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九十九
东都事略卷一百宋王称撰列传八十三邹浩字志完,常州晋陵人也。举进士,为▯州教授,除太学博士,出为襄州教授。召对,除右正言。时章惇用事,既已废孟后,遂立刘氏为皇后。浩上疏曰:「臣闻礼曰:『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隂之与阳,相湏而成者也。』天子理阳道,后治隂徳;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然则立后以配天子,安得不审?今陛下为天下择母,而所立乃贤妃刘氏,一时公议莫不疑惑。诚以国家自有仁祖故事,不可不遵用之尔。盖皇后郭氏与美人尚氏争宠致罪,仁祖既废后,不旋踵并斥美人,所以示至公立后,则不选于嫔妃而选于贵族,而立慈圣光献,所以逺嫌也,所以为天下万世法也。陛下废孟氏与废郭后实无以异。然孟氏之罪未甞付外杂治,果与贤妃争宠而致罪乎?世固不得而知也。果不与贤妃争宠而致罪乎?世亦不得而知也。若与贤妃争宠而致罪,则并斥美人以示至公,固有仁祖故事存焉。二者必居一于此,不可得而逃也。况孟氏罪废之初,天下孰不疑贤妃所为?及读诏书有『别选贤族』之语,于是天下释然不疑,陛下立后之意在贤妃也。今果立之,则天下之所期,陛下皆莫之信矣。载在史防,传示万世,不免上累圣徳,可不惜哉!乞赐开纳,不以一时改命为甚难,而以万世公议为足畏。追停防礼,别选贤族,如初诏施行,庶几上答天意,下慰人心,为宗庙社稷无疆之计,不胜幸甚。」▯宗怒,除名新州羇管。章留中不下。时蔡京之徒恶其害己也,相与协力挤之,乃伪为浩奏有「陛下废孟氏之贤后,立刘氏之贱妾,又有取他人之子而杀其母」等语,流布中外,使天下闻之,真谓浩为有罪者。徽宗即位,添监袁州酒税,寻召还,复为右正言,迁司諌,改起居舎人,拜中书舎人,歴吏部、兵部侍郎,以寳文阁待制知江宁府,改杭、越二州。崇宁元年,诏曰:「朕仰惟▯宗皇帝元符之末,是生越王。奸人造言,谓非后出,诋诬之臣,其可逃罪?邹浩可重黜责,以称朕显▯前人之意。于是责浩衡州别驾,永州安置。后半年,除名勒停,昭州居住。移汉阳军。大观元年,复直龙圗阁,自草表还亲侧。凡六年而卒,年五十二。自号道卿,有文集三十卷。浩初除諌官,入白其母曰:「有言责者不可黙,恐或以是贻亲忧。」母曰:「儿能报国,我何忧?」及浩两被窜责,母不易初意,人称其贤。方孟后废而立刘后也,时有曾诞者,甞作《玉山主人对客问》以讥浩,其略曰:「客问邹浩可谓有道之士乎哉?主人告客曰:浩安得为知道?虽然,余于此时而议浩,是天下无全人也。言之尚足为来世戒。《易》曰:知几其神乎?又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方皇后之废,人莫不知刘氏之将立,至四年之后而册命未行,是天子知清议之足畏也。余三移书于浩,使之力请复后,浩皆不答。使其时浩力言复后,能感悟天子,则无刘氏之事,贻朝廷于过举。再三言而不听,则义亦当矣。使其时得罪,必不至贻老母忧也。乌虖!若浩者,虽不得为知几之士,然百世之下,顽夫亷懦夫有立志,尚不失为圣人之清也。诞,公亮之从孙,因附于此。又有田画者,志义之士也,与浩善。画字丞君,以世父况任为校书郎,调磁州录事参军,知西河县。有讼者,画躬自剖决,抚以慈惠,西河民甚徳之。元符间,监广利门。浩除言官,画见浩问曰:「平生与君相许者何如?今君为何官?」浩媿谢。既而朋党之祸愈甚,时事日变,画乃谢病归阳翟。一日报立皇后刘氏,画曰:「邹君不言,可以絶矣。」又一日,浩以书约画防颍昌,中涂自云得罪,画亟往。浩具言諌立皇后时我之言戆矣,上于是凝然若有所思也。明日遂得罪。二人留连三日,临别浩出涕,画正色责之曰:「使君隠黙,官京师,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岭海之外,能死人哉?愿君无以此举自满。士所当为者,未止此也。浩茫然自失,叹曰:“君之赠我厚矣!”乃别去。建中靖国初,召为大宗正丞。宰相曾布数罗致之,画不肯见。朝士争属目,私自语曰:“彼尚不肯见丞相,谁敢易之者?”寻除提举江西常平,改知淮阳军,卒于治所,年四十五。
译《东都事略》卷一百,宋王称撰,列传八十三。邹浩,字志完,是常州晋陵人。考中进士,任扬州教授,授太学博士,出任襄州教授。皇帝召见回答政事,授右正言。当时章惇掌权,已经废黜孟皇后,于是立刘氏为皇后。邹浩上疏说:“臣听说《礼记》说:‘天子和皇后,就像太阳和月亮、阴和阳一样,彼此配合才能成就事物。’天子治理阳道,皇后治理阴德;天子处理外朝政务,皇后处理内宫职事。既然如此,册立皇后来配天子,怎么能不审慎呢?如今陛下为天下选择母亲,所立的却是贤妃刘氏,一时之间,公议无不疑惑。实在是因为国家自有仁祖时的旧例,不可不遵循。原来皇后郭氏与美人尚氏争宠而获罪,仁宗既废郭皇后,不久又一并斥退尚美人,以表示极端公正。册立皇后时,不从嫔妃中选择,而从贵族中选择,册立慈圣光献皇后,这是为了远避嫌疑,也是为天下后世树立法则。陛下废孟氏,与废郭皇后实际上没有不同。然而,孟氏的罪过从未交付外廷会审,她究竟是不是因为与贤妃争宠而获罪,世人本来无法知道;究竟不是因为与贤妃争宠而获罪,世人也同样无法知道。如果孟氏确实因为与贤妃争宠而获罪,那么就应当一并斥退美人,以表示极端公正,仁祖已有旧例可循。这两种情况必定有一种是真的,不可能逃避。况且孟氏刚被废黜时,天下人谁不怀疑是贤妃所为?等到读到诏书中‘另选贤族’的话,天下人才释然,不再怀疑,认为陛下立后的用意并不在贤妃。如今如果果真立她为后,那么天下人原先的期望,陛下全都不会让他们相信了。事情载入史册,流传给万世,免不了会损害圣德,难道不可惜吗?请求陛下采纳我的意见,不要认为一时改变诏命太难,而应当把万世的公议看作足以畏惧。请追停册立皇后的礼仪,另选贤族,像最初诏书所说的那样施行。这样或许上可以答复天意,下可以安慰人心,成为宗庙社稷长久无穷的计划,臣不胜庆幸。”哲宗大怒,将邹浩除名,羁管新州。章惇把奏章扣留在宫中,不予下发。当时蔡京一党憎恨邹浩妨害自己,便共同排挤他,于是假造邹浩奏章,说有“陛下废掉孟氏这个贤后,却立刘氏这个卑贱的妾;又有取来别人的孩子而杀死其母”等话,散布到朝廷内外,使天下人听到后,真以为邹浩有罪。徽宗即位后,添差监袁州酒税,不久召回,恢复右正言,升任司谏,改任起居舍人,授中书舍人,历任吏部、兵部侍郎,以宝文阁待制知江宁府,改知杭州、越州。崇宁元年,诏书说:“朕仰念哲宗皇帝元符末年生下越王。奸人制造谣言,说越王不是皇后所生;那些诋毁诬陷的大臣,难道可以逃脱罪责吗?邹浩应当重重贬黜,以符合朕显扬前人的意思。”于是降邹浩为衡州别驾,安置永州。半年后,除名勒停,居住昭州。调往汉阳军。大观元年,恢复直龙图阁,自行起草表章,请求回到亲人身边。总共六年后去世,享年五十二岁。邹浩自号道卿,有文集三十卷。邹浩起初授任谏官时,入内对母亲说:“担任有进言责任的官员不能沉默,恐怕会因此使母亲忧虑。”母亲说:“你能够报效国家,我有什么可忧虑的?”等到邹浩两次被流放贬责,母亲也没有改变最初的心意,人们称赞她贤明。当孟皇后被废、刘皇后被立时,当时有个叫曾诞的人,曾作《玉山主人对客问》来讥讽邹浩,大意说:“客人问主人:邹浩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主人告诉客人:邹浩怎么能算懂得道?虽然如此,如果我在这个时候议论邹浩,那么天下就没有完人了。他的话还足以作为后世的警戒。《易经》说:‘知道事物发展的征兆,大概就是神明吧?’又说:‘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去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当皇后被废时,没有人不知道刘氏将要被立为皇后;但四年以后册立的诏命仍未施行,这说明天子知道清正的舆论是值得畏惧的。我曾三次写信给邹浩,让他竭力请求恢复孟皇后,邹浩都没有答复。假使当时邹浩竭力进言恢复皇后,能够使天子醒悟,那么就不会有刘氏立后的事情,也就避免了朝廷作出过分的举措。即使多次进言而天子不听,也已经尽到了义。假使当时因此获罪,也一定不至于让老母亲忧虑。唉!像邹浩这样的人,虽然不能算是懂得事机先兆的人,但即使过了一百代,顽劣的人和怯懦的人有了立志,也还不失为圣人那样的清正。