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通志卷一百一
人物【一】山西人物,唐虞尚矣。繇夏暨元明,彪炳竹素者多有,而载籍所纪,以勲名著十,率得四五。此秦晋人物之权衡也。国家损益,百代甄叙九品,维幷汾右辅,川呈岳贡之才,喆业烝烝,向风而歴代人物,亦胥列铨综,今次厥行事如左:忠烈不别编,即列人物,盖非忠烈无以为人物,此又用义理权衡而定勲庸阀阅之差等也。至有以文章著者,别为文苑,附载简末,以存其槩。云志人物。太原府周唐叔虞,武王子。初,武王梦天谓已曰:“余命女生子,名虞,余与之唐。”及生,子文在手,曰“虞”,遂因命之。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乱,周公诛灭唐。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唐,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千。唐叔子燮,是为晋侯。晋侯子宁族,是为武侯。武侯之子服人,是为成侯。成侯子福,是为厉侯。厉侯子宜臼,是为靖侯。靖侯已来,年纪可推。自唐叔至靖侯五世,无其年数。靖侯十八年卒,子厘侯司徒立。厘侯十八年卒,子献侯籍立。献侯十一年卒,子穆侯费生立。穆侯二十七年卒,弟殇叔自立。太子仇出奔。四年,仇率其徒袭殇叔而立。文侯仇平王东迁,文侯迎送安定之。平王锡以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克愼明徳,昭升于上,敷闻在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肆先祖懐在位。」呜呼!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父义和,汝克绍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防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宁尔邦,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父徃哉!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徳【左传平王之东迁也,晋郑焉依,书▯平王立而东迁洛邑,晋文侯迎送安定之王锡命焉,史记以为襄王为文公作误】文侯三十五年卒,子昭侯伯立。昭侯元年,封文侯弟成师于曲沃,靖侯庶孙栾賔傅之。曲沃邑大于翼,号为桓叔。桓叔好徳,晋国之众皆附焉。七年,晋大臣潘父弑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欲入晋,晋人发兵攻之,桓叔败还归曲沃。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是为孝侯,诛潘父。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卒,子鱓代,是为曲沃荘伯。孝侯十五年,荘伯弑孝侯于翼,晋人攻荘伯,荘伯复入曲沃。晋人复立孝侯子郄为君,是为鄂侯。鄂侯六年卒,荘伯兴兵伐晋,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荘伯,荘伯走保曲沃。晋人共立鄂侯子光,是为哀侯。哀侯二年,荘伯卒,子称立,是为曲沃武公。哀侯八年,晋侵陉廷,陉廷与武公谋。九年,伐晋于汾旁,虏哀侯。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是为小子侯。小子元年,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晋小子之四年,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周桓王使虢仲伐武公,武公入于曲沃,乃立晋哀侯弟缗为晋侯。晋侯缗二十八年,武公伐晋,灭之。武公,称曲沃荘伯子也。周厘王四年,伐晋灭之,尽以其寳器赂周厘王。王命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于是尽并晋地,更号曰晋武公。始都晋国。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灭晋,凡六十七歳而卒,代晋为诸侯。武公代晋二歳卒,与曲沃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子献公诡诸立。献公五年,伐骊戎,得骊姬及骊姬娣,俱爱幸之。八年,士蒍説公,尽杀诸公子而城聚都之,命曰绛。始都绛。十二年,骊姬生奚齐。献公欲废太子申生,乃使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夷吾居屈。公与骊姬子奚齐居绛。十六年,献公作二军,公将上军,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灭霍,灭魏,灭耿。还,为申生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二十一年,骊姬谮申生,申生自杀于新城。重耳奔狄,夷吾奔梁。二十二年,灭虢,灭虞。二十六年,献公病,以奚齐为后,使荀息傅之。公卒,里克杀奚齐于丧次。荀息立卓子而葬。里克弑卓子于朝。荀息死之。使迎重耳于狄,重耳辞。乃迎夷吾于梁,立之,是为惠公。六年九月,秦缪公伐晋,获公。公姊缪公夫人请归之。十四年卒,子圉立,是为懐公。是年,秦送重耳入晋,杀懐公于髙梁。
译人物【一】。山西的人物,远在唐尧、虞舜时代就已经很盛了。从夏代直到元、明两代,在史册上光彩显著的人很多;但按史籍所记,以功勋名声著称的人,大概十人中能列出四五人。这就是衡量秦、晋人物的标准。国家制度的损益,各代都依照九品加以甄别评定;并、汾一带作为右辅之地,山川呈献、岳镇贡举的人才众多,贤哲功业不断兴盛,历代人物也都分别列入考核总录。现在依次把他们的事迹列在下面:忠烈之士不另行编列,就附列在人物中;大概没有忠烈之士,就不足以成为人物。这又是按照义理加以衡量,从而确定功勋、功业和门第等级的差别。至于有凭文章著名的人,另立“文苑”一类,附载在篇末,以保存大略。以上是《志·人物》。太原府。周。唐叔虞是周武王的儿子。起初,武王梦见上天对自己说:“我命令你生一个儿子,给他取名虞,我把唐地赐给他。”孩子出生后,手掌上有文字,写着“虞”,于是就按这个给他命名。武王去世,成王即位。唐地发生叛乱,周公诛灭了唐。成王和叔虞游戏时,把桐叶削成珪的形状送给叔虞,说:“用这个封你。”史佚于是请求选择日期册立叔虞。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说出的话,史官就要记录,礼官就要使仪式完成,乐官就要谱曲歌唱。”于是便把叔虞封在唐地,所以称为唐叔虞。他姓姬,字子千。唐叔的儿子燮,就是晋侯;晋侯的儿子宁族,就是武侯;武侯的儿子服人,就是成侯;成侯的儿子福,就是厉侯;厉侯的儿子宜臼,就是靖侯。自靖侯以来,年代可以推算。自唐叔到靖侯共五代,没有确切年数。靖侯在位十八年去世,儿子厘侯司徒即位。厘侯在位十八年去世,儿子献侯籍即位。献侯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穆侯费生即位。穆侯在位二十七年去世,他的弟弟殇叔自立为君。太子仇出逃。四年后,仇率领自己的部众袭击殇叔并即位。文侯仇。周平王向东迁都时,文侯迎接并护送平王,使他安定下来。平王赐给他黑黍酿成的鬯酒、珪和瓒,并作《文侯之命》来命告文侯。王这样说:“父亲义和啊,文王、武王的功德非常显著,能够谨慎彰明美德,使它昭著于上天,传播于下民。当时上帝把他的天命集中赐给文王,也只有历代先正贤臣能够辅佐、明白地侍奉他们的君主,无论大小谋略,没有不遵从的。因此先祖能够安居在位。唉!可怜我这个继承王位的后人,遭遇上天降下的大灾,断绝了对下民的资助和恩泽,戎人侵扰我国;而我所有的办事大臣中,没有年高德劭、才智出众而能担任职事的人,我就无力应付。我说:‘只有依靠祖先和父亲,你们才会忧虑我的处境。’唉!你有功于我这个人,就永远安定地处在这个职位上。父亲义和,你能够继承你显赫的祖先,开始以文王、武王的法度来防护、辅佐你的君主,追念并孝敬前代文德之人。你多次修治防御,使我免于艰难,我嘉奖你。”王说:“父亲义和,你回去巡视你的军队,安定你的国家。我赐给你黑黍鬯酒一卣、红弓一张、红箭一百支、黑弓一张、黑箭一百支、马四匹。父亲,去吧!安抚远方,亲近近处,施恩使小民安康,不要荒废安宁,简约而体恤你的都邑,以成就你显著的德行。”【《左传》说,周平王东迁时依靠晋、郑;《书传》说平王即位后东迁洛邑,晋文侯迎接护送,使平王安定,周王赐命给文侯;《史记》认为是襄王为晋文公所作,错误。】文侯在位三十五年去世,儿子昭侯伯即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昭侯元年,把文侯的弟弟成师封在曲沃,靖侯的庶孙栾宾辅佐他。曲沃城邑比翼城大,成师号称桓叔。桓叔喜好德行,晋国的民众都归附他。昭侯七年,晋国大臣潘父杀死昭侯,迎接曲沃桓叔。桓叔想进入晋国都城,晋人发兵攻打他,桓叔战败,退回曲沃。晋人共同拥立昭侯的儿子平为君,就是孝侯,并诛杀潘父。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去世,儿子鱓继位,就是曲沃庄伯。孝侯十五年,庄伯在翼地杀死孝侯,晋人攻打庄伯,庄伯又退入曲沃。晋人再次拥立孝侯的儿子郄为君,就是鄂侯。鄂侯六年去世,庄伯起兵攻打晋国,周平王派虢公率兵讨伐庄伯,庄伯逃走,退守曲沃。晋人共同拥立鄂侯的儿子光,就是哀侯。哀侯二年,庄伯去世,儿子称即位,就是曲沃武公。哀侯八年,晋国侵犯陉廷,陉廷与武公谋划。九年,武公在汾水旁攻打晋国,俘虏哀侯。晋人于是拥立哀侯的儿子小子为君,就是小子侯。小子元年,武公派韩万杀死被俘的晋哀侯。晋小子四年,武公诱骗召见晋小子侯,将他杀死。周桓王派虢仲讨伐武公,武公退入曲沃;虢仲于是拥立晋哀侯的弟弟缗为晋侯。晋侯缗在位二十八年时,武公攻打晋国,灭掉了晋国。武公,就是曲沃庄伯的儿子称。周厘王四年,他攻伐晋国并灭掉它,把晋国全部的宝器送给周厘王作为贿赂。周王任命武公为晋君,把他列为诸侯。于是他完全兼并晋地,改称晋武公,开始以晋国为都。自桓叔最初受封曲沃,到武公灭亡晋国,共经过六十七年;武公去世后,代替晋国成为诸侯。武公代替晋国两年后去世,此年数与在曲沃的年数合计,即位共三十九年后去世。儿子献公诡诸即位。献公五年,攻打骊戎,得到骊姬和骊姬的妹妹,都宠爱她们。八年,士蒍劝说献公,把诸位公子全部杀掉,并筑城把他们集中安置,命名为绛,晋国开始以绛为都。十二年,骊姬生下奚齐。献公想废掉太子申生,便让申生居住在曲沃;公子重耳居住在蒲,夷吾居住在屈;献公和骊姬的儿子奚齐居住在绛。十六年,献公组建两军,献公统率上军,申生统率下军,赵夙驾驭战车,毕万任车右。晋国灭掉霍、魏、耿三国。回来后,为申生修筑曲沃城。把耿地赐给赵夙,把魏地赐给毕万。二十一年,骊姬诬陷申生,申生在新城自杀。重耳逃往狄,夷吾逃往梁。二十二年,晋国灭掉虢国和虞国。二十六年,献公病重,以奚齐为继承人,派荀息辅导他。献公去世后,里克在丧所杀死奚齐。荀息拥立卓子并安葬献公。里克又在朝廷杀死卓子,荀息也为之死。晋国派人到狄地迎接重耳,重耳推辞。于是又到梁地迎接夷吾,拥立他为君,就是惠公。惠公六年九月,秦穆公攻打晋国,俘获惠公。惠公的姐姐、秦穆公的夫人为他请求,秦穆公于是放他回去。惠公十四年去世,儿子圉即位,就是怀公。这一年,秦国送重耳进入晋国,在高梁杀死怀公。
文公重耳,晋献公子,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贾佗、先轸、魏武子。献公二十一年,杀太子申生,重耳奔狄。是时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余不名者数十人。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生伯鯈、叔刘;以少女妻赵衰,生盾。居狄五歳,而献公卒。里克等杀奚齐、卓子,使人迎重耳。重耳畏杀,固辞。克等迎其弟夷吾立之,是为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重耳闻之,乃谋与赵衰等适齐。居狄凡十二年而去,过衞,衞文公不礼,去过五鹿,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怒。赵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留齐凡五歳,齐女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过曹,曹共公不礼,欲观重耳骈脇。曹大夫厘负羁諌之,不从。负羁乃私遗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还其璧。去过宋,宋襄公新困兵于楚,伤于▯,闻重耳贤,乃以国礼礼于重耳。过郑,郑文公弗礼,郑叔詹諌之,不聴,去之。楚,楚成王以适诸侯礼待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羽毛、齿角、玉帛,君王所余,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谷?」重耳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防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楚将子玉怒,请杀之。成王曰:「晋公子贤而困于外乆从者皆国器,此天所置,庸可杀乎?」居楚数月,而晋太子圉亡秦,秦怨之,闻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逺,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子其勉行,厚送重耳至秦。」秦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与徃,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大欢,与重耳饮,赵衰歌《黍苗》诗。缪公曰:「知子急欲反国矣。」赵衰与重耳下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谷。」之望时雨,是时惠公卒,子圉立。栾、郤等皆隂求劝重耳、赵衰等反国为内应,甚众。于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重耳出亡凡十九歳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襄王十七年二月辛丑入于晋,丁未即位。懐公故大臣吕甥、却芮等恐诛,与其徒谋烧公宫。始尝欲杀公,宦者履鞮知其谋,以告公。乃为微行防秦缪公于王城,诱吕郤等杀之河上。晋国复而公得归。夏迎夫人于秦,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秦送三千人为衞,以备晋乱。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至,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与其母隐去,不复见。公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从亡贱臣壸叔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请罪。”公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徳惠,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而无补吾缺者,此受次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人闻之皆说。二年春,秦军河上,将入王。赵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晋同姓,晋不先入王,后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晋之资也。”三月甲辰,公乃发兵至阳樊,围温,杀带,入襄王于周。襄王赐公河内、阳樊之地。四年,楚成王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定霸,于今在矣。”狐偃曰:“楚新得曹,而初婚于衞,若伐曹、衞,楚必救之,则宋免矣。”于是作三军。冬十二月,晋兵下山东。五年春,文公欲伐曹,假道于衞,衞人弗许,还自河南渡,侵曹伐衞。正月,取五鹿。二月,与齐侯盟于敛盂。衞侯请盟晋,晋人不许。衞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晋。楚救衞不卒。晋侯围曹。三月丙午,晋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厘负羁言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令军毋入厘负羁宗家,以报徳。楚围宋,复告急。文公欲救则攻。楚为楚,尝有徳,欲释宋;宋又尝有徳于晋,患之。先轸曰:“执曹伯,分曹衞地以与宋,楚急,曹衞其势宜释宋。”于是文公从之,而楚成王乃引兵归。楚将子玉请伐晋,成王曰:“晋侯亡在外十九年,困日乆矣,果得反国,险阨尽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之,使宛春告晋,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咎先轸说公,囚宛春于衞,且私许复曹衞,告絶于楚。
