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都事略卷一百二十二。宋。王。称。撰。僭伪传一百五。张邦昌字子能,永静军东光人也。举进士,为瀛州教授。召为校书省正字,累擢太常少卿,改起居舎人,拜中书舎人,给事中,迁大司成。会生徒犯灋,邦昌坐训导无素,罢提举崇福宫,知光汝二州。乆之,以右文殿脩撰知洪州。入为礼部侍郎,翰林学士。宣和元年,除尚书右丞,改左丞,迁中书侍郎。当王黼用事,与童贯共起边衅,以致金人分道入侵。斡里雅布以兵向京师,邦昌不持可否于其间,时论罪之。徽宗既禅位于钦宗,靖康元年,拜少宰兼中书侍郎。金人犯京师,遣李棁、郑望之使斡里雅布。金人欲割三镇之地,又欲亲王宰相为质。时肃王及康王居京师,钦宗退朝,康王入,毅然请行,即以为军前计议使,以邦昌副之。遂诣敌营。会姚平仲议夜叩敌砦,欲生擒斡里雅布,奉康王以归,而其谋泄未发。金人知之,先事设备。及平仲率歩骑万人夜劫砦,以败还。斡里雅布以责邦昌,邦昌曰:「非朝廷意,恐四方勤王之师各奋忠义,自结集为此举耳。」斡里雅布曰:「谓为贼邪?焉得如许之众?相公但可诿谓朝廷不知耳。」良乆,罢遣归。金人不欲留康王,更请肃王同邦昌以去。寻以邦昌为太宰兼门下侍郎,未防除观文殿大学士,光禄大夫,中太一宫使。是嵗,金人再犯京师。二年,钦宗出郊,而吴幵、莫俦自敌营持文书至,令依金主诏推荐异姓堪为人主者,从军前备礼防命。孙傅、张叔夜读诏号恸,即以恳请乞立赵氏。金人以非其主意却之。幵、俦督胁道君皇帝、皇后、皇太子出郊,且督举异姓。于是召百官会议,时都城先閧,▯中已定立张邦昌,抑令城中百官父老僧道佥状推举,不即屠城。左司员外郎宋齐愈适自外至,或问以敌意所主,齐愈冩「张邦昌」三字示之,既与所▯符合,议遂定。议状云:「自古受命之主,必上膺图箓,下有勲徳在民,或权强近臣,或英豪特起,有大材略,因而伯有天下,方为人所乐推。今来大国臣僚,如孙傅等,召自外方,被用日浅,率皆驽下诖误,赵氏以至亡国,人皆懐怨,方且俯伏谨俟大诛。若付之土地,俾备藩屏,必为百姓忿疾,立至变乱,上负选用之意。今在内官僚,委无其人,乞选用张邦昌以治国事。如别有道徳隆茂,为天命之所归者,乞赐选择。金人取孙傅、张叔夜赴军前,独御史中丞秦桧以状论列云:「桧身为禁从,职当防谏,荷国重防甚愧无报。今大金拥重兵,临已防之城,操生杀之柄,必欲易姓。桧尽死以报,非特忠其主也,且得言两国之利害耳。」赵氏自祖宗以至嗣君,百七十余载,顷缘奸臣败盟,结怨邻国,谋臣失计,误主防师,遂致生灵被祸,京都失守,皇帝至出郊求和于军前。两元帅既允其议,已布闻于中外矣。且空竭帑藏,居民之所积,追取銮舆服御之所用,割两河之地以通和好。今乃变易前议,人臣安忍畏死而不论哉?且宋之于中国,号令一统,緜地数万里,徳泽加于百姓,前古未有也。兴亡之命,虽在天有数,岂以一城而决废立哉?窃观今日计议之士,多前日大辽亡国之臣,画防定计,所以必灭宋者,非忠于大金也,特假威以报怨耳。顷道君误听奸人,因李良嗣父兄之怨,灭契丹盟好之国,乃有今日之难。然则因人之怨以灭人之国,其祸可胜言哉?议者又必曰:「灭宋之防,在絶两河懐旧之思,除邻国复仇之志而已。」又曰:「大金兵威无敌天下,中国之民可指麾而定。」大金果能灭宋,两河懐旧之思亦不能忘。