感叹柴薪烧煮实在辛苦。天赐之物，不是人力所能造啊，这就是河东的盐。盐池方圆百里而形成汇聚啊，七郎山环绕着彩虹般的堤岸。越过高峻的石门啊，浓云在苍苍的山峰上聚集。巫咸隐没在腾突的云气中啊，山虫埋藏在异域。玉钩形山岭沾受交错的雨水啊，引来檀道的更多水浆。倚靠中条山的险峻小路啊，连接鸣条的旧冈。听说有神灵主管此事啊，男女百姓全都像发狂一样。到了鹑首星次举行赛会啊，鸟隼成群飞扬。既敲金器又击鼓啊，也弹筝踏履，纵情翱翔。罗绮刺绣作为装饰啊，珠翠整齐排列。纷纷表演鱼龙角抵啊，飘散兰蕙的奇异芳香。海陆珍奇全部陈列啊，夹在田间道路之间，藏于其中。神灵凭借这些赐下珍宝祥瑞啊，向君王昭示神异感应。盐花的产生，不需砍伐，不需冶炼，也不是炼制或烧煮而成。施布祝融的时令之力，辅以风姨的威势；喷洒龙岩之雪，煽动防谷之风。开始凝结、渗滤、飞迸而成啊，沾着飞絮，形状仿佛枝条。既像圭玉折断、宝玉破碎啊，又像在炎热暑气中凝结成冰。晶体明亮得令人惊骇，仿佛壶中映照的光啊，又像把明月散布在瑶池。掌管盐业的人报告瑞盐已经形成啊，聚集河岸上的丁夫；众人都拿着铁锹环绕奋力作业，转眼间分划地界，争相采取。夸耀盐露堆积得像城墙啊，向甘卤求取千车盐。让骏马驰骋于虞坂啊，使第五伦隐身于市井商贾之间。卢弘正因此考核成绩最优啊，徐景山凭借它资助救济鲁地。守护三汊的塔垛啊，实为度支使覆奏朝廷的依据。嘉美梅子已经调和啊，进献和羹于黑黍酒器。崇重灵庆池特别的恩赐啊，使享受血食的祭祀长久流传。灌溉秦陇，充实燕代啊，像高飞的翚鸟一样祈求最终永享福佑。当它受到洪涛危害时啊，人们歌颂神尧的帝力；使天吴退避，水势平荡啊，波涛不再沸腾，称为富饶。等到再次遭受蚩尤祸害啊，便会合岳渎神灵，鸣响车马。雷声轰轰而怒吼啊，妖气被消灭，神灵保佑。唉，历代都有享祀，祭典也都庄严啊，这确实是此盐池所遭遇的事情。《拱辰楼赋》（并序） 陈棐 晋阳城中有一座谯楼，高峻宽阔，直入云表。古代“谯”字与打柴相通，因为采伐木材构筑楼台，所以称为谯楼。楼是层叠的建筑，高明可以远望，楼层重叠，所以称为楼。看那楼的北面，旧日题榜写着“拱辰”，大概是因为在这里任职的人常有思念君主、恋慕宫阙的情怀吧。丙辰年，清和月过了望日，月亮刚开始亏缺，大司马中丞麓泉王翁在节钺督抚政务的空暇，率领藩司、臬司、阃司等官员，开放这座楼。我抒写同席者忠贞热烈的情怀，冒昧写下这篇赋。赋说：眷恋这片形胜之地啊，它以名区晋阳著称。舜分天下为并州、冀州啊，周代建立邦国，称为唐。雄伟的高楼拔地而起啊，镇居市井的中央。右边远望大河啊，左边平视太行山。上面摩触空旷的青天啊，下面压着无边的大地。飞动的椽子和伸展的拱木啊，层层栏槛，长长的横木。斗拱交错，环抱屋角啊，栋梁雕饰，椽木彩绘。四面排列着华美的窗棂啊，层层悬挂着花饰和藻井。既像九天云气垂下啊，又尤其像海边碣石山高峻耸立。与晨霞一起层层登临啊，攀援倒映的景色而凌越烟霭。仿佛迎风站立远观啊，高台秀拔，直出中天。它高高面对节堂之下啊，远远敞开在督抚府署之前。时值初夏，天气清和，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千里之内歌声四起。紫山尘埃寂静，青海没有波涛。麓翁司马、栢堂主人于是摆设礼宴，率领宾客属员聚集，冠帽衣裳整齐，命人奏乐。不久，宾主揖让和悦，酒杯交相传递。倚着城墙垛口游览，登上轩楹远望。只见四周山色苍翠，泉水分作两道流淌；冈阜蜿蜒，园圃田畴鳞次排列。平坦高起的田地像席面一样，茂盛的桑麻像旗帜般排列。向东望，方山嶙峋，山顶像帽带，山势曲折起伏。向北是阪泉，这是轩辕战胜之处，也是进入晋文公梦境、开启霸业先声的地方。千秋祠庙掩映在古柏寒烟中。向南望，龙山之下，晋水源头在这里；松柏遍布，遮蔽阳光。陂塘沟渠相互灌注，雾气奔走，云彩相随。旁边有叔虞唐君的祠庙，剪桐封弟的命令流传不绝，瓜瓞绵延不衰。向西望，是禹王开辟的吕梁山；危岩绝峰，千仞高峻而参差。洪流冲荡激越，声音震动天际；冲击孟门的波涛后稍稍平息，仍如千辆雷车轰鸣。若不是禹九年治水取得成效，万姓早已成为鱼类，实在可悲。向北望，是石岭之外的九原山冈，田间坟墓层层相连，埋葬着晋国贤臣。那里有句注的险阻、阴馆的道路，长久阻隔雁门，曲折通向荒远边地，人们翘首远望。云中关塞幽远杳冥，仍像昔日群鹄翱翔。近处望去，汾水从右边环绕而过，如带子拖曳；晋山从西面倚立，如展开的屏风。烈石山高峻险绝，寒泉呜咽，宛如窦大夫遗留下来的神灵。万家灶火升起青烟，千重城墙洁白如粉，仍保存着尹君保卫边疆的形势。百姓和乐，恩泽光被四方，更令人深深仰慕尧世的普遍安宁。栢台主人缓缓离开席位，周旋走出门户，步行到北边的楹柱旁，回头对宾客属员说：‘诸位所见所望，真是遥吟俯畅、思古慨今，与一般登高临远、放眼送目不同。请随着我手指的方向，极目望到高空之外，抬头看到五色云气之间，那里是否有值得仰望的景象？’只见三座宫殿云气相连，向上摩触苍天；两重宫阙被日光照耀，旁边侍立着金茎，正应紫微垣的中央位置，连接瑶光星与玉衡星。那是圣人端坐拱手的时候，内苑称西清；愿泰阶呈现黄润之祥，勾陈、太微诸星都平和，搀抢星坠落，荧惑星失去妖异光芒；希望臣子输诚尽忠的心愿，和当时楼匾“拱辰”的美名相互辉映。薇省宾客中忽然有一人走上前说：‘人们说贵在同时具备忠与孝，美好的伦理同样重视君主和父母。我听说有位梁公，真是卓越伟大；登上太行高岭，望见白云，便频频思念父母。’ 我家靠近河阳啊，祖先的旧居在洧水岸边；离开家庭四年啊，尤其在今天早晨驰骋思念。所以我登上这座楼，向南可以望见家乡山岳，向北可以遥望帝都；我要效法子牟的志愿，陈述自己的力量，也感念仁杰而同样凄恻。既深切恋慕宫门之前的君主，也怀念萱闱旁的母亲，因此我的感情总是寄托在望云之中，回首时尤其先望向拱卫北极的君主。国朝 《午壁亭赋》（并序） 陈廷敬

译《山海经》说，沁水向南流，经阳阿县东面；郦道元《水经注》说：‘沁水又向东南流，阳阿水从左边汇入。阳阿水源出阳阿川，向东南流经午壁东面，沿着水流冲刷石头，水流从八丈高处倾泻而下，回旋的波涛像车毂转动，向西南流入沁水。’我的村居靠近沁水，又喜爱“午壁亭”这个名称，所以取它的意义来命名居所，称作“午亭山村”。如今远游在外，眷恋地说起故乡，于是作《午壁亭赋》：远望关河而纵目啊，困顿地滞留在远行途中；不同于向平那样远游高尚，却同宗炳一样怀有幽深情怀。山川渺远而久久伫立啊，翻阅郦道元的《水经》。惟有先人的旧业，开始赐给我这个美好的名称。采撷古文中的奇特字句啊，驰骋逸想于汉代亭台。沁水清浅啊，午壁水回旋萦绕。北山邻近猿猴和白鹤啊，西京的文物风流却遥远。有飞仙在这里停下车驾啊，没有醉尉呵斥行人。谷口少有劳碌的车马喧唱啊，岭上却常有渺渺笙声。牧童归来的笛声错落其间，樵夫的吟唱时断时续。秋风袅袅啊，春草青青。晨霞散布在极远的水岸啊，晚景沉落在回旋的汀洲。抚念四时迅速流逝的光阴啊，心中惆怅恍惚，徘徊不安。考察古原上遗留下来的封土啊，为赵衰的旧邑而悲伤。经过晋侯的旧日营垒啊，茫茫然炎汉刘氏的遗迹也相继出现。感慨这座亭子所在的地方啊，仿佛它的旧迹仍未完全消失。羡慕灵光殿巍然独存啊，嘲笑秦关与它相对峙立。古今相隔多么遥远啊，咫尺之间却仿佛彼此相接。祸福相依又哪里有常态啊，盛衰更替也仿佛□！叹息我的心思深微啊，忽然仿佛分离，又仿佛相合。纵使我的思绪驰骋千里啊，也不知道从哪里进出。山间有茅屋啊，原野上有远村。面对流水在钓鱼石上垂钓，倚着手杖站在柴门旁。松树之间露出明亮的月光，山岫中飘出悠闲的云。姑且逍遥自在、从容自得啊，尽情观赏早晚烟景。虽然芳美的年华已经远去啊，余年尚且还可以有所作为。《红鹤楼赋》（并序） 翟贞仪 星光照耀参宿之野，实沈星次对应大夏的旧墟；鼎在河中出现，晋地安宁，分属于平阳的地域。峨嵋山新近带着月色，天皇顶下排列着三台星；涑水岸边旧日掀动冰层，玉璧城边环绕着九曲水。沿着彩虹桥锁住翠色，林影婆娑；碧水托起雁塔横空，奎星光芒缭绕；彤云靠近水面，楼台从中升起。楼台仿佛在半边玉璧上擎举乾坤，靠近水岸，飞檐栋桷伸展；以两侧高悬的楼阁表现日月。天上传来铃声把人摇醒，沙滩间有鱼鸟；空中剑气腾起，梁角盘绕螭骊。因有红鹤而得到佳名，朱雀、白鸥并游水中；赤龙传述盛事，青霜紫电交相驰骋，都是闻所未闻，令人喜上加喜。众人登高长啸，于是挥笔写成辞章，赋说：这是晋国旧都，始建于珪桐之地；对应参宿、觜宿的星次，保有唐、魏遗风。四山如屏，围护城郭；曲水环绕，彩虹横跨。城堞如鼎，飞檐如翚鸟；堤桥像长虹。柏壁山岩巍峨，如凤凰飞舞；虒祁水势整齐，如鸿雁流行。湾渚交错相接，排列八卦爻象而显示雄势。高耸的佛塔有九级，在宛转水中砥柱般挺立。于是以庄严石基迎着回旋水流，增高城岸，在城边竖起高楼。黄鹄矶头高出晴川树木，白云栏外重新展开芳草水洲。高大的屋脊涂成赤紫，耸立的屋角盘绕虬龙；既凌空而拔地，又能远望并临近流水。奎星、璧星相映，星光灿烂；斗宿、牛宿放射光芒，浮动在空中。南浦三重之□，西台九柱之丘；凭栏可以观天上蒿草，烟霞如琼玉般游动。用石鳌镇奠，又用铁牛镇压。忽有鸟来停息，惊叹说是红鹤；白色羽衣、赤色内里，梁间鸣叫，沙上跳跃。它像丹凤翱翔，像朱鹭轻盈，像赤雀印证梁州，像双鸾栖息阿阁，于是题名为红鹤楼，使朱红彩饰更加光耀。楼中祭祀三位仙人，即吕、郭二仙；唐代有邱子，玉经中记载他受拜爵位。纯阳仙人有剑，景纯仙人有鹊；当年有人化鹤飞去，如今有人跨鹤而乐。仿佛坐在金山的波涛上，又像游历洞庭的旷漠；有时成为搏击大海的鲲，有时成为横过秋空的鹗。这座楼将与七凤红楼一同流传，岂只是岳阳楼和黄鹤楼可以相比！啊，美好啊！登上这座楼，凤原尽收眼底，峨嵋山映入胸怀；稷亭仿佛坐席，汤寨高崖树林蔽日；横过城门，通向台阶。天光映着云影，鱼儿跳跃，鸟儿鸣叫；吸取洞林的玉露，舀饮董泽的荷香；听晋城的乌鸦语声，迎来栢瀑的琳琅之声；山岫吐出狐泉的云气和风，披着石洞中飘扬的风；三□浮在盐坂的泽水上，紫金山映着翠秀的山冈；面对香山而仰望，仿佛登上了绿野的高堂。有时天晴日朗，早晨朝阳升起，云气蒸腾；傍晚夕阳映照，彩霞流动，春光芬芳。有时临风纳凉，黄鹂在双柑间歌唱，蝉在远树梢鸣叫，仿佛卧游羲皇之世。有时赏月吟咏清词，半空中彩虹般的羽饰，几部乐器齐奏，仿佛下临蓬瀛仙境。啊，真痛快！于是又作歌说：只有鸾凤聚集在□啊，枝条间鸣声清越而香气交织；只有鱼龙变幻跃起啊，鼓动鳞鬣而翻起冰浪。景象在日下显得奇异啊，云彩呈五色而斐然光荣；剑光从屋梁间腾起啊，响应丰津的双星。声闻九皋而上达天听啊，桂树的光华映照关城。鸱鸟镇守而鳷翚飞翔啊，成为一方的根基、万方的珍宝。《阜城寨赋》　曹续祖 姑射山以西、壶口山以北，放眼望去一片苍茫，万山笼罩在黑云中。这里是洪荒时代尧帝京畿的边远地区，也是晋国的边境；是古代采桑的一方土地，也是戍守夷吾的旧域。那座孤城小得像弹丸，披着蓁莽丛草，起初几乎找不到。县城只有三里之名，百姓实际不到两千，分散居住在山谷丘壑间，经营耕种；挖土筑穴作为住所，用柴棘编成门户，只有几家炊烟，出门劳作、入户休息。至于躲避豺虎肆意逞威，防备来历不明的暴客，依靠艰险的池壕城防抵御敌人，往往沿着山崖据守岩石，登上半天高的险峰，姑且求得席间安稳，于是称作疃堡，也叫寨栅。它屏障四郊，星罗棋布般控制要害，只有这里最为突出。奇峻的山峦形成城垣，自古以来像展开浮图山的右臂，像驻立风山的巨擘；龙楼建在绝顶，金鞍点缀在山脊，宛如灵龟舒展头颈，又像飞蛾昂起额头；削断峭壁设置险阻，面对空青与顽碧的山色而惆怅。于是凿洞穿云，选择居处寄托踪迹；风俗有古公亶父的遗风，守御盗跖。一人守住关口，防守便胜过防备；狐狸屡屡受惊，不能施放毒螫。内部有青青子衿的读书人，早晚讽诵；农民和牧人比邻而居，白发老人安闲自得。这里仿佛天上人间，与尘世迥然相隔。有时月小风高，山岚呈紫、雾气泛红，泉声潺潺，鸟声啧啧；景色淡雅清爽、空灵澄澈，使人的魂魄都感到怡悦。

译又见屏风般环绕的远山，水流入大泽；水波喷溅如珠玑，山峰簇拥如圭璧；绿野间桑麻成片，前村有松柏，种种奇异景观，仿佛天地另行开辟。唯有一位面色苍老的老樵夫，年过五十，穿布袜青鞋，袒露衣襟，束高头巾；寄身隐逸、离群索居，钟爱幽静偏僻之地。他在室中仿照孙登的遗迹，埋藏胶鬲的故事；有时放鹤出笼，有时呼猿相对下棋，有时倚树调琴，有时登冈拄杖；任凭视野纵横舒展，神情颇为恬淡闲适。于是选择胜景，翻阅舆图；又想到秦、豫的山河，回忆梁、益的险阻：一丸泥土就能封闭剑阁的关塞，哪里比得上奥区神皋那样因富庶而招致祸患？必然会有土地崩塌、瓦片解散般的危厄。哪里比得上这片兽蹄鸟迹所到的地域，堪称铁瓮金瓯、毫无缝隙？何况它类似桃源和匡庐，简直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因此题名为“阜城”，愿永远巩固而不懈怠。汉 《秋风辞》　汉武帝 秋风吹起啊白云飞扬，草木枯黄凋落啊大雁向南归去。兰花有秀美的花朵啊菊花有芬芳，我怀念佳人啊始终不能忘记。乘坐楼船啊渡过汾河，横在河流中央啊激起白色波浪。箫鼓声响起啊船桨划动，大家唱起船歌；欢乐到了极点啊，悲哀的情怀又有多少。壮年还能有多久啊，怎么能奈何衰老呢？元 《安乐会辞》　伶思贤 平遥作为县邑，是并州、汾州一带的胜地。有山啊，清幽而奇特；有水啊，秀美而绚丽；有楼阁啊，可以登临观览；有田地啊，可以耕种；有桑麻啊，可以纺织；有鸡豚啊，可以供祭祀享用。这里的风俗返璞归真而淳厚，人物安居仁德而奉行义理。虽然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却仍有陶唐时代遗留下来的意味。几位白发老人，在这里聚居生活。他们德高年长，功业成就、声名建立，懂得知足就不会危险，也想到贪图进取是可耻的。于是同乡邻里结交，以义气结成金兰之契，接续商山四皓的遗风，继承竹林七贤的先志。追随古代贤哲一同游乐，永远忘却人世间的烦忧。没有荣耀，也没有耻辱；没有忧愁，也没有顾虑；没有是非，也没有拘束牵累。办完儿女的婚姻，缴清公家的租税。有时围棋消磨时日，有时赋诗增添兴味；有时拍手高歌，有时拄杖漫步休息。春天到花圃寻芳，夏天在槐庭熟睡，秋天采摘黄菊来泛酒杯，冬天面对红炉躲避寒气。随着四时在快乐之乡游玩，任意享受安闲的乐趣。这次聚会，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只是彼此相伴以娱乐心情，并且悠闲度日直到年终。明 《霍山辞（并序）》　何景明 司农公辞去臣职而离开。有人说：“司农公辞去臣职，必定不是因为预先怀有忠心却受到猜疑、修身正直反遭斥退；这正是屈原忧愁离别、感慨愤懑的原因，也是贾谊哀悼被毁谤的原因。”又有人说：“不，不是这样。枉曲与正直、善与恶，各有不同的道理；君子只求自己善良正直罢了，不论是否与人相合。因此忠臣不要求君主相信自己，正直之士不要求别人亲近自己。司农公辞去臣职，为什么会不安呢？”过了几天，汝南人何景明前去拜访司农公，看见他体态丰满，举止安闲，与平日没有不同；但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却显得忧郁，好像藏有深重忧虑。于是景明把那人的话转告给他。司农公说：“做臣子的，应当以诚信奉行职务，以正道爱戴君主。不能胜任职务就感到羞耻，不能实行正道就应当停止。如今我想到要胜任职责，但正道无法实行，因罪被遣退也就够了。然而前些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思绪绵延不绝；有时思量君主的法度，有时反省自身：为什么要不安？为什么不能不安？那个人了解我吗？”景明沿着台阶将要退下，司农公说：“行止进退，是命运；安与不安，是人的心情。人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我出身于晋。晋地的边远处有座山，叫霍山。霍山，是晋地边境的镇山。” 山下土地肥沃，水渠宽阔，可以耕田维持生活；树木茂盛高大，可以遮蔽休息；铲平低洼、登上高冈，可以构筑房舍居住。我将要离去了，哪里还知道人世间什么叫安乐或不安呢？景明于是作《霍山辞》，以歌辞为司农公祝寿。辞说：巍峨的霍山高耸入云啊，镇定地安置在晋地。左边连接太行山，蒲坂曲折绵延啊，襄陵高峻地处其下。云气兴起啊，雨势盛大。遥望佳人啊，姿态从容。秋风啊，轻轻吹拂。芳草花卉啊，已经摧残。虎豹啊，咆哮不止。猿猴的啸声啊，又悲哀。山中啊，寂静空旷。佳人啊，为什么不来？桂树生长啊，为什么如此茂盛。霜雪降下啊，夜晚因此寒冷。草木丛生啊，茂密交错。水穴中啊，水声潺潺。鸟儿聚集啊，整齐密集。野兽伏卧啊，形态各异。鸱鸟和隼不能共同奋飞啊，佳人归来啊，便可延年益寿。《冰壑语录题辞》冰壑党子，是绛州的醇厚儒者。他生在北窑庄，村庄背靠西崖；当地土厚风劲，人多刚强凶悍、意气用事，唯独党子温和纯粹、谦恭儒雅，大概是得春天气息最多的人。他对理学诸书没有不专心研究的，尤其信服朱紫阳，获得了理学的实学；凡是归结到儒、释分途之处，都辨析得像精金和糟粕一样分明。至于陆象山、王新建的学说，则不是他乐于谈论的。因此对于《学蔀通辨》《闻见录》《存是编》等书，他亲手抄录并传诵，可以说确实有真正的见识。他与同里太音黄子雅一向友善，但两人的学问各不相同，从未降低自己的立场迁就对方，黄子最终也不能用自己的学说改变他。对于视庵陶子防，虽然志趣相同，实际上也未曾矫情求同。若不是见识明达、操守坚定而又刚强有力的人，怎么能这样呢？近来他把所著《日知录》给我看，内容深厚醇正、简明切实；他一生所学的大要都不超出此书，阐明圣人传授的道理，启发后来的学者，端正人心，斥退淫邪言论，对此颇有助益。我们家乡在《读书录》以后，这样的著作很少见；学者即使与它一起研读，也就足够了。他住所的西面，有前代官府的凌阴在那里；它不凭借别人的势力取暖，独自在寒冷中藏而不露，所以他自号“冰壑”。《褒忠录题辞》　叶向高

译读家谱，不应后于读国史；读忠义之书，不应后于读《春秋》。这就是《褒忠谱》必须流传的原因。此谱大概记载了如今殉节的高公事迹，汇合天子的诏令以及各位名人的铭文、传记而编成。世上有受到铭文传记称誉、却没有得到天子诏令表彰的人，这个人固然可以不朽，但并不是因为天子而不朽；世上有受到天子诏令称誉、却没有得到名人铭文传记记载的人，这个人未必不能不朽，但仅仅窃取天子的宠荣，并不是真正的不朽。高公的品格气节与太阳一样光明，不必依靠谱中记载；高公的忠肝义胆、泪血丹心如同火炼成碧玉，未必不会留在谱中。然而这是高氏家谱，是子孙的祥瑞，其中又保存着天子的诏令，所以就是一部国史，不在史官记载之外。这是一部忠义之书，是国家的祥瑞。谱中必定要记载高公在蓟门拂袖而去的原因，必定要记载高公今日没有死于广宁而死于松山的原因，必定要记载高公今日死在松山、又在松山化为灰烬的经过，必定要记载高公的仆人殉死、高公如同为国而死的事迹；还要记载先于高公死在河东的某某，不能像高公那样死的某某，以及不能像高公那样死、反而嫉恨高公之死的某某。按照《春秋》的笔法，这部谱既褒扬高公，也寓含贬斥。没有贬斥，就不是最高程度的褒扬。褒扬高公，就是褒扬高公之死，同时使活着的人感到惭愧。活着的人感到惭愧，后世必定会有像高公那样赴死、却不嫉恨高公之死的人；这样，高公就死得其所了。此谱由高公的儿子编辑，“忠节”二字是天子所赐。如今这部谱却只题作“忠”，天子的一个“忠”字就像华美的衮服一样尊荣。我私下取其褒扬之义。至于铭文、传记等文章，全都是褒扬，也都是信实的史料，不像其他人的铭文传记仅仅只是家谱。国朝 《题壁词（并序）》　曹席珍 【珍】是临庠的廪生。顺治五年戊子科考中第二名。参加公车考试，多次在春闱落选。顺治十二年乙未被拣选授任县职。康熙二年四月二十五日，除授湖广郧阳府竹溪县知县。竹溪古为上庸国，地势背靠商洛，右边连接梁洋，左边通达均房，南面连接巫归巴，周围一千五百里；深山大泽，密林蔓草，是奸人聚集、盗匪潜伏的险僻地区。自前朝甲戌年至甲辰年，被贼寇盘踞了三十年。壬寅年三省会剿茅麓，才开始收复。刚到任时，县城荒凉空旷，费用上万，招抚百姓上万，经营整治后才建成县治。历经俸期并连闰月十二年，加二级，记功十次，才酌情调任彝陵知州。彝陵古称西陵，是著名郡地，扼守三峡要冲，长江水从这里奔泻激荡，是全楚西部门户。癸丑年十一月内，奉督部宪令，发下一道文凭，限令在十二月二十八日上任。当时三藩一并撤除，黔、滇虽然尚未起兵作乱，但反叛之心已经形成。凡是领取发出的文凭，都由藩司办理；如今督部用加急文书星夜催促，大概是知道西南军情紧急，而且彝陵濒临长江的缘故。然而仍按州县大小分派米、豆、草束、锅□、椿绳、牵缆等物，一律运往常德，供应北上军需，由郧阳知府刘作霖统领。又从西陵上行、从西陵下行直到九江，把大小船只全都劫掠到洞庭湖西岸，约有五千多只。船户以及州县运送夫役云集如云、聚集如蚁，导致米贵如珠、柴贵如桂；即使叛藩尚未行动，也已经有无法支持一天的态势。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督部关于甘肃凶险军情的消息传来，众人像鱼惊兽骇一样，顿时喧乱四散。当时湖南各郡虽然同时告陷，但长江以南尚且无恙。然而天变由此发生，事情与时机恰好凑合；郧阳、襄阳所属地区，西起庸、竹，东到襄樊，沿汉江上下绵延一千二百多里，当时镇、协、偏、裨等武官和大小士卒，全都是从闽海迁谪而来的人；他们以狐鸣狼嗥般的性情，加上离乡背井的怨思，趁着风声和流言，哄然起事。于是襄镇杨来嘉、郧协洪福、竹山路谢泗、竹溪路冯元，以及本县冯逆，在三月二十五日己丑成为首谋而背叛。他摆酒邀众饮宴数巡，便脱下头巾大声说：“如今天下的时事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你们这些身穿冠带、奉守祖宗制度的人，难道认识到这一点吗？”我回答说：“朝廷历代制度使天下同风，谁敢违背？即使西南发生骚动，也不过是一隅小丑；国家兵力正盛，命将出师，指日便可消灭。我们应当奉守义理，拼死防守，与这片土地共存亡才是。” 最终双方因言语相互激怒，不欢而散。在此以前，县城于甲戌年被闯贼张献忠夷平毁坏；三十年来杂树阴森，灶台床榻之上都长成了合抱粗的大树，豺狼虎豹横行，连砍柴采薪的人也不敢进入。文官、武官各自驻居山寨。甲辰年夏天，督部张长庚派官员勒令入城，文武官员各自写下规定日期的甘结。于是军民划分区域，在城内修建茅屋；但县衙四面原来都是砖石包砌，战乱后瓦砾堆积，无从下手，加上百姓贫困稀少，又没有壮丁和工匠。我当时带有几十名家丁，亲自督促施工，用废砖废石筑起一座台子，高五丈多，横宽、厚度各约四丈，广泛储备炮火、箭矢和石块，以防意外。当时叛逆的情状已经暴露，他们想挟持我入川，便设法欺骗我说：“我们同心协力，为地方拼死防守，应当在关帝庙刺血饮酒结盟。现在香纸已经备好，应赶快到盟誓处去。”我知道这是欺诈，于是据守高台不下去。贼果然在四月初七日辛丑，把家眷和营兵的妻子儿女送到南山漫阴寨下驻屯；那里是入川的咽喉，于是率众来攻。我和家丁竭力拼死防守，昼夜不懈。到初十日甲辰，贼搬运大木堆积在台下，放火进攻焚烧；幸亏台基高而厚，火势没有烧到，只保住了台子，未被烧焦腐烂。