曾诞是曾公亮的从孙,因此附记于此。又有田画,是一位有志向、重义气的人,与邹浩友善。田画,字丞君,因为世父况任的关系任校书郎,调任磁州录事参军,知西河县。有百姓打官司,田画亲自审理裁决,用慈爱宽惠的态度安抚他们,西河百姓非常感戴他。元符年间,监广利门。邹浩授任言官后,田画见到邹浩,问道:“平生与你相互期许的事情怎么样了?如今你担任什么官?”邹浩惭愧道歉。不久党争之祸更加严重,时局一天天变化,田画便称病辞职,回到阳翟。有一天,听说刘氏被册立为皇后,田画说:“邹君不进言,就可以绝交了。” 又一天,邹浩写信约田画到颍昌,途中自称已经获罪,田画立即前往。邹浩详细说:“我在进谏册立皇后时说话太直了,皇上对此已经凝神沉思了。”第二天,邹浩果然获罪。两人相处三天,临别时邹浩流泪,田画神色严肃地责备他说:“假使你沉默不言,留在京城做官,遇到寒病五天不出汗就会死,难道只有岭海之外才能使人死吗?希望你不要因为这次举动而自满。士人应当做的事情,还不止这些。”邹浩茫然若失,叹息说:“您给我的赠言太深厚了!”于是告别离去。建中靖国初年,召田画任大宗正丞。宰相曾布多次想招致他,田画不肯拜见。朝廷官员争相注目,私下说:“他尚且不肯见丞相,谁还敢轻视他呢?”不久授任提举江西常平,改知淮阳军,死于任所,享年四十五岁。
常安民字希古,蜀人也。防颖悟力学,举进士,为成都府教授。代还,上书论强国之本曰:「劝忠厚,厉名节。」元祐中,公卿荐其才,召为太常博士,迁太常宗正丞,开封府推官。绍圣初,召对,极论元祐言者以熈丰为非,今日言者以元祐为非,是皆一偏也。愿择其中。除监察御史,章惇专权擅命,安民力折其奸。又论蔡京奸足以惑众,辨足以饰非,巧足以移夺人主之视听,力足以颠倒天下之是非,内结宦寺,外连台諌,合党缔交,以圗柄任。陛下不早逐之,他日悔将安及?又言今大臣为绍述之说者,其实皆借此名以报复私怨,一时朋附之流从而和之,遂至已甚。张商英在元祐时,上吕公着诗求进,其言防佞无耻。及为諌官,则上疏毁司马光吕公着神道碑。周秩在元祐间为太常博士,亲定司马光諡为文正,为言官则上疏论司马光吕公着,至欲乞剖棺鞭尸,是岂士君子之所为哉?大飨明堂,▯宗欲以刘犯从祀齐宫,安民言非所以示观瞻也。曾布在枢府,与惇不协,见安民数论惇,意谓附已于上前,屡称之。及安民论布与惇互用亲故,于是二人者合力排之。一日,▯宗谓安民曰:「卿甞上吕公著书,以东汉不道之君比朕,可乎?」安民曰:「臣与公著书,劝其博求贤才,甞引陈蕃窦武李膺事,不谓恶臣指摘臣言,推其世以文致臣,虽辨之无益。」董敦逸再为御史,复欲弹苏轼兄弟,安民止之。敦逸乃言安民主元祐,谪监滁州盐酒务,除永兴路提防刑狱。蔡京用事,改通判郓州,入党籍卒,年七十,子同。陈瓘字莹中,南劔州人也。举进士甲科,为湖州书记。久之,用蔡卞荐,召为太学博士,迁校书郎。章惇、蔡卞主绍述之论,追贬司马光,上谤宣仁后,人不敢輙议。瓘因对以谓:“今日以前,既往之迹,便为古事。道常然而不渝,事有弊而必变。故尧告舜,舜告禹,皆曰‘若稽古’。若者,顺而行之;稽则考其当否。或若或稽,必使合于民情,所以为帝王之治。”且论天子之孝与士大夫之孝不同。▯宗感悟,徽宗即位,除右正言。论卞修实录,增加王安石实录,紊神宗大典,请改修。徽宗欲开言路,首还邹浩,而中丞安惇尚縁往事,欲格成命。瓘再上疏,力言宜召还浩,逐惇以明黜陟。迁右司谏,又极论蔡卞假托经义,倡为继述,重诬神考,轻欺先帝,倡为国是以行其私。卞之所是,谓之国是;卞之所非,谓之流俗。尊安石而薄神考,不可为国是。宜因其请祠,许而遣之。章惇懐异不忠,宜因其辞山陵使,罢之。又言惇为山陵使无状,致大升轝陷于泥淖之中,露宿野次,宜罢其职。又论修建景灵西宫不当,且言建立之地非是。又言邢恕反复,宜定其罪。御史龚夬言蔡京罪,朝廷不以夬言为然。夬将去位,瓘上疏言:“绍圣以来七年间,五逐言者,皆与京异议。今夬以言京,又将罢去,殆非祖宗奨厉言官之意。”皇太后已归政,瓘上疏谓:“外戚向宗良兄弟与侍从希宠之士交通,使物议籍籍,谓皇太后至今与政也。”罢监扬州粮料院,改知无为军。瓘责之日:“方褏疏论蔡京,而命下于门外,缴四奏并明宣仁诬谤,修实录,建西京等事。”徽宗密遣人赐瓘黄金百两,由是京罢,召还,除著作郎,迁右司员外郎。又以书抵曾布,论日录及国用事,以为尊私史而压宗庙,縁邉费而壊先政。布怒,罢知秦州,寻主管冲祐观,除名,编管袁州,移亷州,又移彬州,监中岳庙。坐其子正彚上书,逮系开封狱,安置。通州始瓘所辨,日录事着《尊尧集》。议者以为言多诋诬,编置台州,移楚州居住,以卒,年六十五。靖康元年赠右諌议大夫。瓘笃学有识,志不茍合,居丧孝。初,蔡卞知其才,待之加礼,瓘不肯附丽,恬于进取。虽诸公交荐,迨居言职,所疏奸恶,虽所举不避也。甞曰:“彼则举尔所知,此则为仁由己。”识者重其言。瓘既力言京不可用,用之必为腹心患,悉如其言。瓘有词辨,通《易》数,言天下治忽多验,自号了翁云。子正彚,正同。陈祐,字纯益,陵井监人也。举进士,元符三年擢为利州路常平,寻除右正言,迁右司諌。祐言:“林希于绍圣初掌书命,草吕大防、刘挚、苏辙、梁焘等制,皆务求合章惇之意,至有‘老奸擅国’之语。
译常安民,字希古,是蜀地人。自幼聪颖,努力学习,考中进士,任成都府教授。代任期满回朝后,上书论述强国的根本,说:“劝导忠厚,勉励名节。”元祐年间,公卿推荐他的才能,召任太常博士,升太常宗正丞、开封府推官。绍圣初年,召见应对,他极力论说元祐年间的言官认为熙宁、元丰不对,今天的言官又认为元祐不对,这些都属于片面之见,希望选择其中正确的部分。授监察御史。章惇专权擅命,常安民竭力驳斥他的奸邪。又说蔡京奸诈足以迷惑众人,能言善辩足以粉饰错误,机巧足以改变皇帝的视听,势力足以颠倒天下是非;他对内结交宦官,对外联络台谏,结成党羽、缔结交情,以图谋掌握权力。陛下如果不早日驱逐他,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又说如今大臣中主张绍述的人,其实都是借这个名义来报复私怨,一时依附朋党的人也跟着附和,于是发展到极端。张商英在元祐年间曾献诗给吕公著求取进用,诗中说到奸佞而不知羞耻。等到他任谏官时,却上疏毁谤司马光、吕公著的神道碑。周秩在元祐年间任太常博士,亲自确定司马光的谥号为文正;等到做言官时,却上疏攻击司马光、吕公著,甚至请求剖开棺材鞭打尸体,这难道是士君子所应做的吗?” 举行大享明堂礼时,哲宗想让刘氏配享齐宫,常安民说这不是用来给天下人看的适当做法。曾布在枢密院任职,与章惇不合。他见常安民多次议论章惇,认为常安民是在皇帝面前依附自己,便多次称赞他。等到常安民论说曾布与章惇互相任用亲信故旧时,两人便合力排挤常安民。一天,哲宗对常安民说:“你曾经写信给吕公著,把东汉不行正道的君主拿来比朕,这可以吗?”常安民说:“臣写信给吕公著,是劝他广泛寻求贤才,曾引用陈蕃、窦武、李膺的事迹,并不是说皇帝陛下不好。有人憎恶臣,便摘取臣的话,推论到那个时代来罗织罪名,即使辩解也没有用。”董敦逸再次任御史,又想弹劾苏轼兄弟,常安民制止了他。董敦逸于是说常安民主张元祐,常安民被贬为监滁州盐酒务,授任永兴路提点刑狱。蔡京掌权后,改任郓州通判,列入党籍后去世,享年七十岁,儿子名同。陈瓘,字莹中,是南剑州人。考中进士甲科,任湖州书记。过了很久,因蔡卞推荐,召任太学博士,升校书郎。章惇、蔡卞主张绍述,追贬司马光,又上书诋毁宣仁后,人们不敢轻易议论。陈瓘于是对答说:“在今天以前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就成为古事。道理本来如此而不变,事情有弊病就必须改变。所以尧告诫舜、舜告诫禹,都说‘考察古事’。所谓‘若’,是顺着道理实行;所谓‘稽’,是考察是否适当。或顺行,或考察,必须使之符合民情,这才是帝王的治理。”他又论说天子的孝与士大夫的孝不同。哲宗受到感悟。徽宗即位后,授陈瓘右正言。他论说蔡卞修撰《实录》时,增入歌颂王安石的内容,扰乱神宗的大典,请求改修。徽宗想要开放进言的道路,首先要召回邹浩,但御史中丞安惇还想借旧事阻止已经决定的命令。陈瓘再次上疏,极力说应当召回邹浩、驱逐安惇,以明确官员升降。升任右司谏,又极力论说蔡卞假借经义,倡导继承先志,严重诬陷神宗,轻慢欺骗先帝,倡导所谓国是来推行自己的私意。蔡卞认为正确的,就称为国是;蔡卞认为错误的,就说成流俗。尊崇王安石而轻视神宗,不能作为国是。应当趁蔡卞请求任祠禄官之机,准许他的请求并将他遣出。