如其不能忘,徒使宗属贤徳之士倡议天下,竭国力以北向,则两河之民将去金国而归宋矣。且天生南北之国,方域至异也。晋为契丹所灭,周世宗复定三关,是为晋报恨。然则今日岂必赵氏然后复仇哉?中国英雄亦将复中国之恨矣。大金自去嵗用师中国入境征战已逾嵗矣,然所攻必克者,无他,以大金乆习兵革,中国承平百年,士卒罕经战陈,将帅未得其人也。使异日士卒精练,将帅得人,大金能必其胜负哉?且世之兴亡,必以有徳而代无徳,以有道而易无道,然后皇天祐之,四海归之。若张邦昌者,在道君时附会权幸之臣,共为蠧国之政,今日社稷倾危,生民涂炭,虽非一夫所致,亦邦昌为之之力也。天下之人方疾若仇讐,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英豪必共起而诛之,终不足以为大金屏翰矣。如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而天下之宗子不可灭也。桧不顾斧钺之诛戮族之患,为元帅言两朝之利害,望稽考古今,深鉴忠言,复嗣君之位,以安四方之民,非特大宋防福,亦大金万世之利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都事略》卷一百二十二。宋,王称撰,僭伪传第一百五。张邦昌,字子能,是永静军东光人。考中进士,任瀛州教授。召入任校书省正字,屡次升为太常少卿,改任起居舍人,授中书舍人、给事中,升任大司成。适逢学生触犯法律,张邦昌因平时没有尽到训导责任获罪,被罢为提举崇福宫,出知光州、汝州。过了很久,以右文殿修撰身份知洪州。入朝任礼部侍郎、翰林学士。宣和元年,任尚书右丞,改任左丞,升为中书侍郎。当时王黼掌权,与童贯共同挑起边衅,导致金人分路入侵。斡里雅布率兵逼近京师,张邦昌在其中不表明可否,时论因此责罪他。徽宗把帝位禅让给钦宗后,靖康元年,张邦昌任少宰兼中书侍郎。金人侵犯京师,朝廷派李棁、郑望之出使斡里雅布。金人想割取三镇土地,又要求亲王、宰相做人质。当时肃王、康王都在京师,钦宗退朝后,康王进见,毅然请求前往,于是任命他为军前计议使,以张邦昌为副使。二人于是前往敌营。适逢姚平仲谋划夜袭敌寨,想生擒斡里雅布、奉康王返回,但计划泄露,尚未行动,金人已经知道,预先做好了防备。等到姚平仲率步兵、骑兵一万人夜袭敌寨,失败后返回,斡里雅布以此责备张邦昌。张邦昌说:“这不是朝廷的意思,恐怕是各地前来勤王的军队都奋发于忠义,自行集合发动了这次行动。”斡里雅布说:“说是贼人吗?怎么会有这么多军队?相公只管推说朝廷不知道就行了。”过了很久,才放遣他们回去。金人不想留下康王,又要求肃王同张邦昌一起前往。不久,张邦昌任太宰兼门下侍郎,没过多久授观文殿大学士、光禄大夫、中太一宫使。这一年,金人再次侵犯京师。靖康二年,钦宗出城到郊外,吴幵、莫俦从敌营带着文书回来,命朝廷依照金主诏书,推荐异姓中能够做皇帝的人,随军前往敌营准备礼仪、接受册命。孙傅、张叔夜读诏后号哭悲恸,立即恳请立赵氏为帝,金人认为这不是他们主人的意思而拒绝。吴幵、莫俦督促并胁迫道君皇帝、皇后、皇太子出城到郊外,又催促推举异姓。于是召集百官会议。当时都城先已哄闹,传言中已经决定立张邦昌,强令城中百官、父老、僧人、道士共同签署状书推举他,以免立即屠城。