译当时秦兵三千人驻扎在白土关，距离县城四十里；贼寇顾虑前后受敌，不敢长久进攻。又有中军守备刘斌率领的三百名士卒，全是北方人，不愿跟随贼寇入川，便在途中劫持并返回。贼势陷入困窘，只得狼狈逃入四川。那时文武官员都通过申文报告荆州督部；武官的文书系在马上飞速传递，没过几天就到了荆州。到达后立即具题上报我方情况；但通过塘路传递的府中文书，被书吏拖延耽搁，转报到巡抚衙门时，等到抵达荆州，请命的批示已经下达，刘斌被破格升三级，任防将并掌管竹溪营事务。我奉到督部批示说：“文武申报的日期相同，但到达的快慢不同，不便再行上报，请等候咨文发到部中，注销缴回后，只能得到‘一奖保印，全城忠义可嘉’八字而已。”唉！冯逆反叛，把我看成掌上肉；我在同一座城中已经落入虎口，又据台浴血奋战，火势燎原，几乎死在毒手之下；刘斌不过开始参与谋划造反，后来又因士卒不服从而在半途劫持返回，能免于一死已经是很大的幸运。若说他跟随贼寇并非本心，那么在造反开始时，他的妻子儿女一路同行；如果不是士卒不愿跟随，他早已成为四川寇贼王逆的标下人员。何况文官受到攻击而武官没有受到攻击，文官没有兵而武官有兵；我的功劳比他艰难数倍，也比他的功劳多出数倍，他却反而冒领功劳、破格升迁，而我只得到一次奖赏，这样赏罚怎么会公平呢？”},{ 然而督部也已经完全查明我的功劳，只是因为文书耽搁，未能沿途一并具题，并不是有意区别对待文官和武官。冯逆刚离开，四川的叛逆又随即到来。伪贼王屏藩派一个姓冷的伪道官送来伪防守道札，我立即申报本府，再转交督部，奉到批示说：“该县先前能够抗贼拒敌，如今又能守节不受污染，实在值得嘉奖；还应更加努力，保持忠勇刚烈，以图日后的功效，仍候汇总功劳后具题上报。”批示随文缴回。四川叛逆刚走，房陵叛逆又接踵而来；伪将军奉义侯杨来嘉送来防州府知府的伪劄，我也立即申报本府，再转交督部完毕。到了八月十九日，杨逆委派伪都统洪福率领五镇十三协的贼兵，倾巢来攻。他们想取道竹溪，逐渐窥伺兴元以及关南秦陇一带，以为到了那里就像宰牲祭祀、手持石块打鸡蛋一样容易。然而本县原来没有城池，我率众据守中峯观，守备刘斌则分兵据守桐溪寨；贼兵一股驻扎洞溪，一股驻扎中峯。自八月十九日开始攻围，直到九月二十八日，贼兵用尽各种办法仍攻不下，军队疲惫、粮食缺乏，贼兵也后悔退兵，于是撤去桐溪的贼兵，集中力量来攻中峯。到第二天酉时，百余架云梯，蜂拥蚁附般登上寨墙，木石纷纷落下；死伤的人填满壕沟，多得无法计算。伪副将、火攻营戴德率领三千名枪手，每排五百人；前排声音一停，后排便接上，烟火冲天，声震山谷，铅弹和流火像雨一样交杂落下。顷刻之间，立即死在炮火下的有我的弟侄曹杰、曹启东，家丁张永祚、杨成，寨民陈泰、孔木匠，衙役门子徐禄、何天祚等，前后尸体堆积三四十具。伪城守备副将马更奇身穿重铠，正要攀登飞上寨墙时，脑中被大石滚落击中，死在寨下，贼势受到很大阻碍。于是伪铁骑镇杨开运督促贼兵，命令各人拿大竹竿，在竿头绑上草，举火焚烧寨楼。火焰一起，连立身之地也没有了，贼兵便从百余处像蚂蚁一样登寨；除妇女坠落摔死受伤外，全家人都遭到屠杀。我又登上中峯绝顶，到了灵官庙下；地势陡削，最为险峻，但亲属和随从几乎都死尽了，身边没有人。我已经两天没有进食，筋骨酸软，于是力竭被擒。当时全家人都已经死去。我如果苟且偷生，又为什么要破口大骂，以求速死？贼人认为我是奇货，值得保藏，反而把我抬送到营中；我数日不说话、不进食，未能立即死去，拖到十月初九日，解送长德沣州。等到了房陵，便被投入监狱囚禁，备受非刑拷打，有抱竹筒、骑铁牛之类的刑罚。幽禁了两个多月，听候伪令发落。后来伪令下来，允许释放回任官职；我按义理不肯受辱，刚脱下镣铐，便趁夜暗中逃走，到了白土关，已经进入秦地。没想到叛贼余位都，过去曾是我的近邻，也是文武交往深厚的朋友。他从粤东守备升任白土路游击，经过竹溪时，十一月还没有制成冬衣，我曾赠给他一套皮裘，又借给他四十两盘费，并设宴厚待。他任职后与我来往最密，我曾暗自盘算，认为逃难时可以托付给余公。谁知他暗中与贼联系，想把关口驻防的夸蓝大连札七营、马匹一万多匹作为内应，计划里应外合，将我和贼人一起杀掉，平分珍宝，反而翻脸成为仇敌。他命把总王左挂传递号令，陈脱率兵把我解送给叛贼洪福。于是我再次落入罗网，遭受极其严酷的拷打吊刑，身体没有一处完好；又用斧头把半口铁镣打合，押送房陵，致使左手筋脉□，右手腕骨被打断。走到竹山县南江上庸驿时，血肉肿裂，寸步难行。我在驿站前的庙壁上题写了绝命词一篇古风、一阕《满江红》，开头有“昆明池水横六诏，中有长鲸尾不掉”之句。当时痛苦难以承受，只求得到死亡以求安宁，大概已经不顾忌言语中对叛贼的诋毁了。等到了房陵，我料定自己必死，恰逢杨逆与洪逆两贼结怨，便把我锁在贼军辕门左侧。过了五天，贼人张榜宣布，初七日处决竹溪县知县曹至；初六日全城发生火灾，连一片木头也没有留下。当时有个李道士，平素住在竹溪三官庙，我供给他的衣食很优厚，大家都传说他有道术。杨逆聘他为军师，他想尽办法救我；有人传说这场火灾是李道士造成的，我也没有相信。到了初七日，杨逆大摆宴席，绑着我这个贼俘，准备押往西市，忽然传令释放。大概一是贼人因天灾发生而恐惧，二是因为洪贼的书记游超抄录了壁词上报，认为“长鲸”等句是在指斥吴逆，罪名属于大不敬。没想到其中有位孝廉辛钟英，是戊子科举人；杨逆聘请他来教训贼子杨开运，他被劫持带入房陵，已经深深陷入贼党，看到我的壁词后反而产生怜悯，跪下恳求释放我。这件事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却完全不知情。释放后，伪知县陈耀把我安置在城西南三十里的撒海堰，命乡保邻里在朔日、望日具结，证明我没有逃走。当时米价每斗一两五钱，豆价每斗一两；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只能采食豆瓣蛾儿、肠水芹、黄精蕨粉等菜。虽然可以勉强糊口延命，但脸面全都浮肿。

译后来靠卖药、卖卜，像苍蝇逐臭般苟且求生了十七年。戊午年大军从四面进剿，贼兵拔营连夜逃走。我首先拜见军门均房镇；当时四十六治院中标、则吉孙略等已经对垒很久，早已知道我的苦节，便资助我路费脚力，派官员护送我到郧阳府，命我拜见制院杨提督佟复，将我的血泪苦情详细报告督、制、抚三院。奉督部蔡宪檄令府、道详细验看伤痕，确实据实陈报，以便汇总奏疏上奏。文中没有把原文和各位宪臣的批示、檄文详细抄录，原件还保存着。本道于五月初六日向三部院呈报详文；因荆州督统军队开赴洞庭、岳州，便停止上下文书往来，等返回荆州后再办理。我寄居樊城，资财和盘缠都用尽了，困窘情状几乎势必要行乞，于是坚决恳请本道让我回家。督部蔡宪于六月间返回荆州，三院联合上疏具题。我年过七十，气息已经接续不上，功名并不是我所关心的。原文和壁词附录如下：《昆明池水横六诏，中有长鲸尾不掉；西南风鹤过湖湘，妖氛一夜满边徼。我家山右尹楚水，十载枫林始量徙；全荆门户属西陵，未及交带军声起。庸竹绵亘到襄樊，长汉一千二百里；偏禆镇帅与三军，尽是八闽谪戍子。潮声夜半卷郧关，鸟语狐鸣满汉南；高官大爵争来防，不信常山人姓颜。水冷金寒性所成，誓将只手答盛明；内外援绝四十日，嗟兮帐外皆楚声。阖门义士同日死，血颈糢糊当路横；床头刀头总气尽，刻木束蒲莫问姓。任尔碎首与流肠，羞向灶养丐余命；朔风冽冽雪花急，关木婴铁解房国。读书万卷取义难，悠悠生死何足说；系命飞报武陵路，幽系房狱无朝暮。梦魂夜到睢阳台，伤心谁复辞雾露；腊尽冬回春到头，令下还官许释囚。共说反面偷生好，读史曾笑满武秋；月黑冒险度秦关，襁鹿初奔说万难。堪恨余逆通线索，反面成仇缚送还；重罹罗网再搒掠，血肉风飞俱见，骨□半口铁钮斧合，亲左手筋□右骨折；风吹枷锁两做囚，狰狞鬼卒互轮流。》上庸城外，南江水边，本想投水葬身鱼腹，却无法做到。寒夜微光明灭，照见破裂的血肉；啾啾声声，仿佛听见鬼在夜里哭泣。双眼睁开闭合，却不能说话；暗中按照甲子推算太乙。两叶重华当空，太阳正位于中天；四海之内哪里没有人呼喊嵩山？只要能够磨砺惊动霄汉的志气，就不怕蚩尤般高耸万丈的山峰。《山西通志》卷二百二十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二百二十一

译艺文【四十，诗一】四言古诗 陶唐 《康衢谣》《列子》说：“尧治理天下五十年，不知道天下治理得好还是不好，也不知道亿万百姓是否愿意拥戴自己。于是他穿着便服出游康衢，听到儿童唱歌。尧很高兴，问道：‘是谁教你们说这些话的？’儿童说：‘听大夫说的。’大夫说：‘这是古诗。’” 使我们这些百姓得以安居，没有不是靠您的恩德；我们不必自作聪明，也不必多加知虑，只须顺从上帝的法则。《击壤歌》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山就休息；凿井取水饮用，耕田收获粮食。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尧戒》《淮南子·人间训》记载《尧戒》说：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人不会被大山绊倒，却常常会被小土堆绊倒。《伊耆氏蜡辞》《礼记·郊特牲》说：“天子举行大蜡祭，要祭祀八类神灵。伊耆氏最初创制蜡祭。蜡祭，就是广泛寻求、遍祭众神。每年十二月，聚集万物的神灵而逐一祭享。” 土地回到它的居处，水流回它的沟壑，昆虫不要发生灾害，草木回到它们应有的泽地。虞 《卿云歌》《乐府集》载《尚书大传》说：“舜将要把帝位禅让给禹，于是俊杰和百官相互应和歌唱。‘卿云’，是帝舜先唱的。八伯一同上前，叩头应和。帝舜于是继续歌唱。” “卿云灿烂啊”，“云气缭绕绵延啊”，“日月光华”，“早晨过去又是早晨啊。” 《八伯歌》光明的上天啊，星辰灿烂地排列；日月的光辉啊，集中照耀一人。帝舜于是继续歌唱 日月运行有常规，星辰运行有轨道；四时依顺常道，万姓都诚实守信。至于我所论说的音乐，应当配合上天的神灵；只要迁就贤能善良之人，大家没有不听从的。鼓声咚咚地敲响，舞姿高高地展开；精华已经耗尽，便提起衣裳离去。《南风歌》《孔子家语》说：“从前舜弹奏五弦琴，创作《南风》诗。”《乐书》说：“舜歌唱《南风》，于是天下得到治理。”太史说：“南风，是使万物生长的声音。舜喜爱它，音乐与天地的心意相同，又获得万国百姓的欢心，所以天下得到治理。” 南风温和地吹拂啊，可以解除我百姓的怨愤；南风适时吹来啊，可以增加我百姓的财富。《舜祠田辞（见《文心雕龙》）》扛起这柄长耜，耕种那片南田，四海之内都有这样的耕作。《箕山歌》　许由 登上那箕山啊，俯瞰远望天下。山川崎岖不平，万物循环而普遍生长。日月运行照耀，没有什么不能看见。游心放迹于其间，还有什么忧虑可排遣不了？叹息那唐尧，独自忧愁劳苦，耗费心力治理九州，忧虑勤劳于大地。他说我敬奉天命，传位禅让、改变祖业。我自己的快乐怎么样呢？大概根本不必顾念这些。河水流淌啊，沿着高山而下；甘瓜蔓延啊，叶子绵密柔美。高大的树林肃然挺立啊，交错相连。居住在这样的地方，便可以傲视尧帝。周 马缰绳柔软 《汲冢周书》说：师旷拜见周太子晋。太子送给他一辆四马驾的车，说：“太师也很善于驾驭它。”师旷回答：“驾车，我还没有学过。”王子说：“你不妨作那首诗，并借此说明怎样驾驭它。” 马匹刚强啊，缰绳柔软。马也未必刚强，缰绳也未必柔软。意志气概蓬勃旺盛，取舍进退毫不迟疑。《虞箴》《左传·襄公四年》说：魏庄子对晋侯说：“从前周代辛甲担任太史，命令百官用箴言规诫君王的过失。关于虞人的箴言是：” 大禹的足迹广阔无边，划分为九州，开通九条道路。百姓有自己的寝室和宗庙，禽兽有茂盛的草地；各自都有适宜居处，德政因此不会受到扰乱。到了帝王夷羿时，他沉溺于原野禽兽，忘记国家的忧患，只想着母兽和公兽。武力不可重复滥用，否则就不能使夏王室扩大。掌管原野禽兽的臣子，冒昧向执事者进言。《投壶辞》《左传·昭公十二年》说：晋侯宴请齐侯，中行穆子担任傧相。举行投壶游戏，晋侯先投。穆子说：有酒多得像淮河，有肉堆得像小山。我国君如果投中这一箭，就能成为诸侯的盟主。齐侯举起箭说：有酒多得像渑水，有肉堆得像陵丘。寡人如果投中这一箭，就和君主轮流兴盛。汉 《郊祀歌》唯有至高无上的天神尊贵，地母神广施福祥【“厘”读作“嬉”】；经纬天地，造成四时；精心安排日月星辰，调理阴阳五行，周而复始。云、风、雷、电运行，降下甘露和雨水；百姓繁衍滋长，都遵循既定秩序，继承统绪，共同勤勉，顺从皇帝的德行。鸾车和龙鳞装饰，没有不精美修饰的；嘉美的祭器排列陈设，希望神灵前来宴享；消灭凶灾，威势腾越八方；钟鼓竽笙齐奏，云气般的舞姿飞扬；招摇星上的神灵旗帜飘动，九夷宾服归顺。魏 《帝尧赞》　曹植 火德承受帝位；虞舜则使高辛氏时代能够平定共工；万国归于同一，阴阳调和适宜；他的恩惠如同春天，功业巍巍而成，配合上天便成为神明。晋 征西大将军京陵王公在会射堂举行聚会，皇太子命我作此诗。六章诗　陆云 茫茫太极，元气化生，烟雾氤氲；形体崩坏而形成器物，超越万象而垂示法度。天地这个大熔炉创造万物，使各种类别分别形成。先贤考察事物的起始，实际上综合贯通了常理和人伦。只有这座高山使周室兴盛，生下甫侯和申伯；上天察知晋国受命而降下神灵。那久远广大的遗风啊，美好的德行自有同类相应；永远遵循天命，正是晋国的镇山。这座镇山究竟有什么作用？它确实支撑着国家的心腹，内则辅助文教，外则抵御武事。淮地还没有平定，皇帝说：“你去安排公事并率军出征，一举占有南浦。” 南海已经归服，于是收起武器；在桃林卸下车驾，天马悠然起舞。象牙和南方的金属前来进贡，皇家绝妙的乐声与祥瑞相和谐，天下因此宣告和平。国家纲纪崇高严峻，天网已经张大。文武之道正在兴盛，确实兼具弘大之功。巍峨高大的夏山，百姓肃然感到清凉。公侯们来到这里，骏马如龙腾跃。善于应答的人多如树林，在会场上发出铿锵声。祝融手持符节，火官事业光明昌盛。和暖的南风徘徊，万物顺应时令而欣欣向荣。宴席整齐地开始，简略地说，福祉正在这里。愿得到美好的福佑，长享万寿而没有期限。赠给温峤　郭璞 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松树竹林相聚，与你气味相投；苔藓各异而同处一山，说话使人忘却得失，交往因淡泊而成就。”同样不是只有和谐相处，我和你才是真正相知。你的精神与我相契，我心中怀有对你的深情。放开手来一决，哪里知道尘世的阻隔呢？隋 在并州宴请秦孝王时作　文帝 红润的容颜能保持多久，美好的面貌转眼即逝。一旦花朵凋落，白发便难以除去。明年和后年，谁还在，谁又不在呢？唐 祭祀汾阴的乐章【《唐书·乐志》说：唐明皇开元十一年在汾阴祭祀皇地祇，迎神用《顺和》八变，皇帝行礼用《太和》，登歌献玉用《肃和》，迎接俎肉用《雍和》，斟酒献祭并受福用《寿和》，送文舞出场、迎武舞入场用《舒和》，武舞用《凯安》，送神用《顺和》】《顺和》【林钟宫，黄门侍郎韩思复作】宏大的乐声和谐畅达，隆重地祭献明神；神灵一降临便与人相通感应，八次变奏一定能够完成。凡有所求必有回应，没有哪种德行不被亲近。神灵降临而沉醉，祥瑞征兆归于一人。《顺和》【太簇角，中书侍郎卢从愿作】大地承载万物，阳和之乐使万物萌发；播种繁殖以资助万物开始生长，各类事物都得到亨通。祭俎像棋子一样排列，方形祭坛平整如磨刀石；神灵享用祭祀，皇后的德行光明。《顺和》【姑洗征，司勋郎中刘晃作】君王从东方出行，在郊外举行祭祀。斋戒已经严肃，香气全都陈列。乐声和谐、礼仪完备，正值暖风吹拂的春天。恭敬地祈求降下福祉，实在有赖于明神。

译《顺和》【南吕·羽，礼部侍郎韩休作】多么肃穆而深明睿智，清正之德光明昌盛；恭敬地办理祭祀，以昭示配享。永远怀着孝敬之思，洗涤祭器，使祭品洁净美好。馨香在这里陈列，神灵请听取它，从而接受福祉。《太和》【吏部尚书王晙作】多么肃穆的圣明皇帝，六代相承而光辉重现。太原刻立颂辞，后土神疏通祭祀之场。宝鼎呈现祥符，蒸腾的云气孕育祥瑞。礼乐都已完备，降下的福祉丰厚不断。《肃和》【刑部侍郎崔玄童作】于是修治祭祀，恭敬地配享先祖；陈列祭祀之事以祭祀宗庙，祥瑞符命和宝鼎俱备，礼仪中备有黄琮。祭祀之辞以诚信为本，光明的德行只有神明能够洞察。愿承受这盛大的福祉，永永远远没有穷尽。《雍和》【徐州刺史贾曾作】洁净我们的熟食，清洁我们的牲肉和香草。祭豆中的供品十分丰盛，进献的食品已经美好。至诚没有隐蔽，精纯的心意只有芳香。愿神灵醉饱而止，欢欣地享有安乐。《寿和》【礼部尚书苏颋作】祭祀礼物已经具备【一作“备”】，乐章于是陈列。谁来主持这场祭祀？是皇帝的圣明先考真身，面对上天而在。圣明者辅助神灵，幽深地降临汾水之上，恩泽厚重如春天。《舒和》【太常少卿何鸾作】乐曲奏完，云气散尽，礼仪篇章已经完成。祭祀地神于地上，光明显现而感通于上天。馨香已经进献，神灵已经醉饱并享用。神灵降下福祉，永永远远直到万年。《凯安》【主爵郎中蒋挺作】这是吉祥的年份，也是良好的时辰。圣君穿着礼服、戴着礼冠，恭敬地在祭坛前行事。大礼已经完备，大乐于是奏响。神灵听闻乐声而醉饱，降下无边的福祉。《顺和》【尚书右丞源光裕作】方丘祭祀已经供膳，美好的宴享十分安静；斋戒恭敬，诚意已经尽到。陶制匏器贵在质朴，祭器中的谷物丰盛【一作“簠”】，芳香祭品【一作“芬”】充满俎盘。福泽永远流传，升起得像太阳一样。《咸池》　元结 《咸池》，是陶唐氏的乐歌。它的意义大概是称颂尧的德行极其广大，没有什么不完备。全诗共两章，每章四句。元气油然而流动啊，谁知道它为何如此？至高的德行汩汩流行啊，顺应它便能先行。元气缓缓流行啊，谁知道它为何如此？至高的道理浩大无边啊，遵循它便能成全万物。唐军兴起，平定晋阳的奸雄豪强；为百姓建立正义，以仁德为主而兴起武力，成为晋王。《阳武第一》【附】　柳宗元 晋阳的武事兴起，奋发正义的威势；隋炀帝的败亡，德运归向何处？百姓全被屠戮，谁来安抚他们？皇帝威武赫赫，独掌上天赋予的权柄；以仁德为号，扬起他的旗帜。太阳升起，九州大地干燥；裂地的呼声传来，流布巨大的光辉。有两位辅佐者，帮助我超过隋朝；斩杀枭鸟和巨鳄，连同熊与螭龙一并消灭。腐朽者只剩肉躯，强悍者也变得衰弱；大地荡平，苍天广大；万物合在一起得到养育，茫茫然广泛施行。只有德行能够辅佐，福庆没有期限【以上《晋阳武》二十六句，每句三字】《皇武》，是命令丞相度统率并整顿军队、集成大功的乐歌。皇帝在溵水、淮水一带彰显武威。军队已经整装并驾车，蔡地四周的军队都来了。那些凶狡、昏乱、顽嚣的众人，比醉酒还要狠毒；他们狂奔叫嚷，以此触犯大刑。皇帝对度说：“你和我同心同德，长期诛讨四十年，等待的就是你能够成功；赐给你斧钺，前去视察军队。军队就是蔡地的百姓，要宽宥他们，使他们获得安定。” 度拜谢叩头，在太庙向大龟占问；举行祃祭之后，又在社坛举行类祭，这样才算合宜。金色符节光辉灿烂，赐给他的盾牌和雕饰的戈，犀甲与熊旗，他承担了皇帝威严的命令。度拜谢叩头，出发驻扎在东边。天子为他饯行，尊崇地陈设罍斚，鼎中煮肉、俎上陈肉，举行五次献酒，陈列百只笾豆。众位卿士按班次往来行礼。渡过浐水以后，军队或侧翼前进，或向前推进；谁来谋划这次行动？他的辅佐者大多贤能。周密曲折地遵循大道，在山间水边行动；远处传播声威，近处彰明功德，连续不断地登山下山。我们的旗帜在道路和田间小路上飘扬，向各军训示；勇猛的士卒前来会合。公说：“慢慢来，不要自恃勇力；要堂堂正正地和谐行事，你们的仪容只能以义为归宿。” 进军驻扎到郾地，那些昏乱的人最终狂妄起来；聚集凶徒，极力顽抗，刀锋像刺猬的刺，斧头像螳螂的臂。百姓匍匐逃难，他们的父亲挺身抵抗；他们憎恨新生的力量，因而违背光明正道。王者的军队气势浑厚，既安逸又有所凭恃。已经捕获敌军，就像饥饿的人得到食物。蔡地的凶徒十分窘迫，全都起来聚集；军队从左面捣击他们的空虚之处，谋划没有一点差错。于是开辟道路，举行除灾祭祀，丞相亲自来到；放宽武力刑罚，晓谕我们仁德之心。危险已经变成安全，长者多如树林；先前的喧闹叫嚷，化作了歌唱吟咏。皇帝说：“回来吧，你再辅佐我；封你为拥有国土的诸侯，把夏地赐给你作为封邑。”度拜谢叩头，说天子圣明神武。度拜谢叩头，说皇帝的福佑降临百姓。淮夷已经平定，声威震动北方；应当到宗庙、郊外祭告。德化的声音归于百姓，放牛休马，使田野庄稼丰收。我们的武功多么盛大，永远保持无疆的福业。以上《皇武》共十一章，每章八句。《尧铭》　贯休 金册上的文字明亮显著，列代圣君都独具崇高的风标。仲尼曾说：“巍巍的帝尧，承受上天的眷顾和命令，却不因此矜夸骄傲。”四种德行光辉炽盛，阶前的蓂荚永不凋零，永远得到美善的福佑。他垂衣而治，衣带飘飘，我的皇帝以此为法；小心谨慎，掌握阳和之气滋养万物，忙得无暇顾及饮食。土筑的台阶长满绿色苔藓，茅草屋顶滴落着雪水。君主既然禀受天赋，宰相也承受上天赐予。以德行为车、以金镜为鉴，以圣明继承圣明。汉高祖善于统率将领，唐太宗掌握兵权，我的皇帝以此为法，德行日益更新而更加盛大。手握六匹马驾车，犹如牵着朽绳，不能坠失上天的命令。天下和乐，草木丰润，风调雨顺。举干羽而舞，使园囿中的人以及樵夫都归服。既使枝叶如玉，也使根枝如金；一枝一叶，百官都能安定办事。享有国祚如尧一样，毫不疑惑，毫不疑惑。《舜颂》高高的历山上，长着黍和粟。伟大的大舜，汇合并继承尧的元德。五种常典都能遵行，四方门户之内一片和穆。大道将要施行，天下成为公有。面对臣民威严显赫，选拔贤人、任用能者。我的皇帝以此为法，不厌倦，也不贪图安逸。安抚各种族类，光明地体察并执守中正。千辆车辐聚向车顶，十年随从帝王出行。大同之道多么伟大，成为光明，成为真龙。我的皇帝以此为法，圣明的谋略隆盛。面对沟壑中的百姓勤勉不懈，诚恳而又迫切。祭祀六宗，陈列五瑞。排开麒麟和环佩凤凰，披着香气站在雪中。四方夷狄进献财物，九州整齐安定。从前拯救世人的圣师降生于天竺，寿春也是如此；愿享有万年、万年。后唐宗庙乐舞辞【《唐余录》说：后唐全部沿用唐代乐制，没有变更，只有另行创作六室的舞辞。懿祖室演奏《昭德之舞》，献祖室演奏《文明之舞》，太祖室演奏《应天之舞》，昭宗室演奏《永平之舞》，庄宗室演奏《武成之舞》，明宗室演奏《雍熙之舞》】《昭德舞》赞美那光明的德行，显赫而辉煌；声名高出宫闱内外，功勋著于旌旗和常旗；道路符合美善安泰，时运与吉祥相合；庆泽传至万代，使光辉广泛流布。《文明舞》帝王的事业光明远扬，皇家的版图盛大显赫；圣明的德行极其彰显，神奇的功业不可测度。诚信甚至达到豚鱼，恩泽沾润动物和植物。美好的典范和盛大的名声，流传千万年。《应天舞》晋国开始兴起，宏伟的谋略再次稳固。以文彩修饰帝王之道，以金玉比喻王者法度。上天并不偏爱亲近谁，只辅助有德之人。于是诞生英明之主，使圣明的国祚永远光耀。《永平舞》庆福传承帝王之位，地位端正如瑶玉之图；功业宣扬于四海，教化遍及八方；静止时彰明帝王之道，行动时符合天命符瑞；千秋万代，永远承受昭明复苏的恩泽。《武成舞》在艰难中成就王业，使大唐恢复正统；承受先天之命而重建国家，使衰微的日光重新照耀。汉代有世祖承继，夏代凭少康复兴；功业成就，德行盛大，祭祀永无穷尽。《雍熙舞》

译仁德的君主统治天下，四海安宁清平；时运符合武德，道义协同文明；九成之乐依次演奏，各项政务都守正不偏；金门积聚庆福，玉叶传承荣华。元 《鹤寿堂诗》【并序】河东李生寄居正定，修筑房屋来奉养母亲，题名为“鹤寿”，为此作诗。新堂高大明亮，坐落在滹水北岸，用来奉养母亲，确实使她长寿而安康。滹阳这个地方，风俗物产淳厚美好，甘美的饮食和佳肴，也非常齐备。母亲长寿安康，是因为能够尽力奉养；儿子的职责谨慎修持，早晚都不懈怠。九皋上的禽鸟，羽色还很黑；在此祝愿慈母，只愿她长享长寿。远望那冀方，民俗俭朴而吝惜；我本来并未忘记，昊天之恩广大无极。李生勤勉不倦，研习诗书；堂屋越建越高，愿它长久不毁坏。明 《平陆渡陕》【附】　张四维 游子驱车越过陕关，四面望去，黄河茫茫无际。柳树之外是汉唐时代的驰道，草丛之间是虞、芮两国的田地。地势雄险，有百二秦关之称；鸡鸣时出发，旅客已经走过三千里。往事几经变迁，山陵和深谷都已改变，只有水声依旧潺潺流淌。有人因为偏爱母亲而废弃自己的儿子，可叹啊！这是失去了犁牛的防护了。因此写下这篇文字。《诗》　魏允贞 有灵芝啊，生长在腐朽的树桩上；腐朽的树桩令人厌恶，但灵芝却不可没有。有醴泉啊，从污浊的泥土中涌出；污泥令人厌恶，但醴泉却不可遗弃。《采盐》八章，每章四句 两州十县，有一万多盐丁。夏王历六月，他们来到盐池边，叹息不止。来到盐池边叹息：一方面炎热暑气熏灼，另一方面既辛勤又恐惧，手脚全都剥裂。手脚全都剥裂，也已经疲劳了；又饥又渴，也已经患病了。已经患病了，仍要停止私事而办理公事，不能休息；彼此相互挂念，哪里敢推辞劳苦？哪里敢推辞？劳苦不分日夜，难道不想回家吗？法令明白而严切。法令明白而严切，没人敢离开队伍。登上那条山，遥望自己的父母。遥望父母，谁来和他们一起吃饭？柔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忧心如同被酒熏醉。忧心如同被酒熏醉，哪里还说得上回去呢？我的内心悲伤，没有人知道我的哀痛。祭享涝河龙神辞　邢云路 阴阳二气光明盛大，飞龙在天；神灵洞察并施行玄妙的化育，恩德浸润深水泉源；以仁义相合，福祉便由此降临。垂顾我们的百姓，恩惠施于我们的原野；阳侯主管水泽，使遍野河川都流淌。不待云集便降雨，充满田陌，溢出阡陌。我们的庄稼已经成熟，百年之中都能丰登；百姓知道报答神恩，哪里敢稍有懈怠？焚烧萧草，进献鬯酒，使精灵神气得以通达；乐声发动太和之气，神灵回应，没有差错。愿包容并降下福祉，永世绵延不断。国朝 《女娲庙》三章　魏象枢 天空清澈空旷，山石顽固坚硬；经过炼石补天之后，谁还能辨认它原来的形状？天可以询问吗？找不到它的门户，为什么还没有补好？抬头仰望，仿佛可以触摸到它。五色的石头已经炼成，浑圆无缝；西北方向仍不完整，这是谁的过错？五言古诗 魏 《苦寒行》　武帝 向北登上太行山，艰难啊！山势多么高峻。羊肠坂道路曲折，车轮也因此摧毁。树木多么萧瑟，北风的声音正令人悲伤。熊罴蹲在我面前，虎豹在道路两旁哀鸣。溪谷中很少有人居住，雪花纷纷落下，多么浓密！伸长脖子长声叹息，远行之中有许多牵挂。我的心多么郁结，想要向东回去。水深而桥梁断绝，走到半路正犹豫徘徊。迷失方向而丢了原来的道路，傍晚时没有住宿的地方。一步步走去，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人和马同时饥饿。挑着行囊寻找柴薪，劈开冰块取水煮粥。悲叹那首《东山》诗，绵绵不绝地使我哀伤。晋 《唐尧》　傅玄 古乐曲《务成》已经失传，古曲也亡佚了。《古今乐录》说：“《唐尧》，说圣明皇帝登上帝位，德化光照四方。” 唐尧向务成请教，谦逊的德行由此兴起，日积月累终于光明显大。践踏薄霜能够预示坚冰，神明之道自然而然。即使河海也可以凝结，舜、禹统领百官，元凯等贤臣依次升任。禅让符合天命历数，睿智圣明的君主世代相承。我的皇帝登上帝位，使权衡端正、法度严明；德化飞扬到四方，祥瑞之气显现其征兆。兴起王业的君主坐等天明，亡国的君主却安然自负。达到远方从近处开始，倾覆一筐土也能堆成山陵。展开图籍，查考先代典籍，其中自有证据。灵液。《王明君辞》　石崇 王明君，本来就是王昭君，因为避讳汉文帝的名讳而改称。匈奴强盛时向汉元帝请求和亲，汉元帝从后宫良家子中选取昭君，将她许配给单于。从前公主嫁给乌孙，汉朝命人让她在马上弹琵琶奏乐，以安慰她在道路上的思念；送昭君出嫁时，也一定是这样做的。为她创作的新曲，大多带有哀怨的声调，所以把这些叙述写在纸上。我本是汉家的女子，将要嫁到单于的庭帐；告别的话还没有说完，前导骑兵已经举起旌旗。驾车的仆人流泪，离别时车马悲伤嘶鸣；哀痛郁结，伤及五脏，哭泣的泪水沾湿了红色缨带。走啊走啊，太阳已经西斜，终于到达匈奴城；他们把我迎入穹庐，给我加上阏氏的名号。身处异族，绝非我所安适；即使身份尊贵，也不是我的荣耀。父子之间相互欺凌侮辱，面对这种情形既惭愧又惊惧。杀身赴死实在不容易，只好默默苟活。苟且活着又有什么乐趣？积压的思念常常充满愤懑。希望借得飞鸿的翅膀，乘着它远行。飞鸿却不顾念我，我只能长久站立，惶恐不安。从前是匣中的宝剑，如今却成了粪土上的花朵。早晨的花朵不足以使人欢娱，甘愿与秋草一同凋零。把这些话传给后世的人：远嫁异域，实在令人难以承受。从行幸洛水为王公归国饯行诗　王浚 圣明的君主应合天时，时运使至高的德行广泛施行；常理和人伦体现神明之道，垂示宏大的教化，元气化育遍及无边之地。敬重并遵循古代制度，分封诸侯以屏障四邻。皇帝的车驾回转，羽盖高张，在洛水岸边举行盛大聚会。临近河川讲论高妙技艺，放开酒量垂钓水中鱼鳞。八种乐器交替演奏，兰蕙般的美食和时令珍品都已备齐。古人也说过：“治理国家不忧虑贫穷，也不忧虑宗庙。”我有幸列身于天地造化之中，群臣都承受皇帝恩泽。红颜感念春日的进献，作诗尽情表达内心。至深的感动使人神舒畅，长久流传而不停息。白日沉入西边渡口，我前来向华美的车辇告辞。侍卫阻隔，无法在道路上相见，只能奔驰思念之情，系念于皇帝的帷幄；内心仍恋着尘世。《游仙诗》十四首【《姑射山赋》】郭璞 京城是游侠聚集的地方，山林是隐士退居的住所。朱门显贵有什么值得荣耀？不如寄身蓬莱仙境。来到水源边捧饮清波，登上山冈采摘红色嫩芽。灵异的溪水可以潜游盘旋，何必去攀登云梯？漆园有傲慢的官吏，莱氏有隐逸的妻子。进取时就保全如龙潜见，退处时便成为触碰藩篱的公羊。在尘世之外高蹈远行，长揖告别伯夷、叔齐。青溪高达千余仞，其中住着一位道士。云气从栋梁之间生出，风从窗户里面吹来。请问这是谁？说是鬼谷子。踮起脚跟仰望颍阳，临近河水便想起许由洗耳的故事。阊阖之风从西南吹来，潜藏的水波涌动，鱼鳞纷纷跃起。灵妃回头对我微笑，灿然露出玉石般的牙齿。蹇修这样的媒人当时并不存在，想求婚又将派谁去呢？翡翠鸟献上兰草嫩芽，姿容色彩彼此映衬得更加鲜艳。绿萝缠结着高大的树林，仿佛笼罩了整座山。山中有一位寂静的隐士，安静地长啸，抚弄清雅的琴弦；放纵情怀于凌霄之外，咀嚼花蕊，饮取飞流的泉水。赤松子来到上游，驾着鸿雁乘着紫烟；左手牵挽浮丘公的衣袖，右手拍着洪崖先生的肩膀。试问那些朝生暮死的人，哪里知道龟鹤般的长寿？六条神龙怎么能够停住？运行流转总有更替，时令变化使人感慨思念。已经是秋天了，却又希望回到夏天；淮海的水面变成了飞禽的栖处。只有我的生命不能变化，虽然想要腾跃到丹溪，却没有云龙让我驾驭。惭愧自己没有鲁阳公的德行，不能挥戈使太阳倒退三舍。面对河川哀叹年老，抚摸内心独自悲伤叹息。