章惇怀有异心而不忠,也应当趁他辞去山陵使之机罢免他。又说章惇任山陵使时办事无状,致使大升舆陷入泥泞之中,皇帝露宿野外,应当罢免他的职务。又论说修建景灵西宫不当,并且说营建地点不对。又说邢恕反复无常,应当确定他的罪名。御史龚夬论说蔡京的罪过,朝廷不认为龚夬说得对。龚夬将要离任时,陈瓘上疏说:“绍圣以来七年间,五次驱逐进言者,都是因为他们与蔡京意见不同。如今龚夬因为议论蔡京,又将被罢免,这恐怕不是祖宗奖励勉励言官的本意。”皇太后已经归还政权,陈瓘上疏说:“外戚向宗良兄弟与希望得到宠幸的侍从之士相互交往,使外界议论纷纷,说皇太后直到现在还参与政事。”于是陈瓘被罢为监扬州粮料院,改知无为军。陈瓘被责罚的那天,正上疏论说蔡京,而命令已经在宫门外下达,他缴还四道奏章,并申明宣仁后被诬谤、修《实录》、营建西京等事情。徽宗秘密派人赐给陈瓘黄金一百两,蔡京因此被罢免,陈瓘被召回,授著作郎,升右司员外郎。又写信给曾布,论说《日录》和国用之事,认为尊重私家史书而压抑宗庙,并且因为边疆费用而破坏先前的政事。曾布大怒,罢陈瓘为秦州知州。不久任主管冲祐观,除名,编管袁州,调廉州,又调彬州,监中岳庙。又因他的儿子陈正彚上书,被逮捕关进开封府狱,安置外地。陈瓘起初在通州辨明的《日录》一事,后来写成《尊尧集》。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其中多有诋毁诬陷,于是将他编管台州,调楚州居住,最终在那里去世,享年六十五岁。靖康元年,追赠右谏议大夫。陈瓘专心求学而有见识,立志不苟且附和,居丧期间很孝顺。起初蔡卞知道他的才能,以高规格礼遇对待他,陈瓘却不肯依附讨好,安于不求进取。即使许多公卿共同推荐,等到他担任言官后,所上奏疏中弹劾奸恶,即使是当初推荐他的人也不回避。他曾说:“那是举荐你所知道的人,这却是实行仁德全在自己。”有见识的人很看重这句话。陈瓘已经极力说蔡京不可任用,任用他必定成为心腹之患,后来果然完全如他所说。陈瓘有文辞辩才,精通《易经》数理,他所说天下治乱兴衰多有应验,自号了翁。儿子陈正彚、陈正同。陈祐,字纯益,是陵井监人。考中进士,元符三年升任利州路常平,随后授右正言,升右司谏。陈祐说:“林希在绍圣初年掌管诏令,起草吕大防、刘挚、苏辙、梁焘等人的制书,都务求符合章惇的意思,甚至有‘老奸擅国’这样的话。
陛下顷用臣言,褫其职,自大名移▯州,而希谢表具言所撰告皆出于先朝。大抵奸人毁败善类,事成则摅己所愤,事败则归过于君。至如过失未形而训辞先具,安得为责人之名?歴辨诋诬而上侵圣烈,安得为死节之义?不一二年致位枢近,岂忠臣哉?而希忿躁不平,尚敢谢章慢上不敬,此而可忍,孰不可忍?”希再降知舒州。祐又言:“元祐人才诚为可用,今绍圣人才比肩于朝,而元祐臣僚才十数人,辄攻击不已,是朝廷之上公然立党也。”既又上言曰:“臣闻惟辟作福,惟辟作威,威福之行,权纲所在,为人臣者盖无与。臣切闻陛下有所除擢,而大臣往往执奏,事寝不行,至有留身沮格成命者,岂所谓公事公言者哉?臣愿陛下力行裁抑,无使权柄下移,则朝廷之福也。”以论事切直,出通判滁州。蔡京用事,编管归州,遇赦放还,而卒。龚夬字彦和,瀛州人也。举进士,为太仆寺主簿,迁监察御史。建言元丰中察官各兼言事,乞令监察御史兼掌论议,益广言路。丐外,通判相州,寻知洺州。徽宗立,召为殿中侍御史,论章惇、二蔡之罪,章十上。因言修五朝寳训,乞令不可增损变乱事实,以济奸说。时议韪之。党事兴,削籍编管化州,稍牵复而卒。任伯雨字徳翁,眉州眉山人也。父孜,字遵圣,以问学气节雄乡闾,名声与苏洵相上下,仕至光禄寺丞。其弟伋,字师中,亦知名,甞通判黄州,最后知泸州,当时所谓大任小任者也。伯雨邃于经术,文力雄健,举进士,调清江簿,知雍丘县,召为大宗正丞,除左正言,首上疏言:章惇身为上宰,乆擅朝柄,迷国罔上,毒流搢绅。自▯宗疾势弥留,中外忷惧,惇当引天下大义以系人心,以安国势,乃乗仓卒,辄逞异意,逆天咈人,轻乱名分,睨睥万乗,不复有臣子之恭。又言:天下国家,莫大名分,法若不严,祸起不测。幸而太后圣明睿防,先定折其奸谋。向使惇计得行,不知置陛下太后于何地。陛下贷惇不诛,则天下大义不明,大法不立,生觊觎之心,长奸邪之志,危疑之几不可胜防矣。章八上,惇贬雷州。又论蔡卞之恶有过于惇,公然诬诋,欲废宣仁圣烈皇后,又因▯宗之疑似非辜,废元祐皇后,犯上不道。又言:使▯宗有欲黜太皇太后之谤,废皇后之恶,编管諌官之失,投殛忠良之讥,皆卞倡之,惇行之。今若不正典刑,殆无以明▯宗之徳,彰陛下友爱之仁。卞亦寻窜。建中靖国改元,当国者欲以中为名,调和元祐绍圣,伯雨奏曰:人材固不当分党与,然自古未有君子小人杂然并进可以致治者。盖君子易退而小人难退,二者并用,终于君子尽去,小人独留。唐徳宗坐至播迁之祸,建中乃其即位改元号,不可不为鉴戒。时议欲西北专用武臣典郡,伯雨谓:李林甫在相位,恶儒臣,以邉功入相,遂奏乞用武臣,其后致禄山之乱,此何以异也?又论邉帅生事,失与国心,乞弃湟鄯之地,以安邉息民。防有赤气之异,时欲建火星观以禳之,伯雨不可曰:圣人修徳以弭灾,未有祈禳而消变。洪范以五事配五行,说者谓视之不明则有赤眚赤祥,乞揽权纲,专威福,使皇明。赫赫事至,必断则乖气异象,化为休祥矣。蔡京为翰林学士承防,交结内侍,伯雨极论其罪。又论堂除猥众,侵吏部员阙,内降稍多,或恐诈传敕命,引汉唐季世鸿都置爵、墨敕斜封以为戒。王觌除御史中丞,仍兼史官,伯雨谓史院系宰相监修,今中丞为属,恐非所以重风宪、逺嫌疑。已而觌除翰林,伯雨复论曰:「学士爵秩位序皆在中丞上,今觌为之,是諌官论事,非特朝廷不行,适足以为人迁官也。」寻出知虢州。崇宁初二蔡在东西府,以党论编管通州,徙儋州,以星赦移道州,以八寳赦提防明道宫,卒,年七十三。伯雨性刚鲠,持论劲正,为諌官仅半载,所上一百八疏,皆系天下治体,号「戆草」云。子象先、申先。张庭坚字才叔,广安军人也。举进士,为春秋博士,枢密院编修官。坐送諌官邹浩免官。徽宗即位,召对,除著作佐郎,迁右正言。庭坚入諌垣,议论忠鲠。甞上疏曰:「近世之论孝者,必曰法法者,绍复神考然后为孝,于其父有违戾,不孝莫大焉。夫前后异时,法亦随变,而欲纎悉绍复于神考,则法将弊于偏要之久,必有不便于民而召怨者。民怨则辱先烈,如此而谓之孝,可乎?司马光因时变革,以便百姓,不为无补于国;陈瓘执义论诤,以去小人,不为无益于宫禁。瓘实士论与之,光则人心归之。请还陈瓘以慰士论,尽复司马光赠官以恱人心。」又奏:「窃闻士大夫多以继志述事劝陛下者,臣恐复有营私之人,又欲正其名以自售,曰绍复先烈非臣等不可,引用私党,蔽隔贤俊,假名曰继述,而实自肆焉。」又奏:「今逺略之耗于内者,弃不以为守,则兵可息;
译陛下近来采用臣的意见,剥夺林希的官职,使他从大名调往扬州,而林希的谢表却详细说他所撰写的诰命都出自先朝。大体说来,奸人毁败善类,事情成功了就发泄自己的愤恨,事情失败了就把过错归给君主。至于过失还没有显露,训诫性的诰辞却已经写好,怎么能以责备别人的名义这样做?历数并辨明他的诋毁诬陷,甚至上侵圣德,又怎么能称为守死节义?不到一两年就升到接近枢密的职位,难道是忠臣吗?林希忿怒急躁、心中不平,竟还敢在谢章中怠慢君上、表示不敬,这样的事如果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林希再次被降为舒州知州。陈祐又说:“元祐的人才确实值得任用,如今绍圣的人才并肩在朝,而元祐的臣僚只有十几人,却还不断攻击他们,这就是公然在朝廷上树立党派。”不久又上奏说:“臣听说只有君主能够施行福,只有君主能够施行威;威福的施行,是权力纲纪所在,做臣子的本来不应参与。臣私下听说陛下有所任命升擢,而大臣往往坚持上奏反对,使事情搁置不能施行,甚至有人留下来单独进见,阻挠已定的命令,这难道是所谓以公事发表公言吗?臣希望陛下努力实行裁抑,不要让权柄下移,这就是朝廷的福分。”他因论事切直,被外放为滁州通判。蔡京掌权后,将他编管归州,遇到赦免才放回,后来去世。龚夬,字彦和,是瀛州人。考中进士,任太仆寺主簿,升监察御史。他上书建议,元丰年间监察官各自兼任进言之职,请求命监察御史兼掌论议,以进一步扩大进言的渠道。请求外任,任相州通判,不久知洺州。徽宗即位,召任殿中侍御史,论说章惇、蔡京、蔡卞的罪过,奏章接连上了十次。他又说修撰五朝《宝训》时,请求不得增删改变、扰乱事实,以迎合奸邪之说。当时议论者认为他的意见正确。党争兴起后,他被削除名籍、编管化州,后来稍稍恢复官职,最终去世。