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八十八
东都事略》卷八十九宋王称撰列传七十二吕大防字微仲,京兆蓝田人也。举进士,爲冯翊簿,迁著作佐郎,知青城县。英宗即位,改太常博士。未几除监察御史里行,首言纲纪赏罚之际,未厌四方之望者有五:进用大臣而权不归上,大臣疲老而不知退,外裔骄蹇,边患以萌,而不择将帅,不知敌情,议论之大,禆益朝廷阙失,而大臣沮之。疆埸左右之臣有败事而被褒举,职而获罪者,又论富弼病足,请解机政,章十余上而不纳。张昪年八十,乞体骨而不从。吴奎有三年之丧,召其子而呼之者再,遣使而召之者又再。程戡辞老,不堪边事,恐死塞上,免以尸柩还家爲请而不许。窃以爲过矣。陛下优待大臣,进退以礼,亦何必过爲虚餙,曲事形迹,使四方之诚不得自达邪?是歳京师大水,大防曰:“雨水之患至入宫城庐舎,杀人害物,此阴阳之沴也。”即请八事曰:“主威不立,臣权太盛,邪议干正,私恩害公,夷狄连谋,盗贼恣行,羣情失职,刑罚失平。”防执政建议追崇濮安懿王,宜称考。大防曰:“爲人后者爲之子,既可改子之名,则改亲之名,正合典礼。今大臣首欲加濮王非正之号,以惑天下,使陛下顾私恩而违公议,非所以结天下之心也。”出知休宁县,乆之爲河北转运副使,召入直舎人院。韩绛宣抚陜西,以大防爲判官。夏人数犯边,大防以谓兵不精,将不勇,莫若选募兵将,尽其智力。又兼河东宣抚判官,除知制诰。熙宁四年,知延州,未赴闲。大防欲城河外荒堆砦,众谓不可守,大防留戍兵修堡障,有不从者斩以徇。而环庆将兵乱,绛坐黜,大防亦落知制诰,以太常博士知临江军。数月,徙知华州。元丰中,知永兴军,迁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府。哲宗即位,召爲翰林学士,迁吏部尚书。元祐初,除尚书右丞,俄拜中书侍郎。三年,拜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提举修神宗实录。哲宗纳后,爲奉迎使,大防爲相用人。各尽其能,不事边功,而天下臻于富庶。哲宗御迩英阁,召宰执、讲读官读《寳训》,至汉武帝籍南山提封爲上林苑。仁宗曰:“山泽之利,当与众共之,何用此也?”丁度曰:“臣事陛下二十年,每奉德音,未始不及于忧勤,此盖祖宗家法尔。”大防因推广祖宗家法以进曰:“祖宗家法甚多,自三代以后,唯夲朝百二十年中外无事,盖由祖宗所立家法最善。臣请举其略:自古人主事母后,朝见有时,如汉武帝五日一朝长乐宫。祖宗以来事母后,皆朝夕见,此事亲之法也。前代大长公主用臣妾之礼,夲朝必先致恭,仁宗以妷事姑之礼见献穆大长公主,此事长之法也。前代宫闱多不肃,宫人或与廷臣相见,唐入阁图有昭容位。本朝宫禁严密,内外整肃,此治内之法也。前代外戚多与政事,常致败乱,夲朝母后之族皆不与此,待外戚之法也。前代宫室多尚华侈,夲朝宫殿止用赤白,此尚俭之法也。前代人君虽在宫禁,出舆入辇,祖宗皆步自内庭,出御后殿,岂乏人之力哉?亦欲涉历广廷,稍冒寒暑尔,此勤身之法也。前代人主在禁中,冠服茍简,祖宗以来燕居必以礼,窃闻陛下昨郊礼毕,具礼服谢太皇太后,此尚礼之法也。前代多深于用刑,大者诛戮,小者逺窜,惟本朝用法最轻,臣下有罪止于罢黜,此寛仁之法也。至于虚已纳谏,不好田猎,不尚翫好,不用玉器,不贵异味,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陛下不须逺法前代,但尽行家法,足以爲天下。”哲宗甚然之。宣仁后崩,爲山陵使还,朝以观文殿大学士、左光禄大夫知颍昌府,改知永兴军。绍圣初,以言者落职知随州,贬秘书监,分司南京郢州居住。史臣修《神宗实録》,直书其事,而言以爲诬诋,责居安州,再责舒州团练副使,循州安置,未逾岭卒,年七十一。后复故官职,赠太师、宣国公,諡曰正愍。大防兄大忠,弟大。临大忠别有传。大临字与叔,通六经,尤深于礼。富弼致政于家,爲佛氏之学。大临奏记于弼曰:「大临闻之,古者三公无职事,惟有德者居之。内则论道于朝,外则主敎于乡。古之大人当是任者,必将以斯道觉斯民,成已以成物,岂以爵位进退、体力盛衰爲之变哉?今大道未明,人趍异学,不入于庄则入于释。疑圣人爲未尽善,轻礼义为不足学,人伦不明,万物憔悴。此老成大人恻隐存心之时,以道自任,振起坏俗,在公之力,宜无难矣。若夫移精变气,务求长年,此山谷避世之士,独善其身者之所好,岂世之所以望于公者哉?」弼谢之。大临元祐中爲太学博士,迁秘书省正字,卒。士君子惜之。