译高飞的羽翼想要拂过云霄，迅疾的脚步羡慕远游。清澈的源头没有增加波澜，哪里能够运载吞舟的大鱼？圭璋虽然显达突出，明月却难以投进黑暗之中。潜藏的颖才怨恨清明的太阳，凌霄草哀叹肃杀的秋天。悲伤到来，刺痛赤诚的心；零落的泪水沿着衣缨流下。杂县寄寓在鲁门，暖风将要造成灾害；吞舟的大鱼从海底涌出，高浪驾临蓬莱。神仙排开云层出现，只看见金银筑成的楼台。陵阳子明饮取丹色的水流，容成公挥动玉杯。姮娥发出美妙歌声，洪崖先生点头微笑。他们随长烟上下升降，飘荡嬉游于九天。奇异的寿命超过五龙，千岁时才像婴孩。燕昭王没有仙人的灵气，汉武帝也不是成仙的才质。月尽月初像循环往复，月亮盈满之后已经显现月魄。蓐收使西方大地清肃，朱羲将由白昼转入黑夜。寒露拂过凌霄草，女萝辞别松柏；木槿花的荣华不能持续一朝，蜉蝣哪里能见到第二天？圆丘有奇异的草，钟山涌出灵妙的液体。王孙排列八珍美食，安期生炼制五色石。长揖告别当权的人，去做往来山林之间的游客。旸谷吐出神奇的光辉，扶桑树高耸千丈。红霞升起在东山，清晨的太阳多么明亮！回旋的风流过曲折的窗棂，幽静的房间发出超逸的声响。悠然之间内心长久怀想，渺远之中独自产生遐思。仰头思量举起云翼，伸长脖颈挺举玉掌。长啸自得而遗弃尘世罗网，任情纵意，独自远行。明道虽然仿佛昏暗，其中自有精妙的形象。希望贤者应当努力修养德行，羡慕水中鱼就应当结网。采药游历名山，是想用它来挽救衰颓的年命。呼吸玉液般的甘露，奇妙的元气充满胸怀。登上仙境抚驾龙车，迅疾奔驰如乘雷霆。鳞片般的衣裳追逐电光，云盖随着风回旋。手中顿住羲和的御车缰绳，脚步踏开天门。东海在眼中尚且如马蹄窝里的水，昆仑山也不过像蝼蚁堆。处在遥远迷蒙之中，俯视下界不禁令人悲哀。玉台高冠于昆仑山岭，靠近西海；招摇山有琼玉般的树林，水藻笼罩、映照着碧树；稀疏的花英高出丹泉，泉水漂荡着红色泡沫；黑水鼓动着深黑色的巨浪。寻找仙人已经一万多天，今天才见到王子乔。他振动头发，让翠霞来晒干；解下粗布衣，披上绛红色的薄绡；总持车辔来到少广山，盘曲的虬龙驾着云车飞舞；永远和仙乡的伴侣相偕，一千年共同逍遥自在。登上岳山采五芝，渡过山涧采六种草药；披散头发，在玄妙的水流中洗濯，终年不使头发变白。四条大河流动如泪，五岳排列仿佛土堆。寻找我的青云之友，永远同世俗之人断绝来往。静静叹息又有什么可思念的，只是悲叹美好年华消逝。活在世上不过千个月，生命如秋叶的叶蒂。兰花生在蓬蒿芭草之间，虽然荣盛光耀，却常常被幽暗遮蔽。纵情饮酒，来到蒙汜水边；结车驾，寻到寻木的末端；举起手，攀登黄金天梯；飞快行走，登上玉阙。向左看，拥抱方形的眼睛；向右顾盼，望尽红发之人。唐虞时代世道太平而得到治理【附】——嵇康 万国和睦清平，没有什么事情；贤者和愚者都各自能够实现志向，安闲快乐，内心忘却一切，这难道不是美好的吗？那时真是令人喜悦。《蒲坂行》——刘遵 汉朝使者从蒲坂出发，一直赶路，停留在交河；难道间谍敢于怠慢应对吗？骖马脱下了响铃，忽然作出渡过泸水时的哀怨，又有什么话可推辞登陇山时所唱的歌呢？宋 《拟古》——鲍照 幽州、并州的人重视骑马射箭，少年喜欢驰骋追逐。身佩毡带和两具箭囊，象牙弓插在雕花箭袋中。野兽在春草短时最肥壮，飞马越过平坦的原野。早晨游行到雁门，傍晚回到楼烦住宿。石梁弓还有余力，惊飞的雀鸟无一能逃过眼睛。汉军和匈奴正彼此尚未摸清，边城却屡屡发生反复。留下我这一支白羽箭，将用它来分取符节和竹简所代表的功名。齐 《蒲阪行》——陆厥 江南的风已经吹来春意，河间的柳树已经抽枝。大雁飞回，却没有从南方捎来书信；方寸之心又凭什么抒写？漂泊流转在祁连山，飘摇来到高阙之下。梁 《昭君辞》——沈约 清晨从披香殿出发，傍晚渡过汾阴河。到了这里，心中回想九次远行，从此收起两道蛾眉。泪水沾湿妆容，仿佛深潭里的露水；泪痕绕过胸口，像流动的水波。白天常看见飞沙扬起，渐渐觉得随风翻转的蓬草越来越多。北风侵入肌骨，岂只是伤害华美的丝罗衣裳。含着眼泪试着向南方望去，只见关山郁郁、险峻高耸。起初唱的是阳春曲，最后却变成了苦寒歌。只有每月十五前后的夜晚，明月才暂时照过这里。《咏霍将军北伐》——虞羲 霍将军手持旄节，成为汉朝将领；骑着战马南征北战，驰出长城。长城一带地势险要，绵延万里，与云层相平。凉秋八九月间，铁骑进入幽州、并州。飞狐一带天将晚，澣海上愁云升起。羽檄有时中断，刁斗昼夜惊响。登上城墙挥舞宝剑，遮蔽日光、举起高大的旌旗。云一般聚集着七萃之士，鱼丽阵列着六郡士兵。悲凉的胡笳使关下的人思念，羌笛在陇头鸣响。骨都侯先已自行恐惧，日逐王接着丧失了精气。玉门关停止设置侦察巡逻，甲第开始修筑营垒。地位升高、万庾粮食积聚，功业建立、百行都得以成就。天地长久存在，人世间的道路却有盈有亏。还没有尽情奏唱激楚之乐，已经看见高台倾覆。应当让他的雄名登上麟阁，流传千年。《东南射山》——王筠 阮籍《咏怀诗》说：“东南方有射山，汾水从它的南面流出；这是在说神仙的事情。” 服食还丹可以改变容貌，充实形质、握固骨髓，使流逝的年华停驻。口中含着千里云雾，掌中流出五色烟霞。琼浆在金鼎中荡漾，瑶池之水灌溉玉田。转眼间整顿龙车，在凤台前相遇。《赠吴均》——柳恽 晚上住在飞狐关，清晨登上沙砾坂。身体被戎马劳顿，思绪却随着远去的征旗。边城秋天飘来霰雪，寒冷的乡土春风来得很晚。这才相信陇山的雪轻柔，渐渐觉得寒云卷动。服徭役是命中应当承担的，只是惦念你，要多加餐饭。《答柳恽》——吴均 清晨从陇西出发，傍晚到飞狐谷。秋月照着重叠的山岭，寒风扫过高大的树木。雾露夜里侵湿衣裳，清晨关山催促车轴前行。你此去想要到哪里？道路参差，隔着原野和陆地；即使见上一面，终究也没有缘分。怀着悲伤，眼中徒然充满泪水。《郭弘农璞游仙》——江淹 崦山多有灵异草木，海边盛产奇异石头。高傲地寻访青云，隐遁以安驻精神魂魄。道人诵读丹经，方士炼制玉液。红霞照入窗户，太阳神的光辉照亮空隙。傲然俯视，采摘树上的灵芝；踏着水波，采集水碧。悠远地游历万里，举起手遥望烟霞中的仙人。永远得到安期生的仙术，哪里还会忧愁蒙汜的逼迫。北魏 《应制赋铜鞮山松》——彭城王勰 《北史》说：彭城王勰跟随孝文帝巡幸代都，停驻在上党铜鞮，山路旁有十几株大松树。皇帝作诗给勰看，说：“我作诗虽然用不着七步成诗，却也不会说得太远；你可以作一首，等走到我这里时，就要完成。”当时勰离皇帝十步远，一边走一边作诗，还没走到皇帝所在之处，诗已经写成了。他问：“松林啊，松林，你经历了多少个冬天？山川与从前相比怎样？风云是否仍和古代相同？” 隋 《昭君词》——薛道衡 我本是良家女子，被选入椒房宫廷。没能防止女史进言，又失去了画师的好感。蛾眉并非我的本来面貌，蝉鬓也改变了真实形容。这全是因为我的命运太薄，误使君王的恩宠变轻。哭泣着沾湿渭桥道路，叹息着告别长安城。夜里依着寒草住宿，早晨追随着翻转的蓬草远征。回头望去，关山遥远；向前看去，沙漠平旷。北风带着秋月吹来，嘶鸣的战马夹杂着胡笳声。毛皮衣取代了罗绮，毡帐取代了金屏。自知莲花般的脸庞已经衰老，羞于照看明亮的菱花镜。发钗掉落终究应当舍弃，发髻解散也不必再整理。单于的尊重有什么用，哪里需要借助阏氏的名号。駃騠马姑且勉强进食，筒中之酒还不能尽情饮下。心随着故乡隔绝而断裂，愁绪追逐塞外云气升起。汉宫如果还有人怀念我，请抬头看看旄头星。唐 《经过晋阳宫》——玄宗

译遥想当年封唐的地方，实在就是建立国家的开端。俯视这里的晋地原野，仰观那里参宿、虚宿所在的星空。井邑仿佛有蛟龙跃起，城池还留有凤凰飞翔的遗迹。树林池塘仍然承受着恩泽，台榭宛如旧日居所。国运更替，福祚有盛有衰；时势变迁，天命在这里显现。回顾并承继先祖宏大的基业，心中战栗，忧虑很多。还担心威势不能达到，又忧虑教化尚未使人信服。难道只是徒然留下巡行车辙？所期望的是整饬军队、训导战车。询问百姓的习俗，亲自巡行慰问乡里。永远追念先祖功业的成就，来到康庄大道歌颂他的德行。长久怀念经营治理天下的日子，在庭院角落叹息。艰难困苦怎能忘记，想要离开时实在徘徊不舍。《在汾阴后土祠所作》——李适 从前我读旧史，遍遍看见汉代君主的事迹；汉武帝实在能考察古制，在这里建立了流传百代的功勋。号令垂示宏大的典章，旧有经籍也补足了缺漏的文字。他南巡经过九嶷山，船只布满江边；统率十八万军队，旌旗多么纷杂。来到茂陵之下，再也听不到他的英名。我出行时正值岁末，极目远望，山河分隔；神光终究防御着荒漠，鼎中之气独自氤氲。我含泪登上脽山，在高处看见那汾水。雄伟的谋略如今在哪里？只有白云飞来飞去。《登泽州城北楼》——陈子昂 我平生厌倦游历，看世事变化已经很久、无穷无尽；如今又来登上这座州城，和您一同登临远眺。看见秦军营垒，远远听到赵国将领的雄风。武安君如今在哪里？长平之战的往事已经空无踪影。姑且歌唱《玄云曲》，饮御赐之酒，起舞在薰风中。不要让年轻的读书人，感叹您这位白头老人。《和崔日用游开化寺》——吴少微 左宪才华很多，是我英伟的老友，尤其像凶猛的鸷鸟和苍鹰。恰逢他出使单于，暂时停下轻车，住在太原城郭的馆舍。暂且厌烦暑热，怀着清静心情寻找幽寂。向西走了十里多，向北登上开化阁。刚进入云树之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开；渐渐走出栏杆窗棂之外。万里秋景明亮，岁末山风吹落草木，天气寒冷，水流归入山谷。观览景物，歌咏幽深景致；佛教三乘触动玄妙法门。只是铺陈利益和解脱之言，永远借此忘却昏暗执着。《龙门山》——沈佺期 龙门山并非大禹开凿，奇诡怪异实在是天工造成。它从西南方向通出巴峡，与众山不同。深长的洞窟绵延五里，曲折回旋，又嵌入空中。潜伏的急流冲击幽深的岩石，瀑布飞下，激起轮转般的风。流水昼夜不停，在龙门中喷涌冲荡。潭水河流的形势深不可测，水藻花朵映着彩虹。我出行正值季月，烟霞景色同春天一样和融。江关一带道路劳苦，但山峰崖岸的意趣难以穷尽。我发誓将来停止机心俗务，在此山中炼药。《瓜园诗》【并序】——王维 我王维的瓜园高斋俯视南山的形势胜景，二三位同辈一起作这首诗；又命词学才俊几位公卿一同以“园”字为韵，押多少韵都任意。当时太子司议郎薛璩提出这个题目，于是我和诸位公卿共同作诗如下。我正要锄瓜，倚着锄头听见敲门声。鸣响的车马前来引导青骢马，常随侍从夹护着朱色车轩。深巷中正传来呼喊，或许是故人还记得我。伸手迎着凉风，放开心胸眺望天地。帝王州城气象繁盛，宫殿楼观多么繁华。树林尽头伸出绮丽的道路，殿顶摇曳着华美的幡旗。我一向心怀青山，如果遇到白云聚集就更好。回风吹来城西的雨，夕阳返照着原野上的村庄。先斟满酒杯，常常听到高雅清谈。黄鹂在深林鸣转，朱槿照耀着园中。仍然羡慕松树下的客人，在石上听清越的猿声。《还旧业》因病辞职，才告假归来；依依不舍地进入故乡。家人全都站在那里等候。衡门之内，同辈人都已年长，成年人中有些曾是旧日的孩子。登堂完成家中庆贺的礼仪后，回头和姻亲按辈分谈论旧事；忽然我悲伤起来，眼中含泪，却又彼此高兴。田园已经转为荒芜，只剩寒泉水流淌。衰败的柳树日益萧条，秋光清冷地照着城邑乡里。进门时忽然像个客人，停止骑马也并不方便。饮酒到中途回顾王命和行程，离别的忧愁从此开始。《结定襄郡狱效陶》——崔颢 我在河东时，出使前往定襄县。定襄各处的小儿争讼纷纷，城中长老没有人敢说话，太守也不能处理。诽谤的文书堆满几案，文牍墨迹交错堆积。牵来市肆中的老翁，追捕呼喊田家的子弟。我来审断这桩狱讼，经过五次听察，辨明疑点和真相；无论大事小事，都一定依据实情，从未施用鞭杖。此时正是三月将尽，田野遍地开始农耕植桑；里巷传来春鸠鸣声，田园中的流水延伸流淌。这个地方杂俗很多，戎人和华夏人语言不同；回头询问边塞百姓，劳心劳力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谒张果先生》——李颀 先生修炼谷神之道，哪里还能计算甲子年岁？自己说曾是轩辕黄帝的老师，到今天已经有几千年了？寄居游历于城郭之间，踪迹漂泊在希夷境界。顺应万物如云一样无心，遇到时机便如不系之舟。餐食霞气，断绝烟火谷粒；穿着野外服装，兼用荷叶制作。白雪洗净肌肤，青松滋养身世。收敛精气，像豹子隐伏；锻炼筋骨，如蝉蜕壳。忽然离去，不知他是谁；偶然来访，难道会有约定？天地二仪同样长寿，六合随着他休息。彭祖、老聃在他面前还像婴孩，松乔之寿也显得微不足道。曾听说周穆王，又想起汉武帝；他们亲自屈尊万乘之贵，想要走遍四海边远地区。车马随从遍布草木之间，用锦帛招请他来谈说。八骏马徒然往返，三座仙山反而转为隐蔽。我们的君主感念他的至德，元老欣然前来朝见。金殿打开接受符箓，玉堂关闭以行清斋。笙歌迎接，叩首礼拜；羽饰帷帐庄严，侍卫森严。宫禁中的柳树垂下香气，炉宫花枝拂过仙人的衣袖。祈求年年丰收、国运广大，给苍生带来福泽。何必一定等到龙须铸鼎成功，才来取得他的帮助呢？《谒夷齐庙》古人已经看不见了，面对高大的树木，究竟还有谁经过？首阳山寂寞冷落，只有白云徒然聚集。苍苔覆盖着归于地下的遗骨，白头人唱着采薇歌。终身死去也没有怨恨的神色，成就仁德又能怎样？我来到遗庙之中，正值天气稍稍清和。落日下凭吊山鬼，回风吹动女萝。石门正向西敞开，引颈远望黄河。千里之外只有一只飞鸟，孤独的光影伴着向东流逝的水波。我驱车走上层城道路，对着这山岩曲隈惆怅不已。《奉和韦判官献侍郎叔除河东采访使》储光羲 您是天卿、小冢宰一类的重臣，道德高尚，声名也大；权臣之中唯有您端正。您在千里之外建旟出任，曾治理楚山、俯临江汉，也曾使汴水连接谯、沛。两次执掌方伯之珪，又两次转任诸侯。您恬淡自守，不看重升降；从容悠游，声名可传千载。天象更替，台衡之位变化，群贤交相和泰；于是贤臣前来辅佐。郡国山河就像衣襟和腰带，盛德更加惠及冀方，仁风清润汾水、浍水。四境之内尽是高才足士，相府的驿车最为高远显赫；青云般的器识温婉优雅。竹林之中不忘卑贱之士，我怎敢自称能知言成颂？文明时代，燕雀也依傍大厦；愿您守持正道，免受悔恨。《淇上酬薛璩兼寄郭微》——王昌龄 自从离开京城，我的心情就萧瑟冷落。十年间守着章句之学，万里之外徒然寂寥。向北登上蓟门，茫茫望见沙漠。倚剑面对风尘，慷慨地思念卫青、霍去病。拂衣离开燕赵，驱马前行却惆怅不乐。天长地远，通向沧洲的道路漫长；日暮时分，来到邯郸城郭。偶尔滞留在酒肆，屡次栖泊于鱼泽。独自行走备尝艰难，谁会推辞去承担鼎镬般的危险？皇帝眷念淳厚古朴，时俗却多么浮薄。治理天下必须任用贤才，使百姓安定在于访求疾苦。故交身负奇才，豪迈之气包含正直敢言。胸中藏有经世济民的谋略，文章纵横有建安风骨。才名声望忽然先声传出，彼此的风义却没有停留的承诺。飘荡奔波，劳累州县；道路遥远，限制了谈笑。向东奔驰到贝丘，向西回望，虢地的疆域更加辽阔。淇水只是徒然深广，浮云不值得寄托。我所谋划的事情或许正可施用，天道难道会遥不可及？否则就买下山田，一生与农夫共同耕种开凿。《昭君墓》——常建

译汉宫中的女子难道不会死吗？只是身处异域、独自埋没更令人伤感。万里之外哪怕有黄金也无用，蛾眉美人终究化为枯骨。夜里调转车头出塞，勒马停住，众人都不再前进。大家共同怨恨那位画师，在坟上对着明月哭泣。《太行苦热行》——刘长卿 太行道路遥远绵长，自古就称险恶。千名骑兵整齐严肃，正要向前；群峰望去仿佛刀削而成。火云从山中升起，仰头看时连飞鸟都坠落。战马在高原上躺卧，危险的旌旗倚着长满草木的坡地。清风为什么还不吹来？赤日正在炙烤闪耀。岩石裸露，山木焦枯，鱼鳞般的水泉也已干涸。九重宫阙中的君主如今忙于国事，万里之外传布英明谋略。诸将等待使者车驾，首恶忧惧将被投入鼎镬。何必劳烦短兵相接，自然有长缨可以制服敌人。通越之事难道困难吗？渡泸水的功业还没有广泛建立。早晨辞别羊肠坂，傍晚远望具丘城郭。漳水斜斜绕过营地，常山遥遥进入帷幕视野。永远怀念姑苏城下，于是寄托给建安风骨的诗作。阳春白雪难以唱和，浩荡江波徒然寄托心意。陈琳长于书记文章，王粲以从军为乐。早晚回到汉家朝廷，跟随您一起登上麟阁。《送祁乐归河东》——岑参 祁乐后来成为俊秀之才，挺身而出。往年他从河东前往骊山，在温泉宫献赋。天子没有召见他，他便挥鞭从军。上个月回到长安，袋中的金钱已经用空。有时忽然乘兴，画出江上的山峰。床头放着苍梧山，云帘下仿佛是天台山的松树；忽然如同置身高堂之上，飒飒清风吹生。五月火云聚集，暑气把天地烧得通红，连鸟也不敢飞。你此行如同转蓬，少华山与首阳山隔河相望，形势争雄。新月从河上升起，清光照满关中。在灞亭置酒，临别高歌，敞开胸怀。你到故山时，请代我向五老翁问候。《送薛弁归河东》薛侯的故乡在五老峰西头，归路上秦地的树木渐渐隐没，到故乡时河水正流淌。看着你的马头离去，满耳蝉声都令人忧愁。如今献赋还没有被采用，读书已经有多少个秋天了？你应当经过伯夷庙，登上关城楼；在楼上也能想起我，向西南指望雍州。《南池夜宿思王屋青萝旧斋》我躺在池边，暑热烦闷，连头也不梳，也不戴头巾。有时清风吹来，便自认为是羲皇时代的人。天气放晴，云彩全都散去；雨水洗过，月色焕然一新。公务常常没有空闲，道书一天天落满尘埃。早年我住在王屋山，五次错过青萝斋的春天。怎样才能回到旧山？到东溪垂下钓鱼线。《精卫》背着宝剑走出北门，乘着木筏前往东海。有一只鸟在海上飞翔，据说它是天帝的女儿，因美丽的容貌溺水而死。精卫徒然留下名号，积聚怨恨也只有空有志向；力量微弱，终究不能成功。西山的木石什么时候才能搬尽？巨大的沟壑何时才能填平？《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并序】——李白 王屋山人魏万说，他从嵩山、宋地沿途经过吴地来访，走了数千里也没有遇到我；于是乘兴游历台州、越地，经过永嘉，观看谢公石门，后来在广陵相见。我赞美他爱好文章、喜爱古事，漂泊于方外，于是叙述他的行程，赠给他这首诗。仙人东方朔浩浩荡荡地戏弄云海，充沛地乘天遨游，独自前往而不知所在。魏侯继承盛大名声，祖籍是聊摄城；收放自如地融入玄妙教化，踪迹与古代贤人相并。十三岁便研习文史，挥笔如同振动锦绮，辩才足以折服田巴。心怀齐鲁，接连向西渡过清洛源，颇为惊异于人世喧嚣。采撷秀美之物，卧游王屋山，于是窥见洞天门户，随后来到嵩山游览。羽衣仙客成双成对，早晨在月光子处，晚上住宿玉女窗。鬼谷之上幽深曲折，龙潭之下水流奔腾。向东漂浮在汴河水上，走三千里来访我。逸兴充满吴地云气，飘荡到浙江水边，挥手告别越地之间。登樟亭观潮后返回，潮涛卷动海门山石，云横天际山峰。白马拉着素车奔走，雷声般奔驰，惊骇人心。远远听说会稽景色优美，且渡过耶溪水。万条山谷与千座岩峰高峻奇特，镜湖中的秀色无法命名，清辉照满江城。人仿佛游到月亮旁边，船像在空中航行。在这里久久停留，又进入剡地寻找王子猷、许询，笑着读曹娥碑，低声吟味“黄绢幼妇”的话。天台山连接四明山，太阳落山时向国清寺而去。五座山峰转映月色，百里道路传来松涛声。沿着灵溪询问越地道路，华顶山格外高远突出。石梁横在青天之间，侧着脚才能走过半月形的山梁。忽然想起永嘉，不怕海路遥远；挂起船帆经过海上山岭，回头远望赤城山的霞光。赤城山渐渐隐没，孤屿在前方高高耸立。流水延续万古长流，空亭面对千秋霜月。缙云山川道路艰难，石门最值得观赏。瀑布仿佛挂到北斗，不要妄想穷尽这水流的源头。水流喷洒石壁，如白雪飞散，空蒙之中生出白昼的寒意。又想到要前往恶溪，哪里会害怕恶溪险恶？那里咆哮着七十道险滩，水与石相互冲击喷薄。道路由李北海开辟，山岩由谢康乐开通。松风和着猿声，搜寻相连的洞壑，穿行到梅花桥。双溪接纳归潮，落帆停在金华岸边。若能招来赤松子，沈约所题的八咏楼就在城西，孤峰高耸。高峰耸立在四方荒远之外，放眼望去，群川汇聚。云彩卷开，天地豁然敞亮；波涛连接浙西的大河流。新安江口向北指向严光濑，钓台处在碧云之中，遥遥与苍岭相对。渐渐来到吴都，徘徊登上姑苏台。烟雾绵延横贯九疑山，浩荡之中看见五湖。目光达到极远处，心也更加遥远；只能悲歌长长叹息。回转船桨来到楚江边，挥鞭经过扬子津。身穿日本裘衣，昂然走出风尘。五月间来向我叙说，知道他并非痴呆之人。相逢的快乐无穷无尽，水光山色每天都在眼前。徒然求见五位诸侯，却没有得到百金家产。我的朋友扬子云，弦歌传播清雅芬芳。虽然担任江宁县令，却喜欢同山简一类人物交游。乘兴只管走这一趟，也让我知道你爱我。你离来有多久了？仙台应当还有相会之期。东窗外的绿玉树，想必已经长出三五枝。直到今天，天坛的仙人还应当笑你回来得迟。我苦于痛惜远别，茫然之间使心中悲伤。只要黄河不断流，即使白了头也要长久相思。《狄梁公》——高适 梁公功勋忠贞刚固，功烈流传竹帛；在太后朝中直言进谏，暗中筹划拥立储君的策略；等待贤才，开启相府，共同治理，登任方伯。直到今天，青云直上的人物仍然是他的门下宾客。《奉和李大夫同吕评事〈太行苦热行〉兼寄院中诸公》——独孤及 驾着四马车登上太行，漫长道路横贯辽东碣石一带。奉行王命不能让车驾停留，太阳西斜也无暇休息。请问如今是什么时候？正是盛夏的朱明之月。长蛇般的敌军正在接受天讨，上将正向北征伐；明主命令使臣出行，皇华车驾承载当代俊杰。既已忘却羊肠坂的险阻，哪里还怕湿热的风？挥鞭前进，汗水滂沱；登岸时心绪曲折。炎热的云层如烟火，溪谷将要干涸。白昼景象红炽可怕，清凉的风又从哪里吹来？山势绵长，飞鸟都坠落；极目远望，连行车也断绝了。赵、魏一带正发生动乱，安危要等待明哲之人判断。归路难道不令人怀念？饮冰自守，实在有苦节。会合的檄文传到，疑难议论立即在交谈间决定。何况还有阮元瑜，风度翩翩，执掌文书；他使我兴起歌唱《赤坂》，彼此长久友好，超过《白雪》知音。谁会想到那些分竹为符、出任地方官的人，却没有机会亲自执鞭相送。《关云长祠送高员外还荆州》——郎士元 将军禀受天生资质，义气勇武冠绝古今；驰马出入百战战场，一把剑能抵挡万人。虽然是感念恩德的人，最终却是思念归乡的客子；漂泊在荆、巫之间，徘徊于故乡。隔着离筵相对，在祠宇中洒酒，暮色天空一片碧青。去吧，不必再说；含着悲伤，面对往日遗迹。《宋氏五女》——王建

