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六十六
东都事略》卷六十七宋王称撰列传五十文彦博字寛夫,汾州介休人也。少举进士,为大理评事,知翼城、榆次二县,改太常博士,通判兖州,入为监察御史,迁殿中侍御史。西鄙用兵,有临陈先退、望敌不进者,置狱隣郡,而推劾枝蔓,久不即诛。彦博上疏曰:「将权不可不专,军法不可不峻。兵法曰:『畏我者不畏敌,畏敌者不畏我。』使之畏我,然非严刑何以济之乎?对敌而有伍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不进,什长杀之。以什伍之长尚得专杀,统帅之重乃不能诛一小校,则军中之令可谓隳矣。」议者以今冦非大敌,师未深入,将校有犯,宜从中覆。夫冦非大敌,兵未深入,尚临战先退,傥遇大敌,孰肯奋邪?穰苴之戮荘贾,非大敌也,止于防军而后期耳;孙武之斩队长,非深入也,止于习战而非笑耳,终于齐师胜晋,吴人入郢。委任专而法素行也。国朝着令,禁军将校有过而从中覆,当施之于平居无事之时。今边防用兵逾数十万,将不专权,军不峻法,何以御之哉?仁宗然之。明年,以户部员外郎、直史馆为河东转运使。麟、府二州皆在河外,因山为城,最险固。始,彦博父洎为转运使,以饷道囘逺,军食不足,乃按唐张説尝领并州兵万人,出合河闗,掩撃党项于银城北,为河外直道。自折徳扆世有府谷,即大河通保徳,以便府人,故河闗路废而弗治。将奏复之,未及而卒。彦博领漕事,遂通银城,而州有积粟可守。元昊围麟州,知城中有备,解围而去。未几,迁天章阁待制,为都转运使。元昊复冦边,以彦博为龙图阁直学士,知秦州,守边二年,有威名,敌不敢犯。改枢密直学士,知益州。彦博以本道兵马久不习战,为立训练之法。又以益、彭、邛、蜀、汉五州非用马地,州屯二千余骑,悉易以步军。庆歴七年,以右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召还,改参知政事。贝州宣毅十将王则挟妖术,与州校张峦卜吉谋反,改年号,置官属。河北诸路遣兵傅城下,命明镐为安抚使,师久未克,彦博请行,乃命为宣抚使,以镐副之。至则督将攻城,旬余未下。谍言贼欲潜兵出邀敌使辎重,镐先遣殿侍袁安设伏败之。军士有请为穴地以入,贝州官军即城南为穴,因自攻其北以牵制之。彦博募死士二百,衔枚由穴进,既出登城,杀守陴者,则纵火牛,军稍却,有以枪中牛鼻者,牛还攻之,遂大溃。城破,生擒则槛送京师,拜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彦博因进对言:“尝闻徳音,以搢绅多务奔竞,非裁抑之无以厚风俗。若恬退守道者稍加旌擢,则奔竞噪求者庶几知耻。”乃荐王安石、韩维、张瓌,悉被甄擢。与枢密使庞籍同议省兵,汰为民者六万,减廪给之半者二万。众议纷然,以为久衣食于官,不愿为农,且习弓刃,一旦散之闾阎,必为盗贼。仁宗亦疑之,以问彦博,对曰:“公私困竭,正坐冗兵,果有患,臣愿死之。”皇祐初,除吏部侍郎,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大飨明堂,命彦博等修纂仪注,起自降诏,讫于礼成,繋日为书,为《大飨明堂记》。书成,仁宗为制序,进礼部尚书。三年,御史唐介言彦博以闲金竒锦因小臣遗宫掖,显用张尧佐,隂结贵妃,为谋身之计。