译文公重耳,是晋献公的儿子,从小就喜爱贤士。十七岁时,有五位贤士跟随他,分别是赵衰、狐偃、贾佗、先轸、魏武子。献公二十一年,晋国杀死太子申生,重耳逃往狄地。当时重耳四十三岁,跟随他的这五位贤士以及其他没有记名的有几十人。狄国攻打咎如,得到两个女子,便把长女嫁给重耳,生下伯鯈、叔刘;把小女嫁给赵衰,生下赵盾。重耳住在狄地五年,献公去世。里克等人杀死奚齐、卓子,派人迎接重耳。重耳害怕被杀,坚决推辞。里克等人便迎接他的弟弟夷吾,拥立他为君,就是惠公。惠公七年,惠公害怕重耳,便派宦官履鞮和壮士想杀死重耳。重耳听说后,就和赵衰等人谋划前往齐国。重耳在狄地共住了十二年才离开,经过卫国,卫文公没有礼遇他;离开卫国经过五鹿时,重耳饥饿,向乡野之人讨食,乡野之人把食物放在土器中献给他,重耳大怒。赵衰说:“土,意味着有土地,君王还是拜谢后接受吧。”到达齐国后,齐桓公以厚礼接待他,并把同宗女子嫁给重耳,送给他马车二十乘,重耳安于这种生活。在齐国停留了五年,齐国女子和赵衰等人谋划,把重耳灌醉,装上车载走。经过曹国,曹共公没有礼遇他,还想观看重耳的骈胁。曹国大夫厘负羁劝谏曹共公,但曹共公不听。厘负羁于是私下送给重耳食物,并把玉璧放在食物下面。重耳接受食物,却退还玉璧。离开曹国经过宋国时,宋襄公刚在泓地被楚军困厄,且受了伤;听说重耳贤能,便按照招待诸侯的礼节礼遇重耳。经过郑国时,郑文公没有礼遇他;郑国的叔詹劝谏,郑文公不听,重耳便离开郑国。到了楚国,楚成王按照接待诸侯的礼节对待重耳,厚礼款待他。重耳表现得非常谦卑。楚成王说:“您如果回到晋国,将用什么报答我?”重耳说:“羽毛、齿角、玉帛,都是君王所有的余物,我不知道拿什么来报答。”楚王说:“即使这样,您将用什么报答我?”重耳说:“如果迫不得已与君王交战,在平原广泽之间乘兵车交锋,我请求退避三舍。”楚将子玉大怒,请求杀掉重耳。楚成王说:“晋国公子贤能,却长期困居国外;跟随他的人都是国家栋梁。这是上天安排的,怎么可以杀掉呢?”重耳在楚国住了几个月,晋太子圉逃到秦国,秦国因此怨恨晋国。秦穆公听说重耳在楚国,便召请他。楚成王说:“楚国离秦国很远,要经过几个国家才能到达晋国;秦、晋两国接壤,秦君贤明,您应当努力前往。我将厚礼护送重耳到秦国。”秦穆公把同宗的五个女子嫁给重耳,原来圉的妻子也随同前往,重耳不想接受。司空季子说:“晋国将要讨伐您,何况您原来的妻子呢?况且接受她可以与秦国结亲并请求秦国帮助您进入晋国,您却拘泥于小礼,忘了大的羞耻吗?”于是重耳接受了。秦穆公非常高兴,和重耳饮酒,赵衰吟唱《黍苗》诗。秦穆公说:“我知道您急于回到晋国了。”赵衰和重耳下拜说:“孤臣仰望君王,就像百谷盼望及时雨一样。”这时惠公去世,儿子圉即位。栾氏、郤氏等人都暗中请求重耳、赵衰等人回国,作为内应,这样的人很多。于是秦穆公发兵,和重耳一起回晋。重耳出逃共十九年才得以入晋,当时已经六十二岁。晋国人多归附他。襄王十七年二月辛丑日,重耳进入晋国;丁未日即位。怀公原来的大臣吕甥、郤芮等人害怕被诛杀,和同党谋划焚烧公宫。他们原先就想杀死文公,宦官履鞮知道他们的谋划,报告给文公。文公于是秘密出行,到王城去迎接秦穆公,诱使吕甥、郤芮等人在黄河边把他们杀死。晋国恢复安定,文公得以回到国都。夏天,到秦国迎接夫人,秦国嫁给文公的妻子最终成为夫人。秦国送给晋国三千人作为卫士,以防备晋国发生动乱。文公整顿政事,施行恩惠;百姓奖赏那些跟随文公逃亡的人和功臣,功劳大的封给邑地,功劳小的授予尊贵爵位。介子推没有得到俸禄,也没有开口求取俸禄,俸禄也没有给他;他便和母亲隐居离去,不再出现。文公听说介子推进入绵上山中隐居,于是把绵上山中的土地环绕封给他,作为介子推的田地,并称为介山。从亡的卑微臣子壸叔说:“君主已经三次行赏,赏赐却没有轮到我,请治我的罪。”文公答复说:“用仁义引导我,用德惠防护我,这是第一等赏赐;辅佐我实行事业,最终使我成就,这是第二等赏赐;经历箭石交战的艰难,立下使战马流汗的功劳,这是又一等赏赐;如果只是凭力气办事,却没有补助我的缺失,这是另一等赏赐。三等赏赐之后,原本还要轮到你。”晋国人听到后都很高兴。文公二年春,秦军驻扎在黄河边,将要护送周襄王回王都。赵衰说:“要取得诸侯拥戴,没有比迎接天子更好的;尊崇周王,周与晋同姓,晋国如果不先迎接周王,后来秦国先迎接他,就不能向天下发号施令。如今尊崇周王,正是晋国的资本。”三月甲辰日,文公于是发兵到阳樊,包围温地,杀死带,把襄王迎入周都。襄王赐给文公河内、阳樊的土地。文公四年,楚成王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公孙固到晋国告急。先轸说:“报答恩施、奠定霸业,现在正是时候。”狐偃说:“楚国刚得到曹国,又刚和卫国结亲,如果攻打曹、卫,楚国一定会救援它们,那么宋国就能获救。”于是晋国编组为三军。冬十二月,晋军向山东进发。鲁僖公五年春,晋文公想讨伐曹国,向卫国借道,卫人不答应;文公便从河南渡河,侵入曹国并攻打卫国。正月,晋军夺取五鹿。二月,文公与齐侯在敛盂结盟。卫侯请求同晋国结盟,晋人不答应。卫侯想同楚国结盟,但国人不愿意,所以把卫侯赶出去,以讨好晋国。楚国出兵救卫,但没有成功。晋侯包围曹国。三月丙午,晋军进入曹国,责备曹国君主不听厘负羁的劝告,却采用乘轩车的三百名美女的意见。晋文公下令军队不得进入厘负羁宗族的住宅,以报答他的恩德。楚国包围宋国,宋国再次告急。文公想救宋,于是便进攻楚国。楚国曾经对晋国有恩,文公想放弃宋国;宋国也曾对晋国有恩,文公对此感到为难。先轸说:“把曹伯拘禁起来,把曹、卫两国的土地分给宋国。楚国一着急,曹、卫两国按理就会被释放,宋国也就可以解围。”于是文公听从了他,楚成王便率兵回国。楚将子玉请求攻打晋国,成王说:“晋侯流亡在外十九年,长期处于困顿之中;如今果真能够返回本国,对险要艰难之处全都熟悉,又能任用本国人民,这是上天为他打开了道路,不可抵挡。”子玉再三坚持请求,成王便派宛春向晋国传话,请求恢复卫侯的君位、封立曹国的臣子,同时释放宋国。先轸劝说文公,把宛春囚禁在卫国,并且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两国,向楚国宣告断绝关系。
楚得臣怒,击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为何退?”文公曰:“昔在楚,约退三舍,可倍乎?”楚师欲去,得臣不肯。四月戊辰,宋公、齐将、秦将与公次城濮。己巳,与楚兵合战,楚兵败,得臣收余兵去。甲午,晋师还至衡雍,作王宫于践土。初,郑助楚,楚败,惧,使人请盟,公与郑伯盟。五月丁未,献楚俘于周,驷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赐大辂、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瓒、虎贲三百人。晋侯三辞,然后稽首受之。于是晋文公称伯,盟诸侯于王庭。晋焚楚军,火数日不息。公叹左右曰:“胜楚而君犹忧,何也?”公曰:“吾闻能胜而安者唯圣人,且子玉犹在,庸可喜乎?”楚成王归,让责子玉,子玉自杀,公乃喜。六月,复入衞侯。是年冬,公防诸侯于温,欲朝周,恐有畔者,乃使人言襄王狩于河阳,壬申,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丁丑,围许。曹伯臣或说公复曹伯,公从之。七年,与秦缪公共围郑,以其无礼于公亡过时,及助楚于城濮也。九年冬,卒,子襄公欢立。是歳,秦缪公发兵袭郑。襄公元年春,秦师灭滑而还,晋击之。襄公墨衰绖,四月败秦师于殽,遂墨衰绖以葬文公。四年,秦缪公大兴兵伐我,渡河取王官、封殽尸而去。五年,晋伐秦,取新城。六年,赵衰、栾枝、咎犯、先且居皆卒,赵盾代衰执政。七年八月,襄公卒,赵盾使士蔑、士防如秦,迎襄公弟公子雍。缪嬴争之,盾畏诛,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臯,是为灵公,发兵以拒秦,送公子。雍者败之于令狐,先蔑随防亡奔秦。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晋之殽。六年,秦康公伐晋取羁马,灵公怒,使赵盾、赵穿、却缺击秦,大战河曲,赵穿最有功。七年,令魏寿余诱士防归晋。十四年,灵公壮侈,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宰夫胹熊蹯不熟,公怒杀之。赵盾、随防前数谏不聴,己又见死人手,随防先谏不聴,公患之,使鉏麑刺赵盾,不果,已复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盾右提弥明御而免,遂奔。未出晋境,乙丑,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而迎赵盾,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黒臀于周,立之,是为成公。七年,成公与楚荘王争彊,防诸侯于扈,复救郑,与楚战败之。是年,成公卒,子据立,是为景公。三年,楚围郑,晋使苟林父等救之,楚与晋军大战,郑新附,楚畏之,反助楚攻晋,晋军败绩,楚虏我将智防归。五年,伐郑,为助楚故也。七年,使随防灭赤狄。十一年,使却克、栾书、韩厥与鲁、衞共伐齐,与顷公战于鞌,齐师败走,晋追北至齐,顷公献寳器以求平而还。十二年冬,齐顷公如晋,欲上尊景公为王,景公让不敢,晋始作六军,韩厥、巩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皆为卿。智防自楚归。十三年,伐郑取汜。十六年,吴、晋始通,约伐楚。十七年,诛赵同、赵括族灭之,韩厥请复赵庶子武为赵后。十九年夏,景公病,立其太子寿曼为君,是为厉公。后月余,景公卒,厉公元年初立,欲和诸侯,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狄谋伐晋。三年,使吕相让秦,因与诸侯伐秦至泾,败秦于麻隧。五年,三却谗,伯宗杀之。厉公六年春,郑倍晋与楚盟,厉公自将伐之,五月渡河,闻楚兵来救,与战射中楚共王目,败之于鄢陵,晋由此威诸侯,欲以令天下求霸。厉公多外嬖姬,归欲尽去羣大夫而立诸姬兄弟,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却,胥童因以甲劫栾书、中行偃于朝,曰不杀二子,患必及公,公不。忍使复位,以胥童为卿。闰月乙卯,厉公游匠丽氏。栾书、中行偃以其党袭捕厉公,囚之,杀胥童。使人迎公子周于周,而立之,是为悼公。悼公,襄公少子桓叔之孙也。简王十四年正月,厉公遇弑,晋使智防迎立之,时年十四矣。公既立,朝谓大夫曰:「大父父皆不得立,而避难于周,客死焉。寡人自以疎逺,毋几为君。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赖宗庙大夫之灵,得奉晋祀,岂敢不战战乎?大夫其亦佐寡人。」于是逐不臣者七人,修旧功,施徳惠,收文公入时功臣后。秋伐郑,郑师败,遂至陈。灵王二年,防诸侯于鸡泽。公弟杨干乱行,司马魏绛戮其仆,公怒,或諌公,公卒贤绛,任之政,使和戎,戎大亲附。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公归功于绛,赐以金石之乐。十年冬,秦取我栎。十三年,公使六卿率诸侯伐秦,度泾,大败秦军,至棫林而去。十四年,公问治国于师旷,师旷曰:「唯以仁义为本。」是年冬,公卒,子平公彪立。平公元年,伐齐,战于靡下,齐师败走,晋追围临菑,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乃归。
译楚国的得臣发怒,进攻晋军。晋军后退,军吏问:“为什么退兵?”文公说:“从前我在楚国时,曾约定退避三舍,难道可以背弃吗?”楚军想撤走,得臣却不肯。四月戊辰,宋公、齐国将领、秦国将领和文公驻扎在城濮。己巳日,晋军同楚军交战,楚军战败,得臣收拢残兵离去。甲午日,晋军回师到达衡雍,在践土修建王宫。当初,郑国帮助楚国;楚军战败后,郑国害怕,派人请求结盟,文公便同郑伯结盟。五月丁未,晋国把俘获的楚军献给周天子,战车披甲的有一百乘,步兵一千人。天子派王子虎任命晋侯为诸侯之长,赏赐大辂车、彤弓矢一百套、玈弓矢一千套、秬鬯酒一卣、珪瓒以及虎贲三百人。晋侯推辞三次,然后叩头接受。于是晋文公成为诸侯之长,在王庭会盟诸侯。晋军焚烧楚军营垒,大火数日不熄。文公叹息着对身边的人说:“战胜楚国而君主仍然忧虑,这是为什么?”文公说:“我听说能够战胜敌人而且使国家安定的,只有圣人;况且子玉还活着,怎么能够高兴呢?”楚成王回国后,责备子玉,子玉自杀,文公这才高兴。六月,晋国重新送卫侯回国。那年冬天,文公在温地防备诸侯,想朝见周王,又担心有人反叛,于是派人宣称襄王正在河阳巡狩;壬申日,便率领诸侯在践土朝见周王。丁丑日,晋军包围许国。曹伯的臣下有人劝说文公恢复曹伯的君位,文公听从了。鲁僖公七年,晋文公同秦穆公共同包围郑国,因为郑国曾对文公无礼,而且在城濮之战时帮助楚国。九年冬,文公去世,他的儿子襄公欢即位。这一年,秦穆公发兵偷袭郑国。襄公元年春,秦军灭掉滑国后回师,晋军袭击秦军。襄公身穿黑色丧服、系着丧带,四月在殽地击败秦军,随后穿着黑色丧服为文公送葬。四年,秦穆公大举发兵攻打晋国,渡过黄河,夺取王官,封埋殽地秦军尸体后离去。五年,晋国攻打秦国,夺取新城。六年,赵衰、栾枝、咎犯、先且居都去世,赵盾代替赵衰执政。七年八月,襄公去世,赵盾派士蔑、士防到秦国,迎接襄公的弟弟公子雍。缪嬴争取立公子雍,赵盾害怕被诛杀,便背弃原来迎接公子雍的安排,改立太子夷皋,即灵公,并发兵抵挡秦军,送公子雍回秦。公子雍在令狐击败晋军,先蔑跟随士防逃亡到秦国。四年,晋国攻打秦国,夺取少梁;秦国也夺取晋国的殽地。六年,秦康公攻打晋国,夺取羁马;灵公大怒,派赵盾、赵穿、郤缺攻打秦国,在河曲大战,赵穿功劳最大。七年,晋国命魏寿余诱骗士防返回晋国。十四年,灵公成年后奢侈暴虐,增加赋税来雕饰宫墙,还从台上用弹丸射人,观看人躲避弹丸;厨夫煮熊掌没有煮熟,灵公发怒,把他杀了。赵盾、随防先前多次劝谏灵公,灵公都不听;后来又亲眼看见人死在自己手下。随防先前劝谏也不被听从,灵公担忧这件事,便派鉏麑刺杀赵盾。鉏麑没有成功,后来又请赵盾饮酒,并埋伏甲士准备袭击他。赵盾的车右提弥明抵御刺客,使赵盾得以逃脱,赵盾于是出逃。赵盾还没有逃出晋国边境,乙丑日,赵穿在桃园袭击并杀死灵公,随后迎回赵盾。赵盾派赵穿到周地迎接襄公的弟弟黑臀,立他为君,即成公。七年,成公同楚庄王争强,在扈地防备诸侯;又出兵救郑,同楚军交战并击败楚军。这一年,成公去世,他的儿子据即位,即景公。三年,楚国包围郑国,晋国派荀林父等人救援;楚军同晋军大战。郑国刚刚归附晋国,楚国害怕郑国,因此郑国反过来帮助楚国攻打晋国,晋军大败,楚国俘获晋将智防并带回楚国。五年,晋国攻打郑国,是因为郑国曾帮助楚国。七年,晋国派随防灭掉赤狄。十一年,晋国派郤克、栾书、韩厥同鲁、卫两国共同攻打齐国,在鞌地同齐顷公交战,齐军败逃;晋军追击败军直到齐国,齐顷公献出宝器请求讲和,晋军才回去。十二年冬,齐顷公到晋国,想推尊景公为王;景公谦让不敢接受。晋国开始设置六军,韩厥、巩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都成为卿。智防从楚国返回。十三年,晋国攻打郑国,夺取汜地。十六年,吴国和晋国开始往来,约定共同攻打楚国。十七年,晋国诛杀赵同、赵括,并灭绝他们的宗族;韩厥请求恢复赵氏庶子赵武的地位,使他继承赵氏。十九年夏,景公患病,立太子寿曼为君,即厉公。一个多月后,景公去世。厉公元年刚即位,想同诸侯和好,便同秦桓公隔河结盟;秦国回去后背弃盟约,并同狄人谋划攻打晋国。三年,晋国派吕相责让秦国,随后同诸侯攻打秦国,军队到达泾地,在麻隧击败秦军。五年,三郤受到谗毁,伯宗杀死了他。厉公六年春,郑国背弃晋国而同楚国结盟。厉公亲自率军攻打郑国,五月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前来救援,便同楚军交战,用箭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在鄢陵击败楚军。晋国由此威服诸侯,想凭借这种威势号令天下,取得霸主地位。厉公有很多宠爱的姬妾,回国后想把群大夫全部除掉,改立那些宠姬的兄弟,便命胥童率八百名士兵袭击并杀死三郤。胥童又带着甲士在朝廷劫持栾书、中行偃,说:“如果不杀死这两个人,祸患一定会牵连到君主。”厉公不忍心这样做,反而让二人恢复职位,并任命胥童为卿。闰月乙卯日,厉公到匠丽氏游玩。栾书、中行偃率同党袭击并捕获厉公,把他囚禁起来,杀死胥童。晋国派人到周地迎接公子周,立他为君,即悼公。悼公是襄公的小儿子、桓叔的孙子。周简王十四年正月,厉公被弑杀,晋国派智防迎接并拥立悼公;当时悼公已经十四岁。悼公即位后,入朝对大夫们说:“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没能即位,只得在周地避难,客死在那里。我自认为出身疏远,本来没有希望成为国君。如今大夫们没有忘记文公、襄公的心意,施恩拥立桓叔的后代;依赖宗庙和大夫们的神灵,我才能奉守晋国的祭祀,难道敢不战战兢兢吗?大夫们也请辅佐我。”于是驱逐了七个不忠于君主的人,修复旧日的功业,施行恩德惠政,并收用文公入国时功臣的后代。秋天攻打郑国,郑军战败,晋军于是进至陈国。周灵王二年,悼公在鸡泽防备诸侯。悼公的弟弟杨干扰乱军队行列,司马魏绛杀了他的仆从,悼公大怒;有人劝谏悼公,悼公最终认为魏绛贤能,任用他处理政事,并派他同戎人讲和,戎人非常亲近归附晋国。八年之内,悼公九次会合诸侯。悼公把功劳归给魏绛,赏赐给他金石之乐。十年冬,秦国夺取晋国的栎地。十三年,悼公派六卿率领诸侯攻打秦国,渡过泾水,大败秦军,到达棫林后撤军。十四年,悼公向师旷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师旷说:“只应以仁义作为根本。”这一年冬,悼公去世,他的儿子平公彪即位。平公元年,晋国攻打齐国,在靡地附近交战,齐军败逃;晋军追击并包围临菑,把临菑外城全部烧毁并屠杀,向东到达胶水,向南到达沂水,才回军。
六年,逐栾逞奔齐。八年,栾逞入于曲沃,反袭入绛,范献子以其徒击逞,败之于曲沃,杀逞,遂灭栾氏。二十六年,平公卒,子昭公夷立。昭公六年卒,六卿彊,公室卑。子顷公去疾立。顷公十二年,晋之宗家祁傒、孙叔向、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益弱,六卿皆大。十四年,顷公卒,子定公午立。定公十五年,赵鞅杀邯郸大夫午,中行寅、范吉射攻赵鞅,鞅走保晋阳,定公围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说公,移兵伐范中行,范中行败走朝歌。二十二年,晋败范中行氏,二子奔齐。三十年,公与吴王夫差防黄池。三十七年,定公卒,子出公凿立。出公十七年,知伯与赵、韩、魏共分范中行地以为邑,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奔齐,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为晋君,是为哀公。当是时,晋国政皆决知伯,哀公不得有所制。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共杀知伯,并其地。十八年,哀公卒,子幽公桞立。幽公之时,晋反朝韩、赵、魏之君,独有绛、曲沃,余皆入三晋。十五年,盗杀幽公,魏文侯以兵诛晋乱,立幽公子止,是为烈公。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皆命为诸侯。二十七年,烈公卒,子孝公颀立。十七年,孝公卒,子静公俱酒立。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静公迁为家人。孝伯,唐表。成王封母弟孝伯于狄城,为狄氏。寒侯,路史:「狄子寒侯,皆武穆也,后各为氏。」罗苹云:「汉有博士寒朗,乃武王子寒侯后。」又云:「晋地五氏,其一为寒。」狐突字伯行,重耳外祖父,为献公大夫。公使申生伐东山臯落氏,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突御戎,叹曰:“时事之征也。衣身之文也,佩衷之旗也。故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衣之纯;用其衷,则佩之度。今命以时,卒閟其事也;衣之尨服,逺其躬也;佩以金玦,弃其衷也。服以逺之,时以閟之,尨凉冬杀,金寒玦离,胡可恃也?虽欲勉之,狄可尽乎?欲行,羊舌大夫不可将战。”突谏曰:“昔辛伯云:‘内宠竝后,外宠二政,嬖子配适,大都耦国,乱之本也。’今乱本成矣,立可必乎?孝而安民,子其图之。与其危身以速罪也。”申生不从,败狄而反,防言益起。突杜门不出。及重耳出亡,突二子毛、偃从之。懐公立,弗召。公执突曰:“子来则免。”对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防名委质,贰乃辟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数矣。若又召之,敎之贰也。父敎子贰,何以事君?淫刑以逞,谁则无罪?”臣闻命矣,乃杀之。毛从文公出亡,及反国,弟偃称其贤,让之。公使将上军。城濮之战,毛设二斾,退楚右师,复与偃以上军夹攻楚左师溃。毛子溱,襄王十七年,文公命为温大夫。狐偃字子犯。狐突次子。惠王二十二年,从重耳出亡。及柏谷,卜适齐、楚。偃曰:「无卜焉。夫齐、楚道逺而望大,不可以困往。道逺难通,望大难走。困往多悔,困且多悔,不可以走。望若以偃之虑,其狄乎?夫狄近晋而不通,愚陋而多怨,走之易达,不通可以窜,恶多怨可以共忧。今若休忧于狄,以观晋国,且以监诸侯之为。其无不成,乃遂之狄。」献公卒,里克杀奚齐、卓子及骊姬,使告重耳于狄,请入晋。重耳欲许之,偃不可,曰:「夫坚树在始,始不固本,终必槁落。夫长国者,唯知哀乐、喜怒之节,是以导民。不哀丧而求国难,因乱以入,始以丧得国,则必乐丧,乐丧必哀生。因乱以入,则必喜乱,喜乱必怠。得是哀乐、喜怒之节易也,何以导民?民不我导,谁长?」重耳曰:「非丧谁代?非乱谁纳我?」偃曰:「偃也闻之,丧乱有小大,大丧、大乱之剡也,不可犯也。父母死为大丧,防在兄弟为大乱,今适当之,是故难。」重耳乃辞使者。吕甥等亦告公子夷吾于梁。冀芮劝夷吾许之,因请君于秦缪公。许诺,乃使公子絷吊重耳于狄。以时不可失,丧不可乆,说之观其意。重耳告偃,偃曰:「不可。亡人无亲信,仁以为亲,是故置之者不始。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人实有之,我以徼幸,人孰信我?不仁不信,将何以长利?」重耳出见使者,曰:「君惠吊亡臣,又重有命。重耳身亡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位,又何敢有他志以辱君义?」再拜不稽首而哭,退而不私。絷退,吊公子夷吾于梁,如吊公子重耳之命。冀芮说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起而不哭,退而私于絷,以求入。絷反致命缪公。缪公曰:「吾与公子重耳仁,再拜不稽首,不没为后也。