译贝州宋处士若芬有五个女儿：若华、若昭、若伦、若宪、若茵。五个女儿发誓终身奉养父母，内心守持贞洁孝道；免除缫丝之劳而自守，不攀上青松枝头。早晚都在父母身旁，闲暇时就读书作诗；自己领会圣人的心意，并不因儒者知晓而改变。少年时断绝声色浮华，珍视父母的教诲；头上插着素钗，垂着双髦，穿着短窄的古式衣服。品行成就，声名传遍四方；应召时环佩相随，同时进入皇宫，联袂行走在玉阶前。乡里人都崇尚她们的风范，特意为她们修建茅屋。圣朝有贤良的史官，将把她们作为女子的师范。《送侯参谋赴河中幕》——韩愈 回想当初刚考中进士时，我们都被称为少年才俊。你的下巴才开始长胡须，我的牙齿还洁白如冰。那时意气豪壮，什么事情都认为自己能够做到。分别才有多久，忽然就像隔了一个早晨。我牙齿脱落，实在可鄙；你的容颜衰老，也令人不忍看。我们在风尘中相逢，彼此相视，交替叹息怜惜。幸好同在尚书省任职，人生末路又得到朋友。东司没有教授之职，游宴却成为常事。秋天在茂密树林边捕鱼，夜里赌博点燃明灯。踏雪走过小径拜访樵夫，穿过风廊与僧人谈论。陆浑桃花之间有温泉，沸腾得像蒸汽。三月在嵩山、少室山间漫步，红花层层使人徘徊。傍晚厌倦坐在洲滩沙地，早晨登到岭壁尽头。沉浸其中不计日子，快乐得无以复加。任期届满，各自遭遇不同；乖离之后，想凭借什么也难以预料。你一步步整理行装，事情已经结束。人马多么矫健腾跃，感激之情使我生出胆气和勇气。我何曾从过军？如今洸洸然的司徒公，正是天子所倚赖的股肱。率领十万多军队，四海都敬服他的威势。河北军队尚未进发，蔡州主帅刚刚去世。为什么不请求出兵扫除叛乱，使那里的百姓和民众获得生存？我这个鄙陋之人确实怯弱，承受恩德却惭愧自己只是徒然广大。仍然想脱下儒冠，冒死争取首先登城；又想当面陈述事情，上书请求皇帝征召。越过职权固然不对，妄自作为也会受到谴责。只应等待获罪后获免，回乡耕田锄地。如今你得到依托，形势就像挣脱皮套的鹰。檄文和笔墨没有人能与你相让，幕府谋划正是你所承担的职务。收取功绩，写入史册；文才飞扬，如大鹏追逐溟海。男儿可贵在于建立事业，流逝的光阴不可乘坐追赶。年岁将老，阴邪之气发生；云层崩颓，雪片翻飞坠落。告别时衣袖拂过洛水，征车转向崤陵。殷勤劝酒却无心饮进，勉强自持，仍恨自己。送你出门后归来，愁肠仿佛被绳子牵扯。默坐着回想你的言语笑声，痴呆得像遇到寒蝇。骑马出行还有谁可以相伴？相逢交谈又有谁来回应？席上尘土可惜没有人扫，残酒对着空杯凝滞。确实知道后会有时，但日月已经多次轮转。人生在世本来就要奔走服役，欢乐心绪却实在难以承受。寄信只能常常往来，不要吝惜简牍和缯帛。《太原旅怀呈薛十八侍御、齐十二奉礼》欧阳詹 前来的人都称赞英俊才异，有食物便得到主人款待；鱼后来被称为贤才，又受到主人以车马相迎。我也投递名帖，主人的恩惠为什么反而如此稀疏？既已见到主人本人，又再次读到主人的书信。为了糊口，租住百家房舍，周转租赁屋檐已有三个月多。眼看寒冷季节到来，坐着送走秋日的光阴。西斜的太阳令人忧愁，饥肠遇上北风更加疾苦；穿着粗葛衣登堂，幸有知音，这番心意应当怎样呢？《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驱马前行，觉得渐渐远离；回头只见长路上的尘土。高城已经看不见了，更何况城中的人呢？离去的心意本来就不甘，留居的情怀想来也同样辛苦。五原在东北，晋地在前方；千里之外是西南的秦地。连一双鞋都没有走出门，车子却没有停下车轮。像漂流的浮萍和系住的匏瓜一样，早晚盼望彼此亲近。有客人向我讲述登天坛时遇到大雨的情状，于是我为此作赋。刘禹锡 清晨登天坛，走到半路遇上阴暗的天气；快步穿过雨幕，回头站立，观看云层的背面。白日照在云上，风雷在云层内部奔走；浩荡的云海像雪海翻腾，交错突出的山势像玉山破碎。蛟龙露出鳍鬣，神鬼含藏着千变万化的姿态。万种景象相互生灭，百般声音繁复交汇。俯视群物的动静，这才觉得天空广大。山顶自然晶莹明亮，人间已经大雨滂沱。豁然之间重重昏暗收敛，像春冰融化崩解。夕阳返照进入松林门，瀑布飞流如白绢长带；遥远的光芒浮映万物色彩，余韵如同吟唱天然的声音。洞府中撞响仙钟，村落里升起傍晚雾霭。回头却看见山下同伴，已经如同迷失在世代之外。有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来自云雨之外。《游石龙涡》——孟郊 石龙看不见形体，石上飞雨如星星散落。山下晴朗明亮，山中阴冷清凉。水流飞落到林木梢头，水珠缀满莓苔组成的屏风。蓄养奇异事物，各有不同；到了清晨，景色却仿佛将要昏暗。泉水芬芳，春气碧绿；松间月色带着寒意，显得青冷。这里险峻的力量独自壮盛，猛兽也不停留。日暮姑且回去，漂浮不定的心情仍恨未能安宁。《董公诗》——张籍 谁来主持东方诸侯？是元老陇西公，持旌节居于汴水，四方都承受他的教化。在朝廷四十年，天下都歌诵他的功劳。他辅佐英明天子，政绩如同唐太宗。东方有艰难，他于是出任临戎之职，乘一辆车进入危城。以慈惠安抚群凶，他对那些人的党众说：‘你们的才能十分骁勇雄健，就做我的帐下士，出入来护卫我的自身。你们的儿子做我的儿子，你们的父亲做我的父亲。’众人互相对看流泪，无不和顺而恭敬。他们的父亲教儿子守义，他们的妻子勉励丈夫尽忠，不把供奉之资据为己有，只是恭敬谨慎。董公穿衣没有华丽文采，饮食也少有肥甘，忧虑的只是万人。只要百姓实际安宁，他便减轻刑罚、放宽政令，减薄赋税、放松租庸。四郡三十城不知道年年有饥荒。天子临朝欣喜，元老留在东方。如今听说他发扬盛德，前来使我的大邦安定。百官向英明的君主祝贺，皇帝的恩风赐予厚重。朝廷有大事，都到他这里决定实行什么。天下既然没有忧患，君臣正肃穆和睦。安居处理属官事务，宴饮交谈常常从容自在。翩翩飞来的苍乌在树林丛中筑巢，田圃里生出甘瓜，一根瓜蒂上结出两个果实。田里有美好的谷物，田垄上的一株竟有两穗。贤人辅佐圣人，德行与神明相通，感应于是产生；淳厚教化使祥瑞生在我的土地中。从前这个州的人只以马和弓自我夸耀。如今董公施行德政礼教，自然使威武更加崇高。愿董公与百姓共同享受百年俸禄，福禄永无穷尽。《七月一日晓入太行山》——李贺 一夜之间，环绕山野的秋香和露水迅速沾湿菉草。新桥倚在云雾缭绕的山坡上，候虫刚被露水打湿。洛阳如今已经遥远，谁替我把越地被子焐暖？石头散发的山气多么凄清，衰老的莎草像短箭一样。《初入太行路》——白居易 天气寒冷，太阳没有光辉。太行山山峰苍茫混沌，曾听说这里险峻，如今我正独自前往。马蹄又冻又滑，羊肠般的道路无法登上去。若拿它与世间道路的艰难相比，这里仍然平坦得像手掌。霜降时节，山水清澈。王屋山十月之时，石泉碧绿荡漾，岩边树木一片鲜红。早晨游览灵都，晚上约定前往阳台。飘然置身尘世之外，鸾鸟和仙鹤仿佛可以追随。忽然想到公事期限已尽，又惭愧自身力量衰弱。天坛在半空之中，想登上去，心里迟迟不能决断。曾听说来此游览的人有隐客和损之。二人怀有珍贵的仙骨，都不是沾染泥垢的姿态。两人相互看着说，彼此都称为男儿。如果不成为松乔那样的仙人，就应当成为皋夔那样的贤臣。如今果然如他们所说，光彩照人、双双盛美。一人佩戴金印，一人手执玉芝。我赞叹他们的事迹高尚，吟咏感叹，偶然写成这首诗。把它题写在石头上，是想让故山知晓。

译《闲题家池寄王屋张道士》有白亮的磷磷石头，有清澈潺潺的流水。有位老人头发像雪，在其中婆娑自得。进不去权要之路，退也不进入深山。深山太空旷寂寞，仕途要路又多险难。不知道在家中池塘边，享受安逸、没有忧患该有多快乐。有食物适合我的口味，有酒使我的脸色舒展。恍惚间游于醉乡，进入希夷的玄妙关门。读到《道德经》五千言便有所领悟，十二年来一直悠闲自在。富贵之人我不顾，显贵之人我不攀附。只有天坛的仙人，时常来往一趟。《题裴晋公女儿山刻石诗后》【并序】裴侍中晋公出兵讨伐淮西时，经过女儿山下，刻石题诗，末句说：“等到平定贼军营垒，向天子报功，不要把仙山指给武夫看。”后来果然如他所说，按期平定了贼乱。因此淮地、蔡地直到今天都安定，差不多二十年了，百姓安居乐业。唉，叹息不足以表达，于是用咏唱歌诗来表达，所以居易作了二百字的诗，接续题在晋公诗篇的末尾；是想让采诗的人、修史的人以及后世往来观看的人，知道晋公功德的始末和前后经过。功业应当画在什么地方？诗篇又应当题写在什么地方？麒麟阁的高楼之上，女几山的小山之前。此后过了多少时间？四个朝代二十年。贼人的尸骨化成了泥土，贼人的营垒被犁成了田地。自从贼垒被平定以后，陈、蔡一带的百姓安然无忧。骡军变成了耕牛之家，鬼火变成了人间炊烟。孩子已经长大婚嫁，也种桑养蚕、缫丝织绵。大家都说这是您的恩德，想要报答却没有门路。如今您在哪里？镇守都城，镇抚三川。旧宅留在永乐，新居开在集贤。如今您担任什么官职？身穿衮服，耳戴貂蝉冠饰。战袍虽然破旧还在，腿上的肌肉已经长得圆壮。胸襟更加潇洒，气力越发精健坚强。登山不用拄杖，上马还能挥鞭。恩惠如水浸入池中，福祉从天而降。过去号称天下名将，如今称为地上的神仙。不要追随赤松子出游，也不要拍着洪崖先生的肩膀。商山还有遗老，可以同您相互往来。青冢 上面有饥鹰哀鸣，下面有枯蓬随风奔走。在茫茫的边地白雪中，不过是一抔沙土堆成的小丘。传说这是昭君墓，埋葬着她的蛾眉，已经很久了。凝脂般的肌肤化成泥土，铅粉和黛色又有什么用呢？只有阴郁的怨气，时时在坟墓周围生成。浓重得像苦涩的雾气，不会随着尸骨腐朽而消散。妇人没有别的才能，荣枯全系于容貌美丑吗？为什么明妃的命运，偏偏悬在画工手中？一笔丹青的误差，使黑白彼此混淆。竟让君王眼中，西施变成了嫫母。使同伴倾心争宠，使异族人成了配偶。祸福哪里能够预知？美貌反而不如丑陋，怎能只说是一时的事情？这件事可以警戒千年以后，特意告诫后来的美女。不要依仗眉目美丽，也不必推辞插戴荆钗。即使嫁给贫家做妇人，也不会看见青冢上有行人来浇酒。咏欧阳行周事【并序】　孟简 闽越的英才，只有欧阳生。他凭借文章而登科，开始获得一项官命，领取太学俸禄，辅佐成均之教，已经建立了功绩。唐贞元己卯年，他曾向宰相府献书，论说国家大事，风韵清雅，文辞切直。恰逢东方兴兵，府县没有空暇慰问荐举他。过了很久，他厌倦了游宦太原，返回京城，最终任职于灵台而死。可悲啊！他出身贫寒，为了追求声名，内心专一勤俭，不懂声色享乐。等到开始出仕，还不知道深闺中纤腰女子会造成迷惑。初到太原时，住在大将军的宴席上，席间有一名妓女，是北方最出众的女子，多次向欧阳生投以目光。欧阳生为她感动而喜悦，留恋欣赏了几个月，以为男女燕婉之乐尽在于此。后来他乘车南行，妓女请求同行。欧阳生说：‘十双眼睛都看着，不能不有所畏惧。’于是推辞了。妓女请求等他到了京城再来迎接，欧阳生答应了，便离去。欧阳生后来困顿连蹇，不能按约前往，过期后命甲骑快马秘密前去迎接妓女。妓女因长期盼望而成病，已经无法成行。她死前一晚，剪下自己的云鬓，对侍女说：‘心爱的人应当会来找我，就把这束头发作为礼物送给他。’甲赶到后得到发髻，空着车回来，把发髻交给欧阳生，欧阳生因此悲痛不已。他怨恨悲伤了十多天，自己也死去了。这就是韩退之所作《何蕃书》中所说的欧阳詹先生。河南穆元道来访我时，常常为这件事叹息。唉！男女之间钟情相爱，平素既然约定至死不渝，丈夫也不应当对此有所遮蔽。大体说来，如果能够斩断情念，不被美色所扰乱，哪里会像这样呢？古乐府诗中有《华山畿》，《玉台新咏》中有《庐江小吏相死》，有些与此事相似。闲暇时偶然作诗来继承这件事，说：有位客人向西北方追逐，驱马来到太原。太原有位佳人，神情容色照亮流动的云彩；她在座上转动横波般的眼睛，流光注向那位郎君。郎君心意荡漾，当天便与她相互欢爱；定情并非只用一句话，彼此相思，指着青山发誓，先死也不改变。内心真诚，没有半句虚言；他是太学的学生，她属于北府的官妓。半夜想要相从，森严的城门却隔着军门；白天想要同居，郎君又害怕被仁人君子听见。忽然像陇头的流水，坐中便分成东西两处；惊受离别，愁肠千结，泪水滴落，双眼昏暗。原本约定返回京师后，彼此相互追随，宿昔的约定开始受到阻隔。她的忧愁已经缠绵难解，高高的发髻像黄鹂，耸立的鬓发如玉蝉。她亲自伸出纤手整理，用剪刀剪断发髻的根部。将柔情托付给侍女，让她把头发送给心爱的人。心爱之人的使者来了，侍女于是上前，拭去眼泪取出遗物寄送，恳切请求使者务必传达。封好送给郎君，只愿这件东西能安慰他在黄泉之下的穷苦孤寂。使者回来复命，迟迟地积蓄着悲伤酸楚。欧阳詹听说使者回来，喜悦地说着迎接的话，倒穿着鞋跑到门口；长跪着听使者禀告还没有完，便惊痛得眼泪连连。不饮酒也不进食，悲哀的心绪千头万绪，一夜之间精神全空。第二天精气神已经衰残。悲哉，这浩然之气溃散，归于天地本源。短暂的一生虽然相互离别，漫长的黑夜却没有阻隔，二人的魂魄终将会合，像两柄剑终于蜿蜒相依。大丈夫早就应当通达洒脱，女子的巧笑又怎能干扰他？防身守志本来就要苦心守节，一旦离去又凭什么回来？后来的年轻人不要沉溺其中，沉溺其中会妨害自己的真性。石佛谷　皇甫曙 太行山向北绵延千里，其中有一块平整的巨石，腹部有山壑深谷，深广达数百尺。土僧究竟是什么人？老草像白色的头发，僧人栖息其中仅容藏身，石龛旁还留下了隐没膝足的痕迹。金仙雕琢出灵妙的佛像，端严的相貌倚着北壁；花座由五彩祥云托扶，佛眉间白毫光射向六虚。文人留下的记述，可以据此辨析当时的事情。鸟爪的痕迹巧妙而均匀，龙骨极其瘦削。枯松枝杈横斜，猛兽奔腾跳掷，虫蚁啃食的痕迹随处可见。悬挂的露水凝结滴落，精巧的技艺贯通古今。偏僻的岩洞有谁爱惜？托付给禅师诵经之余加以看护，不要让尘埃堆积。戏题枢言草阁三十二韵　李商隐

译您家在河北，我家在山西。人生百年本来没有固定的事业，只有荫郁的仙李枝。您兼有尚书般的文才武略，战事结束后便开启幕府。您从渭南来到这里，我自仙游而来。平日苦于相隔南北，动不动就像云雨一样乖离。直到如今我们携手相对，如同面对床下的鞋子般亲近。夜里回到碣石馆，早晨登上黄金台。我有悲苦寒凉的曲调，您怀有阳春般的才华。年纪和容颜都还少壮，头发乌黑，牙齿整齐。我虽然不能饮酒，您却常常醉得像泥。政务清静，筹划简约；退朝用膳后常常相互酬答。扫掠走马的道路，整理射雉用的掩蔽物。春风吹拂二三月，柳色浓密，黄莺正在啼鸣。清河就在门外，水势仿佛与浮云一样高。歌声冠绝一时，调弄玉琴，弹奏出松风般的哀声。又弹奏《明君怨》，一去之后怨恨再也不能回来。听者感动落泪，起身望去，只见雁行低飞。又担忧龙山的积雪，竟夹杂着胡地的沙尘飞来。仲容的铜琵琶，琴弦直立，声音凄切。上面贴着金色的护拨，画成承露的鸡形。您有时躺着被琴声震动触发，便劝客人饮白玉杯中的酒。您苦叹年光流逝太快，不饮酒又将怎样归去？我赞同这话，只是因循拖延，未能和谐相饮。您说自己已经‘中圣人’，坐卧之间不要违背我的话。榆荚散乱不整，杨花随风相伴飞舞。上面有白日照耀，下面有东风吹拂。青楼中有美人，容色像玫瑰一样鲜艳。歌声直入青云，所痛惜的是没有贤良的媒人。少年的美好时光不会长久，回头看临近暮年，实在令人悲叹。徒然让晶莹的珍珠泪，浸湿珊瑚般的面颊。您如今姑且稍安，请听我苦心吟咏的诗。古诗是谁作的？正是‘老大徒伤悲’。北岳庙　贾岛 天地之间有五岳，恒岳处在北方。岩石山峦重叠万重，奇异怪诞，浩大得难以测度。人来到这里不敢进入，祠庙在白日里也显得昏暗。有时兴起霖雨，洒下天地的恩德。神灵啊，您如今在哪里？愿永远使我国安康。送进士李殷下第游汾河　曹邺 京城的花光照满大地，我送您向西远行。旁人尚且会有遗憾，何况又有故人的情谊。单车似乎就要乘云而去，送别的酒忽然使人清醒。今夜的梦要怎样才能实现？恐怕一半都化作道路上的行程。边地士人不讲礼仪，全家住在军城中。城中鼓角森严，旅客常在夜里惊醒。那里有一位左记室，遇见人时眼光明亮。西门尚未归来的人，若下马相迎，便如同回到了京城。您还应当打开一卷书，为您的遭遇心中不平。请您殷切陈说忠诚抱负，壮志千万不要轻视自己。富农诗【并序】　于濆 我寄居在尧山以南六十里处，那里有个姓得的富农，是琅琊人。看他的相貌，正是一个藏有大量财富的人。他积存粮食达万庾，马牛多得无法计算。血亲分散居住在乡里，本地所生的财富一分也不送给别人，死后也不施舍。环顾妻子儿女，心意竟与天地同样广大。因此作这首诗，用来让知情者广泛了解。常听乡里人说，这一家胜过优秀的商人；亲骨肉饿死化成亡魂，仓库里却有足以使人饱食的粮食。春日里桑柘繁茂，早晚都能听见织机梭子的声音。秋风一夜吹来，接连听到捣衣石的声响。西邻有位原宪，蓬蒿环绕着狭小的墙屋。他以安于贫困自得，天意究竟在哪里？一开门便看见幼子，已经成为桑田的主人。怎样才能使四海之内全都成为虞、芮那样的土地？经羊角哀墓　吴筠 只身被召出仕，走在江国的道路旁，经过古坟，伯桃葬在羊角哀墓旁，羊角哀墓又靠近荆将军的墓地。神灵之道彼此不能相合，便兴兵来解开他们的纷争。幽明两界的事情实在难以知晓，胜负的道理也无法分辨。羊角哀长声呼喊，终于割断颈项而死，这种节义古来未曾听闻。两位贤者结下深厚情谊，亲骨肉又哪里值得一提？感念您当初与我分粮，我的心正充满激荡。迟迟地停下远行的马，不知不觉在空林中沉醉。伯夷、叔齐 伯夷、叔齐彼此推让尊位，放弃国家，跟随自己所敬仰的人。后来来到宗周，却又发现那里并不合乎自己的心意。世道污浊不可居处，于是以冰雪般清白的操守居于首阳山。采食薇菜，歌咏羲农之世，高尚的义行超越古今。五老山大明观赠隐者　姚系 我从云中观看这座山，北面与您相望；手扶稀疏的林木尽头，涉过横流的水，到达洞口，走入斜晖之中。忽然看见鸾鸟和仙鹤，近处却转眼化作烟雾飞去。故人是清和的客人，默默领会琴心；我正在炼制丹术，幸好可以传授青龙之法，只是尚未归来。悠悠一生的心意，今日又一次彼此违离。送友下第游雁门　刘驾 我们在水边分别，夹水的柳树依依不舍。我愿意醉得像死去一样，不看您离去时所到的地方。星斗在北方径直运行，到了那里仍嫌迟慢，何况还要提着空空的行囊，求人时道路又多歧途。北门的记室贤能，喜爱我学习古诗；他会把您当作我一样对待，这件事本来无需怀疑。雁门在春色之外，到了四月大雁还没有归来。主人拂拭黄金台，夜里开门迎接客人。请您舒展郁结的胸怀，饮下白玉杯中的酒。若不是转变成女子之身，功名难道会没有期限吗？宋 寄题西京致仕张郎中静居院【韩琦】这座院子位于如今的高平静居村，主人是郎中张完，有夷心、会真、清白、金兰四堂。辞去官职后得到安闲，按理说居处在幽静之中；但有些人不能自我通达，遇到外物便扰乱天性，于是使优游自得的心反而患上寂寞之病。二川有德高望重的老人，谁能认识到这位先生？他周全的才干曾经适合担任要职，美名传遍众人之耳；如今气力形体还没有衰弱，援引礼制请求交还政权，安然居住，得以向西归去。荒草淹没了治理三径的旧迹，生活萧然，断绝世俗交往，每天以道义战胜自己，以‘静’命名自己的居所，内外完全相称。您的胸怀本来清虚，又有这片林泉使之明净；您的志趣本来和乐，何况还有琴与酒清润相伴。新堂在四面开辟，立意尤其高远曲折；敞开胸襟便进入真实境界，朋友增益德业，门风崇尚忠正；肌肤仿佛带有松菊之香，庭阶上芝兰繁盛。上天应当赐您长寿，以此显示对君子的庆贺。我也仰慕您，却错误地受到宠信，窃居权柄，不能辅助紫极之尊；一行动便兴起如赤松子般归隐的念头。报国即使只有丝毫，也不愿放弃；但藏身又违背了身陷陷阱的处境。高雅的志向啊，尚未能实现；只能仰望高山，徒然效法前贤。观德堂　李垂 园池景象明丽，池沼春水平静。东边汇流有朝宗般的水势，北面源流没有滞塞之声。临水适合弹琴，等待月亮时可以举杯泛舟。洗脚时想到余下的碧绿，洗心时想到白雪般的清洁。篆形沟渠汇合远方水流，布置的水孔从高城垂下。我愿化作飞雨，使您能够借此劝导百姓耕作。题晋祠　范仲淹 神奇啊！叔虞庙的地势，胜在有美好的泉水。一处源头十分澄澈，走几步忽然便潺潺流动。这其中的意味谁能穷尽？观看的人更加恭敬；有锦鳞鱼在水中，也没有人敢捕钓。愿长生如同水中仙人，泉水灌溉千家禾稻，满眼都是江乡般的田野。我来到这里便有所感思，比起前贤，我惭愧没有达到他们的境界。大道果真能够施行，及时雨就应当不失时节。愿天下都像晋祠之下这样，百姓年年没有旱灾。绛守居园池 绛台使君府中亭阁相连，园圃相接。一股泉水从西北流来，群峰高低错落；可以看见池鱼跃起，金色水帘常常布散如雨；怪柏如同锁住蛟龙，丑石仿佛与防虎争斗；群花相互依傍含笑，垂杨自在起舞。幽静的境地仿佛可以通达仙境，清凉的树荫中不知暑热。每每与清风明月相约，怎能没有诗酒来助兴登临？试问这里的民俗，是否仍旧像陶唐时代那样古朴？登绛州富公嵩巫亭示同行者欧阳修。

译群山环抱着轩槛，竹树的阴影浓重幽暗。您为什么苦苦思考山中的规划营造？这本来就是出于自己的心意。我是爱山的人，刚开始做官就在京洛；嵩山有三十六峰，我整日面对高阁，无论阴晴，都没有早晚之分，紫气常常浮动停留。它雄峻地处九州之中，气象压倒辽阔的天空。我也曾走到它的山巅，从高处俯视四岳。后来被贬到荆蛮之地，才认识到峡山的险恶；长江从天上奔泻而来，巨石突然裂开拓展。开始怀疑那是混沌初开时神力凿成的，万仞高峰像被一削而成，尤其奇异。十二峰时隐时现，伸入遥远的天际；人迹断绝，只能攀援，奇异之物才适宜寄托。回顾眺望，只能徘徊想象，仿佛遇见姿态绰约的仙子。嵩山近在眼前，实在可爱；泉石之游我已经许下诺言，最终一定要与幽人相交，白头老于云壑之间。荆巫之山可惜处在遥远荒僻之地，诡异怪奇，难以形容。直到今天在清夜里想起它，魂梦也常常惊飞。偶然来到这座亭子游玩，尘俗的眼睛仿佛被刮去昏暗的膜。何况又逢秋雨初晴，浓翠像重新染洗过；山峰顶上升起明月，暂且可以留下来幽静地饮酒。送任处士归太原 一个敌虏惊动了边疆，朝廷动用三十万军队。天子的威严难道还不够严厉吗？贼首却仍未被献俘。自古以来，王者用兵，讲求有征伐而不必交战；胜败取决于人的谋略，得失取决于朝廷的谋划。因此天子明白咨询的重要，务求周全普遍，正是要采纳奇谋，不因人的品格身份而限制。公车征召的成百上千人，即使仆役卑贱者也不遗漏，何况是通晓儒学的人，更应当没有间隔地延揽接纳。为什么任生来了三个月还不能被召见？如今正急需人才，时论策问怎么可以怠慢？任生居住在太原，白头仍勤于著述，闭门不求闻达。他忽然前来，是谁荐举的？人才贤能本来应当任用，即使举荐失误也不应加以责罚；但赏罚都没有明文，是非凭什么辨别？于是让他拂衣而归，怎么能使后来的人受到劝勉？可叹我的笔和舌，不在职分之内，便不敢进谏。送李太傅知冀州 我仰慕李汉超做将领时，勇猛无人能比，养士三千人，人人都如百夫之勇。镇守关南三十年，使天子三十年不必为北方忧虑。我敬爱李允则，他善于侦察，计谋很多，能够筹划敌寇的动静，寝食之间都明察如同眼前有双眸；出入行动变化莫测，谈笑之间便能摧毁敌人的谋略。他的恩德和信义遍及南北，声名传到燕地和幽州。二人的才干各不相同，战守两方面都尤其出色。天下不用兵，到如今已经三十年。如今谁来继承他们？镇守冀州，得到李侯。李侯年纪还轻，文武之学都灿然出众。河朔下着一尺厚的雪，北风却温暖；他穿貂裘上马，张开长弓，白羽箭飞向金镞箭靶。临行时问我的话，我惭愧本是浅陋的儒生。汉超虽然已经离世很久，我仍因此前来歌咏；允则的事迹离现在最近，还能想见他的风采。姑且把这些写来赠给您，努力前行，不要停留。司马迁　王安石 孔雀和鸾鸟凭文章才华自负，不忍长期留在枳棘之中。可叹您身处刀锯般的祸患之间，却能悠然自处，安然饮食。您著成史书，把对后世的愤懑寄托其中，姑且自行排遣胸中所领会的情绪。并非只有一家言辞高妙，大概是上天赋予的才华。即使受到樊哙父亲般的明察，也不失孟子的正直。那些人欺骗他人以谋私利，岂止相差十倍百倍。王官谷司空侍郎故居　江休复 首阳山有采薇的隐士，商代的事情已经遥远。唐朝末年有司空先生，避世而居，清白而美善。他拔出于流俗，离开污浊险恶，志向高亢，凌驾青霞之上。国运衰败，颓风盛行，奸雄接连出现，邪曲反复。否则便会随波逐流，任由凶恶之人横行噬咬。唉，土德衰微，乖乱相离，鬼怪般的奸邪之徒满车而来。英明的先生啊，您的贤德和显隐进退，正是我所叹惜的。想象您栖居隐逸的情怀，搜取遗文中的精华。山中藏着白驹谷，流水环绕骚人故居。我在碧峰前徘徊，寒日忽然已经西斜。龙门　司马光 石楼临近晴空，向南眺望可以看到千里之外。人们喜爱山间清佳的气息，我却感叹大禹治水的功业。想想那里尚未开凿的时候，放眼望去全是洪水。谁能想到如今耕田种桑的百姓，幸免于成为鲂鱼和鲤鱼呢？和邵不疑校理蒲州十诗 饮亭 车盖飞驰，名流僚友聚集；临水的芳宴开始了。曲折的水流冲洗着文石，宾客依次传递清酒杯。回旋的水波也仿佛多情，连同落花一起漂来。涌泉石 苍然的一块石头带着寒意，百道飞泉从高堂般的岩壁上喷吐而出。忽然一片萧瑟，坐在这里便忘却了炎热蒸腾的苦楚。蛟龙卧在那里仿佛要飞起，抬头向秋天空中喷吐雨水。翠楼 条山的翠色横亘天际，山势隐约嶙峋，使秋空显得狭窄。高楼刚被雨水洗过，卷起帘幕迎入美景；岚光扑面而来，仿佛满布楼前的轩窗，真可以伸手摘取。碧楼 烟雾笼罩的瓦片层层叠叠，琉璃高楼斜倚半空。歌钟伴随着盛大宴会，声音传到碧云之间。日暮时四面天空低垂，昏暗得像秋水。静斋 姑且窥看碧色井壁的残缺处，寒草历历可见；时时听到山鸟鸣叫，却还没有达到完全幽静的境地。槐轩 轩室已经幽静，何况又栽种了宫槐？屋檐外阴影沉沉，一片碧绿；南山的雨气飘来。逍遥游息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惊觉黄花已经开放。凉【逸一字】清风吹满四方，难道只有华美屋檐之下才有吗？还不如楚台上的人，敞开衣襟独自享受萧洒清凉。芙蕖轩 荷花灿烂盛开，红色几乎望不到尽头，方塘中的水面高低起伏。连接着飞阁，清香在其中缓缓飘荡。露水沉重，荷花忽然倾斜；一只翠鸟轻快地飞起。惜花亭 春意又蹉跎将尽，园林中整日愁苦寂静。枝头的绿荫越来越浓，台阶下积满落红。这座亭子的花最为繁盛，飘零起来尤其令人惋惜。竹轩 竹子茂密，正对着轩窗；枝叶倾斜下垂，几乎要侵入书案。风吹竹枝忽然交错作响，月影也争相凌乱。它确实契合君子的心性，并不只是供人在林亭中玩赏。司马君实独乐园　苏轼 青山在屋顶之上，流水在屋舍之下。中间有五亩园地，花木竹林秀美而天然；花香袭来，沾染杖履。竹子的青色映入酒杯，酒樽中有余春之乐，棋局消磨漫长的夏日。洛阳自古多有士人，风俗至今还这样文雅。先生卧居不出，冠盖人物却倾动洛阳士绅社交圈。虽然说是与众人同乐，其中却有独自享乐的人。才华完备而德行不外露，所可贵的是知晓我的人很少。先生独自究竟有什么心事？四海都盼望您陶铸治理，儿童诵读您的名字，连走卒也知道司马君实。带着这样的声名想要归隐，造物主也不肯放过我，名声总是追随着我们这一辈人。这种病是上天赐给我的，拍掌笑先生吧，我近年来只能装作哑默。司马迁　秦观 子长年少时不受拘束，开始游历遍及山野丘壑；晚年遭逢李陵之祸，怀着愤懑郁结，想借高妙文辞寄托长远志向，振发幽隐的光辉。他以直笔诛斥隐蔽的罪恶，驰骋于数千年历史之间，贯通诸子百家，著成《史记》至今流传。青简上的文章光彩如金色涂饰。如此高才忽然出现小小瑕疵，不能用寻常情理来衡量；譬如海上运行的大鹏，哪里还会顾及罗网箭矢？区区班叔皮，也不容易议论其疏略。石勒城　孙渤 高峻险绝的山峡之间有一块地方，狭窄得像手掌。即使拥有百二险要的谋略，这里土质贫瘠坚硬，也不是肥沃土地。胡族小儿相貌奇异，谋划似乎并不广大；怎么会凭借蚂蚁封土般的微小根基，想要面向南方称雄，享有一座孤城？高出云层的遗址还剩千丈。我来到这里举起一杯酒，慷慨追念往事。石勒崛起也算奇才，当时晋室正处于混乱，他竟敢同南阳公争逐中原。蛇谷道中闻杜宇　张商英 高大的杉树多么挺立？北面连接着岢岚山。为什么蜀地的杜宇鸟，却飞到这里鸣叫？羽翼反而耽误了你，使你在浩荡天地间迷失乡关。白日漫长，岩谷幽深；鸟嘴边流着鲜红的血。我也有先人的旧庐，三峨山高出尘世。离开那里二十年，做官使头发将要斑白。难道我不思念西归吗？那里青葱的山色映着潺潺流水。有翅膀尚且漂泊，无翅膀又何时才能返回？王官谷十咏并序　俞充