任伯雨,字德翁,是眉州眉山人。他的父亲任孜,字遵圣,以学问和气节在乡里称雄,名声与苏洵相当,官做到光禄寺丞。他的弟弟任伋,字师中,也很有名,曾任黄州通判,最后知泸州,当时称为大任、小任。任伯雨精通经术,文章气势雄健,考中进士,调任清江主簿,知雍丘县,召任大宗正丞,授左正言。他首先上疏说:章惇身为宰相,长期专擅朝廷大权,迷惑国家、欺瞒皇上,使毒害流布到士大夫中间。自从哲宗病势越来越重、病情危急时,朝廷内外都感到忧惧,章惇本应援引天下大义来维系人心、安定国势,却乘着仓促之际,随意逞发异心,违逆天意、拂逆人心,轻率地扰乱名分,蔑视皇帝,不再有臣子的恭敬。又说:天下国家没有比名分更大的事情,法令如果不严明,祸患就会出乎意料地发生。幸而太后圣明睿智,先行决定,挫败了他的奸谋。假使章惇的计策得以实行,不知会把陛下和太后置于什么地步。陛下如果宽免章惇而不诛杀,那么天下大义就不能彰明,大法就不能树立,便会使人产生觊觎之心,助长奸邪之志,危险和疑惧的征兆将无法防备。奏章上了八次,章惇被贬为雷州。任伯雨又论说蔡卞的罪恶超过章惇,公然诬陷诋毁,想废掉宣仁圣烈皇后,又借哲宗对事情的疑惑,废黜元祐皇后,犯上而不守道义。任伯雨又说:假使哲宗有想要贬黜太皇太后的诽谤、废黜皇后的罪恶、编管谏官的过失以及投置忠良于极刑的讥议,都是蔡卞倡导的,章惇执行的。如今如果不依法处置,恐怕无法彰明哲宗的德行,也无法彰显陛下友爱兄长的仁德。蔡卞不久也被流放。建中靖国改元时,执政者想以“中”为名,调和元祐与绍圣两派,任伯雨上奏说:人才固然不应分为党与党,但自古没有君子小人混杂并进而能够达到太平的。因为君子容易退让,小人却难以退让,两者一并任用,最终必然是君子全部离去、小人独自留下。唐德宗因此遭到播迁的祸患,建中正是他即位后的改元年号,不可不以此为鉴。当时有人议论要在西北专门任用武臣掌管州郡,任伯雨说:李林甫任宰相时,憎恶儒臣,借边功而入相,于是上奏请求任用武臣,后来导致安禄山之乱,这与今天有什么不同?任伯雨又论说边帅制造事端,失去与国家的关系,请求放弃湟、鄯一带的土地,以安定边境、使百姓休息。当时有出现赤气的异常现象,朝廷想修建火星观来禳解灾异,任伯雨不同意,说:圣人修养德行来消弭灾害,从来没有靠祈禳而消除变异的。洪范以五事配五行,有人说观察事物不明就会出现赤色灾异或祥瑞。请陛下收拢权纲,专掌威福,使圣明之光显著。如果对重大事情能够明断而不迟疑,乖戾之气和异常现象就会转化为吉祥。蔡京任翰林学士承旨时,结交内侍,任伯雨极力论列他的罪行。他又论说堂除任命过多,侵占吏部的员缺;内降诏命渐渐增多,恐怕有人诈传敕命,应当以汉、唐末年鸿都设官、墨敕斜封的事情作为鉴戒。王觌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仍兼任史官,任伯雨认为史院由宰相监修,王觌如今成为宰相的属官,恐怕不是用来尊重风纪、远避嫌疑的办法。不久王觌被任命为翰林学士,任伯雨又论说:“学士的爵秩、官阶和位次都在中丞之上,如今王觌担任学士,这就会使谏官进言不但不能被朝廷施行,反而足以成为别人借此升官的理由。”不久出知虢州。崇宁初年,蔡京、蔡卞二人分居东西府,任伯雨因党争被编管通州,调儋州;因星变遇赦移道州;又因八宝赦提举明道宫,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任伯雨性情刚直耿介,持论强劲正直,担任谏官仅半年,所上奏章一百零八篇,都关系天下治理的根本,当时号称“戆草”。儿子任象先、任申先。张庭坚,字才叔,是广安军人。考中进士,任春秋博士、枢密院编修官。因替谏官邹浩送行而获罪,被免官。徽宗即位后,召见应对,授著作佐郎,升右正言。张庭坚进入谏垣后,议论忠诚耿直。曾上疏说:“近世议论孝道的人,总说应当效法先例,恢复神宗的旧法,这才算孝;如果对父亲有所违背,就是最大的不孝。可是前后时代不同,法令也随时变化;如果想把神宗时期的一切都纤细地恢复,法令就会因长期偏执拘泥而产生弊病,必然有不利于百姓、招致怨恨的地方。百姓怨恨,就会辱没先帝的功业;这样还称得上孝吗?司马光因时制宜地改革,以便利百姓,并非对国家没有补益;陈瓘坚持义理,论奏诤谏,以驱逐小人,也不是对宫禁没有益处。士人舆论确实赞同陈瓘,民心则归附司马光。请恢复陈瓘的官职,以安慰士人舆论;全部恢复司马光所获赠官,以取悦人心。”又上奏说:“臣私下听说,士大夫多用继承先志、述行先事来劝导陛下,臣担心又有营求私利的人,想借此端正名义来推销自己,说恢复先帝功业非我们不可,于是援引私党,蒙蔽隔绝贤能俊才,假借继述之名,实际上任意妄为。”又上奏说:“如今远方谋略在内地造成的耗费,如果放弃、不把它作为守备对象,兵役就可以停止;特别防守而加重法令的地方,如果删去、不把它作为成例,刑罚就可以减少。”
特防之重于法者,删不以为例,则刑可省。」庭坚乞用苏轼、苏辙。徽宗问安所受,遂忤防,除京东转运判官,改知汝州,降通判陈州。蔡京党议其罪,削籍编管虢州,移鼎州,又移象州。内徙复州,以星变赦还里,卒,年五十七。江公望字民表,睦州人也。举进士,建中靖国元年,由太常博士除右司諌。时御史中丞赵挺之与户部尚书王古等同治放欠,挺之劾古倾天下之财以为私恵者。公望以谓上登极大赦,欲与天下更始,一切蠲免,岂容古以私意能倾天下之财?上疏曰:「人君所以知时政之利病人臣之忠邪,无若諌官御史之为可信也。患闻知之不博也,故听以风闻,虽事有不实,闻无不言。至若挟情肆诬,快私忿,罔上听,陛下不可以不察也。臣闻挺之与古论事,毎毎不合,屡见言气懐不平之心有待而发。俚语有之:『官事私讐,此小人之所不为,而挺之安为之?岂忠臣乎?』」公望諌诤有体,朝野称为得人。已而上疏曰:「▯宗固孝于神考矣,持绍述之论牢不可破。辅政非其人,以媚于已为同忠于君为异。一语不合时学,必目为流俗;一谈不侔时事,必指为横议。借威柄以快私隙,必以乱君臣父子之名分以感动人主。故民力困竭,国用匮迫,天下为之骚然。泰陵不得尽继述之美元祐人材皆出于熈宁元丰培养之余,遭绍圣窜逐之后,雕疎零落,所余无几矣。神考与元祐之臣,其先非有射钩斩袪隂私之隙也。先帝信仇人而黜之,陛下若立元祐为名,必有元丰绍圣为之对也。有对则诤兴,诤兴则党朋立矣。陛下改元诏防,亦称思建皇极,嘉靖庶邦,盖甞端好恶以示人,本中和而立政。皇天后土,实闻此言。陛下欲渝此言,其如皇天后土何?」蔡王似府史语言指斥,徽宗送大理寺验治。公望恐浸淫及于蔡王,上疏极言其事,语在蔡王世家。疏奏,出知淮阳军。未几,召入为左司员外郎,除直龙圗阁,知夀州。以言者落职。蔡京用事,公望与任伯雨等俱坐贬编管南安军。遇赦得归,而卒。臣称曰:「谏有二,讽与直而已。讽则销患于未然之前,而直则进言于已行之后。故忠臣硕士之遇明主也,或千虑一失之间,则必因事以讽,而明主受其言,故不劳而成功。博不幸人君为防邪所蔽,而忠臣硕士覩行事之乖违与用人之失当,则言必激切,冀以动寤上意,而防邪之人乃诬以讪上。忠臣硕士所以多不免于窜逐者,以此。观浩等用直谏贬言,虽屈于一时,道则伸于后世,名声卓卓,至今在人耳目。彼谗之人,岂不犬马是媿哉!」
东都事略巻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