仁宗怒,召二府以疏示之,介面论不已,诏送台劾。介既下,彦博独留,再拜曰:“御史言事,职也,愿不加罪。”仁宗不许,介遂贬英州别驾,而彦博亦罢相,以吏部尚书、观文殿大学士知许州,徙青州,又徙秦州。寻拜忠武军节度使,知永兴军。至和二年,再入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与富弼同拜。宣麻之日,仁宗遣小黄门觇于庭,士大夫皆以得人相庆,而天下谓之“文富”。明年,仁宗御殿疾暴作,扶入禁中,二府俟于殿阁,召内侍史志聦等问起居状,对曰:“禁中事严密,不敢泄。”彦博怒,叱之曰:“上暴疾,系国安危,惟尔曹得”出入禁闼,不令宰相知,天子起居欲何为耶?自今疾势少有増损,必白顾直省官,引至中书取军令状。志聦等大惧,及夕诣宫门白下锁。
译《东都事略》卷六十七,宋王称撰,列传第五十 文彦博,字宽夫,是汾州介休人。年轻时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出知翼城、榆次二县,改任太常博士、兖州通判,入朝任监察御史,升任殿中侍御史。西部边境用兵,有临阵先退、望见敌人不敢前进的人,把他们交给邻郡审理,但推究弹劾牵连枝蔓,长久不能立即处死。文彦博上疏说:“将领的权力不能不专一,军法不能不严厉。兵法说:‘害怕我的人就不害怕敌人,害怕敌人的人就不害怕我。’要使他们害怕我,如果不使用严刑,靠什么来实现呢?面对敌人时,伍中有人不前进,伍长就杀掉他;伍长不前进,什长就杀掉他。什长、伍长尚且可以专擅杀人,统帅这样重要的人却不能诛杀一个小校,那么军中的法令就可以说已经败坏了。”议论的人认为,现在的敌寇不是强敌,军队还没有深入,将校有罪,应当由朝廷覆核。敌寇不是强敌、军队尚未深入时,尚且临战先退;倘若遇到强敌,谁肯奋勇作战呢?穰苴杀庄贾,面对的并不是强敌,只是他在防守军队时迟到罢了;孙武斩队长,也不是深入敌境,只是在演习作战时不认真罢了,最终齐军战胜晋军,吴军攻入郢都。这都是因为委任专一而军法一向得到执行。本朝制定的法令规定,禁军将校有过错而由朝廷覆核,适用于平时无事之时。如今边境用兵超过数十万人,将领不能专掌兵权,军法不能严厉,靠什么来抵御敌人呢?仁宗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年,以户部员外郎、直史馆身份任河东转运使。麟州、府州都在河外,依山筑城,最为险要坚固。当初,文彦博的父亲文洎任转运使时,因为运粮道路迂回遥远,军粮不足,便考察唐代张说曾统领并州一万士兵,出合河关,在银城北袭击党项的事情,准备开辟通往河外的直道。自从折德扆世代占有府谷后,大河通到保德州,以此便利府州人,所以河关路废弃而没有治理。他将要上奏恢复此路,却来不及便去世了。文彦博接管漕运事务后,终于打通到银城的道路,州中也有积存的粮食可以据守。元昊围攻麟州,知道城中已有防备,便解围离去。不久,升任天章阁待制,任都转运使。元昊又侵犯边境,任文彦博为龙图阁直学士、秦州知州。他守边两年,威名远扬,敌人不敢侵犯。改任枢密直学士,出知益州。文彦博认为本路兵马长期没有操练,便制定训练办法;又认为益、彭、邛、蜀、汉五州不是适合养马的地方,各州屯驻的二千多骑兵全部改为步军。庆历七年,以右谏议大夫、枢密副使身份召回,改任参知政事。