译王官谷的山水胜景，在关右地区首屈一指。由于司空表圣曾经居住在这里，名声更为天下所知。喜好游览的人经过虞坂，必定会绕道停车来游玩，洗涤尘俗的思虑，追慕前人的清风。每个人各有所见所得，都能从中获得快乐。题名遍布山岩、屋壁，唯独诗篇还没有广泛闻名于世。难道是吟咏高雅的客人多被车马劳顿牵累，没有时间作诗吗？还是作了却不能流传？不然为什么会遗漏呢？我在这里任县令三年，闲暇时登临观览王官谷的景色，终于全部得到体会。因此作成十首咏诗，只是自顾文辞鄙俗，不足以呈现在世人视听之前。更希望当代能写诗的人共同来作，以此发扬山川的清辉，阐发古人潜藏的德行。竹径 进入山谷，修长的竹子十分茂密，苍翠一直连接到前山；车马的踪迹无法到达，连鸡犬的声音也显得悠闲。竹荫遮住阳光，清凉的影子相合；风吹来，竹声细碎而寒意侵人。渐渐接近居士的庐舍，溪水潺潺流淌。贻溪【《表圣山居记》说：‘山谷名称本因王官废垒在它旁边，司空氏改称为珍贻溪。溪水旧日不蓄养鱼，等到表圣居住后，石孔泉隙之间，鱼都充满了。’见《说鱼篇》，如今也没有鱼】濯缨溪的水流清澈，能够洗涤人的心灵，与它共同澄明清净。有人在时鱼自然跳跃，人亡去后鱼也枯竭。这种意味虽然幽深难明，却可以同仁者谈说。遗留下的声音最终由谁来继承？十里之间只有闲适的风月。休休亭【原为濯缨亭，被陕军焚毁，重建后改名休休】洗耳不听市朝之事，在旧址上建起亭子。三条小径的草长得深密，一丝尘土也没有。支着手肘观看青山，引鹤来听流水。唯有敬爱您的心意，时时想要拟写诏书【表圣著有《拟纶集》两编】。表圣影堂 世事已经过去，只有山仍然存在；遗留下的祠堂临近水湾。高峻的节操凌越雪霜，英俊的容颜如冰玉般明洁。直到今天山崖石壁之间仍能经受尘埃的玷辱；清风充满林泉，千百年来人们仰慕您的高尚足迹。天柱峰 支撑天空有八根柱子，这座山峰是其中之一。山根盘绕着大地的中轴，壮盛地高出群山，向下俯临如砥柱。共工撞击它也不能折断，万古以来高耸险峻。幽居的人走到绝顶，伸手便可攀援星辰太阳。莹心亭 乡野老人传说这道水源与洪河相通，潺潺流淌，浩大得难以穷尽。雨雹洒落在晴朗的白昼，岩头悬挂着白龙般的瀑布，滩前水声如寒玉相击。不见莹心亭主人，客人的衣服冷得像泡在水中【《山居记》说：‘瀑布之亭名叫莹心’】。双人石【在天柱峰东】它屹立在高峰之上，向东的峭壁挺直如同古代贤人。伯夷、叔齐以吃周粟为耻，巢父、许由傲然不事尧天；它不怕风霜侵袭，因为依靠的松柏坚固。五位老人般的山峰静静相对，森然高耸，没有人知道它们经历了多少年代。司空氏旧居【王官谷旧日都是司空氏的别业，自从表圣去世后，转手变易不常】孤鹤飞去不再回来，云间只剩犬的空吠。仿佛还听见溪鸟鸣叫，也还有乡里人爱戴他【表圣常把金帛施给乡里】。山花任其开放凋落，世事经历了多少兴亡。我乘着幽静的兴致而来，静静邀请秋月相对。石砚【表圣说：西谷道路旁有一块像砚台的石头，人们称它为秦王砚】曾读表圣的诗说：‘这是秦王成悯时所著的《密史》：面对它暗中筹划经营。新雨洗得洁净如洗，纷乱的苔藓重新生长铺平。大概会误使山中的客人，徒然接近翰墨之名。’【表圣所著《密史》，深切挽救时弊】机硙 是谁凿开了混沌？已经死去的智者还争相出现，力量却悠悠不尽。蚂蚁在磨盘上，双轮转动到底何时才会停止？机心驱动机械，随着水流运行而不停息。不要嘲笑抱瓮老人，他终日劳作，也同样能够饱食。贻溪怀古十篇【并序】唐朝衰败时，朱全忠僭越窃国，士人中有忠义之心的都深深憎恨他；能够潇洒脱身、不玷污自身、保全节操的，只有表圣一人。我在虞地任县令，表圣的居所恰好在境内，于是前往他的祠堂，拜谒他的塑像，追想仰慕他的一生，为此作《王官谷十咏》，又邀请世上能写诗的人来唱和，以发扬他的潜在德行。无奈世间了解表圣的人，只知道他的‘休休莫莫’而已。我近来

译得到《表圣一鸣全集》，读后发现，无论一歌一咏、一亭一榭，作品都有深意，并不像世上的隐士，只是自弃于山林，对济世利物毫无心思。由此可见，他保全出仕与退处的大节，确实继承了伯夷、叔齐的高风。我又作成《贻溪怀古十篇》，不顾文辞鄙俗，也请求诸位贤者来唱和。表圣的德行本来不必等到歌咏之后才显现，对于世人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然而我这样反复叙说，实在是为了表示仰慕之情深切。咏颂他的名声而彰明他的实际德行，希望能够激励贪婪懦弱的人；我将把诗写在休休亭，留给谷中的百姓，使春秋祭祀聚会时，樵夫牧童一起在祠堂下面歌唱，以奉祀先生。即使愚夫愚妇，也都知道先生的德行，长久不忘记他的祠堂。濯缨亭 居士的衣缨洁白明亮，哪里有尘土值得洗涤？我喜爱这沧浪水的清澈，偶然借此名称寄托情怀。群鸽绕过山谷归来，游鱼冲到岸边跳跃。檐头的碧梧树枝，到了秋天垂下的影子变得稀薄。览照亭【《山居记》说：上方的亭子名叫览照】拄着藜杖走到高山之巅，遍览众多景色。泰山、华山相会，巍然如屏风；黄河奔泻，形如衣带。幽深的情怀追随着鸿雁，把万事寄托给天籁。不见玉京的春色，只见荒烟从萧艾草间升起。三诏堂 猛虎正在横行，孤猿发出长啸。名声高显于世间，朝廷三次屈尊下鹤书征召。借来笏板趋入朝廷参拜，天意却唯独难以预料。首阳山近在咫尺，清明的光辉静静相互照映。莹心亭【《山居记》说：悬瀑之亭，名叫莹心】妖邪的气氛充满世间，莹心亭却得到这样的清幽之地。瀑布在岩前飞落，气势猛烈，连鸥鸟也躲避。它洗涤得不留一丝尘埃，使空明之境充满浩然正气。清风从林梢外吹来，千年之后仍有无穷意味。九籥室 仙家的秘术和丹经，古人曾把它藏在九籥室。幽居在白云山根，守护这一炉丹药。吟咏未尽，深雨已经到来；梦境中断，岩花已经飘落。万般思虑正坐忘而去，却还不能观看仙鹤起舞。修史亭【表圣曾著《拟纶》《密史》】唉，土德衰微，群奸放纵；蟊贼想要加害，难道修史之人遭受斧钺诛杀就是他的职责吗？谁知在深山之中，所持法度竟如《春秋》一样正直？忽然惊闻济阴发生变故，于是在幽深岩壁旁停笔。拟纶亭 大厦已经无法扶持，诰命也仿佛断绝。老臣坐在深林之中，眼泪化作鲜血。拟写成丝纶诏书，拯救世人的心意独自急切。溪流如今仍然清澈，夜夜澄映着孤独的月亮。挂鹤台 污浊的世俗正使朋党灭亡，我归来躺卧在空寂山谷。养的鹤没有成双，只能相伴守着幽独。洁白的羽毛确实不合群，孤独的鸣叫遥远而没有回应。高台被荒草荆榛弃置，只能追想那位如美玉般的人。一鸣窗 天气寒冷，松柏依然青翠；马厩闲置，骏马已经老去。竹窗前潇洒清幽，忽然发出超然的一鸣。只有道义相伴，岩上的月亮时时来陪伴幽静的探寻，这种情意不可忘怀。还将拾取残存的诗稿。东渠亭【王官谷东西有两条水渠，表圣制定了使用方法，谷中人按时取用，至今没有废弃】两条渠道昼夜畅流，水利工程由此兴起。先生坐在东亭，制定的法令书写在纸上。老农来到这里守护，后来谁还敢毁坏它？这样的人已经见不到了，只能徒然听见竹林间的水声。在玉华山中，和裕之分韵作诗送钦叔，所押的韵字是“归”。雷渊。在颍川水边洗耳，在西山采薇充饥。山川因为得到佳客而增色，草木也因此焕发光辉。末世风教日渐衰薄，这条正道也日益受到阻塞。相约共成千载事业，若不是君，还有谁能与我同归？游松岭拜谒卫公祠——杨廷秀。泽州居于太行山巅，城郭四周的山势如带。西南有古松岭，挺拔出众。外面的山峰高峻耸立，熊耳山隐约如背负鳌山。小楼不挂帘子，倚栏便可日日相对。春风吹来，正逢休沐之日，世俗事务和机心全都抛开。内心渴望登临，老迈的豪气鼓动着衰弱的身体。阴暗的山崖和结冰的石阶十分湿滑，凌空渡涧的小道狭窄难行。借着瘦藤攀上绝顶，清幽景色顿时开阔眼界。卫公庙的容貌尚存，英气凛然仿佛仍在。法轮寺的灵迹古老，殿阁间还留有精美绘饰。

译祖师传下的灯火相继不绝，连劫火也不能毁坏。盘亭连接着天坛，胸中再没有一点芥蒂。苍色的水流汇入清浅水湾，水网交错而分出支流。青翠山峦横卧浮云之中，幽深山谷出产珍奇之物。松风声如咽咽的笙磬，岩间水流响若玉佩。此次来游真是胜游，所到之处都没有阻碍。不再作白头吟，姑且偿还行脚游方的旧债。可以召唤千金儿，随意写下“垂堂”之类的警戒之语。游五渡谷——刘昻霄。

译南山青碧如玉，环抱缺口处露出苍黑的山崖。当年造物主以怎样神奇的手段造就了这里？山壁高耸，仿佛斜睨着倚天而立，自古以来便被莓苔封覆。万斛泉水源源不断，从重重山岭中飞泻而出。白龙般的瀑布长达三百丈，所到之处声如春雷。巨石如同屋梁屋宇，层层堆叠，相互推挤排列。跳荡的水波和飞溅的水沫，余势仍然喧腾。我来到这里时正值深秋，万山峡谷中风声悲哀。黄花夹杂在红树之间，如锦绣般铺满山岩角落。奇异的胜景是我一向贪爱之物，想要离去却仍徘徊不舍。题诗之后反而自笑，惭愧自己并非仙人般的才质。拳秀峰——秦略。平整光滑的石头，俗态在于必须依靠磨砺；堆叠丑陋的石头，秀美却正存在于丑陋之中。正如古代大丈夫容貌或许寝陋，气质却雄伟；又如圣人的心，孔窍虚空而明彻。整个山峰不过一拳大小，却含有华山与嵩山的神采。最大的技巧本来就像拙朴，足以看出造化的精工妙处。元代以来多次摹写它，却不容易画得工整；希望你善于调护，不要让儿童任意击打。题南山友云亭——王庭筠。早晨游南山之南，晚上游北山之北，所以两山间的云全都同老师相识。老师自山中出去，云也从山中飞出。两山相距遥远，不知在什么地方？我抬头远望，为归去的云送行。云已经归去，人却还没有回来，不知小亭是否安然无恙？从前它姿态奇异，不必担心会变成苍狗。云啊，你淡泊而贞静，我愿载着你重温往日的盟约。交朋友必须经得起长久考验，拿这番情意赠给你，近来却似乎变得无情。清风在亭边吹拂，明月从空碧中升起。佳时正好相互招呼，共同成就三种益处。经过兴儒里——宋元吉。我起初游学太学，读书时想着将来入仕；幸而脱离了读书的苦楚，才知道做官更加艰难。去年旱灾已经十分严重，今年秋天又来得很早，山上的禾苗稀疏，随风摇摆，既青又干。百姓忧愁受冻挨饿，而我却能够独自安然。于是把马系在这里休息，感慨地发出长叹，写诗表达我的心意，并不是想让别人观看。三门津——王渥。层层山崖摩接苍穹，四月里仍响着阴冷的风。黄河三门险峻，是神禹留下的万世功业。其他山也高大巍峨，唯有砥柱山最为尊雄。雷霆般的水势日日冲击，凶猛暴烈，连天公也为之忧惧。刘侯才智有余，才开始使船只能够通行。石上还残留着洞穴，飞架的栈道曾经连接在半空。远远望见白玉般的枝条，挺直地立在丹灶之中。仙人离去再没有回来，这件事真是荒诞难明。夫人山和鼓崖，形状奇幻，更是难以穷尽。唯独欣喜战火之后，宫殿仍巍然耸立，并已建成新宫。当时疏浚开凿的用意，是要使天下交通会同。谁知道千年以后，反而筑起堡垒来防备啸聚的凶徒。诗写成后大笑一场，浩荡洪波向东奔流。留月轩——元好问。一丈见方的屋子里有什么？一张琴、几册书，花木竹子环绕四邻；浓密的树阴散发芳香，清闲的门前没有车马，明月就是最好的客人。三个人偶然相逢，又得到欢乐的朋友。欢乐的朋友请我唱歌，月中的蟾蜍和玉兔仿佛也为之动容。商调的歌声隐约传入金石，桂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天地间月光与我的光辉相互照耀，月魄和元精贯通其中，难道还有天地的隔阂吗？卯君还要等待什么？谈论写了数百句，说得太多反而令人厌烦。坐着睡着，惊醒时头巾已经掉落；一笑之间鸡还没有啼鸣，空窗却自然泛起了白光。读书山重九诗。山腰环抱着佛寺，十里之外可以望见家园。也有乡野之人居住，层层山崖映着柴门。从前我的东岩君曾在这里躲避尘世喧扰，林泉留下了他的杖履，岁月伴随着琴与酒度过。如今老翁已经成了飞仙，转眼间不知经历了多少寒暑和寒暄。池边柳树苍苍，青衫之中还能见到他的孙辈。稀疏的灯光照着茅屋，新月映入倾颓的墙垣。我依依不舍地浏览旧日遗迹，悲伤得不能说话。霜风一吹，秋山空旷而幽远。登高远望，烟雾中的树木黄叶飘落，间杂着青色和红色。造物主故意豪放纵情，在深秋改变了春日的容貌。三百里锦绣般的屏障，无穷无尽地延伸到台山东面。灿灿的黄菊，散生在蒿艾丛中。乡野之人不知道它的珍贵，幽香任凭秋风吹散。秋日景物自然横陈眼前，回顾揖让，仿佛还未能尽情供人观赏。谁能挥动醉后的笔，吐出凌厉而清雄的诗句？宇宙间有这样一座山，阅尽世事，时间快得如飞鸟掠过；有谁不来这里游览？姓名又怎能再被记住？今天是世人所重视的重阳节，前代有许多盛大的聚会。柴桑有旧事，二谢留下俊美的诗笔，连同孟嘉与桓温也可一并数说；除此之外，还有谁能记得？人生不过百年，脚下所踏之地全都会成为陈迹。唯有我们这些人，因眼前景物而兴怀，追念今昔。山林和高地，自古以来就令人长久叹息。我的山是多么高啊，清凉山与它遥遥相望。龙头峰上露出白塔，佛寺压在青色山嶂之上。秋季过半时云光显现，旭日升起，显出豪迈的气象。高高的宝楼阁，金色佛界中庄严地供奉着龙形佛像。我离乡二十年，竟缺少瞻仰香火的机会。金花香草繁茂，梦中也想到云雨之上。福田寺已经快要接近，却又被诗酒之事阻挡。终究一定要登上层层山巅，放眼望去，天宇无比开阔。在雁门道中记下所见。我在金城停留了十多天，整日昏昏然沉醉于歌舞。走出城门察看民情，所见惨状使人忧愁痛心。去年夏秋大旱，到了七月黍穗才吐出，谁知一夜之间军营般的暴雨来到，天亮时只剩下平地。征调和催办急如星火，拖欠赋税的人被迫受鞭打，法网又高高悬起。所谓乐土究竟在哪里？禾苗遭受百种虫害，择取人肉的也不止一只猛虎。向上呼天却无人听见，感慨讽谏又有什么补益？那个穿单衣的人是谁？他到南府贩粮，只为竭尽全力求一饱，难道是喜欢远行经商吗？雁门道路盘曲，云雾笼罩的山涧深而险阻。半岭上遇见赶车的人，人和牛又何其辛苦！野史亭雨夜有感。私下记录关赴告请假归田的事情。即使要取得秋兔的一寸毫毛，也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办到；我年老衰迟，私下都感到惋惜。忧虑和畏惧又能向谁诉说？辗转反侧直到天还未亮，幽暗的窗外传来稀疏的雨声。寄宿在张靖家中【此地属于寿阳】。河川道路走到尽头，坡陀和山岭的道路通入荒僻之地；远远望去烟火迷蒙，依着山势朝向可以辨认出村舍和水井。残存的百姓安于简朴鄙陋的生活，疲倦的旅客喜欢这幽静的屏障。儿童听见敲门声便出来，收租的官吏却仍令人警惕。两边山崖长满杂乱的灌木，砂石突立而顽劣粗犷，湍急的水流从空洞的岩隙落下，曲折百转，使人无法纵马奔驰。山深处多风多露，夜气凄清而明亮；园中花朵淡淡相望，边地的月亮徒然照着影子。深居山中却苦于不能早日归隐，忽然发现白发已经垂到衣领。谁说山林野人不会在这里珍惜清幽景色？虞乡麻长官成趣园二首。开凿池塘，使水流相互交汇；修筑房屋，四面被山环绕。柴门虽处在人世之中，三条小径却深幽寂静。庭院中央有八九棵树，清晨坐着听百鸟鸣叫。人生确实有许多忧虑，长久睡眠也不能完全容纳和消除它们。像空船一样顺应天意遨游，我却总是自寻烦扰，难道不也是和世俗并立吗？万物自然显露本性，放眼观看没有什么不可以；言语之外的意味，应当由人自己领会。蹉跎了匡山之游，尽情享用了彭泽之酒。感慨千年之上，怀念我平生的朋友。先生具有奇特的节操，剑气郁积直冲星斗。做官不是他所能忍受的，径直离去如同躲避奔走。王官山自唐代以来，寂寞大概已经很久了。您乘柴车来此隐居，清风吹动山林草木。直到今天溪边的诗作仍常常被人传诵。陶渊明已经不能再生，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吗？宝严纪行。

译阴暗的山崖转而清幽，深秋的老树坚硬而瘦削。从城中远望已经很远，步行之后觉得脱离了尘世污浊。宝严寺是我一向喜爱的地方，方丈室今天又来叩访。天色昏黑，刚进门便径直走到石泉边漱口。遥遥望见金门寺，宝焰从岩洞中升出。我难道没有尽公之心吗？过去见过这里，如今又和朋友一同来。二三位朋友同来起居饮食，何况还有杜紫微弹琴击筑，最终奏出雅乐。初升的太阳明亮耀眼，穿过深密树荫照出斑驳光影。曲折地登上西边山峰，万般景物仿佛都出来迎接。三面绝壁敞开，仰头观看，累得频频伸颈。两座老山峰高大突兀，像柱子一样耸立，圆穹覆盖其上。各座山峰露出棱角，有的升起，有的俯偃，有的倒伏；这里不能没有烟霞。早晚景色相互为先后，山脉横贯如巨鳌，飞瀑坠落，仿佛群山聚集成灵鹫。九华山的奇巧和五老峰的浑厚，在这里都相形失色。想来天地最初安排它们时，便是要使它们雄视宇宙。太行山有深谷，胜景绝妙，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它很像尘世之外人的眉宇，显得高峻秀美。悲急的水流冲下绝壑，如闪电般激荡，像怒龙争斗。崩腾奔泻，翻起雪窖般的白浪，晶莹光滑地泻过玉石砌成的水槽。穷究源头，找到悬空飞流，这壮观景象初次遇见便令人惊骇。仙人的宝楼阁仿佛白雨散落在檐下水沟。天孙拂动织机上的丝线，洁白锦缎在清朗白昼中绚丽铺展。我长久怀念登高赋诗之作，构思奔走，心力困顿。困于游说暴秦，百般言论始终没有一条被采用。林间有太古时期的石头，稍稍又被毁坏，饮酒的旧迹也难以恢复。已经约定在洼尊上刻铭，细细凿出篆籀文字。这座山的缘分还没有结束，僧人允许我在夏日留下住宿。最终当借余年游遍奇异的山峰和云雾缭绕的峰岫。元。毛晋卿肖山堂——李俊民。您是悠然居于林下的客人，对世事颇能预料。闲适之中自得其意，身外的名声又哪里值得追求？您选择居住在山南，起初还被相识者讥笑。气势将要凌驾岱山、华山，意气仿佛要吞下嵩山、少室山。正要寻访愿谷归来，渐渐接近孙台长啸。远处迷蒙着几座烟岫，险峻山峰正对着云中高山。它们替我增添双目明亮，未必一定要远眺才能看见。起初虽像初识的朋友，日久之后却能心心相照。恐怕有人凭势力将它夺去，或者被移文加以责难。如今已经病入膏肓，百般计策也无法医治。一时谈论烟霞山林的话语，千万不要惊动朝廷。唉，肖山堂正是用来警戒那些不肖之人的。游碧落【并序】。壬寅年端午日，陪同郡侯段正卿，以及王用亨、刘汉臣、济之、君祥、仲宽、姚子昂、张唐臣、禄卿、平阳赵君玉、王润之同行。浮云遮蔽炎热的日光，漫长夏日正适合幽静的游赏之事。我们陪同林下朋友，一同来到金碧辉煌之地。清流冲洗着寒玉般的石头，老树高耸，满是苍翠。是哪位开山祖师发现了这里？美妙之处揭示了上天的秘密。岁月悠悠而深长，摩崖上的文字已经剥落。游兴很浓，有酒便留客同醉。幽鸟背着人飞去，不习惯听见鼓吹之声。傍晚将要走出山门，溪风送着归去的骑马人。扁鹊墓——王磐。从前他做社长时，才刚投身世事，功业还未可记录。一遇到长桑君，古今之人都为之叹服。天地是最仁慈的，然而人既死去便不能复生。先生精通药物和针石，使死人起死回生，疗效为何如此迅速！日月是最光明的，即使覆盆之下也照不到。先生具备正直明彻的眼光，细微之处也能看透肺腑。谁知造物主使祸福相互依伏？平生以救活人为能事，反而受到庸医的侮辱。千年过去，庙前的水仍仿佛学习上池水那样清绿。拜了两拜请求赐我一杯，洗去我胸中的俗气。孙烈妇歌【烈妇姓吴，小字二十，平陆人，嫁给进士孙阙】——阳奂。平陆有一位刚烈的妇人，门第声望在吴姓诸家中最为显赫。她从小便与家人一起生活，体貌远异于常人，全家爱惜她，不只是把她看作千金。她的眉毛如珠玉般秀美，鬓发如春林中轻垂的蛾翼；乌黑的芙蓉也羡慕她的颜色，冰霜也惭愧于她的肌肤。十二岁便精巧地操持针线，十四岁时行步婉约。她没有见过姻亲，闺门也从未越出。孙郎是县邑中的俊秀人物，自幼跟随老师读书。双方父母为他们选择婚配，备办红绸和酒壶，青鸾得配彩凤，发誓结为百年夫妻。她委屈自己与妯娌相处，尽心侍奉公婆。谁料连理枝的一半先行摧枯，夫妻新婚不久便遭变故。春风吹着合欢床，却只能独自守着夜雨。西邻王氏的儿子久已仰慕她，诚心备齐六礼，聘礼和好意无不周到，连下至仆役也一并安排。父兄在战乱中去世，仓促之间谁来扶助她？母亲和嫂嫂怜惜她年幼守寡，又担心她反过来哺养幼小的孩子；她哭号申诉，最终无人察问，倒地之后气息不再苏醒。共同埋葬的义理还在，起初的话怎能忍心背弃？后来听说对方势力日益逼迫，便托媒人送来微薄请求，说要把你这个已经死去的妇人，许配给我尚未下葬的丈夫。早晨决定，晚上就要行动，参差不齐地准备自行殉死。王氏宗族忽然接到命令，低头迟疑了很久；此事难以调和，这种道理古来也没有。女子听后拍了一下手，说：天道终究怎敢被诬蔑？腐朽的尸骨尚且知道守爱，何况活人的身体！平生的志愿从此得以伸张，乡里巷陌都惊叹不已。秋风像万马奔来，所到之处全成丘墟。粟堆坡头的道路上，月黑风高，连崎岖难行都顾不得了。乡兵仓促聚集，哪里能够防备意外？顷刻之间鼓声停止，军队在东北角崩溃。壮年人被杀戮，弱者被捆绑驱赶。那妇人当时飞身跳下悬崖，轻捷得像投水的野鸭。她洁白如盈尺美玉，不甘被苍蝇玷污；鲜明如整匹锦绣，岂容污秽涂染。假如她是健壮男子，足以手执丈二长矛，渡海斩杀长鲸，扫荡荆棘、擒缚凶徒。可悲女子之身，裙带之中却郁积着壮烈的志向。为什么不把事情的始末完整写出，上奏让皇帝知道？对外就下诏郡国，对内就整肃宫闱。为什么不修建祠宇，把她的事迹高悬在官道旁？使近处的人感受义节，使远方的人惩戒淫邪愚昧。否则也应布告台阁，令史官以直笔再三书写，特意载入《彤史》，让后世永远瞻仰她作为典范。兴上人驻锡在姑射山山麓，后来邀请我到他所居的静乐处。勉强作此赋——段克已。我喜爱兴上人闲静的居处，最先来到这里。即使有买山的钱，也难以寻到这样一片山谷。过去的栖息之地，龙象高僧已经久不在了。重新寻找林下小径，只见竹子和石头杂乱分布。溪水任意交汇流淌，岩花自开自落。扫净方丈室，里面只有一瓶一钵。题名为“静乐”，暂且解开尘缘的束缚。千百年之后，这个道理又有谁能开出药方？我如今把它拈出来说，未免又增加了一重错误。有静必然有垢，没有苦也就没有乐。混沌本来没有死，是人自己凿出了七窍。郑重告诫庵中的人，万法本来无所执着。唯有太古般的本心，油然而然充满寥廓天地。我的兄长和仲坚在午芹东溪采摘鹭鸶藤，于是作诗给我看。前代诗人从未听说有人为这种花赋诗。这种花生长在田野篱落之间，人们把它看得和草芥没有区别。此诗一写出，爱好风雅的人将会知道它的珍贵。感叹之余，我恭敬地依照他的韵脚唱和，希望有志同道合者继续写下去。这样叙述它，岂不是很美好吗——段成已。细雨洒遍郊野，百花草木欣然一同生长。幽花在溪边开放，金珠般的花簇交错其中。仔细看才知道是鹭鸶藤，香气和滋味浓郁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忍着饥饿写出新诗，大笑自己腹中空空，却把诗遗落在丛林荒草之间。采摘下来又有谁会看见并收藏？我深知它没有世俗的姿态，怎能取悦众人的眼目？先生日日来往，东溪道路应当很熟。只要经过题写品评，留下名字，便能使它光耀山岩谷地。事物遇合本来各有时机，我虽不才，也不同于普通山木。吕氏用静斋。