译《东都事略》卷八十九,宋王称撰,列传七十二。吕大防字微仲,是京兆蓝田人。考中进士,调任冯翊县主簿,升任著作佐郎,任青城县知县。英宗即位后,改任太常博士。不久授任监察御史里行。他首先指出,在纲纪、赏罚等方面,还没有满足四方期望的有五件事:任用大臣却使权力不能归于皇帝;大臣年老疲惫却不知道退职;外族骄横傲慢,边患已经萌发,却不选择将帅,也不了解敌情;大臣们的重大议论本来有助于弥补朝廷的缺失,却受到阻挠;疆场和左右近臣中,有办坏事情却受到褒奖举荐的,也有尽职却获罪的。他又论及富弼脚有疾病,请求解除机要政务,先后上奏十多次却没有被采纳。张昪已经八十岁,请求告老也没有得到允许。吴奎服三年丧,朝廷两次召见他的儿子并催促他,又两次派使者召他本人。程戡因年老辞职,不能胜任边疆事务,担心死在塞上,请求免职,以尸柩送回家乡,也没有得到允许。我私下认为这过分了。陛下优待大臣,任免进退合乎礼制,又何必过分讲求虚饰,曲意拘泥于表面形式,使四方的诚意不能自然表达出来呢?这一年京师发生大水,大防说:“水患严重到进入宫城房舍,杀人害物,这是阴阳失调造成的灾害。”随即请求实行八项措施:“君主的威势没有树立,臣下的权力过于强盛,邪说侵害正道,私人的恩情损害公义,夷狄相互勾结,盗贼肆意横行,群臣各失其职,刑罚失去公平。” 吕防在执政时建议追尊濮安懿王,认为应当称为“考”。大防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成为他的儿子;既然可以改变儿子的称呼,那么改变亲属的称呼,才正合乎典礼。如今大臣首先想给濮王加上不合正统的称号,以此迷惑天下,使陛下顾念私恩而违背公议,这不是用来凝聚天下人心的办法。”出任休宁县知县。很久以后,任河北转运副使,召入任直舍人院。韩绛任陕西宣抚使时,任命大防为判官。夏人多次侵犯边境,大防认为军队不精锐、将领不勇敢,不如选拔、招募士兵和将领,使他们充分发挥智谋和力量。他又兼任河东宣抚判官,授任知制诰。熙宁四年,任延州知州,还未赴任便闲居。大防想在黄河以外修筑荒堆砦,众人认为那里不能防守,大防便留下戍兵修缮堡垒屏障,有不服从者就斩首示众。后来环庆的将士发生叛乱,韩绛因而获罪被罢免,大防也被削去知制诰,以太常博士身份任临江军知军。几个月后,调任华州知州。元丰年间,任永兴军知军,升任龙图阁直学士、成都府知府。哲宗即位,召入任翰林学士,升任吏部尚书。元祐初年,授尚书右丞,不久任中书侍郎。元祐三年,任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主持修撰《神宗实录》。哲宗举行纳后礼时,大防任奉迎使;他任宰相后用人得当。各人都尽力发挥才能,不专门追求边疆功劳,而天下逐渐达到富足。哲宗驾临迩英阁,召宰执和讲读官读《宝训》,读到汉武帝把南山的全部土地登记为上林苑时,仁宗说:“山林湖泽的利益,应当与众人共享,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丁度说:“臣侍奉陛下二十年,每次听到圣上的教诲,从来没有不涉及忧国勤政的,这大概就是祖宗的家法。”大防于是推广祖宗家法,上奏说:“祖宗家法很多,自三代以后,只有本朝一百二十年内外没有大事,大概是因为祖宗所立的家法最完善。臣请求略举其中几项:自古君主侍奉太后,朝见都有固定时间,例如汉武帝每五日朝见一次长乐宫。祖宗以来侍奉太后,都早晚相见,这是侍奉亲长的办法。