左司员外郎宋齐愈正好从外地回来,有人问他敌人的意图和所要拥立的人,宋齐愈写下“张邦昌”三个字给他们看,既然同传言相符,议论于是决定。议状说:“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君主,对上必有图箓所显示的天命,对下必有功勋德行存于民心;或者是权势强大的近臣,或者是突然崛起的英雄豪杰,有宏大的才略,凭此称霸并拥有天下,才会被人乐意推戴。如今大国的臣僚,如孙傅等人,从外地召来,任用时间很短,大多都是才劣而又有过失的人;赵氏以至于亡国,人人心怀怨恨,正俯伏恭敬地等待大诛。如果把土地交给他们,让他们充当藩屏,必定会被百姓愤恨厌恶,立即引起变乱,上面辜负选用他们的本意。如今在京师的官僚中,实在没有合适的人,请选用张邦昌来治理国事。如果另有道德崇高、为天命所归的人,也请赐予选择。”金人把孙傅、张叔夜带到军前,只有御史中丞秦桧上状论列说:“我秦桧身为禁从,职责在于规谏,承受国家的重任,却很惭愧没有报效。如今大金拥重兵逼近已经危急的城池,掌握生杀大权,一定想要改换国姓。我将竭尽死力来报答,不只是忠于本国君主,也可以说明两国的利害关系。赵氏从祖宗到当今皇帝,已经一百七十多年,近来因为奸臣败坏盟约,和邻国结怨,谋臣失策,误导皇帝、损害军队,于是导致百姓遭受祸害,京都失守,皇帝甚至出城到郊外向敌军求和。两位元帅既然已经同意这个建议,消息也已经传遍朝廷内外了。况且国库已经空竭,还要搜刮居民积蓄,追取皇帝车驾服御所用之物,割让两河土地来求得和好。如今却要改变先前的议议,人臣怎么能忍心因为害怕死亡而不加以论说呢?况且宋朝在中国,号令统一,疆域绵延数万里,恩德施加于百姓,是前代从未有过的。国家兴亡的命运虽然上天自有定数,难道能因为一座城就决定废立吗?我私下观察今天谋划此事的人,多是从前辽国亡国时的臣子,他们谋划策略,之所以一定要灭宋,并不是忠于大金,只是借助金人的威势来报私怨罢了。先前道君皇帝误听奸人,因为李良嗣父兄的怨恨,灭掉了契丹这个结盟友好的国家,所以才有今天的灾难。既然这样,因为一个人的怨恨而灭掉另一个人的国家,那祸患哪里说得尽呢?议论者又一定会说:“灭宋的策略,只在于断绝两河百姓怀念旧国的心思,消除邻国复仇的志向罢了。”又说:“大金兵威天下无敌,中国的百姓可以指挥而平定。”假如大金果真能够灭宋,两河百姓怀念旧国的心思也不会因此忘记。如果不能忘记,只会使宗室和有贤德的人倡议于天下,竭尽国力向北进攻,那么两河百姓将离开金国而归附宋朝。况且上天生成南北两个国家,疆域极不相同。晋国被契丹灭亡,周世宗重新平定三关,这是替晋国报仇。那么今天难道一定要赵氏才能复仇吗?中国的英雄也将为中国雪恨。大金从去年在中国用兵,进入境内交战已经超过一年;然而所攻必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大金长期熟悉战争,而中国太平了一百年,士卒很少经历战阵,将帅也没有得到合适的人选。假使以后士卒精练、将帅得人,大金还能确定自己一定胜利吗?况且世道的兴亡,必定是有德代替无德,有道取代无道,然后上天保佑他,四海归附他。像张邦昌这样的人,在道君皇帝时期依附迎合权贵宠臣,共同做出危害国家的政事。如今社稷倾危、百姓涂炭,虽然不是一个人造成的,但张邦昌也出过很大力气。天下人正把他恨如仇敌,如果把土地交给他,让他统治百姓,四方英雄豪杰一定会共同起兵诛杀他,终究不足以成为大金的屏障。若一定要立张邦昌,那么京师百姓可以制服,天下百姓却无法制服;京师的宗室子弟可以消灭,天下的宗室子弟却无法消灭。我秦桧不顾斧钺诛杀和灭族的祸患,为元帅说明两朝的利害,希望考察古今,深切鉴察忠言,恢复嗣君的帝位,以安定四方百姓。这不只是大宋的福分,也是大金万世的利益。”