译六年,栾逞逃往齐国。八年,栾逞进入曲沃,反过来袭击并进入绛地;范献子率领部众攻打栾逞,在曲沃击败他,杀死栾逞,随后灭掉栾氏。二十六年,平公去世,他的儿子昭公夷即位。昭公在位六年去世,此时六卿势力强大,公室地位卑弱。昭公的儿子顷公去疾即位。顷公十二年,晋国宗族祁傒、孙叔向、子相同君主结怨,六卿想削弱公室,于是依照法律把他们的宗族全部灭掉,并把他们的封邑分为十个县,各自任命六卿的儿子为大夫,晋国更加衰弱,而六卿都更加强大。十四年,顷公去世,他的儿子定公午即位。定公十五年,赵鞅杀死邯郸大夫午;中行寅、范吉射攻打赵鞅,赵鞅逃到晋阳据守。定公包围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劝说定公转兵攻打范氏和中行氏,范氏、中行氏战败逃到朝歌。二十二年,晋国击败范氏、中行氏,二人逃往齐国。三十年,定公同吴王夫差在黄池会盟。三十七年,定公去世,他的儿子出公凿即位。出公十七年,知伯同赵、韩、魏三家共同瓜分范氏、中行氏的土地,把它们设置为封邑;出公大怒,向齐国、鲁国告急,想借两国讨伐四卿。四卿害怕,于是反过来攻打出公;出公逃往齐国,途中死亡。知伯于是拥立昭公的曾孙骄为晋君,即哀公。当时,晋国政事全由知伯决定,哀公不能有所控制。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共同杀死知伯,并吞并了他的土地。十八年,哀公去世,他的儿子幽公柳即位。幽公在位时,晋国反而朝见韩、赵、魏三家的君主,只拥有绛、曲沃两地,其余地区都归入三晋。十五年,盗贼杀死幽公,魏文侯发兵讨伐晋国的乱党,立幽公的儿子止为君,即烈公。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赏赐赵、韩、魏三家,正式授命他们为诸侯。二十七年,烈公去世,他的儿子孝公颀即位。十七年,孝公去世,他的儿子静公俱酒即位。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掉晋国的后裔,瓜分了晋国土地。静公被迁为普通家人。孝伯,见《唐表》。周成王把同母弟弟孝伯封在狄城,孝伯的后代便以狄为氏。寒侯,《路史》说:“狄子寒侯,都是武穆的后代,后来各自成为氏族。”罗苹说:“汉代有博士寒朗,是周武王之子寒侯的后代。”又说:“晋地有五个寒氏,其中一个就是寒氏。” 狐突,字伯行,是重耳的外祖父,担任晋献公的大夫。献公派申生讨伐东山臯落氏,给他穿上偏衣,佩戴金玦。狐突为他驾车,叹息说:“这些安排正显示出时势的征兆。给他穿偏衣,是在表明他的身分;给他佩戴金玦,是在表明内心的旗号。所以,尊重他的职事,就应当用正式的命令任命他;要使他的身分合宜,就应当给他穿整齐纯一的衣服;要任用他的内心,就应当给他佩戴合适的佩玉。如今以时势性的命令任用他,最终却闭塞了他的事业;给他穿杂色的衣服,是疏远他的身分;给他佩戴金玦,是抛弃他的内心。用杂色衣服疏远他,用时势性的命令闭塞他,杂色衣服使人感到寒凉,冬天会杀伤人,金属寒冷而玦又有缺口,这些哪里可以依靠呢?即使想勉励他,难道能把狄人完全消灭吗?如果要出兵,羊舌大夫又不可以担任将领。”狐突劝谏说:“从前辛伯说过:‘内有宠妾与嫡后并立,外有宠臣共同执政,宠爱的庶子同嫡子相匹敌,大都城足以同国都抗衡,这些都是祸乱的根源。’如今祸乱的根源已经形成,太子之位还能确定吗?你应当使申生尽孝并安抚百姓,请太子好好考虑。与其危害自身来招致罪祸,不如谨慎行事。”申生不听,击败狄人后返回,谗毁狐突的话更加多了。狐突闭门不出。等到重耳出亡时,狐突的两个儿子毛、偃跟随重耳。怀公即位后,没有召见狐突。怀公拘捕狐突,说:“只要你的儿子回来,就免你的罪。”狐突回答说:“儿子能够出来做官,是父亲教他忠诚;这是古代的制度。已经在君主那里留下姓名、交付身分,如果再事奉二主,就是背叛。” 如今我的儿子的姓名已经记在重耳那里,已经有好几年了。如果再召他回来,就是教他背叛。父亲教儿子背叛,他凭什么去事奉君主?滥用刑罚来满足私欲,谁会没有罪呢?”我听到了命令,于是狐突被杀。毛跟随文公出亡,等到文公返回晋国后,毛的弟弟偃称赞他的贤能,把职位让给他。文公派毛担任上军将领。城濮之战时,毛设置两面旗帜,迫使楚军右师后退;后来又同偃率上军夹击楚军左师,使其溃败。毛的儿子毛溱,在周襄王十七年,文公任命他为温地大夫。狐偃,字子犯,是狐突的次子。周惠王二十二年,他跟随重耳出亡。到达柏谷时,占卜应当前往齐国还是楚国。狐偃说:“不必占卜了。齐、楚两国路途遥远而且声势显赫,不能在困顿时前往。道路遥远,难以通行;声势显赫,难以投奔。困顿时前往会有很多悔恨,既困顿又多悔恨,就不能前往。依我的考虑,或许应当去狄国。狄国距离晋国近,却同晋国不相往来,愚昧鄙陋而且怨恨很多;投奔那里容易到达,不相往来便可以藏身,憎恨很多也可以共同忧患。现在如果暂且在狄国消除忧患,同时观察晋国的情况,也可以借此考察诸侯的作为。这样没有不成功的道理,于是就前往狄国。”献公去世后,里克杀死奚齐、卓子和骊姬,并派人到狄国告诉重耳,请他回晋。重耳想答应,狐偃不同意,说:“坚固的树木要从开始时打好基础;起初不巩固根本,最终一定会枯槁凋落。凡是长久治理国家的人,只会把握哀乐、喜怒的节度,所以能够引导百姓。现在不为父亲的丧事哀痛,却趁国家有难来求取君位,借乱局进入晋国;如果一开始因丧事而得到国家,就一定会以丧事为乐;以丧事为乐,就一定会对生者感到哀痛。借乱局进入晋国,就一定会喜欢动乱;喜欢动乱,就一定会懈怠。这样一来,掌握哀乐、喜怒的节度就容易吗?还凭什么引导百姓?百姓不受我的引导,谁能长久统治他们?”重耳说:“如果不是国君丧亡,谁来代替他?如果不是国家动乱,谁会接纳我?” 狐偃说:“我听说,丧事和动乱有大小之分,大丧、大乱所形成的危险局面,不可以冒犯。父母去世是大丧,祸患发生在兄弟之间是大乱;如今正好遇到这种情形,所以很难。”重耳于是拒绝了使者。吕甥等人也把消息告诉在梁地的公子夷吾。冀芮劝夷吾答应,并趁机请求秦穆公帮助他取得君位。夷吾答应了,于是秦国派公子絷到狄国慰问重耳。公子絷认为时机不可错过,丧事也不能长久拖延,便借吊丧来观察重耳的意图。重耳把这件事告诉狐偃,狐偃说:“不可以。逃亡的人没有亲信,只能以仁德作为亲近的凭借,所以接纳逃亡者的人不会从丧事之初就这样做。父亲尸体还停在堂上,儿子却来求取利益,谁会认为我仁义?别人确实有所企图,我却想侥幸求利,谁会信任我?既不仁义又不守信,将来凭什么长久获利?”重耳出去会见使者,说:“君主厚意慰问亡命的臣子,又郑重地带来了命令。重耳自身正在逃亡,父亲又去世,不能参加哭泣行礼的席位,又哪里敢另有打算来辱没君主的义意?”重耳拜了两拜,没有叩首,便哭泣起来;退下后也没有私下求见。公子絷退下,又到梁地慰问公子夷吾,所传达的话同慰问公子重耳时一样。冀芮劝说夷吾,夷吾出来会见使者,拜了两拜并叩首,起身后却不哭泣;退下后私下对公子絷表示亲近,以求进入晋国。公子絷回去向秦穆公复命。穆公说:“我认为公子重耳仁厚,他拜两拜而不叩首,是因为不想把自己埋没在后继者的位置上。”
起而哭,爱其父也。退而不私,不汲于利也。欲纳重耳。」絷说缪公,置夷吾可成名于天下,故秦先置夷吾于晋,是为惠公。偃与重耳处狄十二年而行,过卫,出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偃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姜氏劝公子行,公子不可。姜与偃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偃,厯曹、宋及郑,遂适楚。楚送诸秦。秦伯纳女五人于重耳。他日享之,偃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相礼。」秦伯悦之。防王十七年,秦伯纳重耳于晋。及河,偃以璧授重耳,曰:「臣负羁絏,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于河。济河,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文公入于曲沃,即位。是年冬,周乱,襄王出居于郑。明年春,秦伯师于河上,将纳王。偃言于公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公从之,辞秦师而下,逆王入于王城,因朝王。王飨醴,命之宥,与之阳樊、温、原、攒茅之田。十八年,楚子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于是搜于被庐,作三军,使偃将上军,让于狐毛而佐之。二十一年春,公侵曹,伐衞,分曹、卫之田。楚子入居于申,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请复卫侯而封曹。先轸说公,拘宛春于衞,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絶于楚,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何故退?」偃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乆乎?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背惠食言,以亢其讐,我曲,楚直,其众素饱,不可谓老。我退,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夏四月,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憖次于城濮。楚师背酅而舍。晋侯患之。偃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公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已而盬其脑,是以惧。偃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及战,楚右师先。溃偃与兄毛以上军夹攻楚,左师败绩。公归国,行赏,偃为首。或曰:“城濮之事先轸之谋。”公曰:“城濮之事,偃说我毋失信。先轸曰:‘军事胜为右,吾用之以胜。’然此一时之功,奈何一时之利而加万世之功乎?是以先之。”公始入而敎其民,二年欲用之。偃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于是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懐生矣。将用之,偃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于是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征其辞。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大搜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民聴不惑而后用之。出谷戍,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偃子它,字季,食邑于贾,称贾季。与偃同从文公出亡,过宋。宋公孙固称其多识以恭敬。及反国,官太师。襄王三十二年,襄公搜于夷,舍使它将中军。阳处父至自温,改搜于董,以赵盾易它。公卒,它欲立公子乐,使召于陈。盾使杀诸郫。它怨处父易其班。是年秋,使续鞫居杀处父。冬十月,晋杀续鞫居,它奔狄。阳处父,晋人文公时大夫,食采于阳。襄王二十九年,楚鬬章请平于晋,晋使处父报之,晋楚始通。明年,晋使处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与晋师夹泜而军。处父使谓子上曰:“吾闻之,文不犯顺,武不违敌。子若欲战,则吾退舍;子济而陈,迟速唯命。不然,纾我老师费财,亦无益也。”乃驾以待。子上欲涉,大孙伯不可,乃退舍。处父宣言曰:“楚师遁矣。”遂归。楚师归,王杀子上。晋以处父为太傅。三十二年,晋搜于夷,舍使贾它将中军。处父至自温,改搜于董,以赵盾易它,且谓盾能曰:“使能,国之利也。”盾于是乎始为国政,既成,以授处父与它,使行诸晋国以为常法。它怨之,使续鞫居杀处父。先是,处父聘于卫,反过甯,甯嬴从之。及温而还,其妻问之。嬴曰:“以刚,商书曰:‘沈潜刚克,髙明柔克。’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为刚徳,犹不干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罹其难,是以去之。”
译他起身后哭泣,是因为爱他的父亲;退下后不私下求见,是因为不急于求取利益。我想接纳重耳。”公子絷劝说秦穆公,认为安置夷吾可以在天下成就名声,所以秦国先把夷吾安置到晋国,这就是惠公。狐偃和重耳在狄国居住了十二年后离开,经过卫国,走出五鹿,在田野向乡民乞食,乡民给了他们一块土,公子发怒,想用鞭子打他。狐偃说:“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于是叩头接受土块,并把它装载起来。到达齐国后,齐桓公把女儿嫁给重耳,并给他二十乘马车。公子安于这种生活。姜氏劝公子离开,公子不肯。姜氏同狐偃谋划,把公子灌醉后送走。公子醒来后拿着戈追赶狐偃。重耳经过曹国、宋国和郑国,随后前往楚国。楚国把他送到秦国。秦伯把五名女子嫁给重耳。后来有一天秦伯宴请重耳,狐偃说:“我的文采不如赵衰,请让赵衰来主持礼仪。”秦伯很高兴。周襄王十七年,秦伯把重耳送入晋国。到了黄河边,狐偃把玉璧交给重耳,说:“臣下背负着缰绳,跟随君主周游天下,我的罪过很多。臣下尚且知道,何况君主呢?请君主从此同我断绝关系。”公子说:“如果我不同舅父同心,有白水为证。”说完便把玉璧投入黄河。渡过黄河后,狐偃同秦、晋两国大夫在郇地结盟。文公进入曲沃,即位为君。这一年冬天,周王室发生动乱,襄王出居郑国。第二年春,秦伯在黄河边驻军,准备送周王回国。狐偃对文公说:“求取诸侯的支持,没有比勤王更好的办法。诸侯会因此信任我们,而且这是合乎大义的事。继承文公的事业,使信誉宣扬于诸侯之间,如今正是时候。”文公听从了他,辞谢秦军,率军向下游进发,迎接襄王进入王城,并趁机朝见周王。周王以醴酒宴请文公,下令赦免他的罪过,把阳樊、温、原、攒茅的田地赐给他。十八年,楚子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的公孙固到晋国告急。狐偃说:“楚国刚得到曹国,又新近同卫国结亲;如果攻打曹、卫两国,楚国一定会前来救援,那么齐国和宋国就可以免于围困。”于是晋国在被庐检阅军队,编成三军,任命狐偃为上军将领;狐偃谦让给狐毛,自己担任副将。二十一年春,文公侵入曹国,攻打卫国,分割曹、卫两国的土地。楚子进入申地驻扎,子玉派宛春向晋军传话,请求恢复卫侯的君位并封立曹国臣子。先轸劝说文公,把宛春拘禁在卫国,并且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两国。曹、卫两国向楚国宣告断绝关系,子玉发怒,率军追击晋军。晋军后退,军吏说:“君主躲避臣下,是耻辱;况且楚军已经疲惫,为什么还要退兵?”狐偃说:“军队行事正直就强盛,理亏就衰弱,难道在于出兵时间长短吗?” 如果只是稍微报答楚国的恩惠,实在达不到这个程度。退避三舍来躲开楚军,就是报恩的方法。若背弃恩惠、违背誓言,以此激怒仇敌,那么过错在我,楚国有理;楚军一向饱食,不能说它已经疲惫。我退兵,楚军就会回去,我还要求什么呢?如果楚军不退,君主退兵而臣下进攻,过错就在他们了。”于是晋军退避三舍。楚军想停止进攻,子玉不同意。夏季四月,晋侯、宋公、齐国的归父、崔夭以及秦国的小子憖驻扎在城濮。楚军背靠酅山扎营。晋侯对此忧虑。偃说:“应当交战。交战而取胜,一定能得到诸侯拥护;即使不能取胜,晋国有表里山河之险,也一定不会受害。”晋侯梦见自己同楚子搏斗,楚子伏倒后,晋侯挖食他的脑髓,因此感到害怕。偃说:“这是吉兆。我得到上天帮助,楚国伏罪,我们将要制服它了。”交战时,楚军右师先败。〔溃偃〕和他的兄长毛率领上军夹攻楚军,楚军左师大败。晋侯回国后实行赏赐,偃排在首位。有人说:“城濮之战是先轸的谋划。”晋侯说:“城濮之战,偃劝我不要失信。先轸说:‘军事上以胜利为上,我采用他的意见才取得胜利。’然而这只是当时的功劳,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利益而压过万世的功业呢?所以我把偃列在先。”晋侯开始进入国都时便教导百姓,第二年打算任用他们。偃说:“百姓还不了解义,还没有安定自己的居处。”于是晋文公出兵安定襄王,入国后致力于使百姓获利,百姓便产生了求生发展的愿望。准备任用他们时,偃说:“百姓还不了解信义,还没有显明实行信义的作用。”于是攻打原地来显示信用;百姓中以财物交换的人不再贪求多得,因为征收赋税时明确说明了征收的名目。晋文公说:“这样可以了吗?”子犯说:“百姓还不了解礼,还没有产生恭敬之心。”于是举行大规模搜阅来显示礼制,制定执秩以整顿官员,百姓听从而不疑惑,然后才任用他们。晋文公出兵攻打谷地,解除宋国之围,一战而成为霸主,这是文公教化的结果。偃的儿子叫它,字季,食邑在贾地,所以称为贾季。他与偃一同跟随文公出亡,路过宋国。宋国的公孙固称赞他见识广博而且恭敬。回到晋国后,任太师。襄王三十二年,晋襄公在夷地举行搜阅,准备让贾季统率中军。阳处父从温地回来,改在董地举行搜阅,用赵盾替换贾季。晋襄公去世后,贾季想拥立公子乐,派人到陈国召他。赵盾派人把公子乐杀在郫地。贾季怨恨阳处父改换了他的班次。同年秋季,派续鞫居杀死阳处父。冬季十月,晋国杀死续鞫居,贾季逃奔狄国。阳处父是晋文公时期的晋国大夫,采邑在阳地。襄王二十九年,楚国的斗章请求同晋国讲和,晋国派阳处父答复,晋楚两国从此开始交往。第二年,晋国派阳处父入侵蔡国,楚国的子上前去救援,同晋军隔着泜水驻扎。阳处父派人对子上说:“我听说,文事不侵犯顺服者,武事不避开敌人。您如果想交战,我就退让一舍;您渡水列阵,战事迟速都听从您的命令。否则,只会使我军疲劳、耗费财物,也没有益处。”于是驾车等待。子上想渡水,大孙伯不同意,于是楚军退让一舍。阳处父公开宣称:“楚军逃走了。”便率军回国。楚军回去后,楚王杀死了子上。晋国任阳处父为太傅。襄王三十二年,晋国在夷地举行搜阅,准备让贾季统率中军。阳处父从温地回来,改在董地举行搜阅,用赵盾替换贾季,并对赵盾说:“任用有才能的人,是国家的利益。”赵盾从此开始执掌国政。事情办成后,他把这套办法交给阳处父和贾季,让他们在晋国推行,作为常法。贾季怨恨此事,派续鞫居杀死阳处父。在此以前,阳处父出使卫国,回来时经过甯地,甯嬴跟随他。到了温地又返回,他的妻子问甯嬴原因。甯嬴说:“因为阳处父刚强。《尚书》说:‘深沉潜藏而刚强的人能够胜任,才智高明而柔和的人能够胜任。’” 阳处父把这两种品德合为一身,难道不会遭遇覆没吗?上天具有刚强的德性,尚且不违背时令,何况是人呢?而且外表华美却没有实际内容,是怨恨聚集的原因。冒犯别人而聚集怨恨,就不能使自身安定。我担心得不到他的好处,反而遭受他的祸害,所以离开了他。”