前代大长公主享受臣妾之礼,本朝一定先行恭敬礼,仁宗以侄子侍奉姑母的礼节拜见献穆大长公主,这是尊敬长辈的办法。前代宫廷多不严肃,宫人有时与朝廷大臣相见,唐代入阁图中甚至有昭容的位置。本朝宫禁严密,内外整肃,这是治理内宫的办法。前代外戚多参与政事,常常导致败乱,本朝太后家族都不参与政事,这是对待外戚的办法。” 前代宫室大多崇尚华丽奢侈,本朝宫殿只使用红色和白色,这是崇尚节俭的办法。前代君主即使身处宫禁,出行也乘车、入内也乘辇,祖宗却都从内庭步行出去,到后殿处理政务,难道是缺少人力吗?也是想在广阔的庭院中行走,稍微经历寒暑罢了,这是勤于锻炼身体的办法。前代君主在宫禁中,冠服有时很简略;祖宗以来,即使闲居也一定合乎礼制。我听说陛下昨天郊礼结束后,穿着礼服向太皇太后致谢,这就是崇尚礼制的办法。前代大多严酷用刑,大罪就杀戮,小罪就远放,只有本朝用法最轻,臣下有罪也只是罢免贬黜,这是宽仁的办法。至于虚心纳谏、不喜田猎、不崇尚玩物、不使用玉器、不看重奇异美味,这些都是祖宗家法得以实现太平的原因。陛下不必远取前代的办法,只要完全实行祖宗家法,就足以治理天下。”哲宗非常赞同。宣仁后去世后,大防任山陵使返回朝廷,朝廷以观文殿大学士、左光禄大夫的身份任命他为颍昌府知府,改任永兴军知军。绍圣初年,因言官弹劾而被削职,任随州知州,贬为秘书监,分司南京、居住郢州。史臣修撰《神宗实录》时,直书他的事迹;言官却认为这是诬蔑诋毁,责授安州居住,再责授舒州团练副使,安置循州,未越过岭南便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后来恢复他原来的官职,追赠太师、宣国公,谥号正愍。大防的兄长是大忠,弟弟是大临。大忠另有传记。大临字与叔,通晓六经,尤其精通礼学。富弼在家致仕后,学习佛学。大临写信劝说道:“我听说,古代三公没有具体职事,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居此位。在朝廷内就治国之道发表意见,在地方上就负责在乡里施教。古代担当这一责任的伟大人物,一定会用这种道理来启发百姓,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难道会因为爵位的进退、体力的盛衰而改变吗?如今大道还没有彰明,世人趋向异端之学,不归于庄子之学,就归于佛学。有人怀疑圣人还没有做到尽善尽美,轻视礼义,认为不值得学习;人伦不明,万物憔悴。这正是老成大人应当存有恻隐之心、以道自任、振兴败坏风俗的时候,以您的力量,应当没有什么困难。至于转移精神、改变元气,专门追求长寿,那是山林中逃避世事、只求独善其身的人所爱好的,难道是世人对您的期望吗?”富弼向他表示感谢。元祐年间,大临任太学博士,升任秘书省正字,去世。士大夫都为他惋惜。
刘挚字莘老,渤海人也。少举进士,礼部奏名第一,遂中甲科。调知南宫县,徙江陵府观察推官。用韩琦荐,除馆阁校勘,爲监察御史里行。是时神宗厉精求治,挚感恩遇,因上疏曰:「君子小人之分,在义利而已。小人材非不足,特心之所向,不在乎义,故欲爲之志,每居事先,首公之心,每在私后。陛下有劝农之意,今变而爲烦扰;有均役之意,今倚以爲聚敛。其有爱君忧国之心者,皆无以容其闲。今天下有喜于当爲之论,有乐于无事之论。彼以此爲流俗,此以彼爲乱常。畏义者以进取爲可耻,耆利者以守道爲无能。此风浸长,东汉党锢,有唐朋党之祸,必起矣。愿陛下虚心平听,审察好恶,收合过与不及之俗,使会归于大中之道。」挚上疏论常平免役法,陈十害。会御史中丞杨绘亦论新政不便,并下其章。司农司农难诘,且劾挚、绘欺诞怀向背。有诏问状。挚言:「臣待罪言责,采士民之说,告于陛下,职也。今乃以有司言下臣问状,是令与之争口舌,无乃辱陛下耳目之任哉?」明日复上疏曰:「今天下之势,未至于安且治者,谁致之邪?陛下注意以望太平,而自以太平爲己任,得君专政者是也。二三年闲,开阖动摇,举天下无一得安其所者。盖自青苗之议起,而天下始有聚敛之疑;青苗之议未允,而均输之法行;均输之法方扰,而边鄙之谋动;边鄙之祸未艾,而助役之事兴。