贝州宣毅军十将王则挟持妖术,同州校张峦占卜吉日谋反,改换年号,设置官属。河北各路派兵包围城下,命明镐任安抚使。军队长久不能攻克,文彦博请求前往,于是任命他为宣抚使,以明镐为副使。文彦博到达后督促将领攻城,十多天仍未攻下。间谍说贼人想暗中派兵出城截击敌军的使者和辎重,明镐先派殿侍袁安设伏,将其击败。军士有人请求挖地道进入城中,贝州官军就在城南挖掘地道,同时从城北进攻,以牵制敌军。文彦博招募二百名敢死之士,口中衔枚从地道进入;出来后登上城墙,杀死守城墙的士兵。接着放出火牛,军队稍稍退却;有人用枪刺中牛鼻,牛便掉头反攻,贼军于是大败。城破后,生擒王则,用囚车押送京师,授任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文彦博趁入对时说:“我曾听说诏书认为士大夫多忙于奔走竞争,如果不加以裁抑,就无法使风俗淳厚。如果对安静退让、坚守正道的人稍加表彰提拔,那么那些奔走竞争、喧嚣求进的人或许会知道羞耻。”于是推荐王安石、韩维、张瓌,他们都受到甄别提拔。他同枢密使庞籍共同商议裁减军队,将六万人淘汰为平民,另有两万人减去一半廪给。众人议论纷纷,认为这些人长期依靠官府供养,不愿务农,又熟习弓箭刀刃,一旦把他们遣散到民间,必定会成为盗贼。仁宗也对此怀疑,拿这件事询问文彦博。文彦博回答:“公私都已经困竭,正是因为冗兵;如果果真发生祸患,臣愿意以死承担。”皇祐初年,授任吏部侍郎、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举行大享明堂礼时,命文彦博等人修订编纂仪注,从降诏开始,到礼仪完成为止,按日期编成一书,名为《大享明堂记》。书成后,仁宗亲自作序,文彦博升任礼部尚书。皇祐三年,御史唐介说文彦博用闲置的金器奇锦,通过小臣赠送给宫中,公开任用张尧佐,暗中结交贵妃,为自己谋求地位。仁宗大怒,召二府把奏疏给他们看;唐介当面不停地辩论,诏令将他送御史台弹劾。唐介被拘押后,文彦博独自留下,拜了两拜说:“御史进言,是他的职责,希望不要加罪于他。”仁宗不答应,唐介于是被贬为英州别驾,文彦博也被罢相,以吏部尚书、观文殿大学士出知许州,调任青州,又调任秦州。不久授忠武军节度使,出知永兴军。至和二年,再入朝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与富弼一同拜相。宣布任命的那天,仁宗派小黄门到庭中窥看,士大夫都以任得其人相互庆贺,天下人称他们为“文富”。第二年,仁宗在殿上突然发病,被扶入禁中;二府在殿阁等候。召来内侍史志聪等人询问皇帝的起居情况,他们回答:“禁中之事严密,不敢泄露。”文彦博大怒,呵斥他们说:“皇上突然患病,关系到国家安危,只有你们这些人能够出入宫禁,却不让宰相知道;想了解天子的起居究竟是为了什么?从今以后,病势稍有增减,必须报告给值守的省官,并带到中书省领取军令状。”史志聪等人非常害怕,到了晚上便到宫门报告,请求关闭宫门。