金人怒,取桧以去。吴幵、莫俦至,报邦昌将入城。于是治尚书令听事及西府以待之。敌使来趋班,邦昌欲自裁,或曰:“相公城外不死,今欲以死涂炭一城耶?”众又泣劝再三乃止。金人奉册寳,以三月丁酉立邦昌。邦昌北望拜舞,跪受册曰:“咨尔张邦昌,冝即皇帝位,国号大楚,都金陵。”邦昌受册讫,遣阁门传令勿拜。王时雍帅百官遽拜,邦昌立囬身面东拱手而立。以吏部尚书王时雍权知枢宻院事,兼领尚书省;翰林学士承防吴幵权同知枢宻院事;兵部尚书吕好问权领门下省;开封尹徐秉哲权领中书省;延康殿学士李囘权尚书右丞;尚书左丞冯澥仍旧职。初,邦昌之入也,吕好问谓邦昌曰:“公知今日人情所向乎?今日人情向公者,畏金人尔。金人既去,复保人情,如今日乎?”邦昌变色曰:“然。”好问曰:“今日康王在外,普天之下,同心共戴,为公计者,曷以大物归之乎?”好问所以首建此议者,以三世辅相当,以扶赵氏为己任也。邦昌唯唯。好问因移书康王曰:“今二圣已去,愿大王自立,为宗庙社稷计,以雪二圣之耻。大王若不自立,恐有不应立而立者,及邦昌僭号。以好问摄门下省,好问但书衔,仍莅旧职。王时雍等诮之,好问曰:「受命于上,不可改也。」邦昌下令曰:「比縁朝廷多事,百官有司皆失其职守,自今出入局各遵常度。御史防觉察以闻。」又曰:「向廹大国之威,俾救斯民于兵火,而诸公横见推逼,不容自裁,忍死以理国事,岂其心哉!」出令之初,有司乃至以圣防行下,载循昧陋,殊震危衷。夫圣,孔子不居,则予岂敢?自今与三省宻院官议定处分,及内外官司面陈得防。内降及批出文字称中防,遣官传谕所司称宣防。王时雍每言事,邦昌前则曰:「臣啓陛下。」邦昌屡斥之。时雍等劝邦昌坐紫宸、垂拱殿。吕好问曰:「不可。」邦昌矍然而止。金人索金银日以峻急,邦昌知民情不安,移书敌人以免,遂徃青城见敌人致谢,因而议乞存赵氏陵庙及免取金帛,俟江宁府脩缮毕,三年内迁都,并借金银犒赏敌,许之。又请归冯澥、曹辅、路允迪等,亦许之。丁未,邦昌下令赦天下。丁卯,邦昌率百官诣南薫门望军前,遥辞二帝。邦昌恸哭,百官军民皆哭。邦昌复致书敌人云:「孙傅、张叔夜、秦桧请存赵氏,留寘军中。既知徇义于前朝,必能尽忠于今日,宜防寛宥,使获旋归。」不报。邦昌如敌营,所过起居并如常仪。从行者王时雍、徐秉哲、吴幵、莫俦。二酋见邦昌所致书乞还孙傅等,大怒,谓:「圣人仁者,岂欲请讲前日事邪?」且云:「今若纵兵,非无名,然亦驻兵不逺,当观衅而动。」邦昌惧不能荅。四月,二帝北狩,敌骑亦退。辛酉,邦昌手书赦天下。吕好问又谓邦昌曰:「赦书日行五百里,今四城之外便是蕃人,欲赦他谁?况公权摄,当俟复辟。」又谓邦昌曰:「今日所冝先者,当迎元祐皇后,使人知天下已还赵氏,且速遣使请大元帅早正大位,以絶狂虏。」之谋,邦昌从之。好问因请孟忠厚,劝后以从羣臣之请,则天下定矣。癸亥,册元祐皇后,则曰「宋太后」。好问曰:「吾言不可矣!」