其闲又求水利于田省,并州县难徧,以疏举其议。财则市井屠贩之人,皆召而登政事堂;其征利则下至歴日官,自鬻之至于轻用名器,淆混贤否。忠厚老成者摈之爲无能,侠少儇辩者取之爲可用。守道忧国者谓之流俗败常,害民者谓之通变。凡政府谋议,独与一掾属决之,然后落笔,同列与闻,反在其后。故奔走乞丐之人,其门如市。今羌夷之款未入,反侧之兵未安,三边创痍流溃未定河北大旱,诸路大水,民劳财乏,县官减耗。圣上忧勤念治之时,而政事如此,皆大臣误陛下,而大臣所用者误大臣也。居数日,罢御史,责监衡州盐仓,爲佥书应天府判官。元丰初,爲集贤校理,知大宗正丞,开封府推官,迁礼部郎中,又迁右司郎中,以事免。明年,知滑州。哲宗即位,宣仁后临朝听政,召爲吏部郎中,改秘书少监,擢侍御史。奏论蔡确之罪,及言陞朝官荐进士明经冒滥,举法苛细,愈于治狱,条目猥多,过于防▯,不以礼遇士人,非先皇帝意。又言经义之弊,蹈袭剽贼,有司莫能辨,请杂用诗赋取士,复贤良方正科,罢常平免役法。引朱光庭、王岩叟爲言官,拜御史中丞。挚上疏曰:「上之所好,下必有甚;朝廷意在緫覈,下必有刻薄之行;朝廷务行寛大,下必有茍简之事。习俗怀利,迎意趋和,所爲近似,而非上之意夲然也。今因革之政夲殊,而观望之俗故在。昨差役初行,监司已有迎合争先,不校利害,一槩定差,一路爲之骚动者,朝廷察其如此,固已黜之矣。以此观之,大约类此。向来黜责数人者,皆以非法掊克市进害民,然非欲使之漫不省事。昧者不逹,矫枉过正,顾可不爲之禁哉。请立监司考绩之制。」擢尚书右丞,改左丞,爲中书侍郎,迁门下侍郎。挚与同列奏事,论及人才,挚曰:「人才难得,能否不一。性忠实而才识有余,上也;才识不逮而忠实有余,次也;有才而难保,可借以集事,又其次也;怀邪观望,随势改变,此小人终不可用。」二圣深然之,且曰:「卿尝能如此用人,国家何忧?」元祐六年,拜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初,邢恕谪官永州,以书扺挚,挚故与恕善,荅其书有「永州佳处,第往以俟休复」之语。排岸官茹东济,倾险人也,有求于挚而不得,见其书,阴録以示御史中丞郑雍、侍御史杨畏。二人方论挚,得此乃释其语上之曰:「休复语出周易,以俟休」复者,俟他日太皇太后复辟也。又章惇诸子,故与挚之子游,挚亦闲与之接。言者谓挚预交惇子,爲囊槖,以兾后福,遂罢政事,以观文殿学士知郓州,移知青州。绍圣初,落职,降知黄州,再贬光禄卿,分司南京郓州居住。四年,责鼎州团练副使,新州安置,卒于贬所,年六十八。是时,章惇、蔡卞诬造元祐诸人事不已,以邢恕爲御史中丞,用其言欲诛杀挚及梁焘、王岩叟等,以爲挚有废立之意,遂起同文馆狱,用蔡京等杂治,卒无佐验。会挚卒,乃已。元符三年,复中大夫。蔡京爲相,降朝请大夫。其后,观文殿大学士、大中大夫,特赠少师,諡曰忠肃。苏颂字子容,绅之子也。
译刘挚字莘老,是渤海人。年轻时考中进士,礼部奏报名次列第一,于是中甲科。调任南宫县知县,迁任江陵府观察推官。因韩琦推荐,授馆阁校勘,任监察御史里行。当时神宗励精图治,刘挚感念皇帝的知遇之恩,于是上疏说:“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只在义与利罢了。小人的才能并非不足,只是内心所趋向的不是义,所以一有志向要做某事,往往把它放在公事之前;把公心放在首位的人,却总是把私事放在后面。陛下有劝农的意图,如今却变成了烦扰百姓;有均平徭役的意图,如今却被借以聚敛。那些有爱君忧国之心的人,都没有容身之处。如今天下有乐于讨论应当做什么的人,也有乐于无所事事的人。前者把后者看作流俗,后者把前者看作扰乱常规。畏惧义理的人把进取看作可耻,贪图利益的人把守道看作无能。这样的风气逐渐增长,东汉的党锢之祸、唐代的朋党之祸,必然会再度发生。希望陛下虚心平等地听取意见,慎察自己的好恶,收拢调和过度与不及的风气,使它们共同归于中正之道。”刘挚上疏论述常平免役法,陈说十项弊害。