译张庭坚请求任用苏轼、苏辙。徽宗问他从哪里听到这些话,张庭坚于是触犯了权贵,被授任京东转运判官,改知汝州,降为陈州通判。蔡京一党议论他的罪过,削除名籍,编管虢州,调鼎州,又调象州。后来内迁复州,因星变遇赦回乡,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江公望,字民表,是睦州人。考中进士,建中靖国元年,由太常博士授右司谏。当时御史中丞赵挺之与户部尚书王古等共同处理放免拖欠之事,赵挺之弹劾王古把天下的财物倾尽用来作为私人的恩惠。江公望认为皇帝即位时大赦天下,是想与天下重新开始,既然一律蠲免,怎么能容许王古凭私人意图倾尽天下财物?于是上疏说:“君主用来了解时政的利弊、臣下的忠奸,没有比谏官和御史更值得信任的了。所担心的是听闻了解得不广,所以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即使事情并不真实,也没有不让他们说的。至于挟带私情肆意诬陷、发泄私人愤怒、欺骗皇帝听闻的情况,陛下不能不察觉。臣听说赵挺之与王古议论政事,常常不合,多次显露出言辞和神色中怀有不平之心,等待机会发作。俗话说:‘把公事当作私仇,这是小人都不肯做的事,赵挺之却偏要做,他难道是忠臣吗?’”江公望进谏有体统,朝廷内外都称赞得到了合适的人才。不久又上疏说:“哲宗对神宗本来已经尽到孝道了,却把绍述之论坚持得牢不可破。辅政大臣不是合适的人,只要讨好自己就认为是忠诚;只要对君主忠诚就认为是异端。一句话不符合当时的学说,就一定指为流俗;一种议论不合当时的政事,就一定指为横议。他们借助威权来发泄私人嫌隙,必定用扰乱君臣、父子名分的说法来打动皇帝。因此民力困竭,国家财用匮乏紧迫,天下因此骚动不安。泰陵没有能够完全继承先帝的美意。元祐的人才都是熙宁、元丰时期培养留下来的,经过绍圣年间的流放驱逐后,凋残疏落,所剩已经不多了。神宗与元祐的大臣之间,起初并没有像管仲射中小白带钩、豫让斩断衣袖那样的私仇嫌隙。先帝却相信仇人而贬斥他们,陛下如果以元祐为名,必定会有元丰、绍圣作为对立的一方。有了对立,争论就会兴起;争论兴起,党朋就会建立。陛下改元的诏书中也说,要思考建立皇极、嘉美安定众邦,曾经端正好恶来给众人看,以中和之道建立政事。皇天后土确实听到了这些话。陛下想要改变这些话,又将如何面对皇天后土呢?”蔡王因府史的言语被认为有指斥之意,徽宗把他送到大理寺审验治罪。江公望担心事情逐渐牵连到蔡王,便上疏极力论说此事,内容记在《蔡王世家》中。奏疏上报后,江公望出知淮阳军。不久召入任左司员外郎,授直龙图阁,知寿州。因言官论列而降职。蔡京掌权后,江公望与任伯雨等人一同获罪,被贬并编管南安军。遇赦得以回乡,后来去世。臣王称说:“进谏有两种,不过是讽谏和直谏罢了。讽谏是在祸患尚未发生之前消除隐患,直谏则是在事情已经实行之后进言。所以忠臣硕士遇到英明的君主时,即使在千虑一失的情况下,也一定会借事讽谏;英明的君主接受他的意见,因此不用费力便能成功。倘若不幸君主被防邪之人蒙蔽,而忠臣硕士看见施政有违失、用人不恰当,那么进言一定激烈恳切,希望能够触动、唤醒皇上的心意,防邪之人却反而诬陷他们诽谤皇上。忠臣硕士之所以多不能免于流窜放逐,原因就在这里。观察李浩等人采用直谏而被贬斥,虽然一时受到屈抑,但他们的道义却在后世得到伸张,声名显著,直到今天仍为人们所知。那些进谗言的人,难道不该为此感到羞愧吗!” 《东都事略》卷一百 钦定《四库全书》
东都事略》卷一百一宋王称撰列传八十四蔡京字元长,兴化军仙游人也。举进士,为钱塘尉。入为崇文院校书,改太子中允,馆阁校勘。俄拜考功贠外郎,擢起居郎,出使辽,还拜中书舍人。与弟卞对掌书命,以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元丰末,命侍禁中议所立,京附蔡确,贪定策之功,乃阴戒刽子执刀入,欲斩宰相王珪。防珪言上自有子,乃止。司马光秉政,改免役法,复行差役法。京于五日内差役殆徧,诣政事堂白光。光曰:“使人人奉法如君,何患法之不行。”于是台谏言其尹京挟邪壊法,出知成德军,徙瀛州,加寳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府。谏官范祖禹论京不可用,乃改江淮荆浙发运使,又改知扬州,歴郓州、永兴军,迁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府。绍圣初,召还,权戸部尚书。章惇复变役法,置司讲议,久不决。京谓惇曰:“取熙丰旧法施行之尔,何以讲为?”惇然之,雇役遂定。卞拜右丞,以京为翰林学士兼侍读,修国史,除戸部尚书。时左正言孙谔论役法差雇之弊,京言:“谔以为弊者,盖非今日,乃前日之▯。前日之弊谓熙宁、元丰也,则元祐变法是矣。此臣所不忍闻也。”谔縁是罢谏职。文及甫狱起,京究治,以及甫与邢恕书,谓刘挚有大逆不道之谋。京鍜练其事,乃言司马光、刘挚、吕大防交通中人陈衍之徒,躐取髙位,变先帝已成之法,废受遗顾命元臣,以翦陛下腹心羽翼。前日奸党虽已窜逐,而奸谋逆节盖未白于天下也。臣幸被诏防,询究本末,得其情状,其无君之恶,同司马昭之心;擅事之迹,过赵髙指鹿之罪。所有陈衍罪在不赦,衍于是坐死。衍盖宣仁后殿内臣也。惇、卞遂欲追废宣仁后、皇太后、皇太妃,皆争之,哲宗乃已。而刘挚、梁焘同时死于贬所,皆锢其子孙。王岩叟、范祖禹、刘安世复逺窜,京几执政矣。曾布知枢密院,密言卞备位丞辖,京不可以同升进翰林学士承防。徽宗即位,罢为端明。殿学士兼龙图阁学士知太原府,皇太后诏令京毕史事,留不行数日。谏官陈瓘论其交通近习,瓘坐逐,京亦出知永兴军,徙江宁府,颇鞅鞅,迁延不之镇。御史陈次升、龚夬交论其恶,夺职提举洞霄宫。明年复龙图阁直学士知定州。崇宁元年改大名府。韩忠彦与曾布交恶,谋引京自助,复用为翰林学士承防兼侍读修国史。邓洵武朋附京,进爱莫助之。之图以献徽宗,遂决意用京,忠彦罢,擢拜尚书左丞,遂代布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进拜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京起于逐臣,一旦得志,遂阴托绍述之柄,箝制天下。用熙宁条例司故事,即都省置讲议司,自为提举,悉用其党为僚属。取政事之大者,如宗室、宂官、国用、商旅、盐泽、赋调、监牧,每一事辄以三人主之。凡所设施,皆于此乎出。用冯澥、钱遹之议,复废元祐皇后,罢贡举法令,郡县悉放三舍攷选,置辟雍外学于城南,以待四方之士。又推方田于天下,▯江淮七路茶官自为市,尽更盐钞法,凡旧钞皆勿得用。富商巨贾按所赍持,或为缗钱数十万,至变为流丐,有赴水及缢死者。南开黔中,筑靖州,西收青唐,夺湟川、鄯廓,又取牂牁、夜郎地,以为平允,从三州而内侍童贯始用事,擢领节度使。凡内侍寄资一切转行,祖宗之法荡然无余。铸当十大钱,小民耆利,亡命犯法者纷纷。章楶子綖以私铸置之法,黥配海防。侍御史沈畸坐治綖狱失意,削官羇管者六人。陈瓘子正彚亦以上书窜海上。威福在手,道路以目。累迁司空,封嘉国公。于时元祐羣臣贬逐死徙略尽矣。京第其罪状两等,以司马光为首,指为元祐奸党,请于徽宗而刋诸石,寘文德殿门。又自书为丰碑,攽之天下。初徽宗以日食下诏,书言者颇论熙宁、绍圣之政,于是又籍范柔中以下以为上书邪等。凡名在两籍者,皆锢其子孙不得官。京师及至近甸,当是时,四方承平,帑庾盈溢。京倡为丰亨豫大之説,视官爵财物如粪土,累朝所储,大抵扫地矣。徽宗常出玉琖玉巵以视辅臣,曰:“朕欲用此于大宴,可乎?”京曰:“臣昔使虏,见有玉盘琖,皆石晋时物,指以夸臣,谓南朝无此。今用之上寿,于礼无嫌。”徽宗曰:“朕此器久已就,深惧人言,故未用尔。”京曰:“事茍当于理,多言不足畏也。陛下当享太平之奉,区区玉器,何足道哉?”京之不能纳忠,类如此。五年,彗出西方,其长竟天。徽宗震惧,仆所立奸党碑,罢京为开府仪同三司、安逺军节度使、中太一宫使,封魏国公。大观元年,复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以南丹州莫氏纳土,拜太尉。
译《东都事略》卷一百一,宋王称撰,列传第八十四 蔡京,字元长,兴化军仙游人。考中进士,任钱塘县尉。入朝任崇文院校书,改任太子中允、馆阁校勘。不久授考功员外郎,升任起居郎,出使辽国,回来后任中书舍人。他与弟弟蔡卞共同掌管诏命,凭龙图阁待制身份任开封府知府。元丰末年,诏令他在禁中参与议定继承人之事。蔡京依附蔡确,贪图定策之功,暗中告诫刽子手带刀进入,想杀宰相王珪。后来因王珪说皇上自己已有儿子,此事才停止。司马光执政后,改免役法,恢复差役法。蔡京在五天内几乎把差役全部落实,前往政事堂告诉司马光。司马光说:‘假使人人都像你这样奉行法令,还担心法令不能实行吗?’于是台谏官说他任开封府知府时挟持邪说、破坏法令,出任成德军知军,调任瀛州,加授宝文阁直学士,任成都府知府。谏官范祖禹论奏蔡京不可任用,于是改任江淮荆浙发运使,又改任扬州知州,历任郓州、永兴军,升任龙图阁直学士,任成都府知府。绍圣初年,召回朝廷,暂任户部尚书。章惇重新改变役法,设置机构讲议,久久不能决定。蔡京对章惇说:‘只是取用熙宁、元丰时期的旧法施行罢了,何必讲议呢?’ 章惇认为他说得对,雇役法于是确定下来。蔡卞授任尚书右丞,以蔡京为翰林学士兼侍读、修国史,授户部尚书。当时左正言孙谔论说役法中差役、雇役的弊端,蔡京说:‘孙谔所谓的弊端,并不是今天才有,而是从前的弊端。从前的弊端如果指熙宁、元丰时期,那么元祐年间的变法就是正确的了。这是臣不忍听到的话。’孙谔因此被罢去谏官职务。