志聦曰:“汝曹自白宰相,我不任受其军令。”二府议留宿,未有以发。彦博请用道家説祈祷,大庆殿辅臣主祠事,设次宿殿庑。志聦等又白非故事。彦博曰:“岂论故事时耶?”富弼亦切责之,志聦等不敢违。知开封府王素夜叩宫门求见执政。彦博曰:“此时宫门何可夜开?”诘旦素入白,禁卒告都虞▯变者,同列欲捕治。彦博不可,乃召都指挥使许懐徳问:“都虞▯某者何如人?”怀徳称其谨良可保。彦博曰:“此卒有怨诬之尔,宜亟诛以靖众。”众以为然,乃请刘沆判状尾斩于军门。仁宗疾已,沆譛彦博曰:“陛下违豫时,彦博擅斩告变者。”彦博以沆判闻,仁宗意乃已。御史吴中复乞召还唐介,彦博因言:“介顷为御史,言臣事多中臣病,其闲虽有风闻之误,然当时责之太深,请如中复奏召用之。”时以彦博为厚徳。嘉祐三年,盐铁副使郭申锡与河北转运使李参议河事不协,讼参遣人私属彦博,为御史所弹。申锡坐贬滁州。彦博寻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封潞国公,改镇保平,判大名府,又改镇成徳,迁尚书左仆射,判太原府。俄复镇保平,判河南。丁母忧,英宗即位,起复成徳军节度使,乞终丧,许之。初,仁宗之不豫也,彦博与富弼等乞立储嗣,仁宗许焉。而后宫将有就馆者,故其事缓。已而彦博去位,其后弼亦以忧去。彦博既服阕,复以故官判河南,有诏入觐。英宗曰:“朕之立,相公之力也。”彦博竦然对曰:“陛下入继大统,乃先帝圣意与皇太后叶賛之力,人臣何力之有?兼陛下登储纂极之时,臣方在外,皆韩琦等承圣志受顾命,臣无与焉。”英宗曰:“备闻始议,相公于朕有恩。”彦博逊避不敢当。英宗曰:“暂烦西行,即召还矣。”寻除侍中,徙镇淮南,判永兴军,入为枢密使,劒南西川节度使。熈宁二年,相陈升之,诏曰:“彦博,朝廷宗臣,其令升之位彦博下,以称遇贤之意。”彦博曰:“国朝枢密使无位宰相上者,独曹利用尝在王曽张知白上。臣忝知礼义,不敢效利用所为,以紊乱朝着固辞。”乃从。夏人犯大顺城,李复圭知庆州,以陈图方略,授钤辖李信都廵检刘甫监押,种咏趣使出战,信等失利。复圭亟收所授方略,执信等繋狱,奏从军法。彦博力言其非。宰相王安石以复圭为是,信等伏诛,人皆冤之。明年,庆州军乱,神宗召二府对资政殿,深以用兵为忧。彦博曰:“朝廷施为,务合人心,以靖重为先,凡事当采众论,不宜有所偏聴。”陛下即位以来,厉精求治,而人情未安,盖更张祖宗法之过也。安石曰:“朝廷求去民害,何不可?若万事隳頽,如西晋风,兹益乱也。”安石知为已发,故力排之。六年,除司空,河东节度使,判河阳,徙判大名府。初,选人李公义请为铁龙爪以濬河,宦者黄懐信更作濬川杷,天下指笑以为儿戯,王安石独信之,除范子渊都水监丞,置濬川司,行其法。子渊奏功,言疏道水势悉归故道,退出民田数万顷。朝廷疑其妄,事下大名。彦博曰:“河水汗漫,非杷可濬虽甚愚之人皆知无益。去年退地止因霜降水落,今年未尝用杷而退地更多。臣不敢雷同欺罔。”奏至,神宗不悦,命知制诰熊本与河北漕臣陈知俭按视,如彦博言。子渊乃求对,言本等意,安石罢彦博必相,故傅防其説。于是御史蔡确亦言本奉使不公,有诏杂治子渊及本等皆重坐,而彦博勿问。七年,北虏遣萧禧议地界,神宗遣中使赐彦博诏,问所以待遇之要、备御之方。彦博奏以为不可。予语在辽国事中。九年,除太保,力辞。元丰三年,除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复判河南。王尧臣子同老言:“仁宗不豫,先臣与文彦博、刘沆。”富弼等请立英宗皇帝为嗣,仁宗感悟,开纳,防彦博入觐。神宗以问彦博,对曰:「先帝天命所在,神器有归,寔仁祖知子之明,慈圣拥佑之力,臣等何功?」神宗曰:「议论推轮于至和时,发端为难,仁祖意已定,其后止申前诏尔。正如丙吉、霍光事,前后不相揜也。卿宜尽録本末,将付史官。」彦博乃奏其事曰:「至和三年,仁宗不豫,两月余,是时以根本未立,中外人情不安。及圣体康复,顾念前此禁中侍药,忧虑百端。尧臣与臣及刘沆、富弼窃议曰:「方今朝廷根本不可不蚤定,以定人心。」时亦不暇与密院同谋,亦未敢显言。臣以尧臣久居禁近,多知朝廷事,因谓之曰:「必得贤嗣以厌人心。」尧臣曰:「岂不知素育于宫中者邪?」