适逢御史中丞杨绘也论述新政不便,朝廷便把他们的奏章一并交给司农寺。司农寺加以驳难诘问,并弹劾刘挚、杨绘欺骗妄言、心怀两面。”},{ 皇帝下诏询问事情的情况。挚说:“臣身居言官之职,采集士人和百姓的意见,报告给陛下,这是臣的职责。如今却因为有司的言论而下令向臣询问详情,这是让臣同有司争辩口舌,岂不是反而辱没了陛下耳目之官的职责吗?”第二天,他又上疏说:“如今国家的形势还没有达到安定而且治理得好的程度,这是谁造成的呢?陛下专心期待天下太平,并且把实现太平作为自己的责任;得到君主信任而专擅政事的人,正是这样做的。两三年之间,政令反复开合、摇摆不定,使天下竟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安居其位。大概自从青苗之议兴起,天下才开始有了朝廷聚敛财利的疑虑;青苗之议还没有得到认可,均输法就施行了;均输法正在造成扰乱,边境的谋划又开始变动;边境的祸患还没有平息,助役之事又兴起了。这期间又向田省寻求兴修水利的办法,因为难以遍及各州县,便用疏奏举荐来推行这项主张。至于理财,连市井中的屠夫、商贩都被召来登上政事堂;为了征求财利,甚至下至历日官,还自行出卖官职,以至于轻易使用名器,混淆贤能与不肖。忠厚老成的人被排斥,认为他们没有才能;轻佻少壮、机巧善辩的人却被选用,认为他们可以任用。恪守正道、忧虑国事的人被说成是流于世俗、败坏常法;损害百姓的人却被说成是通达权变。凡是政府的谋划和议论,都独自同一个属官决定,然后才下笔;同列官员反而在事情决定之后才得以听闻。” 所以,那些奔走求乞的人,门前就像集市一样。如今羌夷的归附还没有到来,反复不定的军队还没有安定,三边的创伤和流亡溃散还没有平定;河北发生大旱,各路又遭大水,百姓劳苦,财力匮乏,县官的收入也在减少。正值圣上忧劳勤政、思求治理之时,政事却成了这样,都是大臣误导了陛下,而大臣所任用的人又误导了大臣。过了几天,挚被罢免御史之职,降职监管衡州盐仓,任佥书应天府判官。元丰初年,任集贤校理,兼知大宗正丞,任开封府推官,升任礼部郎中,又升任右司郎中,因事被免职。第二年,任滑州知州。哲宗即位后,宣仁后临朝听政,召他任吏部郎中,改任秘书少监,提拔为侍御史。他上奏论列蔡确的罪行,并且说,陞朝官推荐进士、明经等人的做法存在冒滥;科举举荐的法令过于苛细,比审理狱讼还烦琐,条目繁多,超过了防▯的程度,而且没有按照礼制礼遇士人,这不是先皇帝的本意。他又指出经义取士的弊病在于因袭旧文、剽窃抄袭,有司无法辨别;请求兼用诗赋来选取士人,恢复贤良方正科,废止常平免役法。他引荐朱光庭、王岩叟担任言官,被任命为御史中丞。挚上疏说:“在上位者所喜好的事情,在下位者一定会表现得更加过分;朝廷的意图在于总核考察,在下位者就会采取刻薄的做法;朝廷致力于实行宽大政策,在下位者就会出现苟且简略的事情。” “习俗都心怀逐利之念,迎合上意、趋附和同,所做的事情虽然表面相近,却并不是上面的本意。如今改革与沿袭的政令本来各不相同,但观望等待的风气却依然存在。前些日子差役法刚开始实行,监司中已经有人迎合上意、争着抢先,不考察利害,一概确定差役,以致一路因此骚动;朝廷察知他们竟如此行事,已经将他们罢黜了。由此看来,大致都是同一类情形。先前被贬黜责罚的几个人,都是因为违法搜刮财物、谋求进用、损害百姓,但朝廷并不是想让他们从此对政事漫不经心、什么也不管。愚昧的人不能明白这一点,纠正偏差却矫枉过正,难道可以不加以禁止吗?请建立监司考核政绩的制度。”他被提拔为尚书右丞,改任左丞,任中书侍郎,升任门下侍郎。挚同僚属一起奏事,谈到人才时,挚说:“人才难以得到,才能高下并不相同。性情忠诚朴实而才干见识有余的,是上等;才干见识不足而忠诚朴实有余的,是次等;有才干但难以保证其品行,可以借助他来成就事情的,又次一等;心怀邪念、观望形势、随势改变立场的,是小人,终究不可任用。”