祁奚,晋人,果而不淫。悼公命为中军尉。未几,请老公问嗣焉。称解狐,其雠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曰:“午也可。”羊舌职死,公问孰可代,曰:“赤也可。”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雠,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其祁奚之谓与?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备,能举善也。夫为善,故能举其类。《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平公即位,复起为公族大夫。栾盈之难,范宣子幷叔向囚之。乐王鲋见之,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其人皆咎之。叔向曰:“必祁大夫。”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徳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平公问叔向之罪,王鲋以有对。祁奚闻之,乘驿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勲,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祁午父奚请代己为军尉,曰:「择臣莫若君,择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从令,游有乡处,有所好学而不戏。其壮也,强志而用命,守业而不盈。其冠也,和安而好静,柔惠小物而镇定大事。有直质而无流心,非义不变,非上不举。若临大事,其可以贤于臣也。臣请荐所能择,而君比义焉。」公使午为军尉,没平公,军无秕政。景王四年,从赵武防于虢。午谓武曰:「宋之盟,楚人得志于晋,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子木之信称于诸侯,犹诈晋而驾焉,况不信之尤者乎?楚重得志于晋,晋之耻也。子相晋国以为盟主,于今七年矣,再合诸侯,三合大夫,服齐狄,寜东夏,平秦乱,城淳于,师徒不顿,国家不罢,民无谤讟,诸侯无怨,天无大灾,子之力也,有令名矣,而终之以耻,午也是惧。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武从之后,楚防啓疆,论晋人称午为诸侯之选。窦犨字鸣犊,晋大夫。孔子将西见赵简子,至河而闻其死,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隂阳覆巢毁卵,则凤凰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乡,作为▯操,以哀之。《国语》:赵简子叹曰:「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鼈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窦犨!」侍曰:「臣闻之:君子哀无人,不哀无贿;哀无徳,不哀无宠;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夫中行、范氏不恤庶难,而欲擅晋国,今其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人之化也,何日之有?」阳曲县西北四十里裂石山有祠,歳旱,有司祷雨多灵应。舜华,晋贤大夫,与窦鸣犊同遇害。孔子哀之。铎鸣,狼孟人。窦犊犨亦游于狼孟,皆为晋大夫。赵简子欲专天下,谓其相曰:「赵有犊犨,晋有铎鸣,鲁有孔丘。吾杀三人者,天下可王也。」于是乃召犊犨、铎鸣而问政焉,已即杀之。使使者聘孔子于鲁,以胖牛肉迎于河上。使者谓船人曰:「孔子即上船,中河必流而杀之。」孔子至,使者致命,进胖牛之肉。孔子仰天而叹曰:「美哉水乎!洋洋乎!使丘不济此水者,命也夫!」子路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夫犊犨、铎鸣,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意之时,须而后从政;及其得意也,杀之。黄龙不反于洞泽,凤凰不离其罻罗。故刳胎焚林,则麒麟不臻;覆巢破卵,则凤凰不翔;竭泽而渔,则龟龙不见。鸟兽之于不仁,犹知避之,况丘乎?」故虎啸而谷风起,龙兴而景云见,击庭钟于外而黄钟应于内。夫物类之相感,精神之相应,若响之应声,影之象形。故君子讳伤其类者,今彼已杀吾类矣,何为之此乎?于是遂回车。
译祁奚是晋国人,果断而不过分。悼公任命他为中军尉。不久,他请求告老,悼公问谁可以接替他。他推荐解狐,解狐是他的仇人;悼公正要任用解狐时,解狐去世了。悼公又问他,他说:“祁午可以。”羊舌职死后,悼公问谁可以接替他,他说:“羊舌赤可以。”君子认为祁奚这时真正能够举荐贤能。推荐仇人,不是谄媚;任用自己的儿子,不是偏袒;举荐下属,不是结党。《尚书》说:“没有偏袒,没有结党,王道广大平坦。”说的就是祁奚吧?解狐得到举荐,祁午得到职位,伯华得到官职,设立一个官职而使三件事都得到妥善安排,这就是能够举荐贤能。因为自己行善,所以能够举荐与自己同类的人。《诗经》说:“正因为他自身具有这种品德,所以任用的人也像他。”祁奚确实具有这种品德。平公即位后,又起用祁奚为公族大夫。栾盈作乱时,范宣子把祁奚和叔向一同囚禁。乐王鲋去见他们,说:“我替您请求宽赦。”叔向没有回应,众人都责怪他。叔向说:“一定会是祁大夫。”乐王鲋是跟随国君的人,哪里能办成呢?祁大夫对外举荐人才不避仇人,对内举荐人才不避亲属,难道唯独会遗漏我吗?《诗经》说:“有明察的德行,四方国家都会顺从他。”祁大夫就是明察的人。平公问叔向的罪过,乐王鲋据理作答。祁奚听说后,乘坐驿车去见范宣子,说:“《诗经》说:‘广施恩惠没有止境,子孙世代守护它。’《尚书》说:‘圣人有谋略和功勋,明白地加以征验,便能安定国家。’谋划事情很少有过错,施行惠政和训诫又不知疲倦,这些叔向都具备;他是国家的柱石。即使这样的人,尚且应当赦免十世,以勉励有才能的人。如今却因为一次过错而不免其身,反而要抛弃国家的柱石,不也太糊涂了吗?鲧被诛戮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后又辅佐他,最终都没有怨恨的神色。管叔、蔡叔被杀戮,周公辅佐成王,怎么能因为像猛虎一样的臣子而抛弃国家呢?您行善,谁敢不努力?何必多杀人呢?”范宣子很高兴,和祁奚同车,将这些话告诉平公,于是叔向获免。祁奚没有见叔向便回去了,叔向也没有等到告知获免便上朝。祁午的父亲祁奚请求让祁午接替自己担任军尉,说:“选择臣子不如君主,选择儿子不如父亲。祁午年少时,温顺而听从命令,交游有节制,居处有常,喜欢学习而不嬉戏。他壮年时,意志坚强而服从命令,守持家业而不自满。他加冠后,性情平和安静,能够以柔和恩惠处理小事,而镇定地处理大事。他有正直的本质而没有放纵的心思,不合乎义便不改变,不是上级认可的人便不举荐。若遇到大事,他可能比臣更贤能。臣请求举荐有才能的人,由君主依义作出选择。”晋公于是让祁午担任军尉;到平公去世时,军中没有弊政。景王四年,祁午跟随赵武在虢地防守。祁午对赵武说:“宋国盟会时,楚人曾在晋国面前得志;如今令尹不守信用的事,是诸侯都听说的。您若不戒惧,又像宋国的子木那样以守信闻名诸侯,却还欺诈晋国而强行行事,何况如今楚国失信尤其严重呢?楚国再次在晋国面前得志,是晋国的耻辱。您辅佐晋国担任盟主,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两次会合诸侯,三次会合大夫,使齐国和狄人服从,使东夏安宁,平定秦国的乱子,修筑淳于城,军队没有疲惫,国家没有困乏,百姓没有毁谤怨言,诸侯没有怨恨,上天没有降下大灾,这都是您的力量,您已经有了美好的声名;但若以耻辱结束,我祁午对此感到害怕。您不能不戒备。”赵武听从了他。楚国的防启疆把这件事报告给楚王,评论晋国人,称祁午是诸侯中最杰出的人选。窦犨,字鸣犊,是晋国大夫。孔子准备向西去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听说赵简子已经死了,面对黄河叹息说:“这水多美啊,浩浩荡荡!我不能渡过这条河,大概是命中注定吧。”子贡快步上前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晋国贤能的大夫。赵简子尚未得志时,必须依靠这两个人,然后才能执政;等到他已经得志,却杀死他们才开始执政。我听说,剖开怀胎的母兽、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在郊外把水抽干来捕鱼,蛟龙就不会出现;阴阳失调、毁坏鸟巢和鸟卵,凤凰就不会飞来。为什么呢?君子忌讳伤害自己的同类。鸟兽对于不义之事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在檀乡停息,作了《檀操》来哀悼他们。《国语》说:赵简子叹息道:“麻雀进入海中变成蛤,野鸡进入淮水变成蜃,鼋、鼍、鱼、鳖没有不能变化的,唯独人不能变化。可悲啊,窦犨!”侍从说:“我听说:君子悲哀没有人才,不悲哀没有财物;悲哀没有德行,不悲哀没有宠幸;悲哀名声不美好,不悲哀年成不丰收。中行氏、范氏不体恤百姓的灾难,却想独占晋国;如今他们的子孙将要在齐国耕田,宗庙中用于祭祀的牲畜将成为田间耕作的劳力。人的变化,难道还需要等待很久吗?阳曲县西北四十里有裂石山,山上有祠庙。每逢旱灾,有关官吏祈祷求雨,往往很有灵验。舜华是晋国贤能的大夫,与窦鸣犊一同被杀害。孔子为他们哀悼。铎鸣是狼孟人。窦犊犨也曾在狼孟游学,两人都做过晋国大夫。赵简子想独霸天下,对他的宰相说:“赵国有窦犊犨,晋国有铎鸣,鲁国有孔丘。我杀死这三个人,天下就可以称王了。”于是召见窦犊犨、铎鸣,向他们询问政事,问完便把他们杀了。又派使者到鲁国聘请孔子,并用肥牛肉在黄河边迎接。使者对船夫说:“孔子一上船,到了河中央就把船弄翻杀死他。”孔子到达后,使者传达命令,献上肥牛肉。孔子仰天叹息说:“这水多美啊,浩浩荡荡!使我不能渡过这条河,大概是命中注定吧!”子路快步上前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犊犨、铎鸣,是晋国贤能的大夫。赵简子未得志时,需要依靠他们才能执政;等到得志后,却把他们杀死。黄龙不再返回洞泽,凤凰不飞离罗网。所以剖开胎兽、焚烧森林,麒麟就不来;毁坏鸟巢、打破鸟卵,凤凰就不飞;抽干水泽捕鱼,龟龙就不出现。鸟兽对于不仁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孔丘呢?”因此,老虎一啸,山谷便刮起风;龙一兴起,景云便出现;在外面敲击宫廷的钟,里面的黄钟便会应和。万物同类之间会相互感应,精神之间会相互响应,就像回声应和声音、影子显现形体一样。所以君子忌讳伤害自己的同类;如今他们已经杀害了我的同类,我为什么还要去见他们呢?于是就调转车头返回。
羊殖,晋大夫。赵简子问于成抟曰:「吾闻夫羊殖者,贤大夫也。是行奚然?」对曰:「臣抟不知也。」简子曰:「吾闻之,子与友亲,而不知何也?」抟曰:「其为人也,数变。其十五年也,廉以不匿其过;其二十也,仁以喜义;其三十也,为晋中军尉,勇以喜仁;其年五十也,为边城将,逺者复亲。今臣不见五年矣,恐其变,是以不敢知。」简子曰:「果贤大夫也,每变益上矣。」封荼,狄人,赵简子臣也。简子问于封荼曰:“吾闻狄雨谷三日,信乎?”曰:“信。雨血三日,信乎?”曰:“信。马生牛,牛生马,信乎?”曰:“信。”简子曰:“大哉!妖亦足以亡国矣。”对曰:“雨谷三日,蝱风之所飘也;雨血三日,鸷鸟击于上也;马生牛,牛生马,杂牧也。此非狄之妖也。”简子曰:“然则狄之妖奚也?”对曰:“其国数散,其上幼弱,其诸卿货,其大夫比党以求禄爵,其百官肆断而无告,其政令不竟而数化,其士巧贪而有怨,此其妖也。”张孟谈,赵氏宰也。知伯隂结韩、魏,将以伐赵。赵襄子召孟谈,告之曰:“知伯之为人,阳亲而隂疎。三使韩、魏而寡人弗与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孟谈曰:“夫董阏安于,简子之才臣也。世治晋阳而君泽循之,其余政敎犹存。君其定居晋阳。”襄子从之。行城郭,案府库,视仓廪。召孟谈曰:“吾城郭之完,府库足用,仓廪实矣,无矢奈何?”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荻、蒿、苫、楚墙之,其髙至丈余。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菌簬之劲不能过也。襄子曰:“矢足矣,吾铜少,若何?”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室皆以链铜为柱质。请发而用之,则有余铜矣。”襄子曰:“善。”号令已定,备守已具。三国之兵乘晋阳城,遂战三月不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水而灌之。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卒病羸。襄子谓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孟谈曰:“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则无为贵知士也。君释此计,勿复言也。”乃请隂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智伯帅二国之君伐赵,赵将亡矣。亡则二君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智伯之为人,麤中而少亲。我谋未遂而知,则其祸必至。为之奈何?”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与孟谈隂约三军,与之期夜遣入晋阳。孟谈以报襄子。襄子再拜之。孟谈因朝智伯而出,遇智过辕门之外。智过入见智伯,言二主殆将有变。智伯不聴。智过出,更其姓为辅氏,遂去。不见。孟谈闻之,入见襄子曰:“臣遇智过于辕门之外,其视有疑臣之心。入见智伯,出更其姓。今暮不击,必后之矣。”襄子使孟谈见韩、魏之君,夜期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犯其前,大败智伯军,而禽智伯。孟谈既固赵宗庙封疆,乃告襄子:“愿损功名,去权势以离众。”襄子曰:“吾闻辅主者,名显功大者,身尊;任国者,权重信忠在已,而众服焉。此先圣之所以集国家、安社稷乎?子何为然?”对曰:“君之所言,成功之美也;臣之所谓持国之道也。臣观成事,闻往古,天下之美同,臣主之权均之,能美未之有也。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君若弗图,则臣力不足。”遂便厚以便名,纳地释事以去权尊,而耕于负亲之邱。耕三年,韩、魏、齐、楚、燕负亲以谋赵。襄子往见孟谈,告之。孟谈曰:“君其负劒而御臣,以之国;舍臣于庙,授吏大夫。”臣试计之,襄子曰:“诺。”谈乃行,其妻之楚,长子之韩,次子之魏,少子之齐。四国疑而谋败。髙共,赵襄子臣。智伯围晋阳,羣臣皆有外心,礼益慢,惟共不敢失礼。襄子灭智氏,行赏,共为上。张孟同曰:“晋阳之难,唯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羣臣皆懈,唯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