译史志聪说:“你们自己去向宰相报告,我不能承担他的军令。” 二府商议留宿,却没有办法发动行动。文彦博请求采用道家的说法祈祷,由辅臣在大庆殿主持祠祀之事,并在殿廊设置住处留宿。史志聪等人又说这不是旧例。文彦博说:“难道现在是讨论旧例的时候吗?”富弼也严厉责备他们,史志聪等人不敢违抗。开封府知府王素夜里敲宫门,求见执政大臣。文彦博说:“这个时候宫门怎么可以在夜里打开?”第二天早晨王素入宫报告,禁军士卒告发都虞候谋反,同僚想逮捕审治他。文彦博不同意,于是召都指挥使许怀德询问:“那个都虞候是怎样的人?”许怀德称他谨慎善良,可以信任。文彦博说:“这是士卒有怨而诬告他,应当赶快杀掉,以安定众人。”众人认为有道理,于是请刘沆在判状末尾署名,将士卒斩于军门。仁宗病愈后,刘沆诬陷文彦博说:“陛下身体违和时,文彦博擅自杀了告发谋反的人。”文彦博把刘沆署名判状的事情上报,仁宗的疑意才消除。御史吴中复请求召回唐介,文彦博趁机说:“唐介先前任御史时,议论臣的事情多有切中臣的弊病,其中虽然有根据传闻而产生的错误,但当时对他的责罚确实太重了,请按照吴中复的奏请召回任用他。”当时人们认为文彦博有厚重的德行。嘉祐三年,盐铁副使郭申锡同河北转运使李参在河事上意见不合,郭申锡控告李参派人私下嘱托文彦博,因此被御史弹劾。郭申锡因此获罪,被贬为滁州知州。不久,文彦博任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封潞国公;改任镇保平,判大名府;又改任镇成德,升任尚书左仆射,判太原府。不久又任镇保平,判河南府。母亲去世,服丧期间英宗即位,起复他任成德军节度使;他请求服满丧期,朝廷同意了。当初仁宗身体不适时,文彦博同富弼等人请求立储,仁宗答应了。但后宫将有嫔妃临产,所以此事暂缓。后来文彦博离开职位,富弼也因服丧离职。文彦博服丧期满后,仍以原官判河南府,诏令入朝觐见。英宗说:“朕能够即位,是宰相的力量。”文彦博肃然回答:“陛下入继大统,是先帝的圣意和皇太后协助赞成的力量,臣下有什么功劳呢?况且陛下登上储位、继承帝位时,臣正任职外地,都是韩琦等人承受圣意、接受顾命,臣没有参与其中。”英宗说:“朕已经详细听说当初议立之事,宰相对朕有恩。”文彦博谦逊推辞,不敢承当。英宗说:“暂且劳烦你西行,很快就召你回来。”不久授任侍中,调任镇淮南,判永兴军,入朝任枢密使、剑南西川节度使。熙宁二年,宰相陈升之入朝,诏令说:“文彦博是朝廷的宗臣,应让陈升之的位次在文彦博之下,以符合礼遇贤者的意思。”文彦博说:“本朝枢密使的位次没有在宰相之上的,只有曹利用曾经位在王曾、张知白之上。臣自认为懂得礼义,不敢仿效曹利用的做法,以免扰乱朝廷的制度。”于是朝廷听从了他的请求。夏人侵犯大顺城,李复圭任庆州知州,陈述图谋和方略,授给钤辖李信、都巡检刘甫、监押,种咏催促他们出战,李信等人战败。李复圭急忙收回所授的方略,把李信等人逮捕下狱,上奏请求按照军法处理。