即不出。孟忠厚出,邦昌所上书有「推戴大元帅」之语,于是复出。邦昌遣蒋师愈赍咨目至大元帅府,其词曰:「邦昌伏自拜违北去,所遭祸难不可备详。昨自腊月二十日还阙,正月十五日到城外,方知国家祸变之酷。主上防尘于郊,二月七日又闻金酋之令,迁二帝、太子、后妃、帝姫、宗室近属,劫质敌营。既而又欲焚烧宗社,荡灭生灵,俾推戴异姓,方免屠毒。寻奉御笔,付孙傅等,令依元帅指麾,方为长计,无拘旧分,以速咎累。于时公卿大夫恸号军前,以救君父。邦昌哀号擗踊,以身投地,絶而复苏。敌执酋命,终莫肯囘。度非口舌可争,则以首触柱,求死不能。又缘甲士防虞,昼夜监守,虽欲引绳、挥刄、赴井、蹈河,皆不可得。岂谓城中之人相与逃死,乃嫁大祸临于一身,变出不图,死安足惜!」忽刘彦宗等赍城中文字与吴幵、莫俦俱至,邦昌呵责彦宗,又骂城中百官为自免计,逼人以首恶之名,使邦昌有兵定与大金相抗,不共戴天。彦宗等语塞,邦昌因不复食,六七日垂死,而百官陈述祸福,谓事已至此,虽臣民俱死,莫能囘二帝之迁,惟有从权,庻防全保宗社,可为后图。若坚持一节,以就死地,恐上累二帝,岂得为忠臣乎?
译金人发怒,把张邦昌带走。吴幵、莫俦来到,报告说张邦昌将要进城。于是修治尚书令听事和西府,等待他到来。金使来催促百官入朝列班,张邦昌想要自杀,有人说:“相公在城外没有死,如今难道要用死使一城人遭受涂炭吗?”众人又哭泣劝阻了他好几次,他才作罢。金人捧着册书和宝玺,于三月丁酉日册立张邦昌。张邦昌面向北方拜舞,跪下接受册书,册文说:“咨告你张邦昌,应当立即登上皇帝之位,国号大楚,定都金陵。”张邦昌接受册书后,派阁门传令不许朝拜。王时雍率领百官仓促下拜,张邦昌站立着转身面向东方,拱手而立。任命吏部尚书王时雍权知枢密院事,兼领尚书省;翰林学士承旨吴幵权同知枢密院事;兵部尚书吕好问权领门下省;开封尹徐秉哲权领中书省;延康殿学士李回权任尚书右丞;尚书左丞冯澥仍任原职。当初张邦昌入城时,吕好问对他说:“您知道今天的人心趋向吗?今天人心向着您,是因为害怕金人罢了。金人一走,人心还能像今天这样保您吗?”邦昌变了脸色,说:“是这样。”好问说:“如今康王在外,天下人同心拥戴。替您考虑,为什么不把大位归还给他呢?” 吕好问之所以首先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他三代担任辅相,把扶助赵氏作为自己的责任。邦昌唯唯应诺。好问于是写信给康王说:“如今二圣已经被带走,希望大王自行即位,为宗庙社稷考虑,以洗雪二圣的耻辱。大王如果不自行即位,恐怕会有不应当即位的人却即位,以及邦昌僭越称号的事情发生。”吕好问以摄门下省事的身份任职,只在署名中写明这一职衔,仍然处理原来的职务。王时雍等人讥笑他,好问说:“这是奉上命行事,不可以更改。”邦昌下令说:“近来由于朝廷事务繁多,百官和各官署都失去了职守;从今以后,各部门出入都应遵守常规。御史台负责考察后上报。”又说:“先前迫于大国的威势,为了使百姓从战火中获救,而诸位公卿横加推逼,不容许我自杀,我忍死下来处理国事,难道这是我的本心吗?”刚发布命令时,有关官署竟至于把它当作圣旨下达,承袭这种昏昧鄙陋的做法,实在使我内心震惊忧惧。圣人尚且不自居为圣,我哪里敢这样做?