译两道山岭夹着高峻山峰，一条河水在中间曲折流淌。这里有位高人，与山林相约相守。他依溪石结庐居住，旧日遗迹是司空留下的。因为喜爱这座山而居于此，佳处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境闲适，环境也随之显得更胜；眼神宁静，山色也更加奇异。小小的方丈室里，日常生活究竟还需要做什么？不书写令人烦恼的事情，只高声吟诵休休之词。无人时读一编书，有兴致便饮几杯酒，这一生也就足够了，哪里还用问蓍草和龟甲？依恋中条山的云，梦中想着紫芝般的眉宇。昨天早晨寄来书信，问我什么时候来。我赶紧筹措买山的钱，却已经觉得迟于跟随您了。将来我们各置两张绳床，分担西山采薇的饥苦。蒲城董公，我一向并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有一天，他袖中带着一幅横卷，名为《龙窝图》，和仲坚一同来拜访，并以诗相请。我向来不擅长文章，诗尤其不是所长；加上久病衰老，即使不避拙劣，又哪里能替别人费尽心力写作呢？他请求得更加坚决，我实在难以违背他的意思，又想到他的勤诚，姑且根据眼前所见为他叙述如下。封生作为客人前来拜访我这个处在蓬蒿之中的人，神采轩昂而不染尘俗。我不知道他是哪一家的子弟、奉谁之命而来；我既然认为贤能，他也似乎感到高兴。他从怀中取出新图，请我费心略作说明。我不善文章，他却三次请求，心意始终没有停止。溪山本来就是我素来向往的地方，一入眼便尽是美景。层层云气遮蔽重重深渊，万木夹立在两岸。飞瀑倾泻入绝壑，千丈高处如垂下一幅白纸。细碎水雾散如烟雾，水滴纷纷落下。旁边有什么洞穴？相传是龙停留的地方。山中空有庙宇，不知始建于哪个朝代。年代久远，祭祀的血已经干涸；战乱之后，谁还再来祭祀？从前听说这里威灵显赫，如今面对它却仿佛相隔千里。只要诚意相通，感应必然出现，虽远也如在近处。巍峨的洞窟宅宇尊严高大，神龙安卧其中，久久不肯起身。什么时候才能洗净兵器，让豳溪之水倒流而来？陈子正容安堂。陈子年少，英俊豪迈，气度超逸，不可挫折；他的品格风范像父亲，开口说话常常惊动四座。进退行止并不是他所能控制的，造物主任凭他纵横驰骋；功名像鹰被系在皮套中，岁月却像蚂蚁绕着磨盘旋转。在小小县邑之中，他供职史馆已有十年。结屋而居，仰慕陶渊明，志向十分宏大。用淡墨描写形貌，终日相对坐在一室之中，这已经足以使我安适；百般思虑都交给懒散。青山隐现在屋檐和柱子之间，流水从屋左流过；栽下几十丛花，种了成百上千竿竹子。事情来时像弓弩张开，事情过去便像蒸笼坠落。胸中浩然之气，不受一粒尘埃污染。难道没有二仲那样的贤友吗？闲暇时常来相访，有酒便互相酬酢，有诗便彼此唱和。溪山进入谈笑之中，谈吐如珠玉飞落。徜徉于天地之间，万物没有一样不是我的。醉后说话更加真率：你走吧，我将要躺下。主人正睡得高枕无忧，山鸟不要把他啼醒。题梁氏静乐堂。尘世之中人群喧扰，人人役使心神追逐名利；这些东西对于自身究竟有什么？即使有所损失也不肯少放置。叔敬有这样的见识，孙荦荦却与时俗不同，一任官职也不肯求取，闲居以培养高尚志趣。在尘境之中修筑房屋，屋内却有尘世之外的意味。正当厌恶喧闹狭窄之时，归来后便很少再出门；床头一卷书，足以洗净纷华的牵累。如果能够享受自己的快乐，哪里还要操心别人的事情？见到客人毫不吝惜情意，有酒便痛饮成醉。试问东华门外的尘土，哪里比得上北窗下的安睡？清风吹拂我的胸怀，万事都觉得没有滋味。谁知道方寸之间，自有一片清凉之地。游万固寺——王恽。中条山郁郁苍苍，首尾绵延，确实雄伟高大；连绵群山像一只横卧的老虎，抬头便望尽南北两界。东南有万峪门，崎岖的山石通入幽深险隘之处；空濛青色直上绝壁，险峻的两崖彼此相对。南山展开如画屏，高低之间繁茂地生长着万株桧树。我扶杖走到山门，见六七位穿黄衣的僧人。寺院残破，水流浅薄，但这一道水实在可爱。寻着源头进入云萝深处，不惜把木屐走坏；捧水饮下，胸中尘垢仿佛洗净，坐在那里斜看巨大的怪石。山空寂，水声如佩环；林木深远，仿佛有怒兽腾跃。一路听着溪声回转，周遍观览并询问胜景。当年的爽心亭，万竿竹子争相映带；碧色鲜明，照着清浅水流，衣襟仿佛被露气洗濯。人境两相渺茫，佳句全都显得夸张豪迈。打开窗子请客人吃饭，放眼远望，心中十分畅快。盘中食物本来粗疏，却有清冽泉水佐餐。忽然林风振动，万壑发出一声长叹。前方树林中似乎有虎啸，反而给我勇气，帮助我克服疲惫。诗笔落下，自己也惊讶，仿佛一扫群峰的云气。山僧因醉而欣喜颠狂，佛会中得到了珍贵的法宝。兴致来时本来无心，游览此地却惊叹佛界之奇。夕阳送我回到马鞍上，隐约已在虎溪之外；风烟如破墨山水。塔寺的位置已经看不清，钟声之美难以摹写，幽深处仿佛蕴含着造化的奥秘。面对盘旋高空的峻硬景色，技痒难耐，仿佛无可奈何。马头前诗篇很快写成，一笑之间胸中狭隘顿然开阔。经过鹿台山。远道寻访文石冈，经过南山，缠绕来到鹿台。鹿台位于山中幽径之上，盘曲处留有古老篆文。后面的山谷尚未走完，前方山岭已经迎面而来。秋声荡过林木，风露凄清而湿润。阴深的山谷中气息郁积，仿佛有虎豹潜藏其中。山田似乎不多，沟边山坳却已经全部耕种。柴篱结在半空，碧色岩石环绕曲折。想到农人终年辛劳，却要防备野兽一旦来害。我本是山中人，如今束带面对邮掾。顿时恢复旧日所见的景象，潇洒地偿还了往日心愿。行经双蟾岭，怪石的变幻令人惊异。槲树之间突兀地伸出石首，气势仿佛经过太古锤炼。月中是谁把它推落下来，像囚徒挣脱锁链？询问县中山民才知道，北平守曾把它认作虎饮羽箭的遗迹。形状相似本来只是偶然，长歌一曲走下层层山峰。汾水道中。青苍的山巅彼此交错突出，收束的山谷形势曲折；山路如蛇回旋，回望时惊见后山拥来，迎面又看见横山遮挡。云林在高处摇荡，秋天过半时山岭翻映晴日霞光。十里路要渡过九次水，水清而流中带着寒沙。山溪本来幽静寂寥，一经激荡便发出喧哗声。解下马鞍，在美好的水边休息，觉得自己的心境宁静而美好。风中枝头结满秋实，野菊覆盖水边。幽香散发如兰花，红艳花朵点缀其间，如丹砂。两种景物本来微不足道，却寄托兴致，得到诗人的夸赞。我喜欢记下所见，便随笔写给田家。

译离开三▯看见太行——郝经。两年间漂泊在大河之间，胸中还翻涌着余浪，身体仿佛随天地根基漂浮在茫茫水气之中，随着水势上下起伏。灵槎和空船反复颠倒，像沉在泥底；恍惚疑似混沌初开，呈现天地水气混成的景象。扬鞭向西归去，睁大眼睛痛快地舒展心胸；抬头看见太行山，逸秀的翠色飞腾万丈，使人肝胆舒展，器宇豁然开阔。造物主使此山自有佳色，为什么却任它自行凋残？我家在椒峣，老雾横亘于苍茫之间；松树楸树日日被砍伐，山灵也为之凄怆。什么时候白发老人才能登上我这重重山嶂？虽然没有锦绣包裹，粗略看来仍有文采形状；山河表里完整无缺，自古以来更替着霸主。如今为什么竟如此索然？徒然只有顽石映照，原来在人而不在山，先民的话并没有错。走啊走啊再走，落日之下人与山彼此相忘。平水神祠——曹之谦。居住城中厌恶喧闹狭窄，思念林壑中的自在。正好和好友相约，清晨驾车出发。向西望见姑射山，马头前便看见高峻险拔的山峰。一路行至山麓，一条小径通入幽密之处。神宫幽闭而清深，流水激荡奔涌。清凉的风从远方吹来，回头一看，炎热之气已经消失。平生有归隐沧州的兴致，便打算在这里筑室。转念想到儿女，还要等他们婚嫁完毕。举杯畅饮以抒发幽情，谈笑声延续到今天。题诗记下曾经来过，时在夏六月初吉。题秋风亭故址。高高的亭子盖在雄伟的城堞之上，凌空架起的建筑多么高峻！一夜之间坠入劫火，转眼化成烟灰。倾颓的台基被蓬蒿遮蔽，毁坏的道路长满苔莓。古城之上萧条冷落，徒然只有秋风吹来。德风亭——熊戴。天下有许多名山，太行山居于第一。泽州、潞州可称伯仲，上党位于天之脊梁，屹立在中原之间，地势控制南北。千秋万古的松树，在这里却已经杳无踪迹。看那德风亭，巍然独立。德如天地，风如君子。德风亭的德，唯有得到真正贤者才能体现；若没有德，又有哪种草木不会狼藉？可叹那德风亭，重要的在德而不在装饰。冰冷的急流滋味更加甘美，雪水般的乳泉泛着玉液。轩窗俯瞰高台，垂云映着奇石。我来到这里在亭中休息，登临远望八方。十年尘土沾满衣襟，如今抖落尘埃，胸怀顿然开阔。把德与风留在心中，便无忧也无戚。抬头望太行，太行山依旧青碧。鸟儿的诗句召唤义阳，可是义阳已经不可复得。日暮走下亭来，令人不禁三次叹息。题明月泉——节斋。这里古代是蒲子之地，如今郡名叫隰川，距离城约八里。美景分出妍媸：岩上清莹，月光照在那边山崖下，泉水波光开始荡漾，月中玉兔的影子显得婵娟。阴气本来与此相合，阳气的回应又何其明朗！静静观察万物而有所感，才知道天理并不偏私。心镜生出皎洁光明，德化像涓涓流水不断流布。当时我任宪府官员，列于参乘，骑着骢马。前次适逢暮春之月，这次正是中秋佳日。作诗题在石壁上，恍若置身人间仙境。次韵蛇谷道中听到杜宇——刘源。黄杉连接着大万，并不是岷山、峨眉山以西的景色。州中的诗老在蛇谷间行吟，幽鸟又惊动了我。峰峦映着夕阳，山水相互映衬，都是奇观。天地本是一大环宇，你为什么不停地啼叫，鲜血溅染林木？令人怀念并感慨今昔，世事如川水滔滔。田园已经写下归去的赋篇，感谢你，我将返回东南。经过常山赵忠简公墓——吴师道。客人行走在常山道路上，溪水湍急，波涛滚滚。逆流仰望高冈，询问那里是否是丞相的坟墓。舍船步行进入丛生的荆棘，墓道已经无法分辨。石碑已经零落，墓旁的树木又何等披散？旁边曾有元居住，混迹于乡民之间随耕作度日。也有显贵做官的人，远远离去后便忘了故乡。地方长吏大多是庸俗之流，只知道按期限勤勉办事。修葺墓地、禁止砍柴采樵的事情，如今已经无人过问。堂堂中兴功烈，忠正而且有文德。祸根却来自偃月般的奸邪，冤魂沉在炎海的烟气中。凄凉的灵柩仓促归还，临急写成的奏疏也被焚毁。谁知道一个职卑位微的县尉，竟能挫败使君？苍天辅助贤能俊杰，却让你几乎空自承担群责。想到往事，不禁慨然兴怀，空山中愁云黯淡。咸阳的尸骨如今在哪里？徒然唾骂又有什么用？如今他已骑箕星升在天上，千年之后声名仍更加清芬。防溪山居——张着。我本来是山中人，却在红尘中沉沦了十年，归来时惭愧面对青山。青山却懂得迎接人，十里之外如同相望，五里之内如同相亲。这才知道山的德性深厚，并不因世俗车马而嗔怒。桑麻原野一派和蔼，鸡犬邻里安乐融洽。衣冠人物古朴疏落，言谈话语悠闲真实。回想从前游历的地方，喧嚣尘埃堵塞了城门。最终我和青山早有约定，一定要报答山神。尊经堂诗【并序】——柳贯。从前赵地人安先生以平民身份在乡里教授学生，搜集编纂群书，充分整理经学训诫，使自己的子孙采撷其中的精华，受到丰厚恩泽而有余，又把这些推广给乡里之人。距今已经五十年，尊重他的书也就是尊重先生本人，于是把这座堂命名为“尊经堂”，说：“这就是先生的志向。”太史属苏伯修曾向先生的孙子学习经书，是最能得到安氏学问的人，于是前来请求作诗，刻写后置于堂上。唉，书在安氏手中，而教化人的功绩难道只属于安氏吗？诗说：圣人说，经典纯粹如同承载大道，流传万世，贞正光明可与日月相配，广大可与天地相比。简牍所凭借的经典，无论大小都包容其中。向上可以建立皇极，再次看见人文的华美；向下可以开启百姓的伦理，使人的本性从开始便同样禀受教化，训诫行为，宣扬光明。大道衰微便被昏暗遮蔽，千万人之心都明白地揭示着经义。此方消退则彼方增长，刚柔于是处在不同位置。应当乘着休复的时机前进，跟随贤哲践行仁智，不要自行断绝根本。秦人却反而取法残酷刑罚，焚书灭学，使经籍陷入秦朝的罗网；汉代兴起，才使书籍的存亡重新得到整理。书籍本身哪里知道这些？议论者常不把济南老人的话放在心上，却从孔壁中发掘出神秘文字，于是《尚书》百篇才开始昭然流传。五代之际著述成就，鲁、齐、韩、毛四家《诗经》传承交替兴衰。审辨声音可以知道音乐，各家也分别用四方之音加以考证。礼乐崩坏，名目仅存；遥想歌钟陈列之处，礼制失传后也可从民间寻求。谁能说明射乡礼的意义？制氏记载铿锵乐声，后苍详述礼制，琐碎地模拟声容，哪里能够得到作者的本意？幸赖《春秋》诸家还知道王道，重视记载事实；有人却称其为诬妄，推演出种种疑伪。田何接受孔子《易》学，却把完整经义归结于卜筮。杨何、施雠、孟喜、梁丘贺各自另立说法，沿袭焦延寿、费直，直到挟书之禁开始废除。六经难道全都消逝了吗？可悲啊，居于下流，众多恶事都汇集而来。姑且拾取灰烬中的残余，我所遵循的道仍没有坠失。

译又有人凭借专门之学加以解释，中间夹杂牵强附会，结党相同如同朽竹，专门攻击弱者、打击衰败者。文字日益滋生，编册也鳞次栉比。孟子、荀子、扬雄、韩愈先后参与辅翼，选择精要，言语更加详备。明白地昭示后世，像一把钥匙调节众声，使八方之风没有过度的吹拂。声势刚刚张开便又收拢，五代就这样结束了。大明升起于殿堂，郊祀之光与奎宿相连，像炎热的彗星；舂陵向南标举正道，陕洛之间也得到端正。黄离继承经世之学，偶然潜藏于虚象图中；合起来虽有不同举隅，难道没有反面吗？不过像小星闪烁罢了。紫阳翁朱熹诚恳厚重，铺陈阐明，使群经得到光彩。在当时张载、吕祖谦之间，他建立学说，特别高明。击鼓而行没有旁骛，八方都共同接受教化。何况在龙德年间，美好的教化纯厚地渐渐遍及四方。家中经书多得满屋，人事也各自得到安济。恭敬地思念无极的恩德，圣贤布施美好教化。经书受到尊重，道也就受到尊重；应当合在一起严肃收藏，覆盖在堂庭、窗户、门楹之间，既高大又深邃。古史以及后世的注解，如珠子联缀、玉石镶接，以经书彰显高名。饮水察其源头，便知水的滋味；譬如登上高山，左右望见冈阜，草木流布芳华，烟云消除细微遮蔽。观看万物生长老去，前后都充满生机。岂只是为一身谋划，实在也是为数代作打算。这一家本是离石的宗族，遭乱后寄居藁城，勤苦抄书；从玉峰播种培植，所得实在深厚可观。子孙收割成熟的庄稼，满满地捆收禾穗。后来登门求学的士人，与先生的学问妙合，如同龟与契券相合。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的事情，何况又能亲自实践。经过相逢的人惊叹于师资，怎忍心辜负筑场的志愿？我希望安氏之堂广泛成为天下治理的表率，成为国都的典范。弦歌声中，党术积蓄真诚，以此端正而通达；使人由生知类，敦厚典章，叙明伦理。三郊之礼和五禘之祭，与世道共同开启隆盛太平。我们的经书本来没有累赘，怎能不借此显明大道？难道不正在有形的世间器物中吗？有形万物辗转相资，也会逐渐败坏；败坏之后只剩游谈，又有什么根基？把经书束之高阁，只是自我抛弃，岂不是把它等同于镇国之宝而不使用？前人多次遗留下来的东西，手泽仍然鲜明；每一次展开阅读，都忍不住流泪。白天诵读，晚上思考，仿佛上帝严然临视。我作诗告诫苏氏子孙，曾经的戒言千万不要废弃。远望李陵台。平坦的沙地向北延伸，青色的水流与山峦相映。李陵思乡台前，我停马向西眺望。草根间残留着凄凉之意，山峰尖处刺入寒冷的远望。俗语虽然无法考证，陈旧遗迹却还可以访求。想来他最初深入敌境、迈步出征时，终究也是材力壮盛、意气张扬。天子的威势夺取了名王的气焰，营帐被覆，车辆陷入边地尘土之中。这样的志向本来太过狂妄，只因一时被情爱牵累，皇帝又没有顾惜他的身家名声。中郎将的书信一封封送来，想挽回他一同陷入困顿。哪里知道臣子的节操重于生命，恭敬守节至死也不能改变？想必在河梁执手分别之处，他说出的只是徒然惆怅的话。家族声名从来显赫，三代都是汉朝飞将；兵法之中本来就有生死。人的命运有时兴盛、有时衰败，但忠贞曲直会留在信史中，功罪实情难道会湮没？司马迁遭受腐刑，竭力想为李陵洗雪诽谤。思念故土哪里能没有？层层云气堵塞亭障，千年之后仍如麒麟画像。我将手持元鬯以祭奠。鼓堆山古意——靳柱。登上那座覆釜堆，远远眺望，觉得清爽舒适。西山石腋处裂开，远远倚着碧色天际。黄色河流从东面俯冲而来，渺小得仿佛一粒尘土。天地古今之间，不知留下了多少陈迹。神尧过去划定疆域，士蔿旧日经营城邑。民俗俭朴而勤劳，靠劳动谋生，没有片刻安闲。两眼泉水灌溉万顷田地，一寸土地价值十金。祭祀山神，求雨也很灵验；用鸡卜之法常常预告吉兆。绛郊多年没有修筑堡垒，芳草翠绿如织。我辛劳之余追思古人，也知道叔回的事迹。悠然吟咏天外之诗，哪里有什么所得，又哪里有什么所失？居园池【并序】——偰玉立。乙酉年秋天，七月十六日，我从河中审理案件回到官署，经过绛州，登临并住在居园池。过去的亭台别墅都已湮没，只有洄涟亭、花蕚堂重新修建，恢复了旧日景观。流泉和莲池仍然保持原样。堤岸柳树浓荫蔽日，小径上的花朵鲜艳美丽，庭院中有数竿竹子，清风吹来凉意沁人，令人产生尘世之外的情思。于是作诗说：绛邑旧日是著名藩镇，牧守多为优秀大儒。山势逶迤，水面旷达，居园池雄踞其中，历经晋、魏，直到唐虞时代的谦让盛德。时代久远，民俗渐渐浇薄，诉讼繁多，古道日益疏远。四周排列着许多馆舍别墅，苍茫之间却变成了丘墟。岁月深长，令人悲恻；战火余烬之后，只剩寥落。洄涟亭重新修建，花蕚堂高悬而空旷。举行袚禊，引水传杯，宾客宴席间听见鼓乐和笙竽。锦绣般的花香点缀小径，琅玕般的竹子环绕庭院。公务之余少有机会接待游人，观赏景物足以带来清幽的娱乐。遥想前代贤哲，曾身居高位主持国政；遗爱刻在美玉上，清风仿佛从座旁生起。花草树木同受雨露，深林沼泽使禽鸟游鱼快乐。姑且来此洗濯尘世的冠缨，登临舞雩之地咏歌。夕阳照亮翠色山峰，秋色映淡红色荷花。乡关触动离愁，云烟隔着荒芜之地。手持绣斧的使者厌倦奔波，霜日照着漫长道路。故园有松有菊，何不归去耕种荒田？明。姑射山——张昌。姑射山高峻耸立，山中有玉洞仙人，肌肤像冰雪，衣服飘然，行步轻盈。早晨在石上采芝为食，晚上饮涧中泉水。有时驾着飞鸾，飘然凌驾于紫色云烟之上。旌忠庙凭吊后唐裴约——王坚。嬴秦打破洪荒旧局，末世气运开启五代；朝纲倾覆，狂涛如龙虎般任意吞噬，毒流深及沧溟，暴虐的火焰炽烈于天地之间。谁能成为支柱之臣，竭力挽回倾覆的时势？威武的裴将军，以名节相期自励；他侍奉李嗣昭，奋发显露贾谊般的英气，在夹寨守御一年有余，忠诚于旧日昭义军。李嗣昭统领大军，与军吏同甘共苦；一旦解除重围，汴水一带惊得沸腾。他们相交周旋二十多年，亲密得如同肝肺。后来将军南行守泽城，镇定自若，得以专断军政；儿童巷陌中都有歌声，夜月之下连庞大的犬也不吠叫。皇帝再次亲自出征，赐姓为神尧后裔，发誓要为昭陵雪耻，问罪于敌，举起复兴汉室的旗帜。大功将要完成时，主帅忽然先死；继韬本是好儿子，为何反而贪图私利？棺中尸肉尚未寒冷，他对君主和亲族竟毫不顾念。巍巍的霸业根基，上党本是坚固的屏障，却一旦同仇敌割断河东的臂膀，汴军衔枚而来，这个地方岂能没有防备？为了报恩，宁死也要尽忠；临危之际，怎敢不加防御？裹着伤口，夜里巡视城墙，回头只愿与城池一同死去；这正如先轸以身碎裂、成为睢阳的厉鬼。将军深受唐帝知遇之情，死后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愿。当时的一名武臣，英烈竟能如此！可叹冯大师，竟不曾因此流泪；早晨还是仇敌，晚上便结为君臣盟契。历朝都位列三公，却留下万古以来连犬彘都羞惭的行径。请看您的作为，九万里高空也能看见飞翔的猛禽。堂堂欧阳公，以正直的笔写下清正的公论；官位尊崇至刺史，死后封庙并赐旌忠之号，谥号流芳，姓名重于山丘。富贵确实如梦。我来镇守此邦，风雨旱涝全赖神明恩惠；朝廷献上美味和特牲，春秋两季谨慎按时祭祀。祭服冠带庄严，仪容整肃；黍稷加上精美的糜粥，广阔庭院中飘来芬芳，旋风肃然，催动鸣骑。觚□映着朱红屋脊，丰碑上刻着雄伟的文章。至此才知道，先圣先王垂示教化，极其重视名分和器物制度。假如秦始皇那样的君主当今仍在，今天也不过都是魑魅罢了。再拜瞻望庙中神容，圣贤之文将与天地同存。《十八盘》——徐贲

译穿过土谷已经深入山中，高山又高峻险绝。防御用的山径只有百尺长，向下转过十八道盘曲，俯临山涧深壑，险峻的形势陡急得令人不敢细看。乱石相互堆叠，落脚都恐怕不稳；长柄锄头哪里可以倚靠，藤蔓又无从攀援？每走一寸都要反复思量，举步行动像跛行一样，心胆几乎惊碎，连毛发也因寒惧而战栗。还没有走完，哪里有闲暇发出感慨？平生行路的艰难，到今天才真正知道。沁水县 一条河水沿山脚曲折流出，远处的滩声环绕着县门。孤城中只有几户人家，十分安静；当地风俗实在奇怪，十个人里有五个生瘿病。土屋里传出牛铃声，墙壁满是残阳的影子。我走得很慢，想问哪里可以住宿，连着几户人家却都不肯接纳。只有亭长独自留我住宿，能分得半张榻已经很幸运。他叫童仆今晚做饭，粗米饭里还带着谷穗；野菜也弄不到，哪里敢指望肉和饼？行路竟到了这种地步，应该自我反省平日是否过于奢侈。渡过沁河 陆路行走口渴难耐，今天终于渡过沁河。河水奔腾，冲过百余处险滩，声音远在数里之外都能听见。我来到河岸坐下，肩上的担子暂时卸下，没想到在山坳之间偶然见到这样清澈的水。连续多日尘沙迷眼，忽然被水洗得豁然清亮。虽然行路已经疲惫不堪，面对这清水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南风吹动青蒲，白鸥忽然飞起。天井关 山势回环，抱着深深的山谷，向下看去，天像凿出的井一样。古人曾在这里修筑重关，扼守险要以防备边境警报。关门和锁钥早已废绝，墙垣石块却仍森然整齐。高大的尼父祠矗立着，门扉紧闭，群山显得格外寂静。曾听说有人到这里便回车，再没有经过此境。询问乡里老人，他们说这件事古来从未听闻。遗民只剩几家，破屋上暮烟凄冷。我赶路已稍感疲惫，无暇领略景物；姑且来此投宿，只是惊风长夜令人忧愁。羊肠坂 羊肠坂盘曲回旋，道路真像羊肠，曲折盘绕本已不必多说，陡峭难行，令人艰苦徘徊。上面没有树木可以攀援，下面又有乱石拥挤。每走一步都要叹息，手脚究竟该怎样放置？行人彼此相顾，常常看见车轴折断。年轻时只是听说这里险，如今亲眼见到了。不经过太行山的险路，哪里知道安居的福分？女娲墓 空旷的山中有两座高大的坟墓，女娲皇就在这里安葬。焦土层层堆积在高山上，山势又助长了殿阁的壮伟。伟大啊，女娲补天的手段，功业高出千古之上！直到今天，炼石剩下的石头中夜间仍有火气散发。雷声常常震动，烈风日日掀荡。阴暗的树林凄惨可怕，怪树高达数丈，百鸟绕枝飞行，想停下却不敢。这里是大地灵气聚集之处，乡人祭祷并仰望经过此地；我拜谒祠庙，幸而得以礼拜神像。霍山 霍山是古代的北镇，山势尊高，突出于群山之上。山麓深邃奇异，春天将尽，树木还没有变绿，居民大多苦于寒冷。他们凿土作为住房，屋顶的土层十分厚，也种植麻和豆类。由此可知，这一带百姓还保留着上古的风俗。我想去拜谒山庙，可日已西斜，行程催促。窑烟收敛在暮色中，牛羊一半已经归牧。旅途多险阻，村中旅舍已经要早早寻找住宿了。太阴山 巍峨的太阴山，崖壁拔地而起，陡峭险绝；积水嵌在层层山地之间，凛然如太古时代造成的冰冻世界。深处的草木坚硬僵直，挺立在那里，山势强劲难以撼动；高寒的山岭横亘天空，阳光从未照到。邻近有羲和墓，想问却无人可以凭吊；为什么偏偏在这里，竟不受阳光照临？直到今天，山中的乌鸦也仿佛没有灵性和知觉。我姑且借晴朗的天空记下此事，于是发出长啸。《咏圣佛崖》——于谦 凿石雕成佛像，巧妙的石头内部其实并没有佛和仙。佛只是幻象，块块石头都是佛；石头浑然坚固如佛，难道真能有灵吗？石头的灵性先于佛，佛本来并不在石头里面。灵性存在于人的内心，既然石头能够被雕成佛，人为什么反而抛弃圣道呢？人的本性中原本就有圣性，至高的圣人对此并无偏私。天命和人的本性，何曾专门偏爱圣人？贤者怎能忍心把无价之珠丢落在泥沙深渊？一旦伤害于辞章，便又在简册篇章中凿削。体察并实践敬与义，才是文字中圣贤之学的完整内容。《渡桑干》——祝颢 金龙池边的水，流衍成为桑干河，向东奔驰汇入沧海，浩荡形成洪波。谁知道这漫天的水流，发源之初也只是从盈科的小水开始？观览万物而感慨人事，防备之道应当怎样呢？《夫子岩》——乔宇 太行山从南面延伸而来，山壁直立，气势凌驾群峰；高峻的巨岩旁边，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高大的树木覆盖山巅，奔腾的水浪环绕岩石脚下。远远望去好像没有什么，走近才发现有数丈之宽，彼此不能相借。我游历此处也多次经过，想要尽览总是没有空暇。今天早晨天气晴朗，兴致健旺，不能停下。小径狭窄，被茂密的草木遮蔽；残雪堆积尚未融化，我折下荆条扫开道路。遇到险处，有时平身跨越而上；岩上塑有宣圣孔子的像，又建了空敞精美的佛舍。石刻记载至元年间的事，读来颇觉惊讶，说孔子西行时曾经过此处并停留早晚。于是叫来村翁询问，他说当地相传并非虚妄。北面有孔子旧迹，里郊荒墟与桑柘相接；岩因夫子而命名，这件事应无差错。乐平是古晋国疆域，上党一带道路多曲折艰难。即使登临泰山、华山，孔子的车辙想必也未曾经过这里。这样的胜迹怎敢妄自夸耀？不然就是典籍中遗漏了它，岂不是让子游、子夏等后世学者蒙受千年遗憾？事情渺茫，想辨明却少有凭据。谁能打破众人的疑惑，永远确定这座山的价值？白岩山 天地分判清浊，山水彼此对峙。水流经上党，山雄踞北境，太行山分隔中州。这座岩石以“白”为名，拔地而起，当然有它的缘由。山根盘结，连接大地中轴，绵延千里，互相环绕。三座山峰遥遥排列，气势可与恒山、霍山相匹敌。立起标杆也无法测算它的高度，哪里还能探求山脚以下的深度？俯视山下高地和落处，其广大可以远望仇犹。云雨滋润万物，四时运行没有差错。我本是晋地与冀地所生，气质性情正与山相投。平生所仰慕的山，便取它的名号来作为自我修养的号。渐渐壮年老去，闲适的心愿才得到满足。遇到好天气便扶杖穿鞋，在丘壑间尽情游赏；拾级沿着山涧石阶而上，提起衣裳涉过溪流。天下山河已经统一，盛世极盛，我得以尽览并搜求各处景物。于是想到编纂国志，为什么这里竟没有被收录？反而遗弃重大的事物，只搜罗琐碎小事，世间事情往往如此荒谬。与客人相视一笑，呼唤取酒，进献菜肴。燕地齐地相连近邻，秦地蜀地则横亘在遥远角落；山势吞吐风云，壮阔之中又指向幽深的林壑。我在绝顶高歌而坐，天地仿佛都同浮在水面的泡沫上。横山 乐平是古代的封邑，水谷分为一都；横山回望它的北面，风气相互环绕回旋。始祖既然在这里入籍，族人繁衍成村，居处向东纷纷排列，密集得像串联的珠子。选择平坦之地作为墓域，附葬者按昭穆次序居于上方；刻下左丞的文章，又依次排列宗谱图。松枝交错弯曲，铁树盘成龙形；几百年来传承不变，子孙都十分欢悦。有的努力耕田，有的专心攻读诗书。地灵孕育人杰，这个道理确实不是虚妄。祖先接连考中科举，金印紫绶照耀仕途；到了我和兄弟这一辈，也都从事文儒之业，仰仗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典，努力继承家族的福庆。我所庆幸的是资质虽弱，年老后终于辞官归居。时节到了便召集宗族宴饮，使亲疏相聚；陈列黍稻，备办酒食，羔羊小猪都由厨房准备。欣逢太平时代，永远没有兵革之忧；彼此勉励敦厚行善，逐渐铲除轻薄邪恶，希望可以保全家门福祚，足以称为君子之乡。作诗告诫亲族乡党，不要说我的话迂腐。《宿虎谷》——王云凤