文及甫案件发生后,蔡京追究审治,牵连出文及甫给邢恕的信,信中说刘挚有大逆不道的谋划。蔡京罗织、锻炼这件事,于是说司马光、刘挚、吕大防与宦官陈衍等人勾结,越级取得高位,改变先帝已经制定的法令,废黜接受遗诏顾命的大臣,以剪除陛下的心腹羽翼。先前的奸党虽然已经被流放驱逐,但他们的奸谋逆节大概还没有向天下昭示。臣有幸奉到诏令,负责防察并追究事情的始末,查得了他们的实情;他们无君的罪恶,和司马昭篡夺魏国的心思相同;擅自专权的行迹,比赵高指鹿为马的罪行还严重。陈衍所犯的罪行应当不予赦免,陈衍于是被判处死罪。陈衍原是宣仁太后殿中的内臣。章惇、蔡卞于是想追废宣仁后、皇太后、皇太妃,众人都争相反对,哲宗才作罢。而刘挚、梁焘同时死在贬谪之地,他们的子孙也都受到禁锢。王岩叟、范祖禹、刘安世又被远远流窜,蔡京几乎就要进入执政班子了。曾布任知枢密院,秘密说蔡卞任职丞辖已经尸位,蔡京不可以与他一同升迁,于是蔡京被任为翰林学士承旨。徽宗即位后,蔡京被罢为端明殿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太原府知府。皇太后下诏命蔡京完成史书事务,他留了几天没有赴任。谏官陈瓘论奏他与皇帝身边的近臣交结,陈瓘因此被驱逐,蔡京也出任永兴军知军,调任江宁府,心中很不满,拖延不肯赴任。御史陈次升、龚夬接连论奏他的罪恶,蔡京被削夺官职,提举洞霄宫。第二年,恢复龙图阁直学士,任定州知州。崇宁元年,改任大名府知府。韩忠彦与曾布交恶,谋划引进蔡京来帮助自己,于是蔡京重新被任为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修国史。邓洵武结党依附蔡京,进献《爱莫助之图》来帮助他。蔡京把图献给徽宗,徽宗于是决意任用蔡京,韩忠彦被罢免,蔡京升任尚书左丞,随即取代曾布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又升任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蔡京从被放逐的臣子一跃得志,便暗中借绍述熙宁、元丰旧政的权柄控制天下。他援用熙宁条例司的旧例,在都省设置讲议司,自己任提举,把自己的党羽全部任为属官。选取政事中重要的事项,如宗室、冗官、国用、商旅、盐泽、赋调、监牧等,每一项都由三人负责。凡是各种施政措施,都从这里发出。蔡京采用冯澥、钱遹的建议,重新废除元祐皇后,废止贡举法令,各郡县全部放弃三舍考选制度,在城南设置辟雍外学,以接待四方士人。又把方田法推行到天下,专卖江淮七路的茶,令茶官自行买卖;完全更改盐钞法,所有旧盐钞都不得使用。富商巨贾按照所携带的财物被查办,有的涉及数十万缗钱,最终变成流浪乞丐,甚至有人投水或上吊而死。向南开拓黔中,修筑靖州;向西收取青唐,夺取湟川、鄯廓,又取得牂牁、夜郎的土地,把这些作为平定之地。到了三州归附之后,宦官童贯开始掌权,被提拔为节度使。凡是宦官寄禄资序,一概转授升迁,祖宗的法度荡然无存。铸造当十大钱,小民贪图利益,逃亡犯法的人纷纷出现。章楶的儿子章綖因私自铸钱而被依法处置,刺面后发配海防。侍御史沈畸因审理章綖案件不合意旨,被削夺官职、羁管的有六人。陈瓘的儿子陈正彚也因上书被流窜到海上。威权和福祸都掌握在蔡京手中,路上行人只能互相递眼色。蔡京屡次升迁至司空,封嘉国公。当时元祐群臣被贬逐、死亡、迁徙的已大体殆尽。蔡京把他们的罪状分为两等,以司马光为首,指为元祐奸党,请求徽宗把名单刻在石碑上,放置在文德殿门口。蔡京又亲自书写碑文,制成丰碑,颁发到天下。当初徽宗因日食下诏求直言,上书者颇多论说熙宁、绍圣时期的政治,于是蔡京又把范柔中以下的人登记为上书邪等。凡是列在两份党籍中的人,都禁锢其子孙,不得做官。京师以及最靠近京师的地区,当时四方太平,国库充盈。蔡京倡导丰亨豫大的说法,把官爵和财物视同粪土,历朝积蓄的财物,大多被挥霍一空。徽宗常拿出玉琖、玉巵给辅臣看,说:‘朕想在大宴时使用这些,可以吗?’蔡京说:‘臣过去出使契丹时,看见他们有玉盘、玉琖,都是石晋时期的物品,他们指给臣看并夸耀说,南朝没有这样的东西。如今用它们来祝寿,礼法上没有什么妨碍。’徽宗说:‘朕的这些器物早已制成,只是很害怕别人议论,所以一直没有使用。’蔡京说:‘事情只要合乎道理,议论多也不值得畏惧。陛下正应享受太平的供奉,区区玉器,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蔡京不能向皇上进忠言,大多就是这样。政和五年,彗星出现在西方,长达整个天空。徽宗震惊恐惧,推倒所立的奸党碑,罢免蔡京,改任开府仪同三司、安远军节度使、中太一宫使,封魏国公。大观元年,重新任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因南丹州莫氏献地归顺,授太尉。
徽宗受八寳,拜太师。三年,复以中太一宫使罢,遂致仕,犹提举修哲宗实録,改封楚国公。四年,彗复出奎娄闲。御史石公弼与张克公论京罪,贬太子少保,语在石公弼传。京遂出居杭州,复太子少师。政和二年,复太师,召还,赐第京师。京奏已蒙恩召还,而前宰相张商英尚谴逺方,臣与商英,神宗朝同时遭遇,旧人无几,乞放还便。识者以京为不情。未几,落致仕,令三日一至都堂治事,徙封鲁国公。初,国朝之制,凡诏令皆中书门下议而后命,学士为之。至熙宁间,有内降手诏,是不由中书门下共议,盖大臣有阴从中而为之者,议者已非之矣。至京则又作御笔手诏焉。京益专政,患言者议已,故作御笔密进拟,而丐徽宗亲书以降出也。违御笔则以违制坐之,以壊封驳之制。事无巨细,皆托而行焉。至有不类上札者,而羣下皆莫敢言。又更定三公三孤之官,改左右仆射为太宰少宰,废尚书令,自称公相,总治三省。追赠王安石、蔡确皆为王堂后吏,不复立额,有身兼十余奉者。侍御史黄葆光疏论之,即贬昭州。用故省吏魏伯刍提举▯货务,令作泛料关子百万缗,进徽宗大喜,持以示左右曰:「此太师所与我奉料也。」擢伯刍至徽猷阁待制。京又言于徽宗以为内外泉货所积为五千万,和足以广乐,富足以备礼。」于是立明堂,铸九鼎,修方泽,建道宫,作大晟乐,制定命寳。任孟昌龄为都水使者,凿大伾三山,回引河流,作天成圣功二桥,大兴工役,无虑数十万。两河之人愁困不聊生矣。石公弼、张克公之论,京恶也。京憾之不置。徽宗觉之,用克公为吏部尚书。凡七年,京尝令御史察吏部稽违事,毛举细故,以为克公罪。徽宗命削侍郎以下官,勿问尚书。公弼知襄州,因论牙校转般破产事,户部侍郎陈彦文言其诋毁先烈。京虑徽宗见公弼姓名,必庇之,但泛言乞责襄州官吏,遂以散直安置台州。又欲以宫室求媚,召童贯軰五人,讽以禁中偪侧之状。贯軰听命,乃尽徙内酒坊诸司及两军营等于他所。五人者各视其力所底,争以侈丽相夸,尚于是崇大宫室苑囿,改建延福宫,浸淫及于艮岳矣。七年,进封陈鲁国公,不拜。京子攸、鞗、翛,孙行皆至大学士,视执政。鞗尚帝女,他至侍从者又十人,厮役皆至大官,妾媵封夫人,尚方赉予无虚日。轻舟小辇,鸣銮七幸,命坐赐酒,略用家人礼。京表谢,有主妇献寿请釂而肯从,稚子牵衣挽留而不却之语,殊以为荣遇焉。宣和二年,京再致仕,居四年,又起领三省事,五日一朝,细务免佥书。京至是四入相,年老目昬,不能事事,悉决于子绦。绦时为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读,威福自恣,多引其賔客置要官,建议剏式贡司于宣和库,括四方之币,空府藏所有以实之,以为天子私财。超拜其妇兄韩梠为户部侍郎。白时中、李邦彦为相,皆不能堪,先白罢绦侍读以撼京。京尚未有引去意。徽宗召童贯使诣京讽之致仕。贯既宣防,京泣曰:「上何不容京?数年必有相谗谮者。」贯曰:「不知也。」京不得已,草奏请罪徽。宗降制,复令致仕,在位仅数月,而攸以太保领枢密院事。钦宗即位,谏台论京误国滔天之罪,责授秘书监,分司南京,连贬庆逺军节度副使,衡州安置,徙韶州,又徙儋州。其子孙皆褫职,分徙逺郡。惟鞗尚武,德帝姬以驸马都尉特免,窜换深州防御使。京行至潭州而卒,年八十。京资险诈,侈靡无度,竭四海九州之力以自奉。徽宗虽宠用之,然亦屡起而屡仆。京每闻其将退,必见徽宗叩头求哀,无复有大臣廉耻。事北事之萌也,京首倡之。燕山之役,攸实在行,而京送之以诗,戒其起衅,冀事之不成,得以自释也。暮年即家为府,谄佞干进者伺候其门,输货僮防以得美官者不可胜数,纲纪法度于是大壊,卒为宗社之祸云。弟卞,子攸,翛。卞字元度,与京同举进士,调江阴簿。王安石以子妻之。张璪荐其才,召为国子监直讲,迁博士,除集贤校理,崇政殿説书。寻同知谏院,为起居舍人,召试中书舍人,迁给事中。哲宗即位,除礼部侍郎,使契丹,还请外,以龙图阁待制知宣州,改江宁府,歴扬、广、越、润、陈五州。绍圣初,召为中书舍人,迁翰林学士兼侍讲,实録院修撰,拜尚书右丞,迁左丞。卞有辞辨,貌柔顺而中险,与章惇、安惇缔交,起史祸,以中范祖禹、赵彦若、黄庭坚,兴同文馆狱,以陷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等,斥逐元祐之臣,禁锢其子孙。时号“二蔡、二惇”云。徽宗立,御史龚夬、谏官陈瓘、任伯雨皆论卞过,以资政殿学士知江宁府。伯雨又言惇、卞公然诬诋,欲废宣仁圣烈皇后,又因疑似非辜,废元祐皇后,犯上不道。