译羊殖是晋国大夫。赵简子问成抟:“我听说羊殖是贤能的大夫。他如今怎样了?”成抟回答:“臣成抟不知道。”简子说:“我听说您同朋友亲近,为什么反而不知道呢?”成抟说:“他的为人多次变化。他十五岁时,廉洁而不隐瞒自己的过错;二十岁时,仁厚而喜好义行;三十岁时,任晋国中军尉,勇敢而喜好仁德;五十岁时,任边城将领,使远方的人重新亲近。如今臣已经五年没见他了,担心他又有变化,所以不敢说了解他。”简子说:“果真是贤能的大夫,每次变化都更加上进了。” 封荼是狄人,也是赵简子的臣子。简子问封荼:“我听说狄国下了三天谷雨,是真的吗?”封荼说:“是真的。”简子又问:“下了三天血雨,是真的吗?”回答:“是真的。”又问:“马生牛,牛生马,是真的吗?”回答:“是真的。”简子说:“太严重了!妖异之事也足以使国家灭亡。”封荼回答:“下三天谷雨,是蝱风吹来的;下三天血雨,是猛禽在上空搏击造成的;马生牛、牛生马,是混杂放牧造成的。这些并不是狄国的妖异。”简子说:“那么狄国的妖异是什么?”回答:“国家屡次离散,君主年幼而软弱,卿大夫贿赂成风,大夫结党营私以求取禄位爵位,百官任意决断却没有人能够申诉,政令不能贯彻而且屡屡改变,士人机巧贪婪而心怀怨恨,这才是狄国的妖异。” 张孟谈是赵氏的家臣。智伯暗中结交韩、魏两国,准备攻打赵国。赵襄子召见孟谈,把情况告诉他说:“智伯这个人,表面亲近,暗中疏远。他三次派使者去韩、魏,而不让我参加;他转而出兵攻打我的时候一定到了。现在我怎样才能安居呢?”孟谈说:“董阏安于,是简子有才干的臣子。他历代治理晋阳,君主只需沿用他的恩泽,他留下的政令教化还在。君主不如定居晋阳。”襄子听从了他。于是巡视城郭,查验府库,查看仓廪。召见孟谈说:“我的城郭完好,府库足以使用,仓廪也充实了,只是没有箭,怎么办?”孟谈说:“臣听说董子治理晋阳时,公宫的墙壁都用荻、蒿、苫、楚来夹筑,高达一丈多。君主可以拆取出来使用。”于是拆取试用,坚硬得连菌簬那样强劲的竹子也不能超过它。襄子说:“箭够了,但我的铜少,怎么办?”孟谈说:“臣听说董子治理晋阳时,公宫的房屋都用链铜作柱子的内芯。请拆取出来使用,这样铜就有余了。”襄子说:“好。”号令已经确定,守备也已经完备。三国军队登上晋阳城攻打,连续交战三个月仍不能攻取,于是放松军队展开包围,决开晋水灌入城中。晋阳被围三年,城中百姓住在高架巢居里,悬挂着锅做饭,财物和粮食将要耗尽,士卒疾病缠身、身体瘦弱。襄子对孟谈说:“粮食匮乏,财力耗尽,士大夫有病,我不能守住了。想要投降出城,怎么样?”孟谈说:“我听说,灭亡的局面不能挽救,危险的局面不能安定,那就没有必要尊重有智谋的人了。君主放弃这个打算,不要再说了。”于是请求秘密会见韩、魏两国国君,说:“臣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如今智伯率领两国国君攻打赵国,赵国将要灭亡了。赵国灭亡后,两位国君就是下一个了。”两位国君说:“我们知道确实如此。智伯这个人,内心粗疏而且亲信很少。我们的谋划还没有成功就被他知道,那么祸患一定会到来。该怎么办呢?”孟谈说:“谋划从两位国君口中说出,进入臣的耳中,不会有别人知道。”两位国君便同孟谈秘密约定三军,并约定夜间派人进入晋阳。孟谈把消息报告给襄子,襄子向他拜了两拜。孟谈于是入朝见智伯后出来,在辕门外遇到智过。智过入内拜见智伯,说两位国君大概将要发生变故。智伯不听。智过出来后,把自己的姓改为辅氏,于是离开,不再相见。孟谈听说后,入内拜见襄子说:“臣在辕门外遇见智过,从他的眼神看,似乎已经对臣起了疑心。” 他入内见智伯,出来后便改了姓。今天晚上如果不发动进攻,以后就来不及了。”襄子派孟谈去见韩、魏两国国君,约定夜间杀死守堤官吏,决水灌淹智伯的军队。智伯军队救水时陷入混乱,韩、魏两军从两翼攻击。襄子准备从正面进攻,大败智伯军,擒获智伯。孟谈巩固了赵国宗庙和疆土后,便告诉襄子:“希望削减自己的功名,离开权势,以此远离众人。”襄子说:“我听说,辅佐君主的人,名声显著、功劳大,自己就尊贵;主持国家的人,权力重大,信任和忠诚都在自己这里,众人便会服从。这难道不是先圣用来聚集国家、安定社稷的方法吗?您为什么这样做?”孟谈回答:“君主所说的,是成功后的美好结果;臣所说的,是守持国家的方法。臣考察已经发生的事情,听闻古代的事例,天下的美好结果虽然相同,但臣下和君主的权力相等,从来没有能够长久保持美好局面的。前事不能忘记,后事应当以此为鉴。君主如果不谋划,臣的力量也不够。”于是孟谈以厚重的德行来成就美名,交出土地,放弃事务,以离开权势尊位,在负亲之丘耕田。耕种三年后,韩、魏、齐、楚、燕五国背着负亲之丘谋划攻打赵国。襄子前去见孟谈,把情况告诉他。孟谈说:“君主请背着剑,驾车让我坐在车上,把我带回国;把我安置在宗庙中,授予我吏大夫的职位。” 臣试着谋划这件事。”襄子说:“好。”孟谈于是行动:派他的妻子到楚国,长子到韩国,次子到魏国,小儿子到齐国。四国互相猜疑,谋划因此失败。高共是赵襄子的臣子。智伯围攻晋阳时,群臣都有外心,对襄子的礼节更加怠慢,只有高共不敢失去臣下的礼节。襄子消灭智氏后实行赏赐,高共列为第一。张孟同说:“晋阳危难时,只有高共没有功劳。”襄子说:“当晋阳危急时,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共不敢失去人臣的礼节,所以把他列在首位。”
蔺相如,赵人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遗赵书,愿以十五城易璧。赵王与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欲勿予,即患秦兵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相如止臣曰:‘夫赵彊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锧,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相如,问可与璧否。相如曰:“秦彊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一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赵,请完璧归赵。”王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秦王坐章台,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歳。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髪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赵王悉召羣臣议,皆曰:‘秦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防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璧睨柱,欲击秦王,恐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従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寳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庭,臣乃敢上璧。秦王度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舍相如度秦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従者衣褐,懐璧,従径道亡,归璧于赵。秦王斋五日后,设九賔礼于庭,引赵使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秦王与羣臣相视而嘻,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絶秦赵之驩,不如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耶?」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其后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好防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无行。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従,遂与秦王防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防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跽请。秦王不▯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羣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夀。」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夀。」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防颇之右。防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之劳,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之,不与防。每朝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引车避匿。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颇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将相乎?臣等请辞去。”相如固止之曰:“公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虽驽,独畏防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
译蔺相如是赵国人,做赵国宦者令缪贤的门客。赵惠文王时,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写信给赵国,愿意用十五座城交换和氏璧。赵王同大臣们谋划,想把璧交给秦国,又担心得不到秦国的城;想不交,又担心秦国派兵来攻。计策没有确定,想寻找一个可以出使秦国答复秦王的人,却没有找到。缪贤说:“我的门客蔺相如可以出使。”赵王问:“你凭什么知道他可以?”缪贤回答:“臣曾经获罪,私下打算逃到燕国。相如劝阻臣说:‘赵国强大而燕国弱小,您又受到赵王宠幸,所以燕王想同您结交。如今您却逃离赵国而前往燕国,燕国害怕赵国,势必不敢收留您,只会把您捆起来送还赵国。您不如袒露上身伏在斧锧之下请罪,这样或许能够幸免。’臣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幸而赦免了臣。臣私下认为他是勇士,有智谋,应当可以出使。”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他是否可以把和氏璧交给秦国。相如说:“秦国强而赵国弱,不能不答应。”赵王说:“如果秦国拿走我的璧却不给我城,怎么办?”相如说:“秦国用城来求璧,而赵国不答应,过错在赵国;赵国交出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过错在秦国。比较这两种办法,宁可答应秦国,使秦国承担失信的过错。” 赵王说:“谁可以出使?”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臣愿意捧着和氏璧出使。城交给赵国,璧就留在秦国;城不交给赵国,我一定把完整的和氏璧带回赵国。”赵王于是派相如捧璧向西出使秦国。秦王坐在章台宫,相如捧璧进献给秦王。秦王非常高兴,把璧传给美人和左右近臣观看,左右都高呼万岁。相如看出秦王没有偿还赵国城池的意思,便上前说:“璧上有瑕疵,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交给他,相如趁机拿着璧退后站立,靠在柱子上,愤怒得头发向上冲起帽子,对秦王说:“大王想得到和氏璧,派人送信到赵国,赵王召集群臣全部商议,大家都说:‘秦国依仗强大,凭空话来求璧,答应给城恐怕不能实现。’他们都不想交璧。臣认为,平民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互相欺骗,何况大国之间呢?况且只因一块璧而违背强秦的欢心,不可以。于是赵王斋戒五日,派臣捧着和氏璧,在朝堂上拜送国书。为什么这样做?是敬畏大国的威势,以表示恭敬。如今臣来到这里,大王却在偏殿接见臣,礼节十分傲慢,还把得到的璧传给美人来戏弄臣。臣看大王没有偿还赵王城邑的意思,所以重新取回和氏璧。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臣,臣的头现在就同和氏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 相如拿着和氏璧斜看柱子,想要撞上去,又怕撞破璧,于是向秦王辞谢并坚持请求。秦王召来主管官员查阅地图,指着从这里往前的十五座城说要交给赵国。相如估量秦王只是装作要把城给赵国,实际上不可能得到,于是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共同传颂的宝物,赵王害怕秦国,不敢不献出。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如今大王也应该斋戒五日,在朝堂上设置九宾之礼,臣才敢献上和氏璧。”秦王估计终究不能强行夺取,便答应斋戒五日,把相如安置在广成传舍。相如料定秦王决定违约、不偿还城池,于是让随从穿上粗布衣服,怀藏和氏璧,从小路逃走,把璧送回赵国。秦王斋戒五日后,在朝堂上设置九宾礼,引赵国使者相如进来,对秦王说:“秦国自缪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从来没有一个能坚定明确地遵守约定。臣实在担心被大王欺骗而辜负赵国,所以派人带璧回去,已经从小路到达赵国了。况且秦强赵弱,大王只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即就会捧璧前来。如今凭秦国的强大,先割让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难道敢扣留和氏璧而得罪大王吗?臣知道欺骗了大王,罪当处死,请求投入汤镬。”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嗤笑了一会儿,于是说:“现在杀死相如,最终也得不到和氏璧,反而断绝秦赵两国的友好,不如优厚地礼遇他,让他回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璧就欺骗秦国吗?”最终秦王在朝廷上接见相如,完成礼仪后送他回赵国。赵王认为相如是贤能的大夫,出使诸侯而没有受辱,任命他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池给赵国,赵国最终也没有把和氏璧给秦国。后来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同赵王在西河以外的渑池相会修好。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相如谋划说:“大王不去,就显示赵国弱小而且胆怯。”赵王于是前往,相如跟随,便同秦王在渑池相会。秦王饮酒正酣,说:“寡人私下听说赵王喜爱音乐,请演奏瑟。”赵王弹瑟。秦国御史上前记载:“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相会饮酒,命令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赵王私下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地乐调,请允许我进献盆缶来互相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相如上前进献盆缶,跪下请求。秦王不肯敲击,相如说:“在五步之内,我请求用自己的颈血溅到大王身上。”左右侍从想杀相如,相如瞪大眼睛呵斥他们,左右都退却了。于是秦王不高兴地敲了一下盆缶。相如回头召赵国御史记载:“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击盆缶。”秦国群臣说:“请把赵国十五座城作为给秦王的祝寿礼。” 相如也说:“请把秦国的咸阳作为给赵王的祝寿礼。”直到秦王酒宴结束,始终不能在赵国面前占到上风。赵国也大规模部署军队防备秦国,秦国不敢行动。会盟结束回国后,赵王认为相如功劳很大,任命他为上卿,地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是赵国将领,有攻城和野战的大功;蔺相如只是凭口舌取得功劳,地位却在我之上,而且相如本来出身低微,我以地位低于他为羞耻,不能忍受。”他公开宣称:“我见到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听说后,不愿同廉颇相见。每逢上朝,常称病不去,不想同廉颇争位次。后来相如外出,远远看见廉颇,便调转车子躲避。门客们一同劝他说:“我们之所以离开亲族来侍奉您,只是仰慕您的高尚义气。如今您和廉颇同列,廉颇公开说您的坏话,您却害怕躲避他,实在太过恐惧了。普通人尚且以此为羞,何况将军和上卿呢?请允许我们辞去。”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你们看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门客回答:“廉将军不如秦王。”相如说:“凭秦王的威势,我尚且敢在朝廷上呵斥他,使他的群臣受辱;我蔺相如即使才能低下,难道偏偏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仅仅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在。