两位圣人对此深以为然,并且说:“卿如果一向都能这样任用人才,国家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元祐六年,被任命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当初,邢恕因获罪被贬官到永州,写信给挚;挚过去同邢恕交好,回信中有“永州是个好地方,你只管前往,在那里等待恢复职任”的话。排岸官茹东济是个倾险之人,曾向刘挚有所求却没有得到,看到这封信后,暗中抄录下来给御史中丞郑雍、侍御史杨畏看。两人正准备弹劾刘挚,得到这句话后便解释其中含义,上奏说:“‘休复’二字出自《周易》;所谓‘等待休’,‘复’就是等待将来太皇太后复辟。”又因为章惇的几个儿子过去同刘挚的儿子交游,刘挚也偶尔同他们往来。言官便说刘挚预先结交章惇的儿子,替他们积聚资财,以希望将来得到福报,于是刘挚被罢去政事,以观文殿学士身份任郓州知州,调任青州知州。绍圣初年,削去职名,降任黄州知州,再贬为光禄卿,分司南京、居住郓州。绍圣四年,责授鼎州团练副使,安置新州,死在贬所,享年六十八岁。当时章惇、蔡卞不断诬造元祐党人的事情,任用邢恕为御史中丞,想听从他的意见杀掉刘挚以及梁焘、王岩叟等人,认为刘挚有废立皇帝的意图,于是兴起同文馆狱,命蔡京等人共同审理,最终没有找到任何佐证。恰逢刘挚去世,此案才停止。元符三年,恢复中大夫。蔡京任宰相后,又降为朝请大夫。后来任观文殿大学士、大中大夫,特赠少师,谥号忠肃。苏颂字子容,是苏绅的儿子。
绅有传。举进士,爲南京留守推官。杜衍老居睢阳,一见深器之,除馆阁校勘,改集贤校理,知颍州。英宗即位,召爲提防开封府界诸县镇。颂言:「周制六军出于六乡,在王畿四郊之地。唐设十二衞,亦散布畿内郡县,又以关内诸府分▯之,皆所以临制四方,爲国藩衞。国朝禁兵多屯京师及畿内东南诸县,虽于馈运爲便,而西戎武备殊阙。今中牟、长垣都门要冲,二鄙驿置,皆由此而旧不屯兵,阗无防守,请置营益兵,以备非常。」颂又请以获盗多寡爲县令殿最法,以谓廵检县尉但能捕盗而不能使民不爲盗,能使民不爲盗者,县令也。稍迁修起居注,召试知制诰,知审刑院。时知金州张仲宣坐枉法臧罪至死,法官援李希辅例贷死杖而流之。颂奏曰:「希辅、仲宣均爲枉法,而情有轻重。」神宗曰:「枉法有情轻者邪?」颂曰:「希辅知台州受赇数百千,仲宣所部金坑发檄廵检体究,无甚利,土人惮兴作,以金八两属仲宣,不差官比校视,希辅有闲矣。」神宗曰:「免杖而黥之可乎?」颂曰:「不可也。古者刑不上大夫,仲宣官五品,今贷其死而黥之,使与徒▯爲伍,虽其人无足矜,所重者汚辱衣冠耳。」神宗从之,自是命。官犯臧抵死者,例不加刑。前秀州判官李定改太子中允,除监察御史里行。宋敏求知制诰,封还词头。翌日,敏求罢,词头复下。颂当制,奏定不由铨考擢授朝列,不縁御史荐寘宪台。虽朝廷急于用才,度越常格,然隳紊法制,所益者小,所损者大,未敢具草。次至李大临,大临亦封还。神宗曰:“去年诏台官有阙,委御史台奏举,不拘官职髙下,令兼权。”颂大临又言:“从前台官于太常博士以上、中行贠外郎以下举充,后来爲难得资叙相当,故朝廷特开此制。只是不限博士贠郎,非谓选人亦许奏举。若不拘官职髙下,并选人在其闲,则是秀州判官亦可爲里行,不必更改中允也。”今定改京官已是优恩,更处之宪台,先朝以来未有此比。幸门一启,则士涂奔竞之人,希望不次之擢,朝廷名器有限,焉得人人满其意哉?执奏不已,于是并落知制诰,天下谓之三舎人。大临字才元,成都人。后十年,大临始复天章阁待制,颂亦乆之,复集贤院学士,知杭州,召修两朝正史,擢知开封府。祥符令孙纯有罪,颂坐失出,贬秘书监,知濠州,未几除知河阳,改沧州,召还判吏部。唐制,吏部主文选,兵部主武选。神宗谓三代两汉夲无文武之别,议者不知所处。颂言:“唐制吏部有三铨之法,分品秩而掌选事。今欲文武一归吏部,则宜分左右曹掌选事,每选更以品秩分治。”神宗从之,于是吏部有四选之法。元祐初爲刑部尚书,进吏部尚书兼侍读,迁翰林学士承旨,遂爲尚书左丞。