文彦博极力说这样不对。宰相王安石认为李复圭是对的,李信等人被杀,人人都替他们感到冤屈。第二年,庆州军队发生骚乱,神宗召二府到资政殿应对,深为用兵忧虑。文彦博说:“朝廷施行政令,应当务求合乎人心,以慎重安定为先;凡事都应采纳众人的意见,不应有所偏听。陛下即位以来,振作精神求治,但人心仍未安定,大概是更改祖宗法令所造成的过失。”王安石说:“朝廷想要除去百姓的祸害,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万事都衰败废弛,像西晋那样的风气,这才会更加混乱。”王安石知道文彦博的话是针对自己,所以极力排斥他。熙宁六年,授任司空、河东节度使,判河阳,调任判大名府。当初,选人李公义请求制造铁龙爪来疏浚河道,宦官黄怀信改制成浚川杷,天下人指着嘲笑,认为这是儿戏;只有王安石相信它,任命范子渊为都水监丞,设置浚川司,推行这种方法。范子渊上奏报告功效,说疏浚河道使水势全都回归旧道,退出民田数万顷。朝廷怀疑他虚报,把事情交给大名府调查。文彦博说:“河水漫流,不是浚川杷能够疏浚的,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它没有用。去年土地退出来,只是因为霜降水落;今年根本没有使用浚川杷,而退出来的土地却更多。臣不敢随声附和来欺骗蒙蔽。”奏章送到后,神宗不高兴,命知制诰熊本同河北漕臣陈知俭前去察看,结果同文彦博所说的一样。范子渊于是请求入对,说熊本等人的意思是王安石想罢免文彦博、让自己做宰相,所以故意附会文彦博的说法。于是御史蔡确也说熊本奉使不公,诏令将范子渊、熊本等交付有关部门共同审治,全部被处以重罪,而文彦博不予追究。熙宁七年,北方的敌人派萧禧来商议地界,神宗派中使赐给文彦博诏书,询问接待他的要领和防备抵御的方法。文彦博上奏认为不可。相关话语记载在《辽国事》中。熙宁九年,授任太保,文彦博极力辞谢。元丰三年,授任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又判河南府。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说:“仁宗身体不适时,先臣王尧臣同文彦博、刘沆、富弼等请求立英宗皇帝为继嗣,仁宗醒悟,开诚采纳;适逢文彦博入朝觐见。”神宗拿这件事询问文彦博,文彦博回答:“先帝的天命所在,帝位已有归属,这实在是仁宗明智地知道自己的儿子,以及慈圣皇太后拥护保佑的力量,臣等有什么功劳呢?”神宗说:“议论在至和年间已经开始推行,最初提出最为困难,仁宗的心意已经决定,后来只是申明先前的诏令罢了。正如丙吉、霍光的事情,前后并不相互掩盖。你应当把事情的始末全部记录下来,交给史官。”文彦博于是上奏记述这件事:“至和三年,仁宗身体不适,两个月多不能痊愈。当时因为国家根本尚未确立,朝廷内外人心不安。等到圣体康复后,回想此前在禁中侍奉汤药,忧虑各种事情。王尧臣同臣以及刘沆、富弼私下议论说:‘现在朝廷的根本不能不早些确定,以安定人心。’当时也没有时间同枢密院共同谋划,更不敢公开说出来。臣因为王尧臣长期在禁中任职,知道许多朝廷的事情,于是对他说:‘一定要得到贤能的继嗣,才能满足人心。’王尧臣说:‘难道不知道那个一向养育在宫中的人吗?’”