今两虎共鬭,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防颇闻之,肉袒负荆,因賔客至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寛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后九年,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及长平之役,相如病笃,王欲使赵括为将。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王不聴,军遂大败。防颇,赵之良将也。惠文王十六年,为将伐齐,大破之,取晋阳,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秦王欲与赵王防渑池,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防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絶秦望。」王许之。是歳,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攻魏防陵、安阳,拔之。及长平之役,使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颇不▯战。赵王使赵括代颇,将军遂大败。后五年,燕栗腹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亷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聴之。赵以尉文封为信平君,拜假相国,颇免。长平归,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従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颇伐魏,繁阳拔之。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颇,颇怒,攻乐乘,乘走,颇遂奔魏之大梁。乆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思复得亷颇,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颇尚可用否,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使者既见颇,颇为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者还报王曰:「亷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闻颇在魏,隂使人迎之。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颇竟卒于夀春。周佼,韩臣。或谓韩公仲曰:「昔者,周佼以西周善于秦,而封于梗阳。」汉石奋,其父赵太原人。赵亡,徙温。奋年十五,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徙其家长安中戚里。奋积功劳,孝文时官至大中大夫,无文学,恭谨无与比。时选可为太子傅者,皆推奋为太子太傅。孝景即位,为九卿,徙诸侯相。奋长子建,次甲,次乙,次庆,皆以驯行孝谨,官至二千石。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举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孝景季年,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歳时豫朝请,过宫门阙,必下车趋,见路马必轼焉。子孙为吏来归谒,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诮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必冠,申申如也,童仆防防如也,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子孙遵敎亦如之。奋家以孝谨闻,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建元二年,王臧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郞中令,少子庆为内史。庆尝醉归,入外门不下车,奋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谢,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奋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入里门,率趋至家。奋元朔五年卒。卫绾代大陵人,以戏车为郞,事文帝,功次迁中郞将,醇谨无他。孝景为太子,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文帝尝属曰:“绾长者,善遇之。”及景帝立,日以谨力。景帝幸上林,诏中郞将骖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骖乘乎?”绾曰:“臣代戏车士,幸得功次迁,待罪中郞将,不知也。”上曰:“吾昔召君,君不▯来,何也?”对曰:“死罪,病。”上赐之劒。绾曰:“先帝赐臣劒凡六,不敢奉诏。”上使取六劒,劒常盛,未尝服也。郞官有谴,常▯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常让他将。上以为亷忠实,无他肠,拜为河间王太傅,将河间兵击吴楚有功,拜中尉。三嵗,以军功封建陵侯。明年,拜太子太傅,迁御史大夫。五嵗,代刘舍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上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为丞相三嵗,武帝立,建元中,以不任职免。后薨,諡曰哀。子信嗣,坐酎金,国除。石建奋长子驯行孝谨官至二千石擢郞中令奏事上前即有可言屛人乃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上以是亲而礼之尝奏事下建读之惊恐曰书马者与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获谴死矣其谨愼如此建老白首奋尚无恙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入子舍窃问侍者取亲中裠厠牏身自澣洒复与侍者不敢令奋知之以为常奋卒哭泣哀思杖乃能行嵗余亦卒奋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奋
译如今两只猛虎共同争斗,势必不能都活下来。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把国家的危急放在前面,把个人的仇怨放在后面。”廉颇听到这番话,袒露上身,背着荆条,通过宾客到相如门前谢罪,说:“我是一个鄙陋浅薄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厚到了这样的地步。”最终两人相互欢悦,结为生死之交。九年后,相如率军攻打齐国,到达平邑后停止进军。到了长平之战时,相如病得很重,赵王想让赵括担任将领。相如说:“大王因为赵括的名声而任用他,就像把琴柱胶住后再弹瑟一样。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却不知道根据情况变化。”赵王不听,赵军于是大败。廉颇是赵国的良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担任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夺取晋阳,任命为上卿,凭勇气闻名于诸侯。秦王想同赵王在渑池相会,廉颇送赵王到边境,同赵王诀别,说:“大王此行,估计往返道路和会见礼仪完毕,回来不会超过三十天。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企图。”赵王答应了。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击破齐国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又攻打齐国,差一点攻下它。又过了三年,攻打魏国的防陵、安阳,攻克了它们。长平之战时,赵王派廉颇率军攻打秦国,秦军多次击败赵军,赵军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不肯出战。赵王派赵括替代廉颇,赵军于是大败。又过了五年,燕国的栗腹谋划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在长平战死了,遗留下来的年幼男子还没有长大,发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率军迎击,在鄗地大败燕军,杀死栗腹,便包围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赵国把尉文封为信平君,任命为代理相国,廉颇被免职。长平之战回国后,原来的门客全都离去;等到廉颇再次被任用为将领,门客又都回来。廉颇说:“门客们都退走吧。”门客说:“唉,您怎么这么晚才明白呢?天下人都是按集市交易的方式交往: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们就离开。这本来就是常理,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攻克繁阳。赵孝成王去世,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发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于是逃奔魏国的大梁。过了很久,魏国不能信任和重用他。赵国屡次被秦军困扰,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想再次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查看廉颇是否还可以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使者很多金钱,让他诋毁廉颇。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一顿饭吃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显示自己还可以任用。赵国使者回来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好;但是同臣坐了一会儿,就遗了三次粪。”赵王认为他老了,便没有召回。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迎接他。廉颇一度担任楚国将领,却没有功劳,说:“我想用赵国人。”廉颇最终死在寿春。周佼是韩国的臣子。有人对韩公仲说:“从前,周佼因为使西周同秦国友好,而被封在梗阳。” 汉 石奋的父亲是赵国太原人。赵国灭亡后,迁居温地。石奋十五岁时,高祖召他的姐姐入宫为美人,任石奋为中涓,并把他的家迁到长安城中的戚里。石奋积累功劳,孝文帝时官至大中大夫;他没有文学才华,却恭敬谨慎,无人能比。当时选任太子傅,众人都推举石奋为太子太傅。孝景帝即位后,任他为九卿,又调任诸侯国相。石奋的长子石建、次子石甲、次子石乙、次子石庆,都因为行为驯谨、孝顺谨慎而官至二千石。景帝说:“石君和他的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人臣的尊贵和宠幸全都集中在他家。”于是称石奋为万石君。孝景帝晚年,石奋以大夫的俸禄告老还乡;每年按时预先参加朝见和请谒,经过宫门和城阙时,必定下车快步走;看见君主的车马,必定扶轼致敬。子孙做官回来拜见他时,必定穿朝服接见,从不直呼其名。子孙有过失,他不责骂斥责,而是坐在便坐面对案几不吃饭,然后众子相互责备;子孙便由长辈袒露上身坚决谢罪,改正过错后他才允许。子孙中已经加冠的在旁边,即使闲宴也一定戴冠,神态庄重;儿童和仆人也都恭敬谨慎。皇帝有时赐食到他家,他一定叩头俯伏着进食,仿佛在皇帝面前一样。他服丧时极其悲哀忧戚,子孙也照此遵行。石奋一家以孝顺谨慎闻名,郡国之中即使是齐、鲁等地的儒生和品行端正的人,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们。建元二年,王臧获罪。皇太后认为儒生往往文辞多而实际品行少,如今万石君一家不靠言辞而亲身实行,于是任命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少子石庆为内史。石庆曾经醉酒回家,进入外门时没有下车,石奋听说后便不吃饭。石庆害怕,袒露上身谢罪,请求处罚,石奋不答应;全家以及兄长石建都袒露上身。石奋责备说:“内史是尊贵的人,进入里巷时,里中的长老都奔走躲避,而内史坐在车中若无其事,本来就应当如此。”于是谢罪完毕。石庆和诸子进入里门后,全都快步走到家中。石奋于元朔五年去世。卫绾是代郡大陵人,凭借驾驭戏车做了郎官,侍奉文帝,因功劳逐级升迁为中郎将,性情敦厚谨慎,没有其他心机。孝景帝还是太子时,召集身边的人饮酒,卫绾称病不去。文帝曾经嘱咐说:“卫绾是长者,要好好对待他。”景帝即位后,卫绾每天以谨慎尽力。景帝巡幸上林苑,诏令中郎将陪乘,回来后问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能够陪乘吗?”卫绾说:“臣是代郡驾驭戏车的人,幸而凭功劳逐级升迁,暂任中郎将,不知道原因。”皇帝说:“从前我召见你,你不肯来,为什么?”回答:“臣罪该万死,因为生病。”皇帝赐给他一把剑。卫绾说:“先帝总共赐臣六把剑,臣不敢接受陛下的诏令。”皇帝派人取来那六把剑,剑一直盛放着,从未使用过。郎官受到责罚时,卫绾常常替他们承担罪责;不和其他将领争功,常把功劳让给别人。皇帝认为他廉洁忠诚、诚实可靠,没有别的心思,任命他为河间王太傅。他率领河间国军队攻打吴、楚有功,任命为中尉。三年后,因军功封为建陵侯。第二年,任太子太傅,升任御史大夫。五年后,代替刘舍任丞相;上朝奏事都按照职权应奏之事上奏,皇帝认为他敦厚,可以辅佐年少的君主,便尊重宠信他,赏赐很多。任丞相三年后,武帝即位;建元年间,因不能胜任职务被免官。后来卫绾去世,谥号为哀。儿子卫信承袭爵位,因酎金之事获罪,封国被废除。石建是石奋的长子,行为驯谨、孝顺谨慎,官至二千石,升任郎中令。他在皇帝面前奏事时,如果有可以进言的内容,就屏退旁人,然后说得极其恳切;在朝廷上被召见时,却像不会说话一样。皇帝因此亲近并礼遇他。一次他上奏政事,皇帝退下后,石建读到奏书,惊恐地说:“写‘马’字时,下面应有四笔,而今只有四笔中的三笔,少了一笔,必然会受到责罚,甚至死罪。”他谨慎到了这种程度。石建年老,头发全白,而石奋还健在。石建每五日休沐回家拜见父亲,进入父亲居住的内室,暗中询问侍者,取来父亲的内衣和便器,亲自洗涤,再交还侍者,不敢让石奋知道,长期如此。石奋去世后,石建哭泣悲哀思念,扶杖才能行走;一年多以后也去世了。石奋的各个子孙都孝顺,但石建最为突出,比万石君石奋还要孝。”},{
石庆奋少子,驯行孝谨,仕至二千石,擢内史,迁太仆卿。尝御出,上问车中防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兄弟中最为简易,犹谨愼若此。出为齐相,齐国慕其家行,不烦而齐国大治,为立石相祠。元狩元年,立太子,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嵗迁御史大夫。元鼎五年,制诏御史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至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牧邱侯。是时汉方南诛两粤,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天子巡狩海内,修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儿寛等推文学,九卿更进用事事不闗决于庆,庆醇谨而已。在位九嵗,无能有所匡言,尝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宣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元封四年,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公卿议请徙流民于边上,以为庆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庆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请者,庆上书曰:「臣幸得待罪丞相,疲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廪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锧,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上报责让之,庆甚惧,不知所出,遂复起视事。庆为丞相,文深审谨,无他大略。后三歳余卒,諡曰恬侯。中子徳嗣,后为太常,坐法免,国除。庆为丞相时,诸子孙为小吏至二千石者凡十二人。常惠,太原人,少贫,自奋,应募随栘中监苏武北使,幷见拘留十余年,昭帝时乃还,拜光禄大夫。宣帝本始二年,遣惠使乌孙,公主及昆弥皆遣使因惠来言,于是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以惠为校尉,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五万余人,従西方入,至右谷蠡庭,获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驘橐驼五万余匹,羊六十余万头。时汉五将皆无功,以惠奉使克获,遂封长罗侯,复遣持金币还,赐乌孙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赖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宣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以便宜従事。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従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惠曰:“既如此,缚姑翼来,吾置王。”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后代苏武为典属国,明习外国事,勤劳数有功。甘露中,后将军赵充国卒,以惠为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后事,元帝三歳卒,諡壮武侯。赵破奴,太原人,尝亡入北,已而归汉,为票骑将军司马,出北地,封従票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嵗,为匈河将军,至匈河水,无功。后一嵗,击虏楼兰王,复为浞野侯。后六嵗,以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左王兵八万骑,围之,为其所得,军遂没,复与其子安国亡入汉。郇越字臣仲,郇相字穉宾,太原人,同族昆弟也,竝举州郡孝亷茂材,数病去官。越散其先人赀千余万,以分施九族州里,志节尤高。相王莽时,征为太子四友,病卒。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聴,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师称之。刘茂字子卫,太原晋阳人。少孤,独与母居,以筋力致养,孝行着于乡里。及长,能习礼经,敎授常数百人。哀帝时,察孝亷,再迁五原属国侯。母忧去官,后为沮阳令。王莽时,弃官避世,▯农山中敎授。建武二年,归为郡门下椽。时赤眉二十余万攻郡,茂负太守孙福,逾墙藏空穴中,得免。其暮,俱奔盂县,昼则逃隠,夜求粮食,积百余日,贼去乃得归府。明年,诏书求天下义士,福言茂曰:“臣前为赤眉所攻,吏民壊乱,奔走趣山,臣为贼所围,命如丝发,赖茂负臣逾城出保盂县,茂与弟触冒兵刃,縁山负食臣及妻子得度死命,节义尤高,宜防表擢,以励义士。”诏书即征茂,拜议郞,迁宗正丞,后拜侍中,卒官。令狐迈,太原人,秦太原守五马亭侯范十四世孙,为建威将军,与翟义起兵讨王莽,败死。三子伯友、文公、称,皆奔炖煌。温序字次房,太原祁人。仕州従事。建武二年,骑都尉弓里戍将兵平定北州,到太原,厯访英俊,问以策谋。戍见序竒之,上疏荐焉。征为侍御史,迁武陵都尉,病免官。六年,拜谒者,迁防羌校尉。行部至襄武,为隗嚣别将茍宇所拘劫。宇谓序曰:「子若与我幷威同力,天下可图也。」序曰:「受国重任,分当效死,义不贪生。茍背恩徳宇等复晓譬之。