从今以后,和三省、枢密院官员共同议定处置事项;内外官署当面陈奏,得到的指示,内降和批出的文书称为“中旨”,派官员传谕有关部门称为“宣旨”。王时雍每次议论政事,在邦昌面前总说:“臣启陛下……” 邦昌多次斥责他。王时雍等人劝邦昌坐在紫宸殿、垂拱殿处理政事,吕好问说:“不可以。”邦昌惊惧而停止。金人索取金银一天比一天急迫,邦昌知道民心不安,写信给敌人请求免除,于是前往青城拜见敌人致谢,并趁机商议请求保存赵氏陵墓和宗庙、免于征取金帛;等江宁府修缮完毕,三年内迁都,并借给金人金银作为犒赏,金人答应了。又请求放回冯澥、曹辅、路允迪等人,也得到允许。丁未日,邦昌下令大赦天下。丁卯日,邦昌率百官到南薰门,面向金军所在之处,遥拜辞别二帝。邦昌痛哭,百官、军民也都哭泣。邦昌又写信给敌人说:“孙傅、张叔夜、秦桧请求保存赵氏,将他们留在军中。既然知道他们先朝已经殉义,一定能够在今天竭尽忠诚,应当加以宽宥,使他们得以回归。”没有得到答复。邦昌前往敌营,沿途问候起居等礼仪全都照常举行。随行的有王时雍、徐秉哲、吴幵、莫俦。两名敌军首领见到邦昌所送请求放回孙傅等人的书信,大怒,说:“圣人仁厚,难道会想请我们议论前一天的事情吗?”又说:“如今即使放纵军队出动,也不是没有名义;但我们的军队还驻扎得不远,应当观察事机再行动。” 邦昌害怕得无法回答。四月,二帝被押往北方,敌军骑兵也撤退了。辛酉日,邦昌亲手写下诏书大赦天下。吕好问又对邦昌说:“赦书一天行五百里,如今四座城之外就是蕃人,要赦免谁呢?何况您只是权摄帝位,应当等候复辟。”又对他说:“今天最应该先做的,是迎接元祐皇后,让人知道天下已经归还赵氏;同时赶快派使者请求大元帅早日正式即位,以断绝狂虏的阴谋。”邦昌听从了。好问于是请孟忠厚劝皇后接受群臣的请求,这样天下就安定了。癸亥日,册立元祐皇后,册文却称她为“宋太后”。好问说:“我的话不被采纳了!”于是又不出面。孟忠厚出来后,邦昌所上书中有“推戴大元帅”的话,于是好问又出来办事。邦昌派蒋师愈带着咨目到大元帅府,文中说:“邦昌自从拜别您北去以来,所遭遇的祸难无法一一详述。昨天从腊月二十日回到宫阙,正月十五日到达城外,才知道国家遭逢祸变的惨烈。主上在郊外蒙尘,二月七日又听说金军首领下令,把二帝、太子、后妃、帝姬、宗室近亲劫持到敌营作为人质。” 后来他们又想焚烧宗庙社稷,毁灭百姓,使我们拥立异姓,才可以免遭屠杀。很快接到御笔,交给孙傅等人,命令他们听从元帅指挥,这才是长远之计,不要拘泥于旧日名分,以免加速招来祸患。当时公卿大夫在金军面前痛哭号叫,希望救出君父。邦昌哀号捶胸顿足,以身体扑倒在地,气绝后又苏醒。敌人拿着金军首领的命令,始终不肯回转。邦昌估计这不是靠言辞能够争取的,便用头撞柱子,想死也不能实现。又因为有甲士日夜防守监视,即使想要引绳自缢、挥刀自杀、投井、跳河,也都无法做到。哪里想到城中之人竟然一起逃避死亡,把大祸嫁到我一人身上;事变出于意料之外,死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忽然刘彦宗等人带着城中官文,与吴幵、莫俦一同到来。邦昌斥责刘彦宗,又骂城中百官只为自保,逼迫别人承担首恶之名,使自己有兵力后一定与大金抗争,和金人不共戴天。刘彦宗等人无言以对。邦昌于是再次绝食,六七天后濒临死亡;但百官陈说其中祸福,认为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即使臣民全都死去,也无法使二帝停止北迁,只有暂时顺从权宜之计,或许可以保全宗社,以便日后图谋。如果坚持一个节操而走向死地,恐怕反而会连累二帝,难道能算忠臣吗?”