译我本来具有山林人的性情，却误入尘世游走。二十岁时离开乡里，十年才回来一次。家人听说我到了，连忙滤取床头新酿的酒。父老见到我很高兴，却相互看着忽然悲哀起来，自言自语说：老人还没有死去，死去的人又在哪里呢？篱笆间烤着鸡，山色映入酒杯。邻翁拄杖来到，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只知道借醉来安慰自己，彼此呼喊责骂也不猜疑。饮酒完毕走出柴门，在高峻的山冈间游玩。冈峦上松柏茂盛，我久久瞻望徘徊。什么时候才能不再离去？放声高歌，心肝反而悲痛欲裂。虎谷 深山中草木茂密，我在面向空旷处结屋居住。整天没有人来，禽鸟却彼此往来。读书读得心力疲倦，手里拖着青藤杖出门；要到哪里去呢？便独自坐在盘石上，看山头升起白云。我的心情自然萧散清爽。农夫赶着小牛来到，高兴地说桑麻长得很好。《铁牛》——邵宝 河北有牛尾，河南有牛头，牛身横贯河内，自古镇守陕郛。铸造者说：“自大禹精心谋划以来，协同神明筹谋；以金克木、以水类坤为牛，默默夺取造化之功，使它沉入水中永不浮起。它保留太古的色泽，至今已有几千年。”我经过时登上牛背察看，想要扬鞭驱赶又停了下来。它的奇异不是铜盘所能相比，质地又可与石鼓相匹敌。愿意歌颂您的功德，使它屹然坐镇中州。中州尚且不能安抚，何况四海也在横流之中。《游晋祠观难老泉》——王鸿儒 一泓泉水俯临幽深之处，仿佛有蛟龙卧在其中；我退立在旁，连窥视也不敢，更何况轻易吐唾沫？泉水从孔窍中流出，清澈如玉珂，进入村中，像罗带一样环绕空旷的水岸；有时它通向海流迅疾之处，有时又可转动水磨，向下灌溉千顷稻田，旁边还缺少成万根竹子。行旅借泉饮用和洗濯，居民因此免于寒冷饥饿。崖壁上的题刻已经剥落一半，石路有时坑洼不平；林间雾气阻滞行程，山风牵动卧处的功课。俯视可见鱼鳖游动，抬头却少有燕雀欢鸣。难道是道士贫困，还是县令太过分？向右看有十亩池塘，西面有百重山岭。只恨没有选择胜景建亭，不能与客人共同唱和。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奔波，于是让手脚得到休息？愿同两三位朋友整天坐在池边。《太行歌》——祝允明 贵客坐在高堂上，请听我歌唱：我六岁时，跟随先父骑马走出晋阳，远远沿着厚重的大地前行，双脚忽然仿佛踏上了天中央；只听见风雷之声，却看不见日月的光。狐狸兔子绕着马蹄，虎豹在树旁咆哮。太行横跨数十州，四面各有不同的疆界。童年心中多有惊惧，壮年气概却已经飞扬。自古以来江南郡县，佳丽都称我的故乡；那雄奇豪壮的景观，连睡梦中也不能忘记。人生若没有经历太行山，耳目见识便都空茫茫的。《娲皇墓诗送乔太常》【正德元年丙寅，武宗即位，遣官祭祀百神】李梦阳 听说女希氏在鸿荒时代奋发创业，她的神功与羲、农并列，仿佛共同吹奏簧乐；她疏通阴郁，支撑鳌极。传说中的蛇身形象，恍惚间留下了墓冢，位于赵城旁边。古庙中松杉茂密，霍岭高峻险峭，汾河水面渺远而荡漾。德行庄严的臣子恭敬地前来瞻谒，追溯神灵的久远足迹，准备洁净盛大的祭祀和精美祭品。天虽积聚清明之气，岁运久远，恐怕仍有缺漏；徒然炼制五色石，又怎能越过辽阔苍穹？送您回望周道，使我的心中忧郁。豫生 有志士气节相感，愿意牺牲生命来报答知己。长兄已经去世，家族姓氏没有留下一个遗孤。即使吞炭也甘之如饴，漆身改貌又有什么可惜？活着时既承受君主的知遇，死后也不敢求君主知道。仇敌听闻此事再三叹息，我含泪抚摩新衣。玉剑四五次震动，左右之人神色都为之摧伤。悲痛啊！那流水至今仍发出鸣声，使过路的人停步叹息。芝兰环绕坟墓，人生本来终有尽头，但气节最终不能亏损，忠义实在难以毁弃。《北极灵迹》——刘麟 翩翩的玉堂之子，远远来到湖水之滨；看那执笏之人，建屋与他相邻。君王从前颁下诏命，更何况此事关系到圣明而神异的神灵？郭公防备着他的到来，调换安排如转动轮子一般迅速。在什么幽深之处，默默决定了这件事，而且确实勤勉？永远思量世上的事情，梦中占卜的究竟是什么人？《寄题白石楼》——康海 我听说白石楼就在太行山下，丹色楼台直凌紫霄，朱红屋脊连接岩石缝隙；楼阁盘曲郁结，横临汾水曲处，紫金山高耸，晚烟在回旋的水面上荡漾，朝晖照耀着屋檐。两条溪水相互萦绕如带，千座山峰随着昏明隐现；万重翠色如屏障，花木杨柳四时明丽。平生喜欢游览远眺，哪里能像孙登那样自在？春天经过函谷关，便有了泛舟渤海的行程。只是空怀念南庄老人，哪里还能实现当初的约定？人事苦于催迫，三天滞留虞乡；虽有泛舟的兴致，却没有曾点那样的狂放。回想王官谷，新诗写满素墙；不知道那位荡溪姓什么，只能徒然羡慕他诗思悠长。什么时候能与你握手，到那时共同徜徉？同游者诵出他的名号，才知道就是南庄子。故家有这样的人，我私下为南庄感到欣喜；在翰墨场中遨游，转眼已经超过四十年。没想到英俊美好的身姿，还在秦晋之间；便打算登上此楼，让您和贤父子尽情醉饮。我在朝邑三叹，满月以来兴致仍然不减。感念您寄信而来，辗转爱惜您的才华；想见您却不可得，只能空望白云深处。我有两只黄鹄，从天上飞来；因为遇到王子晋，借它们游览蓬莱。一去竟然千年，空旷寂寥，再也不能回来。回来时坐在仙鹤背上，带着您登临高台；先经过昆仑山顶，后来俯瞰弱水之滨。我将去拜访紫华君，带着他那两株玉芝。我的心意始终不止，您的心志也仍未改变。把这首《白石吟》寄给您，恳切地等待您的回应。《春日同王子游王官谷》【限“春寒花迟”四韵】——吕柟 怀念之情满溢了十年，终于在初春相见交谈。牛马沾染风气，背火临水也应时；又因为大妇织麻，小妇刺绣锦褥，针和梭各有用途，想来大家都在勤劳。带着萧瑟之声走出门户，远望并追随同伴；携手一同远行，登上遥远的条山山岭。飘飘然飞到云表，初升的太阳仿佛亲自前来作宾客。织席以备睡卧，织布以驱除时令的寒冷；一个人不能独自使用这些东西，便抱到市集去出售。百川都向东流去，唯有弱水独自向西回流。只要奔向大海的方向没有改变，又何必害怕筋力单薄？女娲手中尺寸般的力量，竟能把五色石炼成弹丸般大小。天空广大渺远没有尽头，炼石却可以把它补全。哲人谨慎防范细微之处，矜持庄重，其中有不同寻常的道理。种树是为了将来摘果，不只是为了看花开放。花开十天便凋落，果实成熟后摘下，还会重新生芽。从前有位青门子，年年只种瓜，瓜蔓长得如柱子，瓜实大得像车。太阳从东海升起，西方尽头有落霞发光。只要没有损伤，它尚且可以运行在天空之中；即使有鲁阳公那样的手，又哪里能永远挥动长戈使太阳停留？没看见东邻女子吗，她半夜还在纺麻。章亥的脚步并不迅速，齐鲁相距难道就会很远吗？五石重的葫芦也还算小，鹪鹩只需要一根树枝。玉石与骨角各有用途，道义则寄托在淇水边的绿竹上。骑马奔驰远路，干粮还要自己随身携带。力量耗尽而越过绝险时，一顿干粮就可以使人不至于饥饿。没看见松柏树吗？年终时仍然保持这样的常青。鲲鱼和鹏鸟，都蓄养在天池之中。《宿太行寄忆马仲房》——常伦 太行道路盘曲回旋，我一路顶着北风前行；马伏地疲惫，日暮时只好停下休息。在苍茫之中，您忽然身处异域，能与谁相见交谈？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我抚剑走到堂前楹柱旁。明月照向霄汉，四方列布着星辰。可叹参星与商星彼此永不相见，使我心中忧思不安。王公石——王溱

译赶车走出杨村，远远指向黑山的田野。村中柳树柔美，山上柏树青翠；险阻之地忽然显得开阔苍莽。忽然看见一片石头，在岔路上记着浮山的事迹；人们说这是王公留下的遗迹，石上隐隐有文字。我用手摩挲辨认其字迹，却没有见到岘山碑。岁月忽然又变换，苔藓侵蚀了龟趺，风雨剥落了螭额；望着它眼泪仍会落下，昔日遗泽仿佛忽然流回心中。从前我登上您的厅堂，朝夕所见仪容言语都庄严；如今面对这片野地徘徊，只有秋草碧绿，令人凄然。《春日同吕子游王官谷》【限“春寒花迟”四韵】中条山多么曲折绵延，天柱峰高耸而险峻。向西遥指重华之都，年代久远，只见遗迹隐没。英姿勃发的司空先生，谁能认识他的真实品格？他的高尚踪迹长存不灭，我们相约在早春同游。北山有松柏，南山有荆榛；所依托的环境原本就不相同，独自长啸，令人心神悲伤。有一位通达明彻的高士，把家迁入王官谷。遗留下来的风尚日渐遥远，远得无法企及。清清的濯缨水，郁郁葱葱的采薇山。人生各有自己的适意之处，所忧虑的并不只是饥寒。地位卑贱的人难道都曾经尊贵吗？尊贵的人难道都能保全吗？哲人敦厚地践行朴素的操守，身穿粗布衣，吟咏《考槃》。两只白鹤自在飞翔，乘风直上高空。仙洞留在山岩深处，望去既有阻隔又十分遥远。美树引来孤鹤，幽草抽出繁茂的新芽。群仙无法招来，我把内心寄托在美玉般的诗篇中。岁月消磨人的容颜，正如三春的花朵。人生若不努力，衰败时只能共同叹息。吕子如玉堂仙人，从前的游览已经令人怀念。请你带我再次游赏，直到白日斜照千峰。以大道为期，我将卧身烟霞之间。美好的欣赏本来就不会厌倦，春日也不肯迟到。轻快地走下丹色台阶，散步来到堂前台阶。仰望银河的光辉，星斗多么参差错落；俯看瀑布流水，双桥回旋，水面泛起涟漪。促膝而坐倾吐衷曲，却感到人事违背了原来的期望。拱手告别走过桥门，纵马向东南奔驰。道路遥远，石路不平，到了半夜仍系念于心。盐池——苏祐 龟形田畴演化出滋润的水，龙纹陈列在坚实的中央。听说吴地煮海取盐，蜀地凿井制盐最为雄奇。回望这条山旁边，水势浩瀚而融和。筑盐场哪里只是仲父的功劳，疏通渠道也不同于白公。南风吹来，洞然开朗；草木繁茂，秀美如瑶玉。盐池排列成斗形，方池形状像虎，清丽得可以进献清宫。盐利通达四方，坤地的神灵彰显了开辟天地的功劳。值守官舍附着池场四周，严密的门禁开启中通。以祭祀报答神灵，尊崇神灵居处；千年以后谁能穷尽它的功业？《秋日始游书院》——余光 赶车走出西门，原野已是一片深秋暮色；遥遥望见孤山，登向暹渠，渡过白杨，寒风在马嘶声中吹来。道路夹在书院宫墙之间，游子仰慕这里已久，拂衣急忙赶到。进门瞻仰圣像，慰藉我一向的心愿；徘徊俯看荒池，旁皇倚着红树。解开衣服攀上薜萝，独自停在云端；幽岩生出紫霞，怪石像虬龙奔走。巍巍的今日之山，莫非是从平地铺设出的辘轳？汲取井泉，曲折引到山根注入；涓涓细流从前汇成水流，源头和下游有时都可以追溯。汲引灌溉的功夫不能停止，鉴沼又回旋成水泽。忽然看见捕鱼的人，恍惚间仿佛遇到西渠。奇异啊，西渠先生，励志探求高远的旨趣；观察这座山和泉水，真正的学问根基已经牢固。我遥想泾野老师，继承他的教化，发出韶濩般的雅乐；青衿学生聚集讲堂，春风吹满元圃。朴棫之材已经成长，枯蘖在及时雨中重新萌生；凤凰一旦高飞，百鸟都振翅相随。为什么我这个后学前来，孤单的一翼又能依附什么？空堂变得寂寥，旁边屋舍也只有歌垩之声；蠹虫穿过破墙，蟋蟀在野露中悲鸣。谁能仿效绸缪之意，把书院修补得如同旧日？抚触眼前景物而怀念故人，长叹之下竟不能成篇。《自平阳趋防城》——张佳印 初冬从平阳出发，踏上通往防城的水路。霍山的云层递相回旋，汾河水漫无边际地奔流。蒙汜沉落了夕阳，阳光消失，仆夫也被昏暮阻住。车辙疾行沿着防城前进，我提衣冒着霜露。捣衣声环绕驿站，解下皮衣买村中浊酒。四壁依靠着兰灯，独自吟咏寄托情怀。嗷嗷的西行求食之声，莫非是鸿雁飞过？江上的纷乱思绪，任北风吹动庭院树木。《石楼待月》——郭纮 一会儿，我等待月亮；月亮到来，也不过片刻。月光照耀着这里，古今圆缺始终如此，为什么不会改变？月中有虾蟆精，吐气化成宝珠；我想前往杀掉它，饱览天体运行的奥秘。归来后长声一啸，清澈的月光遍照九州。《题冰雪堂》——王道行 卓然可敬的刘节女，丈夫尚未娶她便亡故，她守寡居住五十年，双脚从未踏出门墙；心志坚如金石，冰雪般的贞操光照华堂。贤德之名载入太史记载，世世代代流传美好的光荣。清冰与白雪，可以用来比拟刘氏的操守；雪会消融，冰也会解冻，但女子的志节独自坚固。她泣血超过三年，时时悲痛号哭，却能孝敬奉养公婆；亲自守护坟丘，成就美名，心志耿然不能安睡，仍追念往日的仪容。把她比作冰雪，用华衮般的褒奖来荣耀她。愿她与高山一样屹立，与大水一样滔滔长存。把诗附在史书编录中，千年歌咏她的清高。澄澈如玉壶中的冰，皎洁如瑶天上的雪；任你搅动也不会浑浊，任你染污也不能变黑。雪的洁白正像母亲的心，冰的清澈正像母亲的节操。她一心顺从天命而非他人，万箭齐发也不能使她改变决断。冰玉彼此辉映，闺门之中自然显出英烈。可叹那些畏惧寒冷的人，谁能仰望这样的高洁？严冬寒冷凝结时，百花全都凋零；若没有坚贞的操守，谁能傲立于冰雪之间？春风一吹冰便容易消解，朝阳一照雪也会干涸。可叹烈女之心，始终保持同一节操；长久坚持冰雪般的贞操，旁人竟难以承受。她的清洁纯白浑然如一，严寒凝固也兼有三者之坚。孤独贫寒都能承受，艰苦的节操独能甘之如饴。《列传》称她为贤母，千年声名传播到斗南。《鸯浆泉诗》——张四维 中条山经行之处，富有名山蜿蜒连着河岸；造化剖开幽深的藏蕴，丘陵和山川显露灵秀。特别高的山峰耸立在湖水北面，高指如觜觹；其次向南遥望，仿佛向岳山作揖。莲峰连绵，群岭相近又彼此回避。绝顶有神泉，水势浩荡，蕴含元气；清澈的水满而不溢，遇到旱涝也不改色，仿佛银河凝聚清光，露水晶莹，胜过甘美滋味。这大概就是帝台的珍品，鸯浆泉自古便有记载。近来我卸下尘世的负担，纵情观赏故乡山色；寻找这处奇胜，疑心它是鬼神隐藏的地方。秋波浸润空中的碧色，晓月映照山间翠色；攀登整日不休，吟咏欣赏直到夜里也不睡。拄着传说中龙所化的手杖，恰好遇到仙境源头。泉水滋润，草木繁茂；水气蒸腾，使川原更加妩媚。恍惚看见九仙境界，畅快了我千古以来的心意。抖衣立于开阔天宇，琴声使水脉仿佛沸腾；回头眺望飞仙洞，岩壑深处仿佛没有地底。住了两夜便淡然忘归，在苍茫中结下幽深的契合。王池传授丹药秘诀，湖水声音寂静，尚未试验；灵泉之液值得托付，长久说来，可以洗涤心中的劳累。《登清凉石》——邢云路 四面都是山，九步见方的石头端端正正。石头方方正正，为什么这样清凉？它广大得能容纳千万人，传说此事的人也许觉得荒唐。触犯蜗牛之国的战争，大地仿佛藏着黍粒般的珍珠。面对这九步石，行人应该从容游赏。这块石头能使来者继续行走，也能使行走的人感到喜悦。石头本来自然清凉，人心却自然炎热。《谒师大夫子野祠》——邢大道

译涧水泛泛流动，沿着河岸向前流去。放眼望向广阔的村原，禾黍一片秀美。两亩大小的祠宫萧瑟地立着，距村子东面约三里。野狐奔过低矮的墙垣，山鬼在深树中长啸。先民的时代已经遥远，只有这座丘土寂寞地留存。遗像庄严地在正堂中，白云环绕庭院屋檐。松风像弦乐般作响，悲哀的鹤一边鸣叫一边起舞。可叹啊，晋国大夫师旷贤明，不像乐师伍智那样，能以龟蓍明察一切。他的直言像斧钺一样凛然，有识者说他聪明，无知者却说他盲目。可悲啊，生不逢时；可叹啊，没有遇到合适的君主。村中老人献上一瓣香、一杯酒，神灵也不吐露回应。国家祭典恭敬地陈设牲牢，官僚承奉簋簠。配享的还有虞士师，几位贤者的高名都将万古流传。师南里，周游眺望村原。阅读《聪圣志》，赠给耀昆。土地有灵，人便豪杰；人有豪杰，土地也因此美好。太师出自这片土地，于是师以此命名他的里。清冷的舌泉水清澈，郁郁的箕山呈紫色。田舍共有六百户，人口密集聚居。务农的人产业并不贫乏，经商的人名声也逐渐兴起。脱离农商而出类拔萃的，是英秀的范氏子弟。儒者和商人都能赋税售金，以书田为土地，以笔为耒耜。留心探寻前人的踪迹，努力追随前人的道路。游览吧，聪圣公，千秋之后仍有可信的史书。《苇棚诗》【并序】——曹于汴 癸卯年，我获准告假回乡，租住的房屋狭小，苦于暑热，于是买了几卷芦苇席，捆扎成棚来扩展屋檐。刚做到一半，已经觉得清爽；完成之后，棚子密而不透风，疏而不漏日光。郁然如同高大的厦屋，灿烂如花影。这样度过夏天便无忧无虑，即使每年更新一次，也不过花费一百多钱。到我一生结束，费用也不过几千钱；靠俸禄完全办得到，并不困难。这不是很快意吗？把芦苇编结成高栅，清幽地遮挡酷暑；袒露后背躺在藜木床上，幼子端来粗米。有时点燃檀香兰香，便可以朗读古书。寄身于天地四方之中，处处都有足够的风光。还希望招来知己，这种快乐怎能独自享有？《游景明园览岩壑竟日》——李永培 里巷纷纷扰攘，村落也忘了收敛喧闹；浩荡之气散开，青烟飞动，水流喷出白雪般的浪花。我俯身在前溪濯缨，攀着藤萝登上石室；楼阁高低错落，树木繁杂森密。水声潺潺，人语隐约；岩壁陡峭，飞鸟几乎无法通过。我整天面对景物也不疲倦，正好与心神相悦。又登上最高峰，回望城市，仿佛只是小土丘。《景明诗》——张铨 山骨如紫金色的棱角，泉声像白玉般清润。陡峭的山崖堵在险隘中，条山孤独而幽秘。九畹之地正逢春日景象，却仍显得扰动。握臂相携多么缱绻，尘世之身也经历了美好时日。登临实现了平生愿望，林木之间幽暗而清静。桃花还没有完全凋落，抖衣登上凌空的山崖。佛光仿佛并不遥远，我徘徊着走出高松。群山自然前来献上胜景，薄雾在风中荡成琴弦。寒蛟般的泉水喷洒而出，苍冷的水珠滴湿衣襟。万籁都收归心中，我卧在石上，乌纱帽倒置。兴致极浓，不能劝止自己，只抬头向青天呼叫。鱼鸟窥见我便逃散，十日黄尘积压的心情，暂且在此得到舒缓，仿佛来到武陵源。曾经接受渔人的饭食。试府学、宁乡两学诸生明伦堂。文翔凤 巴蜀以王者自规，西河之人竟疑圣人；荆州已经提出议论，最终也错误地称臣。自古以来人多自我夸大，终究免不了被天地造化讥笑。龟卜之兆本来未必是马，寿陵人匍匐学步只留下尘土；夜郎不要拿自己比拟汉朝，禹的版图广大无边。六经由王氏延续，雅正的志向抗衡干春；廊庑门下谈论礼乐，河汾之间一派雍容。仇董恐怕过于褊狭，颜回、冉耕也未必可以相比；姚、薛形成一家学说，动辄拿来比拟泗水之滨，因而受到吴楚的讥诮。庄周的门徒满怀愤懑瞪眼而视。我们的道统归于玄圣，尊奉他如北斗枢纽；羽仪般的礼容，才可与端木相称。九流学说泛滥淫杂，我有愧于承担教化之主的责任；广大地总括元气，堂前高悬獬豸，荒野各处搜括麒麟。我发誓凭借天人之力，打破历劫以来的昏暗。长庚举起右军旗帜，大丙推动轻车；一战清理江湖，再战气势超过昆仑。搜集奇书如收集群玉，采得明珠胜过大秦；以希圣自许而称良宰，停笔之处称赞获麟。文学之士若没有洞察力，言语也不过暂时激动嘴唇；卜山终将毁为一抔土，我甘愿成为魏侯的藩屏。愿拉起垂云般的罘网，遮蔽八方而不使俊民埋没；弥漫天空，兼及四海，解除浅陋的羊羵之习。《题林宗》——苏舜泽 高高张起的琴弦已经断绝，暗中投出的明珠被弃在道路上。可叹东都的士人，灾祸的枢纽接连踏上危途。端庄肃穆的郭林宗，把深厚心意寄托在幽静纯正之中，含藏文采，坚守自身。若能早早觉悟其中的机微，暂且还可以同登仙舟。堕地的甑子哪里值得回头顾念？美好的百姓啊，彰明的贤哲究竟由谁来歌赋？《佛耳摩云》——朱云凤 佛耳山高耸刺入天空，云气回旋，布满山谷。吉祥之人观赏奇异的变化，从早到晚都看不够。迎风时翠色如伞盖翻动，映日时锦绣屏风般挺立；清晨摩挲霞光而呈红色，傍晚荡漾黛色而显绿意。云气舒卷本来都无心，却悠然滋润着林麓。苍生渴望甘霖，等待你降雨使百谷生长。《奇石》——倪光荐 我在魏城任职五年，还没有登上大山山麓；马匹奔走，自己常常因此自嘲，做官竟因人情而染上俗气。偶然经过一百二十盘，登冈还要靠仆人。我忽然看见石头和松树，惊骇得震动心目。石头以松为筋，松树以石为肉；石头抱住松树如同包裹，松树穿入石中如同束缚。两者缠结成为一体，谁还能分清各自的族类？拱把粗细的树干经历风霜，与石头共同呈现苍翠。确实有松石互化之物，也有自然生出的香玉。天地任意施展灵奇幻化，为什么一定只生出人来？假如有道州刺史那样的文笔，石鱼也会增添华美文采；若遇到无为先生，连袍笏也会几番拜伏。可惜这绝世珍物，寂寞地放在空谷中。如今我徘徊不舍之情，二十年后仍会如同今日所见。再游此地恐怕没有期限，于是提笔记下片纸文字。将要寄给芮地的人，使邑乘增添奇异的记载。《题龙门山寺》——孙潡 山涧水流激荡潺潺，溪流险急，山峰高达百丈；陡峭山中的僧人道心真实，营建构造十分奇妙。殿阁高峻，丹红与青碧交相辉映。我虽因公事持檄而来，却得以获得尘世之外的欢笑。秋声从岩壑间升起，宛如苏门山的长啸。向下行走直到水源尽头，向高处攀登白云缭绕的山峰。哪里还顾得上世俗之人的车马，只放眼纵览山景。做官又有什么值得荣耀，还是回去跟随荷蓧之人吧。《北极灵迹二首》——陈霆 山峰回转，松间风声悠长；危险的石阶从藤萝中伸出。山上有紫皇殿，碧瓦照耀青天。天帝尊严地坐在庙中，祝史庄重地洒扫祭祀。风云拥护车驾仪卫，日月照耀龙纹藻饰。通达之人仰慕真实境界，只叹自己离开尘世得太迟。什么时候能置办一把短锄，住在这里种植美玉般的仙草？三晋是古代雄强的国家，历代有许多奇异人物。伟大的壶山贤者，在开国时被推为文臣。值班时拾取神笏，塑像仿佛刚刚伸懒腰。登上龙门首位接受唱名，气势压倒三千士人。谁说他容貌不扬？饱满的腹中全是经世筹谋。什么时候才能拜谒遗像，千年之后瞻仰他的风采？听说左玄帝祠中有一只鼎，榆树生长在鼎顶，不知树根依托在什么地方。质斋兄认为奇异而作赋，我也仿拟古诗来畅达他的意思，于是咏成五 言十六韵——吴亮

译玄宫中的榆树清清楚楚，根竟托在鼎族之中。五行本来相互克制，金属却生出了木。它秉持铁石般的心肠，于是伸展出凌云的足迹；何况还承受星斗的精华，哪里会遗憾风雷剥蚀？修长枝条繁茂疏朗，秀美的嫩芽铺展开来，郁郁葱葱。华美林木中有许多凡种，这片土地却少有肥沃之处。榆荚纷纷从地上生出，荎、枢等树木的阴影遍满山谷。它的贞正本性始终不移，赤诚之心尤其值得称道。烈火不能摧毁叶子，隆冬严霜反而使树干更加挺拔。它与柏树松树有什么不同？都是凌寒挺立在孤峰。大丈夫贵在树立自身，岂能忍心随从流俗？晚年收获常常已经太迟，但东方初升之处不可失足。若甘愿同草木一起腐朽，困顿仓促便会逼迫自己。长久吟咏《隰有榆》篇章，悠然生出深切感触。誓盟之心仿佛仍在，凉风吹来，发出飒飒声。愿神灵长久呵护，使我一同承受君王光明的福泽。《韩雨公图书府》——陆启浤 三晋有一位奇士，载着书经过墨子故里；出去时已经富有，挑着囊橐归来，于是把它们交给藏书史官，收入腹笥。书籍本来就堆积充盈，石仓也确实美好；古朴的意味让蠹鱼沉醉，难道只是三次吞食便能满足？仰望郭林宗，五千卷书确实堆积得满满当当。《题杜四辅》——刘钦顺 前山令人悲伤地留下稿本，木昭代是当世闻名的人物；一战出奇制胜，在河东独步一时。广寒宫中飞出蛟龙，遥望淮甸；夜夜梦见豹变。山林之中进入天使，大人正逢时运而显现；在黄幄中便成为臣子，在青宫中便成为朋友。君臣如鱼得水的欢悦没有穷尽，洁白的丝线已经缠满双手。《龙门篇》——焦源溥 悬河从青霄之下奔流而来，涌腾万里，回旋奔涌的巨浪谁能阻挡？巉峭的山壁如斧凿劈开岩石，墨色与铁色相间；瘦蛟仿佛含怒，腮鬣蜿蜒向东，如同长带。空旷的石壁突兀而出，长虺般的山势与虎牙般的岩石交错；象耳山近在咫尺，秦晋两地环抱其间。飞鱼借水势跃上，奋力而行，风雷相助；从此更加放纵，浩渺得仿佛要达到九垓。漠漠阴雾聚合，拍击巨浪，卷起沙尘。过去我也登过这里，携同朋友悠然游览；十五年前的慷慨往事，如今总已化作尘灰。现在我带着河东士人，越过栈道，像龙媒般腾跃；登降之间祈求禹王神灵，向四方眺望，姑且徘徊。伟大的县大夫，早知道您有抵御敌人的才能。药师王的弟子，雅正地随擒虎将军而来。豪气凌风而起，壮歌之后饮一杯酒。想穷尽这无边景象，忘却疲倦继续登台。貔貅像长髯武士般挺立，影子映着洁白的锦鳞；大纛上悬着朱雀，闪闪发光，摇动于高山之间。磨刀使浊水变红，饮马于堆叠的长浪。发誓要洗净邪恶的波涛，使华夏大地澄清，鱼龙各得其所。《砥柱篇》洪河从龙门奔腾而来，冲崩华山山脚，谁能把它系住？飞流迅疾如弓弦激射的箭，下游河道日渐深陷。滔滔巨浪之中，不知何时已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亭亭地矗立在水中。水流凭借声势想向东归去，撞上它便又停住。老蛟仿佛相互争斗，万马奔腾般的风声骤起；水沫尘雾散上九天，轰鸣声仿佛吞没大地。有一块石头屹立不动，日夜承受冲击，怎能不成为砥柱？鼋鼍害怕得全都逃走，水中臣民经过时向它行礼，低头落在石前。它承受三门底部的约束，三门究竟是谁命名的？有人说是神、人、鬼所命名，后人听来总会伤魂。往来行人稀少，一叶小舟也不要说能架成山梁，连五丁经过都要额头出汗。纵有汉唐人物，也只能在崖上堆起红色的米粒；新近却出现了宝篆文字。平陆有黄帝炎帝的遗址，大禹四年辛勤治水，元圭正是在这里。踏足望向楼头，清清楚楚看见星状高石；一面山壁四方削成，分明如芙蓉花蕊。风吹青草摇动，千年以来无人践踏。传闻周老子曾在此炼药，求长生不死的人从函谷关游来，只剩下丹灶的垒迹。《从夫赴雁门》——董少玉 雁门以西，接近边塞是一片黄沙地；夜间烽火连天，号角声传入云际。风声月色都充满悲凄，草木大多憔悴；何况我是随夫赴边的罪臣之妻，哪里能不洒泪？国朝 小须弥——朱之俊 仰头望着北山，山腰常有烟云缭绕。是谁用巨灵神的斧头凿成了这悬崖？幽深的石室嵌着金色佛像，钟声从黄昏响到清晨。栈道悬空而下，十分危险，红栏杆映着树梢，色彩绚丽。登山还不到一半，忽然看见彩幡袅袅，这才相信诸天世界并不在虚空之外。层层山势环绕着须弥山，七宝光明灿烂，这里也同样如此。俯视下方，景物多么缥缈，山弯里排列着珠树。莫非三青鸟应当飞来，这个世界可以藏进一粒米中吗？不要说须弥山小。