哲宗纳皇后,讲修六礼,爲册礼使,拜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颂爲相,务在奉行故事,使有司奉法遵职执事,量能授任,杜絶侥幸之原,深戒疆埸之臣邀功生事。防除贾易知苏州,颂以易昔爲御史,法应牵复,既爲监司,乃徙苏州,则是经恩反下迁,与同列议不合。命未下,谏官杨畏来之邵谓颂沮格诏令,颂上。章辞位,乃以观文殿大学士充集禧观使,出知扬州。绍圣中,除中太一宫使,居京口,以太子少师致仕,进太子太保,薨,年八十二,赠司空。颂天性仁厚,宇量恢廓,喜怒不形于色,虽燕居必正衣冠,危坐无惰容。平生嗜学,自书契以来,经史九流,百家之说,至于图纬、隂阳五行、律吕、星官等法,山经、夲草,无所不通。尝议学校,欲博士分经课试诸生,以行艺爲陞俊之路。议贡举,欲先行实而后文艺,去封弥誊録之法,使有司参考其素行之,自州县始,庶几复乡贡里选之遗范。论者韪之。臣称曰:「大防惇重挚,鲠直颂德。量相母后于垂帘之日,不加敛而天下富,不言兵而天下服。使元祐之政有嘉祐忠厚之风,可谓贤矣。方绍圣之际,公卿名大夫悉遭其诋毁,而独颂岿然不爲谗邪所汚。盖所谓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者,其贤尤可尚也。」
东都事略卷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苏绅有传。苏颂考中进士,任南京留守推官。杜衍年老居住在睢阳,一见到他就非常器重,授任馆阁校勘,改任集贤校理,任颍州知州。英宗即位,召任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苏颂说:“周代制度规定,六军出自六乡,驻扎在王畿四郊之地。唐代设置十二卫,也分散布置在京畿内的郡县,又把关内诸府分别隶属其下,都是为了控制四方,作为国家的藩篱和防卫。本朝禁兵大多屯驻京师及京畿内东南各县,虽然对粮饷运输便利,但西部戎务的武备却很缺乏。如今中牟、长垣是京城门户的要冲,两个边地的驿站都经过这里,过去却没有屯兵,空无防守,请求设置营寨、增加兵力,以防备非常情况。”苏颂又请求把捕获盗贼的多少作为县令考核优劣的办法,认为巡检、县尉只能捕盗,却不能使百姓不去做盗贼;能够使百姓不做盗贼的,是县令。不久升任修起居注,召试后任知制诰,任知审刑院。当时金州知州张仲宣因枉法受赃获罪,判处死刑;司法官援引李希辅的先例,免除死刑,杖责后流放。苏颂上奏说:“李希辅和张仲宣同样是枉法,但情节有轻重之分。”神宗说:“枉法还有情节较轻的吗?” 苏颂说:“李希辅任台州知州时收受数百千钱的贿赂;张仲宣所管辖的金矿发生案件,发文让巡检调查,实际上没有什么利益,当地人害怕兴办工程,便把八两金子托付给张仲宣。张仲宣没有派官员查验核实,和李希辅相比,情节就轻一些。”神宗说:“免除杖刑而给他刺面,可以吗?”苏颂说:“不可以。古代刑罚不施加于大夫,张仲宣是五品官,如今免除他的死刑却给他刺面,使他同徒隶混在一起;即使这个人没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地方,所应当重视的是侮辱士大夫的身份。”神宗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此成为定制:官员犯贪赃罪而应判死刑的,按例不再加刺面之刑。先前的秀州判官李定改任太子中允,授监察御史里行。宋敏求任知制诰时,把诏令草稿退还。第二天,宋敏求被罢免,诏令草稿又下发。苏颂当值起草诏令,上奏说李定没有经过铨选考核就被擢升授予朝列,不是由于御史推荐而被安置到宪台。即使朝廷急于任用人才,超越通常规制,但这样毁坏扰乱法制,所得的好处小,受到的损害大,臣不敢起草诏令。接着轮到李大临,大临也把诏令草稿退还。神宗说:“去年诏令规定,御史台有官员空缺时,委托御史台奏请举荐,不拘官职高低,令其兼权。”苏颂和大临又说:“从前台官是在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的官员中举荐充任,后来因为很难找到资历次序相当的人,所以朝廷特别开放了这一制度。” 