译徽宗接受八宝后,授蔡京太师。大观三年,又因任中太一宫使而被罢免,于是退休,但仍提举修撰《哲宗实录》,改封楚国公。大观四年,彗星又出现在奎、娄之间。御史石公弼与张克公共同论奏蔡京的罪行,蔡京被贬为太子少保,详情记载在《石公弼传》中。蔡京于是出居杭州,又恢复太子少师。政和二年,重新任太师,召回京师,赐给宅第。蔡京上奏说,自己已经蒙恩召回,而前宰相张商英还被谴责远置外地;臣与张商英在神宗朝同时任职,旧人已经没有几个了,请求放他回来以使事情便利。有见识的人认为蔡京这样做不合情理。不久,蔡京被取消退休身份,命令他每三天到都堂处理政事,改封鲁国公。当初,本朝制度规定,凡是诏令都由中书、门下共同议定以后才发布,由学士负责起草。到了熙宁年间,出现了不经过中书、门下共同议论的内降手诏,这大概是有大臣暗中顺从宫中意旨而促成的,议论者已经对此非难了。到了蔡京时,又制作御笔手诏。蔡京更加专权,害怕言官议论自己,所以制作御笔,秘密送入宫中拟定,请徽宗亲自书写后颁下。违背御笔就以违制论罪,从而破坏了封驳制度。事情无论大小,都假托御笔推行。甚至有些诏令不像皇上亲自批示的文书,群臣却都不敢说。蔡京又重新确定三公、三孤的官制,把左右仆射改为太宰、少宰,废除尚书令,自称公相,总管三省。追赠王安石、蔡确,任用旧省吏魏伯刍提举榷货务,命他制作总额一百万缗的泛料关子进献,徽宗大喜,拿着给身边的人看说:‘这是太师给我的奉料。’于是把魏伯刍提升到徽猷阁待制。蔡京又对徽宗说,内外积存的泉货有五千万,调和后足以扩大音乐,财富足以完备礼仪。于是修建明堂,铸造九鼎,修建方泽,兴建道宫,制作大晟乐,制定命宝。任命孟昌龄为都水使者,开凿大伾三山,改变河流走向,修建天成、圣功二桥,大规模兴办劳役,人数估计有数十万。两河百姓忧愁困苦,无法维持生计。石公弼、张克公曾经论奏蔡京,蔡京对此一直怀恨。徽宗察觉后,任张克公为吏部尚书。七年间,蔡京曾令御史查察吏部拖延违误之事,罗列细小过失,想作为张克公的罪名。徽宗命削夺侍郎以下官员的官职,却不追究尚书。石公弼任襄州知州时,因论奏牙校转般导致破产之事,户部侍郎陈彦文说他诋毁先烈。蔡京担心徽宗看见石公弼的姓名一定会庇护他,只泛泛地请求责罚襄州官吏,于是石公弼被以散直身份安置在台州。蔡京又想借修建宫室来求得徽宗欢心,召来童贯等五人,暗示宫禁之内狭窄逼仄的情形。童贯等人听从命令,于是把内酒坊、各司以及两军营等全部迁到别处。这五个人各自根据自己的能力所能达到的程度,争相用奢侈华丽互相夸耀,宫室苑囿于是更加崇大,又改建延福宫,逐渐扩展到艮岳。政和七年,蔡京进封陈鲁国公,但不接受。蔡京的儿子蔡攸、蔡鞗、蔡翛,孙子蔡行都做到大学士,地位相当于执政。蔡鞗娶皇帝的女儿,其他做到侍从的又有十人;奴仆也都做到大官,妾媵封为夫人,尚方的赏赐没有一天中断。徽宗乘轻舟、小辇,七次鸣銮幸临蔡京宅第,命他入坐并赐酒,大体采用对待家人的礼节。蔡京上表谢恩,其中说到主妇献寿、请皇帝饮尽酒,皇帝也肯依从;幼子牵衣挽留,皇帝也不拒绝,把这些话特别当作荣耀的恩遇。宣和二年,蔡京再次退休,居家四年后,又被起用主持三省事务,每五日入朝一次,细小事务免除签书。蔡京到这时四次任宰相,年老眼昏,不能处理每件事,全部由儿子蔡绦决定。蔡绦当时任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读,任意施行威福,广泛引荐自己的宾客担任要职,在宣和库创设式贡司,搜括四方的货币,把府库中所有财物都搬空来充实它,作为天子的私财。越级授予他的妻兄韩梠户部侍郎。白时中、李邦彦任宰相,都不能容忍这件事,先禀告徽宗罢免蔡绦的侍读职务,想以此动摇蔡京,但蔡京还没有打算引退。徽宗召童贯出使去见蔡京,暗示他退休。童贯传达诏命后,蔡京哭着说:‘皇上为什么不能容我?过几年一定会有宰相进谗诬陷我。’童贯说:‘我不知道。’蔡京不得已起草奏章请求处分自己。徽宗下诏,又命他退休。他在位仅几个月,而蔡攸以太保身份主持枢密院事务。钦宗即位后,谏官、御史台论奏蔡京误国滔天的罪行,责授秘书监,分司南京,接连贬为庆远军节度副使、衡州安置,迁往韶州,又迁往儋州。他的子孙都被褫夺官职,分别迁往远郡。只有蔡鞗因娶武德帝姬为妻,以驸马都尉身份特别免罪,但仍流窜改任深州防御使。蔡京走到潭州时去世,享年八十岁。蔡京资性险诈,奢侈无度,竭尽四海九州的力量供养自己。徽宗虽然宠爱并任用他,但他也多次被起用,又多次倒台。蔡京每次听说自己将要退职,必定去见徽宗叩头哀求,完全没有大臣应有的廉耻。北伐之事开始萌发时,是蔡京首先倡议的。燕山之战,蔡攸确实在出征之列,蔡京却写诗为他送行,告诫他不要挑起事端,希望事情不成功时自己能够借此开脱。蔡京晚年把自己的住宅变成官府,谄媚逢迎、谋求进身的人守候在门前,输送财货和童仆来取得美官的人数不胜数,纲纪法度因此大大败坏,最终成为宗庙社稷的祸患。弟弟蔡卞,儿子蔡攸、蔡翛。蔡卞,字元度,与蔡京一同考中进士,调任江阴县主簿。王安石把女儿嫁给他。张璪推荐他的才干,召入任国子监直讲,升为博士,授集贤校理、崇政殿说书。不久任同知谏院,改任起居舍人,召试中书舍人,升任给事中。哲宗即位后,授礼部侍郎,出使契丹,回来后请求出任外官,以龙图阁待制身份任宣州知州,改任江宁府知府,历任扬州、广州、越州、润州、陈州五州知州。绍圣初年,召回任中书舍人,升任翰林学士兼侍讲、实录院修撰,授尚书右丞,升左丞。蔡卞有口才,外貌柔顺而内心险恶,与章惇、安惇结交,制造史祸,因而陷害范祖禹、赵彦若、黄庭坚;兴起同文馆案件,以陷害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等人,排斥驱逐元祐大臣,禁锢他们的子孙。当时号称‘二蔡、二惇’。徽宗即位后,御史龚夬、谏官陈瓘、任伯雨都论奏蔡卞的过错,蔡卞以资政殿学士身份任江宁府知府。任伯雨又说,章惇、蔡卞公然诬陷诋毁,想废黜宣仁圣烈皇后;又根据似是而非的事情废黜元祐皇后,犯有冒犯皇上、大逆不道之罪。
于时言者又论卞懐谖迷国,丑正背公,援近奸回,窃据要利,己所不喜,指为邪朋,撰造谤语,倾陷正直,摈斥流放,祸及子孙,惨刻之风寖以成俗,遂落职,提举洞霄宫,太平州居住。未几,御史陈次升言:哲宗皇帝责任执政,卞造朝奏对,不廸之以先王之典,而廸之以残忍杀害之事。巧计既行,凶焰益炽,窃弄威福,专报恩雠。有誉安石之美者,登之显要;有议安石之短者,置之深罪。其所进用,若非妻党之小人,即是门下之奸吏。更倡迭和,相倚为重,毒流天下,卞实启之。又谏官张庭坚亦言:惇、卞盗权先朝,为天下害。卞以阴险谋之,惇以凶悍行之。遂责少府少监,分司南京,池州居住,提举崇禧观。寻知大名府,扬州。兄京为相,复资政殿学士,召为中太一宫使兼侍读,寻拜知枢密院事。徽宗问鄯湟可复不?卞对曰:可复。问谁可将?对曰:王厚可。徽宗从之,遂复鄯湟。童贯除陜西制置使,卞奏:贯本无所长,朝廷乏人,何至遂用宦者?他日误边计者,必贯也。以资政殿大学士出知河南府。逾年,知江宁,过阙,留为醴泉观使兼侍读。大观中,除观文殿学士,知寿春府。言者论其尊礼妖人张懐素,降资政殿学士,提举太清宫。俄起知镇江府,拜昭庆军节度使,知大名府。继知▯州,召为中太一宫使兼侍读,迁开府仪同三司,移镇镇东,卒,年六十,赠太傅,諡曰文正。子脩仍当京用事,时夤縁侥幸,致身侍从。靖康元年,悉窜湖南。攸字居安,京长子也。元符末,监在京裁造院。徽宗为端王,每退朝,攸适趋局,遇诸涂,必下马拱立以俟王过。王以问左右,言其为蔡承防子,心独善之。及即位,寖有宠,迁鸿胪寺丞。崇宁三年,除秘书郎。俄以直秘阁提举醴泉观,加集英殿修撰。明年,拜显谟阁待制,进直学士。