译石庆是石奋的小儿子,行为驯顺,孝敬谨慎,官做到二千石,后被提升为内史,又升任太仆卿。他曾经驾车出行,皇上问车中驾车的马有几匹,石庆用马鞭逐一数完马,举手说有六匹。石庆在兄弟中最为简朴随和,尚且如此谨慎。后来出任齐国相,齐国人仰慕他家的德行,他不烦劳民众而使齐国得到大治,齐人为他立了石相祠。元狩元年,朝廷册立太子,石庆由沛郡太守任太子太傅,七年后升任御史大夫。元鼎五年,皇帝下诏对御史说:“万石君石奋,先帝尊重他;他的子孙都极其孝顺,应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为牧邱侯。”这时汉朝正向南方征讨两粤,向东方攻打朝鲜,向北驱逐匈奴,向西征伐大宛;天子巡行天下,修治古代神祠,举行封禅,振兴礼乐。公家任用桑弘羊等人谋求财利,王温舒之类严行法令,儿宽等人推重文学,九卿轮番得到任用、主持政事,大小事务都不经过石庆裁决,石庆只是淳厚谨慎而已。他在丞相位上九年,没有能够提出什么匡正劝谏的话;曾经请求治办皇帝近臣所忠,九卿都宣称不能使所忠服罪,反而承受他的过失来赎罪。元封四年,关东流民有二百万人,其中没有登记户籍的有四十万人。公卿们商议请求把流民迁徙到边地,认为石庆年老而谨慎,不能参与他们的谋议,于是皇帝赐给石庆告假,让他回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万口〕 但皇帝又查问御史大夫以下那些提出迁徙请求的人。石庆上书说:“臣有幸得以充任丞相,但疲弱驽钝,无法辅佐治理;城郭、仓廪空虚,百姓大多流亡,臣的罪过应当伏在斧钺之下受刑。皇上不忍依法处置,臣愿归还丞相印和侯印,请求告老还乡,以便给贤能之人让出道路。”皇帝下诏答复,责备斥让他。石庆非常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又起身处理政事。石庆担任丞相时,文书深沉,审慎谨严,没有其他大的谋略。此后三年多去世,谥号为恬侯。他的次子石德承袭侯爵,后来任太常,因犯法被免职,封国也被撤除。石庆任丞相时,他的诸子孙中由小吏做到二千石的,共有十二人。常惠是太原人,年轻时家贫,靠自己的努力奋发向上,应募跟随栘中监苏武出使北方,一同被拘留了十多年,到昭帝时才返回,授官为光禄大夫。宣帝本始二年,朝廷派常惠出使乌孙,公主和昆弥也都派使者借常惠前来陈说情况。于是汉朝大规模出动十五万骑兵,五位将军分路出兵,任命常惠为校尉,持节保护乌孙军队。昆弥亲自率领五万多人,从西方进入,到达右谷蠡庭,俘获三万九千人,缴获马、牛、驴、骡、橐驼五万多匹,羊六十多万头。当时汉朝五位将军都没有功劳,常惠因奉命出使而取得战果,于是被封为长罗侯;朝廷又派他带着金帛返回,赏赐乌孙有功的人。常惠于是上奏请求说,龟兹国过去杀死汉朝校尉赖丹,至今没有伏法,请求顺路攻打它。宣帝没有答应,大将军霍光暗中授意常惠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置。常惠和五百名官吏、士卒一同到达乌孙,返回时经过那里,征发西方各国士兵二万人;又命副使征发龟兹东部各国士兵二万人,乌孙士兵七千人,从三面进攻龟兹。军队还没有交战,常惠先派人责问龟兹王过去杀害汉使的罪状。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先王在位时被贵人姑翼误导所造成的,我没有罪。”常惠说:“既然如此,就把姑翼捆来,我便放过你。” 龟兹王捉住姑翼,带到常惠面前;常惠斩杀姑翼后返回。后来常惠代替苏武任典属国,通晓并熟悉外国事务,多次勤勉劳苦而建立功劳。甘露年间,后将军赵充国去世,朝廷任命常惠为右将军、典属国,仍照旧兼任典属国。后来,元帝在位三年时常惠去世,谥号为壮武侯。赵破奴是太原人,曾经逃亡到北方,后来归附汉朝,任票骑将军的司马,出兵北地,被封为从票侯,因酎金之罪失去侯爵。第二年,任匈河将军,进军到匈河水,没有取得功劳。又过一年,攻打并俘获楼兰王,再次被封为浞野侯。六年后,他以浚稽将军的身份率领二万骑兵,遭遇左贤王的八万骑兵并被包围,最终被匈奴军俘获,军队也随之覆没;后来又和他的儿子赵安国逃亡归入汉朝。郇越,字臣仲;郇相,字穉宾,都是太原人,同族兄弟。他们都被州郡举荐为孝廉、茂材,多次因病辞官。郇越把先人遗留下来的千余万家财全部散发出去,分给九族和州里的人,志向节操尤其高尚。郇相在王莽时被征召为太子四友,因病去世。王莽的太子派使者送来衣服和被褥,郇相的儿子郇攀扶着棺材不肯接受,说:“亡父遗言说,师友来送葬,不要接受任何东西。如今能够从皇太子那里得到托付友人的官职,所以不能接受。”京城人都称赞他。刘茂,字子卫,太原晋阳人。幼年丧父,独自和母亲居住,靠自己的力气供养母亲,孝行在乡里很有名。长大后,能够学习《礼经》,经常教授学生数百人。哀帝时,被察举为孝廉,两次升迁后任五原属国侯。因母亲去世离职,后来任沮阳县令。王莽时,弃官避世,在弘农山中教授学生。建武二年,回去任郡门下椽。当时赤眉军二十多万人进攻郡城,刘茂背着太守孙福,翻墙躲进空穴中,因此得以逃生。当天晚上,他们一同逃往盂县,白天逃避隐藏,夜里寻找粮食,过了一百多天,贼兵离去后才得以回到郡府。第二年,诏书征求天下义士,孙福称赞刘茂说:“我先前被赤眉军进攻时,官吏百姓溃乱,奔逃趋向山中。我被贼兵包围,性命危在旦夕,幸亏刘茂背着我翻城而出,逃到盂县。刘茂和他的弟弟冒着刀兵,沿山背负粮食,使我和妻子儿女得以逃过死难,他的节操义行尤其高尚,应当上表推荐提拔,以激励义士。”诏书随即征召刘茂,授任议郎,升任宗正丞,后来授任侍中,死于任上。令狐迈,太原人,是秦代太原郡守、五马亭侯令狐范的第十四世孙,任建威将军。他与翟义起兵讨伐王莽,兵败而死。他的三个儿子伯友、文公、令狐称,都逃往敦煌。温序,字次房,太原祁人。任州从事。建武二年,骑都尉弓里戍率兵平定北州,到达太原后,遍访英俊之士,向他们询问策略谋划。弓里戍见到温序,认为他非同寻常,便上疏推荐。温序被征召为侍御史,升任武陵都尉,因病免官。建武六年,授任谒者,升任防羌校尉。他巡行部属到襄武时,被隗嚣的别将苟宇拘禁劫持。苟宇对他说:“您如果和我共同建立威势、合力行事,天下就可以图谋了。”温序说:“我接受国家的重大任命,按职责应当效死,按道义不能贪生。如果背弃恩德……”苟宇等人又反复向他晓谕劝说。
序素有气力,大怒,叱宇等曰:「虏何敢迫胁汉将!」因以节挝杀数人。贼众争欲杀之,宇止之曰:「此义士死节,可赐以劒序受劒衔须于口,顾左右曰:「既为贼所迫杀,无令须污土。」遂伏劒而死。序主簿韩遵、従事王忠持尸归殓。光武闻而怜之,命忠送丧到洛阳,赐城傍为冢地,赙谷千斛,缣五百疋。除三子为郞中。长子夀,服竟为邹平侯相。梦序告曰:「乆客思乡里。」夀即弃官上书乞骸骨归葬。帝许之,乃反旧茔焉。令狐子伯,太原人,与同郡高士王霸友善。后为楚相,子为郡功曹。郝絜,太原人。与同郡胡武、郞中袁着友善,三人皆危言高论。尝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大将军梁冀。冀衔之。防着上书指冀凶纵,冀笞杀着。又疑絜、武为着党,勅中都官移檄捕前奏记者。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门。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着等三人。胡武,太原人,与袁着、郝絜竝罹梁冀之祸。冀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郭泰字林宗,太原介休人。家世贫贱,早孤。母欲使给事县廷,泰曰:“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遂辞,就成臯屈伯彦学,三年业毕,博通坟籍,善谈论,美音制,乃游于洛阳。始见河南尹李膺,膺大竒之,遂相友善。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泰唯与膺同舟而济,众賔望之,以为神仙焉。司徒黄琼辟,太常赵典举有道。或劝泰仕进,对曰:“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遂竝不应。性明知人,好奨训士类。身长八尺,容貌魁伟,裒衣博带,周游郡国,士争归之,载刺盈车。尝于陈、梁闾行,遇雨,巾一角垫。时人乃故折巾一角,以为林宗巾,其见慕如此。或问汝南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隠不违亲,贞不絶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后遭母丧,呕血发病,歴年乃瘳,有至孝称。泰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覈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及党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泰及汝南袁闳得免,遂闭门敎授,弟子以千数。建寜元年,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为阉人所害,泰哭之于野,恸。既而叹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耳。”二年春正月,卒于家,年四十二。自▯农函谷关以西,河内汤隂以北二千里,负笈荷担弥路,柴车苇装塞涂,盖有数万来赴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为文。既而谓涿郡卢植曰:“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慙徳,惟郭有道无愧色耳。”凡泰之所名人,品乃定,先言后验,众皆服之。故适陈留则友符伟明,游太学则师仇季智之,陈国则亲魏徳公,入汝南则交黄叔度。初泰适袁奉高,不宿而去;从叔度累日不去。或问之,泰曰:“奉髙之器,譬之泛滥,虽清而易挹;叔度之器,汪汪若千顷之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已而果然,泰以是名闻天下。后之好事或附益増张,故多华词不经,又类卜。相之书,今録其章章效于事者,着之篇末。钜鹿杨氏人孟敏,字叔达,客居太原,荷甑堕地,不顾而去。林宗见而问其意,对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林宗以此异之,因劝令游学,十年知名,三公俱辟,竝不屈去。陈留人茅容,字季伟,年四十余,耕于野,时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林宗见竒之,遂与言,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林宗起拜曰:「卿贤乎哉!」因劝令学,卒以成徳。颍川鄢陵人庾乘,字世游,少给事县廷为门士,林宗见而拔之,劝游学宫,遂为诸生佣。后能讲论,自以卑第,每处下坐,诸生博士皆就雠问,由是学中以「坐」下为贵,征辟不起,号曰征君。晋阳人王柔,字叔优,弟泽,字季道,兄弟总角,共候林宗,以访才行所冝。林宗曰:「叔优当以仕进显,季道当以经术通,然违方改务,亦不能至也。」后果如所言,柔为护匈奴中郞将,泽为代郡太守。扶风人宋果,字仲乙,性轻悍,喜与人报雠,为郡县所疾。林宗乃训之义方,惧以祸败,果感悔叩头谢罪,遂改节自饬,后以烈气闻,辟公府侍御史,并州刺史所在能治。陈留人左原,为郡学生,犯法见斥,林宗尝遇诸路,为设酒肴以慰之,谓曰:「昔颜涿聚,梁甫之巨盗;段干木,晋国之大驵,卒为齐之忠臣,魏之名贤。蘧瑗、颜回尚不能无过,况其余乎?愼勿恚恨,责躬而已。」原纳其言而去。或有讥林宗不絶恶人者,对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译温序一向有气力,大怒,斥责苟宇等人说:“你们这些俘虏怎么敢逼迫威胁汉朝将领!” 于是用符节打死了几个人。贼众争着要杀他,苟宇制止他们说:“这是为义而死、守节而死的人,可以赐给他一把剑。”温序接过剑,把剑柄含在口中,回头对左右说:“既然是被贼人逼迫而死,不要让我的胡须沾污泥土。”于是伏在剑上自杀。温序的主簿韩遵、从事王忠带着尸体回去收殓。光武帝听说后怜悯他,命王忠把灵柩送到洛阳,赐给城旁土地作为坟地,赙赠谷物一千斛、缣帛五百匹,并授他的三个儿子为郎中。长子温寿服丧期满后,任邹平侯相。温寿梦见温序告诉他说:“长期客居在外,思念故乡。”温寿立即弃官,上书请求归葬。皇帝准许,于是返回旧坟茔安葬。令狐子伯,太原人,和同郡的高士王霸友好。后来任楚国相,他的儿子任郡功曹。郝絜,太原人。他和同郡的胡武、郎中袁著友好,三个人都敢于发表激切言论,提出高明见解。他们曾经联名向三府上奏,推荐海内高士,却没有去拜访大将军梁冀。梁冀因此怀恨袁著。袁著上书指斥梁冀凶暴放纵,梁冀用竹板把袁著打死。梁冀又怀疑郝絜、胡武是袁著的同党,命令中都官发檄文,逮捕先前上奏的人。郝絜起初逃亡,后来知道不能幸免,便抬着棺材到梁冀府门上奏书。奏书送入后,他服毒而死,家人于是得以保全。梁冀被诛杀后,诏令按照礼仪祭祀袁著等三人。胡武,太原人,和袁著、郝絜一同遭受梁冀之祸。梁冀被诛杀后,胡武家中被杀的有六十多人。郭泰,字林宗,太原介休人。家世贫寒卑微,幼年丧父。母亲想让他到县廷供职,郭泰说:“大丈夫怎么能从事斗筲般微小的差役呢?”于是辞去,到成皋向屈伯彦求学。三年学业完成后,他广泛通晓古代典籍,善于谈论,声音和仪态都很美,于是游学洛阳。初次拜见河南尹李膺,李膺非常惊异,便和他结为好友。郭泰的名声从此震动京师。后来他回到乡里,士大夫和儒生们送到河边,车辆有几千辆。郭泰只和李膺同船渡河,宾客们远远望见他们,认为他们如同神仙。司徒黄琼征召他,太常赵典举荐他为有道之士。有人劝郭泰出仕进取,他回答说:“我夜里观察天象,白天考察人事,天意要废弃的事情,是不能支撑的。”于是两项征召都没有应允。他天性明察,善于识人,喜欢奖掖教导士人。他身高八尺,容貌魁梧伟岸,穿宽衣、系博带,周游各郡国,士人争相归附,名帖装满车子。他曾在陈、梁一带行走,遇到下雨,头巾的一角被压扁。当时人们便故意折下头巾一角,称为“林宗巾”,他受人仰慕到了这种程度。有人问汝南人范滂:“郭林宗是怎样的人?”范滂说:“隐居却不违背亲人,守贞却不脱离世俗;天子不能让他称臣,诸侯不能和他交友。其他方面我就不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后来郭泰遭逢母丧,呕血而得病,经过多年才痊愈,因此有至孝的称誉。郭泰虽然善于品评人物,却不发表激切言论、苛刻议论,所以宦官专权时也不能伤害他。党锢之祸发生后,许多知名士人遭到他们的祸害,只有郭泰和汝南人袁闳得以幸免。郭泰于是闭门授徒,弟子有数千人。建宁元年,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被宦官害死,郭泰在野外为他们痛哭,悲恸不已。随后叹息说:“人一旦亡故,国家就会困苦憔悴;乌鸦将要停在哪里,哪里又知道会是哪个人的屋檐呢?”建宁二年春正月,郭泰在家中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从弘农函谷关以西、河内汤阴以北二千里间,背着书箱、挑着担子,路上络绎不绝;柴车和苇席做的车辆堵塞道路,大约有几万人前来为这位志同道合者送葬。众人共同刻石立碑,蔡邕撰写碑文。后来蔡邕对涿郡人卢植说:“我撰写碑铭已经很多了,都有惭愧之处,只有郭有道的碑铭没有愧色。”凡是郭泰所称许的人,品评后来都得到验证:他先作出评语,后来事实果然应验,众人都信服他。因此到陈留,就和符伟明交友;游太学,就拜仇季智为老师;到陈国,就亲近魏德公;进入汝南,就和黄叔度交往。起初郭泰到袁奉高那里,住了一夜便离开;跟随黄叔度却多日不肯离去。有人问他原因,郭泰说:“袁奉高的器量,好比泛滥的水,虽然清澈,却容易舀取;黄叔度的器量,浩瀚如同千顷池泽,澄清它也不能使它更清,搅浑它也不能使它浑浊,是无法估量的。”后来果然如此,郭泰因此名闻天下。后世好事之人有的附会增饰,所以其中多有华丽而不合事实的言辞,又往往像卜辞一样。现在只记录其中明显得到事实验证的部分,附在篇末。钜鹿杨氏人孟敏,字叔达,客居太原,挑着甑,甑掉到地上,也不回头看便离去。郭泰见到后问他原因,他回答说:“甑已经破了,看它还有什么用?”郭泰因此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劝他外出求学。十年后孟敏知名于世,三公都征召他,他都没有屈从,离开了。陈留人茅容,字季伟,四十多岁时在野外耕作,曾和同伴一起在树下避雨,众人都蹲坐相对,只有茅容端正地坐着,态度更加恭敬。郭泰见了很惊异,便和他交谈,继而请求借宿。第二天早晨,茅容杀鸡做饭,郭泰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后来才知道是供给母亲的;茅容自己却和客人一起吃蔬菜。郭泰起身拜他说:“您真贤德啊!”于是劝他求学,最终使他成就德行。颍川鄢陵人庾乘,字世游,年轻时在县廷供职,任守门小吏。郭泰见到他后提拔他,劝他到学校求学,他于是成为诸生中的佣役。后来庾乘能够讲论经义,却自认为地位卑下,每次都坐在下座,诸生和博士都来向他请教疑难。因此学宫中以“坐”在下座为尊贵。朝廷征召、征辟他都不肯起身应命,人们称他为“征君”。晋阳人王柔,字叔优;他的弟弟王泽,字季道。兄弟二人年少时一同去拜访郭泰,想询问自己的才能品行适合怎样发展。郭泰说:“叔优应当凭仕进显达,季道应当凭经术通达;但是如果违背自己的才能而改做别的事情,也就不能达到这样的成就。”后来果然如他所说,王柔任护匈奴中郎将,王泽任代郡太守。扶风人宋果,字仲乙,性情轻率强悍,喜欢和人报仇,被郡县官府所厌恶。郭泰于是用合乎义理的方法教导他,告诫他祸败的后果。宋果感到悔恨,叩头谢罪,于是改变操守、自我约束,后来以刚烈的气节闻名,被公府征辟为侍御史,任并州刺史时也能治理有方。陈留人左原,是郡里的学生,因犯法被斥退。郭泰曾在路上遇见他,便置办酒菜安慰他,说:“从前颜涿聚是梁甫的大盗,段干木是晋国的大商人,后来却分别成为齐国的忠臣、魏国的名贤。蘧瑗、颜回尚且不能没有过错,何况其他人呢?千万不要怨恨,只须责求自身罢了。”左原接受了这番话便离去。有人讥讽郭泰不和恶人断绝关系,他回答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仁德,憎恶他过分了,就会造成祸乱。”