邦昌身为宰辅,世荷大防,主辱而不能死,复何面目以见士民?然念兴复之计,权以济事,故忍死于此。幸兹敌骑已还,道路可通,故遣赍此以眀本心。今则社稷不隳,庙主如故,祖宗神御皆幸存全。伏惟殿下盛徳在躬,四海系望,愿寛悲痛,以幸臣民。续次别差谢克家等闲道赍玉寳一纽诣行府,当别贡。陈康王遣使报邦昌书曰:「太宰相公阁下,天降大祸,不使某前期殒灭,而使闻君亲之流离,见宗族之荡覆,肝心摧裂,涕……」泪不禁,穷天下之楚痛,不足为喻。便欲引绳伏刃,而二圣之銮舆未复,四方之兵马方集。将士忠愤,责以大义,故饮泣忍死,力图奉迎。今河北、河东忠义之兵数百万,谕使邀迎,率皆响应,蚤夜以觊闻人音而矍然。然念与相公去嵗同处贼营,从容浃月,自谓知心,故比来之事,闻流言而不信。士大夫将相,亦皆云尔。今奉来教,备陈始终,有伊尹之志,逹周公之权,然后知所期之不缪。天或悔祸,可觊二圣之复也。所喻遣谢克家之意,读之愕然失措,其何敢承?愿皆缄藏内府,责在守者,俟銮舆归而上之。九庙之不毁,生灵之获全,相公之功,已不愧于伊尹、周公矣。某方身率士卒,图援父兄,愿相公恊忠尽力,奉迎二圣,复还中都,克终伊周之志。某身膏贼手,受赐而死矣,方寸溃乱,脩谢不能多及。邦昌又遣其甥吴何及王舅韦渊同赍咨,自称臣。其大略言:封府库以待大王。顔子曰:「子在回,何敢死。」臣邦昌所以不死者,以君王在外也。王召何饮以酒,谢克家以邦昌之命赍玉玺至大元帅府,其篆文曰:「大宋受命之寳。」王谦拒恸哭,不受命。汪伯彦司之。始吕好问谓邦昌曰:「盍奉钦圣故事乎?」邦昌曰:「敌去未逺,请俟翌日。」好问曰:「何可缓也?」至是,邦昌请元祐皇后垂帘听政,以太宰退处资善堂,自僭位号。至是凡三十三日。邦昌言:谢克家囘,恭闻车驾径至南京。臣承乏宰司,欲起离前去,庻伸翊戴之诚,以请权宜之罪。又遣王时雍、徐秉哲奉乗舆服御至南京。邦昌继至,伏地恸哭,请死。王慰抚之。五月朔旦,康王即皇帝位于南京,以邦昌为太保,奉国军节度使,封同安郡王,五日一赴都堂参决大事。迁太傅,既而贬昭化军节度副使,潭州安置,寻赐自尽。王时雍、莫俦、吴幵、徐秉哲亦皆诛窜而死。臣称曰:「邦昌之僭,良由胁迫。及金骑已退,乃纳政孟后,归玺康王。其心亦可见矣。然圣人之大寳,曰位。邦昌乃起而代之,可乎?春秋之法,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道,特严焉。茍于大位而不问,而曰『彼胁迫也』,是岂春秋之志哉?然则邦昌之死,其亦合于春秋之法也。何矜宥之有?」云。
东都事略卷一百二十二