于是臣等具奏春中服药时事,中外人情非常忧恐,盖为储嗣未立,仍引西汉故事,人主初即位,建储,今当以时立嗣,以固根本。臣等既叨辅相之重位,当任社稷之大计,此大计也,乞赐开纳。仁宗渊黙寡言,乃欣然嘉叹曰:「知卿等尽忠,然此大事也,朕更熟思之。」臣等既退,且请尧臣密作诏意,欲进呈施行。尧臣许归第,乃密草诏意,然未及示臣等。臣等既登对,复申前请。仁宗曰:「朕意已定矣,卿等可无忧。」臣等既得此旨,决谓无疑矣。是年因枢府阙官,议于上前,乞召韩琦为枢密使,盖以琦忠义,必能当重事。仁宗可之。自后继有议论,未几,臣得请判河南,尧臣寻卒。臣所记当日之事,大槩如此。于是手诏中书曰:「文彦博蓄徳深厚,善不自伐,懐此大功,絶口不言,中外搢绅莫有知者,乃知援立之功,厥有攸在。嘉祐之诏,但宣之耳。」其议所以褒显之,又诏曰:「朕恭闻仁宗皇帝深惟天下大本,意有所付,而执政大臣文彦博、刘沆、富弼、王尧臣实左右賛顺,以成圣志。及英宗皇帝进位元储,纉承大统,四方上下莫不安宁,而彦博等勲绩莫有闻者。比览故臣家奏攷验不诬,其谦厚忠实,可谓至矣。其议所以褒显之,庶几上昭神祖知人之明,文考报功之意焉。遂加彦博河东永兴节度使,彦博力辞两镇。宴饯琼林,辅臣皆与,两遣中谒者遗诗以宠其行,有报在不言功之语,当世荣之。彦博至河南,未交印,先就第庙,坐以见监司。既交府事,见监司府官如常式。或以问彦博,彦博曰:“吾未视府事,三公见庶僚也。”既交印,河南尹见监司矣。六年请老,拜太师致仕。元祐初,司马光拜相,起彦博为平章军国重事,六日一朝,一月两赴经筵。边事、河防及朝廷大政令,即与辅臣共议,防遇甚渥。期年乃求去,诏曰:“昔西伯善飬老,而太公自至;鲁穆公无人子思之侧,则长老去之。公自为谋则善矣,独不为朝廷惜乎?”又曰:“唐太宗以干戈之事,尚能起李靖于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际,不能用裴度于未病。治乱之效,于斯可见。”彦博读诏耸然,不敢言去,盖后留四年。彦博请去不已,复以太师、河东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致仕。绍圣初,言者观望时政,谓彦博朋附司马光,诋毁成烈,降太子少保,薨,年九十二。崇宁中,与元祐党后命出籍,追复太师,谧曰忠烈。彦博凝简荘重,有大臣体,位将相者五十余年,徧歴公孤,两以太师致仕。虽位貌隆贵,而平居接物谦抑,尊徳乐善,如恐不及。邵雍、程颢、程颐以道学名世,居洛阳,而彦博与之游。元丰中,与富弼及当时老成而有贤徳者十一人,用白居易故事,就弼第置酒相乐,尚齿不尚官。已而图形妙觉僧舍,谓之洛阳耆英防。司马光为文序其事。王拱辰守北都,以书来谂曰:“拱辰亦家洛,位与年不居数客,后顾以官守不得执巵酒在坐席,愿与名其闲,幸无我遗。”其为时所嘉羡如此。彦博八子皆歴要官,第六子及甫。及甫字周翰,初为大理评事,迁直史馆,与邢恕同为馆职,颇相善也。迁吏部员外郎,除直龙图阁,知同州。父太师彦博,起为平章军国重事,除及甫右司员外郎,以嫌改卫尉光禄少卿。初,韩琦子忠彦,与琦之门人刘挚、王岩叟、贾易等,常不平彦博不言功事,以谓掩琦之勲。及章惇撰御赐彦博诗序,具述上语云:“嘉祐之诏,但宣之耳。”忠彦益不平。彦博入为重事,易帘前论列王同老所上文字,彦博教为之乞改史。宣仁后曰:“此事吾详知之。至和中,仁宗不豫,乞立皇嗣者,文太师富相公、王参政也在。