原后欲报诸生,其日林宗在学,原愧负前言,遂去。后事露,众人咸谢服焉。林宗乡人贾淑,字子厚,虽世有冠冕,而性险害,邑里患之。林宗遭母忧,淑来修吊,既而钜鹿孙威直亦至,威直以林宗贤而受恶人吊,心怪之,不进而去。林宗追谢之曰:「贾子厚诚凶徳,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乡,故吾许其进也。」淑闻之,改过自厉,终成善士。乡里有忧患者,淑辄倾身营救,为州闾所称。汝南召陵人谢甄,字子微,与陈留边让竝善谈论,俱有盛名。每候林宗,未尝不连日达夜。林宗谓门人曰:「二子英才有余,而竝不入道,惜乎!」甄后不拘细行,为时所毁。让以轻侮曹操,操杀之。陈留人史叔賔,少有盛名。林宗见而告人曰:「墙髙基下,虽得必失。」后果以论议阿枉败名云。济隂人黄允,字子艾,以隽才知名。林宗见而谓曰:「卿有絶人之才,足成伟器,然恐守道不笃,将失之矣。」后司徒袁隗欲妻以従女,允闻而黜遣其妻夏后氏,以此废于时。林宗尝识张孝仲刍牧之中,知范特祖邮置之役。召公子许伟康竝出屠沽,司马子威拔自卒伍,及同郡郭长信、王长文,长文弟允,子师,韩文布,李子政,曹子元,定襄周康子,西河王季然,云中邱灵举,季智,郝礼征等六十人竝以成名。子师位至司徒,季然北地太守,其余多典州郡。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世仕州郡,为冠盖。同郡郭林宗尝见允竒之,曰:“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遂与定交。年十九为郡吏,时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允讨捕杀之。而津兄弟谄事宦官,因縁谮诉,桓帝震怒,征太守刘瓆下狱死。允送丧还平原,终三年乃归。郡人路佛,少无名行,太守王球召补吏,允犯颜固争,球怒收允欲杀之。刺史邓盛闻而驰传辟为别驾从事,允由是知名,而路佛由是废弃。允少好大节,有志立功,常习诵经传,朝夕试驰射。三公竝辟,以司徒高第为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贼起,特选拜豫州刺史,辟荀爽、孔融等为从事,请除党禁,讨击黄巾,别帅大破之。与左中郞将皇甫嵩、右中郞将朱儁等受降数十万,于贼中得中常侍张让賔客交通书,具发其奸。灵帝责怒让,让叩头陈谢,竟不能罪之。而让懐挟忿怨,以事中允。明年遂传下狱,防赦还复。刺史旬日复以他罪捕,司徒杨赐遣客谢曰:“君以张让故,一月再征,凶慝难量,幸为深计之。”诸从事好气决者共流涕奉药进之。允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至廷尉,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赐共上疏曰:“夫内视反聴,则忠臣竭诚;寛贤矜能,则义士励节。是以孝文纳冯唐之说,晋悼宥魏绛之罪。允以特选受命诛逆抚顺,曽未期月,州境澄清,方欲列其庸勲,请加赏爵,而以奉事不当,当肆大戮,赏轻罚重,有亏众望。臣等备位▯相,不敢寝默,诚以允宜蒙三槐之聴,以昭忠贞之心。”书奏减死论,明年得释,变易姓名,转侧河内、陈留间。及何进欲诛宦官,召允与谋事,请为从事中郞,转河南尹。献帝即位,拜太仆,再迁守尚书令。初平元年,为司徒守尚书令如故。董卓迁都关中,允悉收敛兰台、石室图书秘纬要者以。从分别条上,又集汉朝旧事所当施用者,一皆奏之。经籍具存,允有力焉。时董卓尚留洛阳,朝政大小悉委允,允矫情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心,不生乖疑。允密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共谋诛之。乃上护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竝将兵出武关道,以讨袁术为名,实欲分路征卓,而后奉天子还洛阳。卓疑而留之。允乃引内瑞为仆射,瓒为尚书。二年,卓还长安,録允入关功,封温侯,食邑五千户,固让不受。士孙瑞说允曰:“夫执谦守约,存乎其时。公与董太师竝位俱封,而独崇高节,岂和光之道耶?”允纳其言,乃受三千戸三年春,连雨六十余日,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请霁,复结前谋。
译后来左原想要报复那些诸生,那天郭泰正在学宫,左原因有愧于先前的话,便离开了。后来事情败露,众人都向郭泰谢罪并心悦诚服。郭泰的同乡贾淑,字子厚,家世虽有显贵官职,但性情险恶刻毒,乡里人都以他为忧。郭泰服母丧时,贾淑前来吊唁;不久钜鹿人孙威直也来了。孙威直认为郭泰贤德,却接受恶人的吊唁,心中觉得奇怪,便没有进去而离开。郭泰追上去向他道谢说:“贾子厚确实是凶恶无德的人,但他已经洗心革面、向往善行。孔仲尼尚且不拒绝互乡人,所以我允许他进来。”贾淑听说后改正过错,更加自我勉励,最终成为善人。乡里有人遭遇忧患,贾淑总是竭尽全力营救,因此受到州里乡党的称赞。汝南召陵人谢甄,字子微,和陈留人边让都善于谈论,并且都有盛名。他们每次拜访郭泰,没有一次不是连续几天直到深夜。郭泰对门人说:“这两个人才华过人有余,却都没有进入正道,可惜啊!”谢甄后来不拘守细小的行为规范,被当时人诋毁。边让因为轻侮曹操,曹操杀了他。陈留人史叔宾,年轻时就有盛名。郭泰见到他后告诉别人说:“墙高而地基低,即使一时获得,也必然失去。”后来果然因为议论时阿曲枉法而败坏名声。济阴人黄允,字子艾,以才华俊异而知名。郭泰见到黄允后对他说:“您有超越常人的才华,足以成就伟器,但恐怕守道不够坚定,将会失去这些才华。”后来司徒袁隗想把自己的侄女嫁给黄允,黄允听说后便休弃、遣出自己的妻子夏后氏,因此在当时被废弃。郭泰曾在放牧中认识张孝仲,在传递邮书的差役中认识范特祖。召公子许伟康都出身于屠宰、贩酒之业,司马子威从士卒队伍中被提拔出来;再加上同郡的郭长信、王长文,王长文的弟弟王允,子师,韩文布,李子政,曹子元,定襄人周康子,西河人王季然,云中人邱灵举、季智、郝礼征等六十人,都因此成就名声。王允官位至司徒,王季然任北地太守,其余人大多掌管州郡。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世代在州郡任官,家族显贵。同郡的郭林宗曾见到王允,认为他非同寻常,说:“王先生将来会一日千里,是辅佐君王的人才。”于是和他订交。王允十九岁时任郡吏。当时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婪横暴、放纵恣肆,是一县的大祸害,王允将他捕杀。赵津的兄弟谄媚侍奉宦官,便借机诬陷申诉,桓帝震怒,征召太守刘瓆下狱处死。王允送刘瓆的灵柩回到平原,直到满三年才回来。郡人路佛年轻时没有名声品行,太守王球召来补任小吏,王允冒犯上意坚决争辩,王球怒而逮捕王允,想杀掉他。刺史邓盛听说后,急忙传车征召王允任别驾从事,王允因此知名,而路佛也因此被废弃。王允年轻时喜好大节,有志于建立功业,常常学习诵读经传,早晚练习骑马射箭。三公都来征辟他,他以司徒府考核第一的成绩任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贼起,朝廷特意选拔,授王允为豫州刺史;他征召荀爽、孔融等人为从事,请求解除党禁,进攻黄巾军,另一路将帅大败黄巾军。他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等接受数十万贼众投降,在贼人中得到中常侍张让与宾客相互往来的书信,详细揭发了张让的奸邪。灵帝责怒张让,张让叩头陈谢,最终皇帝却不能治他的罪。张让怀着愤怒怨恨,便借此事来中伤王允。第二年,王允被交付狱官审理;遇到赦免后,又恢复了原职。【“防赦”一语疑有文字讹误】刺史过了十天,又以其他罪名将他逮捕。司徒杨赐派门客来劝说道:“您因为张让的缘故,一个月内两次被征捕;凶恶奸邪之人的心思难以估量,希望您深入谋划这件事。”众从事中性情刚烈、果断决绝的人都流着泪,捧着毒药献给他。王允厉声说:“我身为人臣,因获罪于君主,应当伏受死刑来向天下谢罪,难道能用乳药来求死吗?”说完把杯子扔下,起身出门,登上囚车。到了廷尉署,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赐共同上疏说:“能够反省自身、反过来听取意见,忠臣就会竭尽诚意;宽待贤者、爱惜能人,义士就会砥砺节操。因此,孝文帝采纳冯唐的意见,晋悼公宽赦魏绛的罪过。王允因特别选拔而受命诛灭叛逆、安抚顺从之人,不到一个月,州境便清明安定。正准备陈列他的功劳,给他增加赏赐和爵位,却因为奉行职事不当而应当受到极重的刑罚;赏赐太轻而惩罚太重,有损众人的期望。臣等身居宰相之位,不敢沉默不言,实在认为王允应当蒙受三槐之听,以彰明他忠贞不二的心意。”奏章上报后,王允被减免死刑,按死罪以下定罪。第二年获释后,他改换姓名,辗转活动在河内、陈留之间。等到何进准备诛杀宦官时,便召王允共同谋划此事,请他担任从事中郎,后来又转任河南尹。献帝即位后,任命王允为太仆,接着两次升迁,代理尚书令。初平元年,王允任司徒,仍代理尚书令。董卓把都城迁往关中,王允把兰台、石室所藏的图书,以及秘纬中重要的内容全部收集起来;【“秘纬要者以。从分别条上”文意及断句疑有讹误】分别列出条目上奏,又把汉朝旧事中应当施行采用的内容,全部奏报给皇帝。经籍因此得以完整保存,王允对此出了力。当时董卓还留在洛阳,朝廷政务无论大小都交给王允处理。王允故意压抑真实情感、委曲自己的意志,每每顺从依附董卓;董卓也推心置腹地信任他,没有产生猜疑。王允暗中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人共同谋划诛杀董卓。于是上奏任命护羌校尉杨瓒代理左将军事,任命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让他们一同率兵从武关道出发,以讨伐袁术为名义,实际上是想分路征讨董卓,然后奉天子返回洛阳。董卓产生怀疑,便把他们留下。王允于是召士孙瑞入朝任仆射,任杨瓒为尚书。初平二年,董卓回到长安,记录王允入关的功劳,封他为温侯,食邑五千户;王允坚决推辞不接受。士孙瑞劝王允说:“能够保持谦逊、恪守约束,要看时机。您与董太师同列并都受封,却唯独推崇高尚的节操,难道这符合与世无争、韬光养晦的道理吗?”王允采纳了他的话,于是接受了三千户食邑。【“乃受三千戸三年春”疑缺标点】初平三年春,连续下雨六十多天,王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祈求天晴,又重新接续先前的谋划。
瑞曰:“自歳末以来,太阳不照,霖雨积时,月犯执法,彗孛仍见,昼隂夜阳,雾气交侵,此期应促尽。内发者胜,几不可后,公其图之。”允然其言,乃潜结卓将吕布,使为内应。防卓入贺,吕布因刺杀之。允初议赦卓部曲,吕布亦数劝之。既而疑曰:“此辈无罪,从其主耳。今若名为恶逆而特赦之,是适使其自疑也。”吕布欲以卓财物班赐公卿将校,允又不从,而素轻布以劒客遇之,布亦负其功劳,渐不相平。允性刚棱疾恶,初惧董卓豺狼,故折节图之。卓既歼灭,自谓无患,接人每乏温润之色,仗正持重,不循权宜,是以羣下不甚附之。董卓将校多凉州人,允议罢其军。或曰:“凉州人素惮袁氏而畏关东,今若一旦解兵,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义眞为将军,就领其众,因使留陜以安抚之,而徐与关东通谋,以观其变。”允曰:“不然,关东举义皆吾徒,今若距险屯陜,是欲安凉州而先疑关东之心也。”时百姓讹言当悉诛凉州人,遂转相恐动,其在关东者皆拥兵自守,曰:“丁彦思、蔡伯喈以董公亲厚,竝従坐。今既不赦我曹,若今日解兵,明日当复为鱼肉矣。”卓部曲将李傕、郭汜等先将兵在关东,因合谋为乱,攻围长安,城陷。吕布驻马青琐门外,招允曰:“公可以去乎?”允曰:“若防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茍免,吾不忍也。”努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初,允诛董卓,以王宏为右扶风,宋翼为左冯翊。翼亦允同郡人也。是时三辅民庶炽盛,兵谷富实。李傕等欲即杀允,惧二郡为患,乃先征翼、宏。宏遣使谓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两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征,明日俱族,计将安出?”翼曰:“虽祸福难量,然主命所不得避也。”宏曰:“义兵鼎沸,在于董卓,况其党与乎?若举兵共讨君侧恶人,山东必应之,此转祸为福之计也。”翼不从,宏不能独立,遂俱就征。下廷尉,傕遂收允及宋翼、王宏竝杀之。允时年五十六,长子侍中盖,次子景定,及宗族十余人,皆见害。惟兄子晨陵得脱,归天子,感恸,百姓丧气,莫敢收允尸者。故吏平陵令赵戬弃官营丧。后迁都于许,帝思允终,使改殡葬之,遣虎贲中郞将奉策吊祭,赐东园秘器,赠以本官印绶,送还本郡,封其孙黒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王柔字叔优,柔弟泽字季道,太原晋阳人。郭林宗传曰:“叔优、季道少时,闻林宗有知人之鉴,往候之,请问才行取宜以自处。林宗笑曰:‘卿二人皆二千石才也。虽然,叔优当以仕宦显,季道宜以经术进。若违才易务,亦不至也。’叔优等从其言,叔优至北中郞将,季道代郡太守。王宏字长文,司徒王允同郡人。少有气力,不拘细行。为▯农太守,考案郡中事,宦官买爵位者,虽位至二千石,皆掠考收捕,遂杀数千人,威动邻界。宏素与司隶校尉胡种有隙,种遂迫促杀之。宏临命诟曰:「宋翼竖儒,不足议大计。胡种乐人之祸,祸将及之。」种后眠辄见宏以杖击之,因发病数日死。李仲房,太原人。冯衍集曰:「鲍永行将军事,安集幷州,拥兵屯太原,与太原李仲房同心幷力。」山西通志卷一百一<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一百二
译士孙瑞说:“从年末以来,太阳不曾照耀,久雨持续了很长时间;月亮侵犯执法星,彗星、孛星接连出现;白天阴暗、夜晚反而明亮,雾气交相侵扰。这些征兆表明期限应当很快结束,时机已经十分紧迫。由内部发动进攻的一方会获胜,几乎不能再拖延,您应当谋划此事。”王允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暗中联络董卓的部将吕布,让他作为内应。董卓入内祝贺时,【“防卓入贺”中“防”字疑为讹字】吕布趁机将他刺杀。王允起初打算赦免董卓的部属,吕布也多次劝他这样做。后来王允又怀疑说:“这些人本来没有罪,只是跟随他们的主人罢了。如今如果把他们说成恶逆之徒而特意赦免,正好会使他们自己产生疑惧。”吕布想把董卓的财物分赐给公卿和将校,王允又不答应;而且王允一向轻视吕布,只把他当作一个持剑的门客来对待。吕布也自恃有诛杀董卓的功劳,渐渐对王允感到不平。王允性情刚强严厉,嫉恶如仇;起初他畏惧董卓像豺狼一样凶暴,所以降低身份、委曲求全来谋划除掉董卓。董卓既已被消灭,王允自以为没有后患,接待他人时常常缺少温和润泽的神色,依仗正道而持守庄重,不肯采用权宜之计,因此部下并不十分归附他。董卓的将校大多是凉州人,王允打算罢免他们的军队。有人说:“凉州人一向害怕袁氏,也畏惧关东人;如今如果突然解除他们的兵权,必然人人自危。可以让皇甫义真担任将军,就地统领他们的部众,趁机让他们留驻陕地,以安抚他们;同时慢慢与关东方面联络谋划,观察形势的变化。” 王允说:“不是这样。关东起兵行义,都是我们的同道。如今如果据守险要、屯兵陕地,就是想先安定凉州,却先使关东将领产生疑心。”当时百姓谣传说要把凉州人全部杀掉,于是相互转告而恐慌骚动起来。那些在关东的凉州将领都拥兵自守,说:“丁彦思、蔡伯喈因为和董公亲近厚待,也都被连坐。如今既然不赦免我们,如果今天解除兵权,明天就会再次任人宰割了。”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等原先率兵在关东,因而共同谋划作乱,进攻包围长安,长安城陷落。吕布驻马在青琐门外,招呼王允说:“您可以离开吗?”王允说:“如果能够凭借社稷神灵的护佑,使国家安定,这是我的愿望;如果不能实现,我就奉身而死。朝廷中皇帝年幼,只能依靠我罢了,面临危难而苟且逃生,我不忍心。”他努力辞谢关东诸公,恳切地让他们勤勉以国家为念。当初王允诛杀董卓后,任王宏为右扶风,宋翼为左冯翊。宋翼也是王允的同郡人。当时三辅地区百姓兴盛,兵力和粮食都很充足。李傕等想立即杀死王允,又害怕右扶风、左冯翊二郡成为祸患,于是先征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今天接受征召,明天我们就会一同被灭族,计策将从哪里想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宋翼说:“虽然祸福难以预料,但君主的命令是不能躲避的。”王宏说:“义兵纷起,祸根在董卓,何况他的党羽呢?如果起兵共同讨伐君主身边的恶人,崤山以东一定会响应,这就是把祸患转为福祉的计策。”宋翼不听,王宏也无法独自起兵,于是两人一同接受征召。朝廷将他们交给廷尉,李傕随即逮捕王允、宋翼、王宏,一并杀死。王允当时五十六岁,长子侍中王盖,次子王景定,以及宗族十多人,都被杀害。只有兄长的儿子王晨陵逃脱,回到天子身边。皇帝悲痛感伤,百姓士气低落,没有人敢收殓王允的尸体。王允的旧属、平陵县令赵戬弃官为他办理丧事。后来都城迁到许地,皇帝追念王允至死不忘,命令改葬并重新殡殓,派虎贲中郎将捧策书吊祭,赐东园秘器,以王允原任官职的印绶追赠,送回本郡安葬;又封他的孙子王黑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王柔,字叔优;王柔的弟弟王泽,字季道,都是太原晋阳人。郭林宗传记说:“叔优、季道年轻时,听说郭林宗有鉴识人物的才能,便前去拜访,请他评问自己的才能品行,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郭林宗笑着说:‘你们两人都有任二千石官的才干。不过,叔优应当凭仕宦显达,季道适合凭经术进身。如果违背自己的才能而改做别的事情,也就不能达到这样的成就。’叔优兄弟听从了他的话,叔优官至北中郎将,季道任代郡太守。” 王宏,字长文,是司徒王允的同郡人。年轻时有气力,不拘泥于细小行为。任弘农太守时,考察审理郡中事务;宦官中那些买得爵位的人,即使官位达到二千石,王宏也全都拷问逮捕,于是杀了数千人,威势震动邻近地区。王宏一向和司隶校尉胡种有嫌隙,胡种于是逼迫他自杀。王宏临死时辱骂说:“宋翼是浅陋的儒生,不值得和他商议大计。胡种喜欢幸灾乐祸,灾祸将要殃及他自己。”胡种后来每当睡觉就梦见王宏拿杖打他,因而发病,几天后死去。李仲房,太原人。《冯衍集》说:“鲍永代理将军事务,安定、集结并州,拥兵屯驻太原,和太原人李仲房同心协力。” 《山西通志》卷一百一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山西通志》卷一百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