译邦昌身为宰辅,世代承受国家的大恩,君主受辱而自己不能殉死,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士人百姓?但想到复兴赵氏的计策,只好暂且用权宜办法成事,所以在这里忍死苟活。幸而这时敌军骑兵已经撤回,道路可以通行,因此派人带着这封信,来表明自己的本心。如今社稷没有倾覆,宗庙神主仍和原来一样,祖宗的神御也都幸而完整保存。伏望殿下盛德在身,四海寄托希望,愿您宽解悲痛,使臣民获得幸运。随后另派谢克家等人从间道带一方玉玺到行府,另当进献。陈康王派使者送信给邦昌说:“太宰相公阁下,上天降下大祸,不让臣预先死去,却使臣听到君亲流离、看见宗族覆灭,肝心摧裂,眼泪……泪水无法止住。天下所有的悲痛,也不足以比喻这种痛苦。臣本想引绳、伏刀自杀,但二圣的车驾尚未归来,四方的兵马正在聚集。将士们因忠义愤怒,以大义责备臣,所以含泪忍死,竭力谋求迎回二圣。如今河北、河东忠义之兵有数百万人,传谕他们共同迎接,几乎全都响应,早晚都盼望听到人的消息而惊惧振作。但想到去年与相公一同处在贼营,从容相处一个月,自以为了解您的内心,所以近来的事情,听到流言也不相信。” 士大夫、将相也都这样说。如今接到您来的教书,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具有伊尹的志向,通达周公权宜处置的办法,这才知道过去的期待没有错。上天或许会悔过降祸,或许可以盼望二圣复归。您信中所说派谢克家送来的意思,使臣读后惊愕失措,哪里敢接受?希望全部封藏在内府,责任交给守藏之人,等车驾归来后再进献。九庙没有毁坏,百姓得以保全,这是相公的功劳,已经无愧于伊尹、周公了。臣现在正亲自率领士卒,谋求援救父兄,希望相公协同尽忠竭力,迎回二圣,恢复旧都,完成伊尹、周公的志向。臣即使身死贼手,受到恩赐而死也甘心;只是心绪溃乱,不能多写致谢之辞。”邦昌又派外甥吴何和王舅韦渊一同带着咨文,自称“臣”。大意说:封闭府库等待大王。颜子说:“老师在这里,我颜回怎么敢去死?”臣邦昌之所以不死,是因为君王还在外面。康王召吴何饮酒。谢克家奉邦昌之命,带着玉玺到大元帅府,玉玺篆文写着:“大宋受命之宝。”康王谦辞推拒,痛哭不肯接受帝位。由汪伯彦主持此事。当初吕好问对邦昌说:“何不奉行钦圣皇后的旧例呢?” 邦昌说:“敌人还没有走远,请等到明天。”好问说:“怎么可以拖延呢?”到这时,邦昌请求元祐皇后垂帘听政,自己以太宰身份退居资善堂,不再僭称帝号。从他僭位到此时共三十三天。邦昌说:谢克家回来,恭敬地听说车驾将直接到南京。臣暂时充任宰司,想起身离开这里先行,希望略尽辅佐拥戴之诚,并请治我权宜行事之罪。又派王时雍、徐秉哲奉送帝王车舆、服饰和御用物品到南京。邦昌随后到达,伏地痛哭,请求处死。康王安慰抚恤他。五月初一,康王在南京即皇帝位,任邦昌为太保、奉国军节度使,封同安郡王,每五日到都堂参与裁决大事。后来升为太傅,不久贬为昭化军节度副使,安置于潭州,随后赐令自尽。王时雍、莫俦、吴幵、徐秉哲也都被诛杀或流放,最后死去。史臣说:“邦昌的僭越,本来确实是由于受到胁迫。等到金军骑兵已经撤退,他便把政权交给孟太后,把玉玺归还康王,他的内心也可以由此看出。然而圣人所说最大的宝物,就是帝位。邦昌却起而代替君主登位,这可以吗?《春秋》的法则,对于君为君、臣为臣、父为父、子为子的道理,尤其严格。如果对于帝位被僭越不加追究,只说‘他是受到胁迫的’,这难道是《春秋》的宗旨吗?既然如此,邦昌之死,也符合《春秋》的法则,还有什么值得怜悯宽宥的呢?” 《东都事略》卷一百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