京罢相,攸亦以龙图阁学士兼侍读。初置宣和殿,命攸为学士。明堂成,以攸与讨论,陞为大学士,遂拜淮康军节度使。徽宗将斥去京,用中书舍人王安中为御史中丞,使劾京。攸时直宣和殿,通籍禁庭,闻其事,亟入宫请闲,为父扣头恳请,徽宗乃已。徙安中为翰林学士,京复安职。其后权势日相轧,轻薄者互煽摇以立门户,由是父子遂为仇敌。攸别赐第,尝诣京,京方与客语,使避之而呼攸入。甫就席,遂起握父手为切脉状曰:“大人脉埶舒缓,体中得无有疾乎?”京曰:“无之。”攸曰:“禁中适有公事,不得留,遂去。”客窃窥得其事,以问京,京曰:“君不解此,此辈欲以吾疾罢我也。”居数日,京果致仕。又以季弟绦钟爱于京,数白徽宗请杀之。徽宗曰:“太师老矣,不许。”但削绦官。攸歴开府仪同三司,镇海军节度使,拜少保,进见无时,益用事,便辟走趋,或涂抹青红杂倡优侏儒,多道市井淫媟谑浪之语。妻宋氏亦出入禁省。子行领殿中监。方是时,徽宗留意道学,攸因倡为异闻,谓有珠星璧月、跨凤乗龙、天书云篆之符,争与方士林灵素之徒证神变事,于是神霄玉清之祠遍天下矣。童贯伐燕,以攸为河东河北宣抚副使,攸谓功业可立致。入辞之日,指徽宗二宠嫔曰:“臣成功还,乞以是见赐。”徽宗笑而弗责也。比涿易二州降,进少傅,判燕山府。王师入燕,以功进少师,归领枢密院事,封英国公。王黼将罢相,徽宗欲相之。既而用白时中、李邦彦,而拜攸太保燕国公。及将谋内禅,亲书传位东宫字以授。邦彦,邦彦却立不敢承。时中軰在侧,徽宗踌躇,以付攸。攸退,属其客给事中吴敏,敏即约李纲共为之议,遂定。靖康元年,攸从徽宗南下。言者或云将遂复辟于镇江,敏为言,乞令陪扈还京师,以功赎过。徽宗既还,攸责大中大夫,提举明道宫。继贬节度副使,永州安置,徙浔、雷二州,又移万安。钦宗必欲诛之,命御史陈述,即所在斩之。攸死,年五十。翛,京次子也。亦以恩幸至保和殿大学士。钦宗受禅之初,正有外患,翛辄条上陜西募兵之策,自请行。又欲劝钦宗西幸,钦宗将以为永兴帅。防报敌破濬州,徽宗仓卒南出。兄攸忌翛,或成功,即托徽宗防请以翛知镇江府。既而有复辟之谤,与攸俱被诛。臣称曰:「蔡京之奸恶,大类王莽。莽之窃国命也,制井田,更钱币,造明堂,起辟雍,建灵台,班时令,以诳耀其君,卒移汉祚。京为相,大氐亦用此术,驯致敌国交侵,天下大乱。卞造谤兴狱,诬害忠良,以罔上欺下。攸孽子佞臣,诛死宜哉!」
东都事略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当时言官又论说蔡卞怀有欺骗、迷惑国家的心思,丑诋正人而背弃公道,援引亲近的奸邪之人,窃据重要利益;凡是自己不喜欢的人,就指为邪党,编造诽谤之辞,倾陷正直之士,排斥流放,祸及子孙,惨酷刻薄的风气逐渐成为习俗。于是蔡卞被削职,提举洞霄宫,居住太平州。不久,御史陈次升说:哲宗皇帝任用执政大臣时,蔡卞入朝奏对,不用先王的典章引导皇帝,却用残忍杀害之事引导皇帝。奸计一旦施行,凶恶气焰更加炽盛;他窃弄威福,专门报复恩人和仇人。凡是称誉王安石优点的人,就提拔到显要职位;凡是议论王安石缺点的人,就置于重罪之中。他所提拔任用的人,如果不是妻党中的小人,就是门下的奸吏。彼此更相倡导、互相附和,互相倚重,毒害流布天下,实在是蔡卞首先开启的。谏官张庭坚也说:章惇、蔡卞盗窃先朝权力,成为天下的祸害;蔡卞用阴险谋划,章惇用凶悍推行。于是蔡卞被责授少府少监,分司南京,居住池州,提举崇禧观。不久任大名府知府、扬州知州。哥哥蔡京任宰相后,蔡卞又任资政殿学士,召回任中太一宫使兼侍读,不久授知枢密院事。徽宗问:鄯州、湟州能够收复吗?” 蔡卞回答说:‘可以收复。’徽宗问:‘谁可以任将领?’蔡卞回答说:‘王厚可以。’徽宗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收复鄯州、湟州。童贯被授为陕西制置使,蔡卞上奏说:‘童贯本来没有什么长处,朝廷即使缺少人才,又何至于竟任用宦官?将来误了边防谋略的人,一定就是童贯。’蔡卞以资政殿大学士身份出任河南府知府。过了一年,任江宁知府,经过宫阙时被留下,任醴泉观使兼侍读。大观年间,授观文殿学士,任寿春府知府。言官论奏他尊敬礼遇妖人张怀素,于是降为资政殿学士,提举太清宫。不久起用为镇江府知府,授昭庆军节度使,任大名府知府。接着任扬州知州,召回任中太一宫使兼侍读,升开府仪同三司,调任镇东军节度使,去世,享年六十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正。儿子蔡脩仍因蔡京掌权而得以任用,当时依附权势、侥幸进身,做到侍从。靖康元年,全部流窜到湖南。蔡攸,字居安,是蔡京的长子。元符末年,任监在京裁造院。徽宗还是端王时,每次退朝,蔡攸正好前往官署,路上遇到端王,一定下马拱手站立,等待端王经过。端王询问身边人,得知他是蔡承旨的儿子,心中独自认为他很好。徽宗即位后,蔡攸逐渐得到宠信,升任鸿胪寺丞。崇宁三年,授秘书郎。不久以直秘阁身份提举醴泉观,加集英殿修撰。第二年,授显谟阁待制,升任直学士。蔡京被罢相后,蔡攸也以龙图阁学士兼侍读。起初设置宣和殿,任命蔡攸为学士。明堂建成后,让蔡攸参与讨论,升为大学士,随即授淮康军节度使。徽宗将要斥逐蔡京,任中书舍人王安中为御史中丞,让他弹劾蔡京。蔡攸当时任宣和殿直学士,名籍通于禁庭,听说此事后,急忙入宫请求退职替父叩头恳求,徽宗才作罢。调王安中为翰林学士,蔡京恢复原职。后来父子之间权势日益互相倾轧,轻薄之人互相煽动摇撼来建立门户,因此父子最终成为仇敌。蔡攸另获赐宅第,曾经去拜访蔡京,蔡京正与宾客交谈,先让他回避,随后又叫蔡攸进来。蔡攸刚坐下,便起身握住父亲的手,装作给他切脉,说:‘大人的脉势舒缓,身体莫非有病吗?’ 蔡京说:‘没有。’蔡攸说:‘禁中正好有公事,我不能停留,于是告辞。’宾客暗中窥见此事,询问蔡京。蔡京说:‘你不懂这件事,这些人想借我的疾病罢免我。’过了几天,蔡京果然退休。蔡攸又因为弟弟蔡绦受到蔡京宠爱,多次向徽宗陈说,请求杀掉蔡绦。徽宗说:‘太师已经老了,不准这样做。’只是削去蔡绦的官职。蔡攸历任开府仪同三司、镇海军节度使,授少保,皇帝召见他没有固定时间,因而更加掌权;他任意趋走奔忙,有时涂抹青红,混杂着倡优、侏儒,满口市井间淫秽猥亵、轻佻放浪的话。当时徽宗留意道学,蔡攸于是倡导奇异传闻,说有珠星璧月、跨凤乘龙、天书云篆等祥符,并争相与方士林灵素之流证明神异变化之事,于是神霄玉清的祠观遍布天下。童贯攻伐燕地,任蔡攸为河东河北宣抚副使,蔡攸认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入朝辞行那天,他指着徽宗宠爱的两名嫔妃说:‘臣成功回来后,请求把她们赐给臣。’徽宗只是笑,并未责备他。等到涿州、易州两州投降后,蔡攸升为少傅,判燕山府。王师进入燕地后,他因功升为少师,回来主持枢密院事务,封英国公。王黼将要被罢相,徽宗想任命蔡攸为宰相。后来却任用了白时中、李邦彦,授蔡攸太保、燕国公。等到将要谋划内禅时,徽宗亲自写下传位给东宫的字样交给李邦彦,李邦彦退后站立,不敢接受。白时中等人在旁边,徽宗犹豫不决,便把它交给蔡攸。蔡攸退下后,嘱托他的门客、给事中吴敏,吴敏随即约李纲共同商议,于是事情确定下来。靖康元年,蔡攸跟随徽宗南下。有人说他将要在镇江复辟,吴敏替他进言,请求让蔡攸陪护徽宗回京,以功劳赎罪。徽宗回来后,蔡攸被责授大中大夫,提举明道宫。接着贬为节度副使,安置永州,迁往浔州、雷州,又迁往万安。钦宗一定要杀他,命御史陈述在他所在之地将他斩首。蔡攸死时五十岁。蔡翛是蔡京的次子,也因恩宠而做到保和殿大学士。钦宗接受禅让之初,正值外患,蔡翛便分条上奏陕西招募士兵的策略,并请求亲自前往。又想劝钦宗西行巡幸,钦宗将要任他为永兴军主帅。恰逢有人报告敌军攻破濬州,徽宗仓促向南出行。哥哥蔡攸嫉妒蔡翛,担心蔡翛一旦立功,便托徽宗诏令请以蔡翛任镇江府知府。后来发生复辟的诽谤之事,蔡翛与蔡攸一起被杀。臣王称说:“蔡京的奸邪罪恶,大体像王莽。王莽窃取国政时,制定井田制,改革钱币,营造明堂,兴建辟雍,修建灵台,颁布时令,用这些来欺骗炫耀于他的君主,最终篡夺了汉朝国统。蔡京做宰相,大概也采用了这种手段,逐渐导致敌国交相侵犯、天下大乱。蔡卞制造诽谤、兴起狱案,诬陷伤害忠良,以此蒙蔽皇上、欺骗下属。蔡攸是作孽的儿子、谄媚的臣子,被杀死是应该的!” 《东都事略》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