译论晋中诗人怀天章　陈廷敬 王维的诗秀美如千叶花，柳宗元俨然如天上之人，李商隐最为崛起，各种流派自有真正的神韵。上下五百年，元好问承接着清雅的遗风。除此之外的众多作者，也像海山间罗列着奇珍。即使只尝鼎中一片肉，也已经足以甘美口唇。我这个鄙陋老人没有学问，只私下亲近乡里的前贤；他们岂只是乡里贤人，声名还将与天地同新。我起初仰慕圣人之道，抬头思念河津。遥想三千篇诗，删定和著述流传千年。大雅衰微已经很久，风流也随波沉沦。从前卜子夏在河边论诗，我沿着水流往返，溯洙水、泗水而上，余润沾及困穷之人。文章难道只是小技吗？先民留下的法度仍在。借此安慰衰老的晚年，奋翼攀登凤凰麒麟。得到“金鹅子”后，眼睛顿时明亮，能够辨别美玉与石头【金鹅：天章的书斋名】。您居住在玉溪之上，李商隐旧日曾选择与您为邻。何况龙门高峻，巍峨地临近高天。我所希望的只是为您执鞭赶车，想要参与您的车驾，岂敢说能与您同列？蚍蜉和大树，天赋的道理本来相同；蚍蜉若想撼动大树，只会徒增笑柄。安守本分便不会失身，只是扁舟被阻隔在千里之外，一片心意无法表达。所期望的是乡国之间，诗教能够恢复清淳。秋日往石闾 舍弃手杖登上险处，艰难地走过幽深曲折的道路，直到清秋尽头。溪水流过沙路，细草长满荒陂。幽暗的日光升高，照临来时的道路；正午登上远丘。旧居渺小微末，其中却蕴含着万古忧患。反省自身，悔恨和忧患聚集；阅历世事，尽是纷杂的过失。隐遁的踪迹使内心更加危险，怜悯世俗，行动也将停息。姑且游戏般采摘芝草药材，美好的时序忽然已经衰尽。羡门高士无法求得，徐福入海寻仙，也终究渺茫，难以长久留在尘埃之外。怎样才能奋起翅膀，远远飞去，越过沧海洲渚？南楼见砥柱 楼外是砥柱山，仿佛浮在座席之外的青空中。它是神禹所标置的高峰，直插天门，通向王屋山，连接析城山，秀丽的山色直摩苍穹。登楼远远望见它，怀古之心忧闷不安。二崤的秦国营垒已经消灭，三川之间晋国曾经雄强；蛮触般的小国纷纷争斗，劳碌奔波终究会有尽头。遥远地想象天地开辟，观看天地元气的造化，知道它永无终结。九女台北黑龙潭 南方有金山、焦山，耸立在江中而不动。谁知道砥柱山东面又有山峰突起，夹持着河流，使河水分成两道滔滔流动。此山像磬一样控制着北面，群峰相连，拥挤排列。因此纵身登上山崖，来到数仞高处，潭水郁积深广，传说这里是海眼。仰望潭口，像一只大瓮，是鬼神的技艺凿成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俯视使人心惊胆战，危险地站立，只能依靠随从扶持；四面山下惊风怒号，崩落的山影与人相伴。取道青石丛中，走出险境时众声喧哗。这里潜藏着龙，祈祷降雨时屡屡前来古祠。秋夜明月高悬在轩窗，唤起幽深的梦境。囊中有五弦琴，改换琴调弹奏一曲。六贤堂 在平潭驿下马，访问古老的六贤堂。滏阳治理宽缓简约，涌起的云气令人追思其光辉。文献总、文炳，以及杨、赵、齐等人相继而出。左司才华丰富，晚年气节仍然芬芳。栾城老人和封龙、鉴湖的光辉映照着末世。四位贤人都卓异出众，值得在这里敬献一瓣香。后来又增加王、吕二人的名迹，怎能承受得住山川景物的映衬？英哲的祠宇如今苍凉，士人的气节是古人所看重的，这种风尚如今已经衰败。荒城长满茂草，徘徊其中，悲叹残阳。宿沁州怀吴铜川通政 凌晨涉过野地，流水从防岈流入涧口。树林深处高树挺立，魑魅魍魉似的古木森然站着。土偶般的霜叶，映着风中红梨枝条。可惜黄柳随岁时凋落，面对关山郁结，心中凄怆。回首这片土地，听说叔向贤村有这样的传言：“徐勣之后的旧迹已渺茫，但遗留下来的风俗仍然俭朴而厚重。”悬崖上有人散居，营造洞窟，年老者彼此守望。华美的屋梁和鼎中肉食，在这里怎么会有仁厚的乡里呢？铜川先生清白高洁，是我早年相交甚欢的朋友。结下同心之情，离居之后便思念分别。再次前往京洛游历，相信您不会辜负昔日诺言。独自感到身处异乡，思乡之情早已纷乱积久。与同年张伯行登楼讲学　魏象枢 天地造化珍惜元气，大道传承真正的刚健之气，维系着天地之间。五行兼具五常。我年过四十，半夜常常徘徊不安。空有形质而缺少实际力量，怎能保持狷介或狂放？有谁能替我说明呢？只能徒然使泪水沾湿衣裳。张廷尉真是卓异，承受析山南面的灵气。年轻时便具备中和之德，长者的心胸更是难以测量。他向我讲解“知命”的道理，赠给我守身的方法。每一个字都像药石，求学难道在于深藏不露吗？有过错应当共同指出，微小的善行却全都忘掉。幸赖这样至性至情的人，我几乎可以免于自我伤害。曾听说古代儒者，借助天地人三才来匡正辅佐。树立德行以通达万类，使国家光华，本于上天赋予的良善。您就是董仲舒，光辉如日月。至于我，惭愧浅薄低劣，只能泛泛地追逐仕途。即使在屋漏之下也不敢欺心，六月之中仍怀抱冰霜般的戒惧。悬空寺访僧同曹子步妹丈 远远听见十里之外的钟声，仿佛一会儿在山中，一会儿又在水上。沿曲折山路叩响山门。老僧悠闲自在，险峻的岩石点缀在空中，石阁轻得仿佛纸做的。携手谈论凌空登临，白云停在屋檐之外。登铜鞮山　吴琠 我喜爱铜鞮山，它独自挺立，确实高峻不凡。山上有紫色小径通达，山下有清流环绕。我登上绝顶，俯视之下，觉得众山都很渺小。可是山下的道路怎样呢？一眼望去，绵延无尽。甲辰年四月至六月不下雨，秋天又发生大水。百姓饥饿，怀仁县诸生于怀汉拿出家中粮食一千石，帮助赈济灾民，作诗赞美此事。曹溶 关外多是石质田地，五谷有一半不能生长。七月便飘降严霜，播种和收获很难装满竹笼。遗民性情懒惰而低劣，辛苦劳作终究没有成效。他们起初习染边地风俗，逐堡屯驻作战。士兵年仅十六七岁，便出征充当壮丁，白白消耗官家的粮食。即使性情凶暴的孩子，也应顺应天运循环，效法归顺而来王庭。隘口进贡骏马，戎备制度也只是沿用其名称。军籍十人仅存一人，军饷数额没有余粮。平时不能经常吃饱，农田这才勉强支撑，耕作要领也被交付给粗疏之人。钱、镈等农具弃置不用，季秋还没有除尽杂草，肥料的使用只有零星一点。若雨旸顺应四时，田垄便都能滋生新苗。尽力缴纳官赋，八口之家仍然悲苦。逢到龙蛇之年，骄阳大行，赤土裂开千里，旋风卷过空城。暑气退后忽然大雨淋漓，淫雨连绵不晴。漫山冲来白沙石，压倒好苗的茎，田中到处积水，禾苗倾侧如浮萍。旱灾和水灾两件事都严重伤害庄稼，积水腐烂更令人泪落。干旱时无法播种，只能等到明年耕种。如今禾苗将要吐穗，却连牛和种子也一并倒在田野。哭声连着早晚，一个孩子只换得一杯稀羹。市场上连一升粮食也买不到，掮客只留下空洞的评议。仓储虽有禁令，若擅自开仓发粮，甘愿接受官刑。姑且汲取一勺水来浇灌，面对各地横行的狂焰。我惭愧地持节忧劳，心中正怦怦跳动。

译义士在山中奋起，来不及整顿冠帽衣带。他长跪着急切陈词，希望表达怜悯之情。灾难接连而来，像剥皮一样痛苦，积蓄实在太少。问义士为什么独自这样做，他说乡里人都是我的父兄。父兄饿得将要死去，我怎敢独自安宁？县令坐在堂上，义士站在前檐。他拿出家中所有的豆类、小麦、粱米和稻米。大村的人背着袋子来，小村的人提着瓦罐来。从天刚亮直到天黑，依次而来，彼此也不争抢。各自回到土窟中，傍晚烟火微微闪烁。许多族人因此得以活命，卖儿子的事暂时停止。义士心中欢喜，从此安居柴门。琅琅诵读诗书，艰难困苦终于转为亨通。又祝愿苍天高远，降下甘露恩泽给边地百姓。螟虫深入土地，蜡祭时烹牲献祭。长吏承担抚育百姓的职责，桑干一带扬播清廉名声。美好声誉传到京城，官位得到越级擢升，位列公卿。云州成为可歌可颂的乐土，永远做国家的栋梁。我感念义士的心意，表彰幽微的善行，这在古代已有成例。把事状列上报史官，希望使后世衰俗受到震动。义士拜谢并执意谦让，说本来没有图求荣耀。用财物求取仕进，辱没自身，等同于受劓刑、黥刑。三晋有这样的人，陈述其事以记载太平。我感动于义士之心。望绵上忌坂作　王士禄 向南眺望介休，城郭和青山郁郁相对，便问道：“这是什么山？”回答说：“这是古代的绵山。”当年介子推跟随公子重耳逃亡，后来归来，却把踪迹寄托在这片山岩之间。公子难道是乌喙吗？这个人的志向实在高远，既不同于少伯范蠡出逃，也不同于灵均屈原被放逐。焚烧山林固然奇特，抱树而死或许又有过分之处。谁知道志士的心意？不是容易用常情来衡量的。谁来代他歌咏龙蛇般隐显的踪迹？或许他有意栖居隐遁；假如不能始终如此，又恐怕遭到高士讥谤。田光以利剑自刎，濑水淹没了清澈的波浪。所珍贵的是心志光明专一，怎能畏惧死亡？可叹那些苟且偷安的人，浮沉于世，哪里称得上旷达？御书“山林云鹤”四个大字赐给范君，彪西作诗记述此事。王士祯 从前，文中子著书立说，仿照《鲁论》，在黄颊白牛溪讲论道理，从不虚度，声名却寥寥。千年之后，先生气象和蔼，宏大的学统薪火远远相继，绝学赖此得以保存，哪怕只是丝毫光芒。一定要明辨清楚，删削芜杂，归于根本；宣扬发明光明之理，静候素霜树林中几度飞翻。理学两方面都加以考察，使我们的道统成为屏障和藩篱，彰明正道；揭示景芳的文辞，像兰荪一样排除异说而有正轨，继承圣学而没有旁门。书成以后，派长须者封缄寄示，征求我的意见，说曾谈及本朝沿流溯源之事。投桃报李，聊作酬答，仿佛嘲笑一斗酒下的髡人，却更品味其中滋味。铺陈在扇面的诗笔奇妙，孤高腾跃；托付此事别有深意。云龙飞奔，实难追及；事务牵累很多，精气神也索然昏暗。何曾能拄杖跟随清凉之境来涤除烦恼？这才知道薛收等人一生有幸得以攀援。写信答谢自己的不敏，姑且用来记下此事，勿使忘却。寿阳驿题韩文公诗后 天宝年间从前发生叛乱，安禄山及其党羽煽动祸乱，开始使渔阳的毒害蔓延到河朔。九门之战十分艰苦，堂堂的李光弼和郭子仪逐渐平定叛乱。等到三镇世代镇守，便任意凶暴虐害；军中自行设立留后，诸藩擅自授予官爵。山东的精锐兵力集中在那里，朝廷实际上因此变弱。元和年间的圣明天子询问宰相并授予方略，淮西、蔡州以及淄青等地，依次被束缚平定。调兵压向山东，声势如扫落秋天的竹叶。可惜功业没有完成，杀机在魏博产生；田承嗣等人何等跳梁，难道敢不恭敬吗？伟大的昌黎先生谈笑之间便能轻视巨鳄。我经过寿阳时，遥想他的遗诗，仿佛事情还在昨天。韩愈实在令人惋惜，朝廷却犯了大错；颜真卿和巢父的事情，难道能够一概而论吗？谁来主持国政成就大业？反而让妇人般的谣言污蔑贤者。杜牧的《罪言》，千秋万代确实是良药。介山 驱车来到绵上，聚集起怀古之情。绵上田地间，授璧的事情已经遥远，遗迹如今空无一物。相传晋国过去多灾多难，公子重耳实在是大贤人，五蛇作为他的辅佐，其中一蛇独自勤勉辅佐。介子推隐身山中，文公也羞于与赵衰等人并列。逃避荣华的情义本来高尚，报答恩德的道理也确实如此。徘徊眺望忌坂，落日之下没有寒烟。是什么人贪图上天的功劳？可叹南内年间的往事。送陈子文赴安邑四首 我敬爱田子方，也敬爱段干木；高尚的义行震动诸侯，清正的风范激励衰败的风俗。听见钟声便知左氏之学，高明的言论足以反复诵读。下车时有时还要向乡里的贤者致敬，怎能玷污登堂而坐的礼节，辱没这样的人呢？贤者已经离我们遥远，但余韵仍留在乡曲。魏成子真贤德，千秋万代都拥有高远的行迹。巍峨的中条山高耸，遥远的洓川水曲折流淌。西河之地人物杰出，流传下来的风尚至今仍美好。陈侯从东海而来，文章多么华美。宫门高耸，凌驾浮云，遥远得仿佛相隔千里。胸怀万古之心，区区五斗米哪里值得羞耻？在滹沱河冰面上渡过，故关在大雪中开启。怀古之情深远，到任之时正值春水上涨。目送中条山的云，松风洗涤双耳。骏马披着盐车，踟蹰着登上虞坂。山石多么瘦硬，马声在日暮中响起，道路还远。路上遇到穿苎衣的人施以恩惠，我不敢因年老迟暮而悲伤。仰头奋力长鸣，整日想着施展才能。譬如那些超世的贤士，遭逢时运而尚未摆脱困厄。您经过虞坂，面对陵墓遥想古人。古代贤达之人，心境澄明，善于舒展收卷。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流经香草，以兰为目；郁郁葱葱的徂徕松，高达百尺，凌越岁寒。君子看重结交朋友，期望忠贞坚定，永不改变。解下头巾出仕二十年，阅历世事如同波澜。草木荣枯既已变迁，纯洁的心志实在独自难守。高大的树木隐在穷巷中，饥鸟在屋檐间喧叫。您和辛斋老人常常来到门前。告诉我将要前往妫汭，怎能不伤心动情？守住这颗金石般的心，即使相隔遥远，合乎道义也能安然。不见萧长倩吗？他一生碌碌，曾经守卫关门。十月十四日夜，与曹使君在云州对月。朱彝尊 从暑月开始上路，到了元日才停下马来。沙岸遥远，云中的月亮明亮。明亮的水泽上禽鸟受惊，北风吹落叶片。辞别之情苦涩，草茎仍青，霜降以后北陆寒冷。参星、井星遥遥纵横，主人以美好的文章相托。休沐之日没有多少事务，才明白出行劳役的艰难。曲宴演奏内心真诚的乐曲，清酒盛在美玉般的席上。兔头也拿来烹煮，只说彼此音信隔绝。哪里料到良友相会竟能同时实现？谦谦君子持守中正，处于险境而美德不自满。清澄的月辉彼此照耀，抚慰我深重的忧愁。雁门关 向南登上雁门道，纵目远望勾注山。山冈高低交错，石栈道纷纷钩连。越过山岭，风渐渐猛烈；进入关内，寒意仍未消退。层层坚冰像玉一样，山势如龙万丈蜿蜒而来。飞动的光芒相互照射，我的马忽然不肯前进。追慕古人遗迹，千年以来确实有许多贤者。郅都守卫长城，烽火使居延安静。刘琨在广莫门出征，吟啸着写下扶风篇。广武君和李牧多么伟大，勇谋之名传遍天下。时运到来，英雄奋起；事情过去，山陵谷地也会变迁。那些贤者不可再见，我疲倦地歌唱，又是为谁宣扬？泽中的鸿雁哀鸣，听我慷慨陈言。宗烈女行

译红罗可以拿来做帕子，白绢可以拿来做巾，难道一定要同床共被，才算志同心合的人吗？宋氏有一位女子，生长在蔚州郊野、西崖山一带，年约十五岁，许配给千字村村民兰州厮，结为夫妇。忽然接到死亡的消息，人的寿命不能长久。女子当时正在晒谷，听到消息后悲声哭泣，长跪告诉父母：“女儿应当到黄泉之下去。”誓言真诚坚定，不能违背。父母劝女子说：“公婆尚未侍奉，你要谨慎，不要舍弃性命来相守。”亲父母和子女各自回到室内，眼泪始终不停。这个月正好三十日，那一天是二十三日。白天从东方来，转眼落入西南。全家闭门，夜里没有人陪伴，女子独坐空庭，拿起白绢巾，接过红罗帕，徘徊在寝室旁，最终在中门下自缢。父母开门察看，哽咽得说不出话。四方观看的人纷纷来到，叹息着直到日暮才返回。童童的树木排列在山岗旁，那里有松柏树林。谁说小草的根茎微小，原来它也有松柏一样的心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十日〕 宿小店忆忻州形势书以遣闷　王绶 两山像倒扣的盂，正冲着南北通道，忻州州治居于其中。群山都拱卫着它，楼阁和城郭绵延百余里，平坦的土地上排列着田亩。两条河从北面流来，交汇后向东流去。另一条河从南面奔来，曲折沿着长阜前行，随即又折向北方，像弯曲的手肘环抱城池，并通过渠道灌溉平坦的田地。两河长期带来水利之便，许多小山像棋子一样分布，形势全都自然成形。南面偏处有一座像笔架的山，高堠顶在山头。西北有一座像螺髻的小山，仿佛侍立在州治之后。从这里向西再向北，远处的山峰像案山一样成为州治的屏障。更北面两山彼此映照，像一对相偶之物：一座山顶平圆，另一座特别峭拔。山势与大山相抗，混沌初开时是谁将它剖析出来的？天地自然生成的山川奇形变幻，全都不过是小土丘。我不是堪舆家，写诗来请朋友评正。经过有道祠，看见祠中郎旧日所作的诔文，赞叹不已，于是记下此事。诗　吴雯 把马系在古槐树下，槐花落在偏僻的石堂旁。是谁书写了有道碑？古法如蛟龙盘绕着碑文。中郎的旧书也足以与它并列。可叹浊堂老人，笔势纵横，照映秋烟。鸿都的遗迹已经荒芜很久，帷幕之间还留着残缺的刻文。夏承碑有谁呵护？灵光殿仍然巍然耸立。巍巍的九疑颂，把踪迹寄托于神仙。此碑的书法精妙，接续前贤，绝响流传千年。梁鹄鄙弃而不作，颉书、籀书或许有先有后。我来此重新叹息，眼前欣然见到典范。想坐卧三日，只是苦于尘世事务牵累。上马再次回首，孤鹏正高高飞翔。石壁　潘耒 石壁难以寻访，春云浓重，弥漫在谷口。一座小峰亭亭玉立，秀美而高耸；山腰的石阶道路狭窄，先登者争相施展余勇。侧面裂开的石壁嵌入空中，倒垂的树木盘曲粗肿。雪渐渐放晴，碎雪淅淅飘落；冰泉流动，响在禅居旁。苍色岩壁像画屏一样逼近相拱。甘露寺没有仙人坛，白牛寺也少有灵异的种子。只有夫人碑，像南方美玉一样世代受到珍重。千尊佛像铸成金色形象，数目多得繁杂。有客人思念熔炉，伫立等待火云涌起。干将剑足以截断犀牛和猛兽，钱、镈可以用来耕治丘垄。放眼观看世间，有谁能与我同游？徒然使龙象也感到不如。喝尽春酒，借着茸茸的草地安眠。宿灵泉院　白印谦 人们说灵泉的松树夜夜发光。今晚来到这里，却并不是月圆之夜；清风生起，带来凉意。上方悬着一盏灯，万象显得荒诞不实。静坐着，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偶尔闻到薝卜花的香气。闰十一月游张坦之门崄山砦 县南的山极其奇险高峻，排列如仙人手掌。我常恨烟火尘世使人失足，困在尘土和车马之间。雪陀历经世代，唯有人独自怀抱箕山、颍水般的隐逸之志；想要寻访山中幽深处，便在千仞高山上结庐。愿把我当作渔父，引我进入桃花港；所遇之人全都豪迈奇异，每人各自带着一两双木屐。鸡鸣时从桑林出发，虎啸扰乱苍茫荒野，两壁夹峙，几乎遮蔽天光。正午依靠在山石上，山势幽密直升云际；危险的石阶仅能通行数丈，仆役和车夫都要一再歇息，艰难地扶杖前进。山峦形势不断变化，云和日光相互盘旋冲荡，交错磨合，生出满空青翠，转瞬间景名难以尽述。飞瀑倾泻入幽谷，淙淙激起哀切声响。层层冰块结成水帘，清脆地映照着鹤氅。面对这一切，我敞开胸怀，种种智慧和道理纷纷触发，久久不觉奇怪。上山的人一步一拜，近在咫尺的天门豁然敞开，山势竦峭，宛如屏风帷幌。王屋山隐在烟雾中，砥柱山与它相对耸立。苦竹洗涤出寒翠，青草垂向冬日的土壤。终于到达岩壑尽头，犬吠声从山坳传出。山月已经娟秀明亮，徘徊照耀着深广之地。天亮后登上山顶，红日伸展出清朗开阔的光辉。石缝间连接着孤梯，仿佛猿猴骑伏在半空的犀牛大象上。河水、洛水的影子在浩荡水光中飘摇。几间仙屋清幽秀美，位置和设置多么潇洒爽朗。长啸着站在青云之上，下界之人只能空自攀望。以松柏代替柴薪，以芝草、茯苓充作干粮。但愿因此获得金石般长久的寿命，永远结下无心机的欣赏之情。挥手辞别烦扰喧闹；幽居不只是依靠远离战争，更要依赖志气。愿承受您的崇高奖勉。石门诗 万重山峦奔向一座城，石门正当水口。抬头看，千仞石壁垂悬；清潭俯卧，承接着像臼一样的深处。森然敞开雄奇的境界，包容着深厚的气象。追想陶唐时代，石门是神禹亲手凿出的。承受山川灵气，人物荟萃；后来相继而来的人，却徒然拥有虚名。来到这里凭据险峻岩石，风霜洗涤尘垢；面对高峻不平的万古山心，把胸中情怀倾注在酒杯之中。谁能把天地四方看得狭小，独自留存到天地腐朽之后？题龙泉旧读书处 回忆从前栖居名山，日日欣赏空濛的青翠。山中寒冷，常常很晚才起床；夜里听泉，久久不能入睡。如今来到这里寄宿佛寺，云气藤萝反而增加了我的惭愧。愿与无心的天一君订立千秋契约。初入石壁同石道人作　白孕彩 一树淡红，村里人疑惑这确实就是石壁；循着小路前行，得到刻字，秀丽的雕刻和倒悬的岩石相映。平坦的柏树旁传来泉声，幽深山谷中高塔的影子挺立。小小的白野桥更显精神。久久站立，忘了前进和休息；慢慢观看高氏碑。我不愿渡过桥去，向北引颈远望，只见桥上满谷的秋色聚集。白城杂诗三首 溪中鱼儿正出来游动，鱼梁横截在上游，鱼有二寸到一尺长。不一会儿，便有几百条。渔夫挑选出两条鲤鱼，殷勤地向我献上。我不忍重重违背他的来意，回去和阿华商量。阿华不吃荤，便提着鱼把它们放回清流。陶渊明曾经乞食，当初究竟想要到哪里去？即使没有受到呵斥驱逐，也已经觉得自己言辞笨拙。落花也可以拿来充饥，便刻意效法贫苦孩子。王谢两家只谈门第，谁能忍受被轻贱侮辱？因为没有粮食，众人不能聚集；没有兵力，也无法自行决断。壮士亲手搏斗杀人，不如手持一寸铁器，激发并产生忠义之心。山泽之间自有豪杰，汉高祖虽然是天命所授，也还要凭借一个彭越。李密没有背叛唐朝，他的功业不可抹杀。齐贤谋划太原的士人，正想向北征伐；他向绿林豪杰长揖致意。又诚恳慰问南唐士卒，王霸之业自有路径，这些人应当深切体恤。东沟 两山夹着山涧，住着三百户人家，远望如同空谷。陶穴层层相接，土窑、秸篱代替版筑之墙，居民出没其间，奇妙得难以测度。乌鸦停在谁家的屋上？有人为了躲避盗贼，又每天聚集族人渡过山涧，背靠铁山，所得利益加倍。种植谷物；公刘过去就喜好货利，取用锻冶之物，并非今天才有经商逐利之人。傅、程、卓等人晚年致富，也可以追随。赠蒲州吴雯　韩菼

译天地大块本来齐一，各人只需适意于自己所爱。万物中拙朴的人，谢绝那些牵连和束缚；我爱幽静独处，时常步行到城西寺院，逍遥自在地获得美好相逢。纯真的心适合新的观赏，空旷开阔使心目愉悦。徘徊在长松之下，好风吹来，发出飒飒声。把青色美玉赠给我，我放声高歌，震动林木。长叹此身，忽然只想争取一觉安眠。世事反复如醋瓮中的小虫，万般姿态不过讨好口舌喉咙。若只求这些，终究徒劳，喧哗争竞不过像嗷嗷待哺的雏鸟。转眼秋露降临，人的骨骸很快腐朽。何时才能坚如金石？十年求学却仿佛没有学成，实在不是苦县之道，也不是沉溺于身毒之地；言谈上尊奉邹鲁之学，其中滋味如同啜食豆羹。镜子并非青铜，磨治之后仍含有内在污垢。平生徒然负重努力，小技雕琢反而可耻。清新的诗句引发孤独的笑意，精妙之处或许可以商榷。把醍醐灌入沧浪之水，我应当洗涤千古，是非成败只看这一点心意，这一身究竟是否足够。雪中从阳城出发　赵执信 雪色昏暗，戍楼高耸；远远看见东岭背面。城边有骑马的道路，寒水映着早晨的雾气。暴风惊起，鸟儿不敢飞；雾气停留在山中，使山色呈现多种姿态。道路转向，登上峰顶，开阔远望，毫无阻碍。前面临近之处仿佛没有土地，冈阜纷纷破碎。回头看，荒烟分散，正好与城郭相对。人家整齐排列，像鱼鳞一样；云水彼此交错，昏暗迷蒙。鸡犬声从昏暮传到清晨，阴晴变化造成明暗不同。我们在这里住了三天，风土美好可爱。夜间楼阁中的火常常温暖，高斋里频频备酒。长途缓缓离去，伫立回望，心中十分痛苦。叹息着说，这是送别人的好事，只怕以后难以再有。栖龙池　张泰交 天地大块全都是文章，山水传达出其中的妙处。所以古代的隐逸之人，终年展望清景。没有险境便不能显出奇异，登临最贵在掌握要领。高峻的山岭横在南面，千仞高峰颜色如淡青和丹赤。碧绿的山峰层叠成云屏，松柏装点着霞光中的山岭；悬崖莽莽回环交错，危险石阶盘绕在林梢。瑶殿从云根间敞开，涧壑曲折幽深。下方有澄澈的深潭，幽黑而深远。有人说这是蛟龙居住的地方；石上羊肠小道环绕着沧海。若把一杯水缩小后倾泻出去，便仿佛只有尾闾的孔窍。伸脚探水，自得其乐；归路上斜阳闪耀。怎样才能居住在这里，盘腿坐着，怀抱天地初始的征兆？双松一影　冯云骧 瀛洲有一种影木，一片叶子能形成百种影子，朦胧如列星，灵光变幻于虚空。这里却是两株松树，仿佛相互交错，又彼此分离披散；日月光辉在树下不断变幻，形成奇异境界。影子的多少令人惊诧，像悬挂的珍珠，古今都惊奇传说。谁能探究这奇异根由？万物的道理实在难以穷尽。深岩幽暗，苍老树干拥抱着孤峰和绿色田地，令人惆怅，无法寻访。天风吹来，骨头都感到寒冷。凁水蛟冰　翟凤翥 文水碧波荡漾，其中有奇异的东西。每当冰层坚结时，它便突然破冰而出，发出铮铮如霹雳的声音，渐渐显出鳞甲的形状。两岸数十里，冰块飞扬，水仍然沸腾。传说它后来化成蛟龙，往来盘曲，潜伏在董泽；豢龙池或许就是宫廷中的沕花树之处，跃动着明珠和绛色绸绡，飞舞着朱色绶带。去年龙剑台上，它还曾乘着雷雨突然出现。泛月波湖　陆庆臻 清凉的夜晚感觉不到暑气，淡淡然仿佛进入高秋。中庭吹来好风，白月在轩窗前流淌。贤明的长官善于治理，退食之后没有百般忧虑。面对景色吟唱美好的议论，一人唱起，众人又相互酬答。宴席终了兴致更新，于是结伴到城南游玩。众位宾客整肃衣襟联袂而行，一位位都是枚乘、邹阳般的人才。角声从女墙响起，华丽的谯楼报告初更。让骑马的人暂且下马散步，逸兴在道路四周生发。四五名弓手，前后夹着戴盔的武士。连日细雨如酥，平沙上的水涨满沟渠。走了一段便停下，让沙棠舟任意缓行。挥手划船而去，半篙水深，放船到洲中。水心送来凉意，水面烟雾还未收尽。主人喜爱美酒，杂坐在一起陈列各种菜肴。回头看所载的酒，大家一起洗涤玉杯。澄澈的月光照在座席角落，伸手仿佛可以从带钩上把它摘下。沿着曲折水流，遵循弯曲的水洲，水路遥远而悠长。抬眼看高远的佛塔，千尺高，临近上游。不知道是哪一朝代的寺院，却正对着东南角。东南角占据胜地，便系船稍作停留。西面的山如同拱卫的青翠屏障，仿佛从城头升起。城中有万户人家，高楼参差其间。槐树、榆树、栝树、柏树和柳树，苍茫的影子沉浮不定。大势趋向巽方，傍晚眺望实在优美。这个地方确实称得上美好，营建规划也合乎人谋。将来要建立党塾，勉励青年才俊修学。还要使这里的百姓歌咏祝颂，把幽美景色写出来。时世太平，犬都不吠；安静中只听见密集的击柝声。明府谨慎地以安定为务，能够使群体行动获得休息。洁白的水鸟栖息着，偶尔在水中的小丘上鸣叫一声。鸟雀在深树中受惊，也有时彼此啁啾。俯视可见层层湖水的阴影，轻鲦跳动，水沫荡漾。仰头看灿烂的群星，角宿、斗宿和牛宿交错排列。我想把玩明月，可是天汉浩荡，阻隔而又遥远。众位长官回头笑问我：“这样的景色还能再有吗？”回舟来到方塘旁，捆起火把照亮我的眼睛。街上的士卒传递虬龙形的箭，严密的更鼓已经敲了三遍。归途中夜气沉重，薄寒侵入被褥。难道不是晋阳之地，使炎热的天气消解了郁积的火气？清风吹去尘垢，君子自有宏大的谋略。越过高山时，风雪打在脸上，像尖刺一样。于是住在筛子坪，穿着毡衣乘车，积冰结成铠甲。到了寓所，拍掉冰块，解下毡衣，才得以下车；感慨之下作了这首诗。汪宗鲁 北风严酷地刮来，这座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万物仿佛连毫发都蜷缩起来。狂风贯入肌肤，即使不怕旅途劳苦，却无奈仆役车夫都不想前行。掩埋车轮还要赶路，积雪没过马耳，像手掌翻覆扑向空中。封山大雪漫无边际，尚未到天黑便已经疲惫，只好暂时向村中茅屋停下。坚冰把我困住，直到不能起身；闭门坐在寒冷帷帐中，冰雪扑打下来如纸片一般，哪里还顾得车中的人？随从担心冻掉手指，急忙命人先用火攻开冰雪，姑且回头看自己的身影，浮一大白酒。第二天清晨再继续前行。望恒山　张韬 望着恒山。恒山难以上去，群峰耸立，各有奇姿；北岳是其中的首领。飞石直上天空，山壁高高矗立。山势如龙，形如象曲，是神灵居住的地方。平望群山，有的俯伏，有的仰起。瑶草带着云气而来，使人化作非非之想。荷花插在天际，遨游于高空，虚静中听见清响。石阶架结在空中，荆州一带多有杂草丛生。为了探寻奇异、发现珍物，便割开荆棘独自前往。须弥山可纳入芥子之中，泰山仿佛就在我的掌心。古今千万年，只有这里经历了天地大地。和望恒山之作　徐化溥 我喜爱恒山，恒山确实可以登临。孤峰高耸，独一无二，四岳也要让它居首。三千大千世界只在佛法中谈说，龙象有自己的洞窟。飞安王面对险峻山岩也不敢仰望。云气到来，如蛇结阵；飞石而去，连鸟也似有所感。往年白蝙蝠飞过，发出空中的声响。得道之人卧在山椒，万般尘埃仿佛奔散的草莽。云色洁白，青草青青；若敖之鬼魂又往哪里去了？烟岚笼罩万壑，晴日中忽然看见巨灵的手掌。石室如兰台，赵王的符命又埋葬在什么土地上？东山石室　王维藩 少陵有奇异的石柜阁，仿佛置于层层波涛中。我来寻找石室，山旁靠近扶桑树的曲处。山顶像秃头老人，两个孔洞张开如双眼。我从孔洞中艰难进入，蜷缩身体，像蚕虫聚集。忽然晨光豁然开启，引我来到美玉般的宫殿。地下另有天地，结构仿佛出自鬼斧神工。因而想起仓颉的坟墓和藏书台：穹隆屋顶，茅草覆盖，土筑台阶，书籍有时藏在陶穴中。哪里知道龙象洞窟，不正是古代三坟之书的所在吗【此处“借卟”疑为校注或讹字】？后世少有流传的书藏在岩穴中，无人穷究；如来端坐在奎壁之间，又有谁能分辨东西？似园幽兴　王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