这只是不限于博士、员郎,并不是说选人也可以被奏请举荐。如果不拘官职高低,把选人也包括在内,那么秀州判官也可以担任监察御史里行,就不必再把李定改任中允了。如今李定改任京官已经是优厚的恩典,再让他进入宪台,自先朝以来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只要一打开这个方便之门,士人仕途上的奔走竞争者就会希望得到破格提拔;朝廷的名器有限,怎么能让每个人都满足愿望呢?”苏颂坚持上奏不止,于是他和李大临一并被削去知制诰,天下人称他们为“三舍人”。大临字才元,是成都人。十年后,大临才恢复天章阁待制;苏颂也过了很久,恢复为集贤院学士,任杭州知州,召回修撰两朝正史,擢升为开封府知府。祥符县令孙纯获罪,苏颂因量刑失当获罪,贬为秘书监,任濠州知州。不久授任河阳知州,改任沧州知州,召回朝廷任吏部判部事。唐代制度中,吏部掌管文官选拔,兵部掌管武官选拔。神宗认为三代、两汉本来没有文武官员之别,参与议论的人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理。苏颂说:“唐代制度中,吏部有三铨法,按品秩分别掌管选官事务。如今如果想把文武选官全都归于吏部,就应当分设左右曹掌管选官,每一类选授再按品秩分别治理。”神宗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吏部形成四选法。元祐初年,苏颂任刑部尚书,升任吏部尚书兼侍读,迁任翰林学士承旨,最终任尚书左丞。哲宗纳皇后时,讲习修治六礼,苏颂任册礼使,授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苏颂任宰相后,致力于奉行旧例,使有关官署遵奉法律、恪守职务、办理事务,依据才能授予职任,杜绝侥幸求进的根源,严厉告诫边疆大臣不要邀功生事。防止任命贾易为苏州知州,苏颂认为贾易过去担任御史,按法应当牵连复职;如今已经任监司,却又调任苏州知州,这就成了受到恩典反而降职,他与同列商议后意见不合。任命尚未下达,谏官杨畏来到之邵,说苏颂阻挠格拒诏令,苏颂于是上奏章辞职,便以观文殿大学士充任集禧观使,出任扬州知州。绍圣年间,授中太一宫使,居住在京口,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晋升太子太保,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追赠司空。苏颂天性仁厚,器量宽广,喜怒不表现在脸上,即使闲居也一定端正衣冠,正襟危坐,没有懒散的神态。他一生爱好学习,从文字产生以来的经史、九流、百家之说,以及图纬、阴阳五行、律吕、星官等学说,山经、本草,没有不通晓的。他曾议论学校制度,希望博士分门讲授经书、考核学生,以品行和学业作为选拔俊才的途径。他议论贡举制度,希望先考察实际品行,再考察文章技艺,废除封弥、誊录的办法,让有关官署参考士人一贯的品行,从州县开始实行,希望能够恢复乡贡、里选的遗留规范。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他的意见正确。史臣称道:“大防敦厚稳重,刘挚刚直,苏颂有德。三人在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之日担任宰相,不增加赋敛而天下富足,不谈用兵而天下服从。假如元祐的政治具有嘉祐年间忠厚的风气,可以说是贤能的了。到了绍圣时期,公卿大夫全都遭到诋毁,唯独苏颂巍然屹立,没有被谗言邪说玷污。这就是所谓既明智又通达、能够保全自身的人,他的贤德尤其值得尊崇。” 《东都事略》卷八十九。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