嘉祐末,乞立英宗为皇嗣,仁宗升遐,防立英宗者,韩相公也。即不相掩,不必改史。”其后彦博致仕,及甫以集贤殿修撰知河阳,召为太仆卿,除权工部侍郎,罢为集贤殿修撰,提举明道宫。绍圣中,蔡确之子渭奏及甫尝与邢恕书,具述奸臣大逆不道之谋,诏以蔡京、安惇即同文馆究问,语在章惇传。于是梁焘、刘挚、王岩叟、刘安世、范祖禹、朱光廷皆坐重贬。及甫懐一朝之忿,妄发书与邢恕,致起诏狱,以陷害忠良,及甫之罪也。及甫坐元祐党,禠职,居久之,复直龙图阁,知陜州。既又落职,最后复集贤殿修撰,以卒。始及甫当宣仁后临朝时,避鲁王讳,止名。及宣仁崩,复名及甫云。臣称曰:「彦博以王佐之才,克平妖难,致位丞弼。虽以人言去位,而天下之望日隆。及其再相也,乃秉忠竭诚,首议建储,遂絶口不言。至神宗之世,因事自显,人谓彦博不独首建大防为难,而有功不居之为尤难也。乌虖!彦博出入四世,名倡九牧,神明所相,夀考康寕,近世以来,一人而已。」
东都事略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于是臣等详细上奏说,仁宗在春天服药时,朝廷内外人心异常忧惧,大概都是因为储嗣尚未确立;又援引西汉的旧事,说君主刚即位时就应当册立太子,如今应当及时立嗣,以巩固国家根本。臣等既然忝居辅相的重位,就应当承担关系社稷的大计;这就是大计,请陛下开诚采纳。仁宗深沉沉默,话很少,却欣然赞叹说:‘我知道你们竭尽忠诚,但这是大事,朕还要再仔细思考。’臣等退下后,又请王尧臣秘密起草诏令的意旨,准备进呈施行。王尧臣答应回家后起草,但还没来得及给臣等看。臣等再次入对,又重申先前的请求。仁宗说:‘朕的心意已经决定了,你们可以不必忧虑。’臣等得到这道旨意后,断定不会再有疑问。这一年因枢密院有官职空缺,在皇上面前商议,请求召韩琦任枢密使,是因为韩琦忠诚义烈,一定能够承担重大事务。仁宗同意了。此后又陆续有议论,不久臣请求判河南府,王尧臣也随后去世。臣所记载当日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于是神宗亲手写诏书给中书省说:‘文彦博积蓄德行深厚,有善行却不自我夸耀;怀有这项大功,始终闭口不说,朝廷内外的士大夫没有人知道,才知道拥立继嗣的功劳,确实有其人。嘉祐年间的诏书,只是把这件事宣布出来罢了。’朝廷议论如何褒奖显扬文彦博,又下诏说:‘朕恭敬地听闻,仁宗皇帝深思天下的根本大事,心中已经有了托付;执政大臣文彦博、刘沆、富弼、王尧臣确实从旁辅佐顺应,使圣意得以实现。等到英宗皇帝登上储位、继承大统,天下四方上下无不安宁,而文彦博等人的功勋却没有人知道。近来阅览故臣家中的奏章,考察后知道确实没有虚假;他们谦逊厚重、忠诚笃实,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应当议论如何褒奖显扬他们,希望借此彰显神祖知人之明和文考报答功臣的意旨。’于是加授文彦博河东、永兴二镇节度使,文彦博极力辞去两镇。举行琼林宴为他饯行时,辅臣都参加了;又两次派中谒者赠诗,来荣耀他的出行,其中有报答他不谈功劳之意,当时人以此为荣。文彦博到河南后,还没有交接官印,先到自己的宅第和庙中,坐在那里接见监司。交接府务后,便按通常礼制接见监司和府中官员。有人拿这件事询问文彦博,他说:“我还没有处理府务时,三公接见一般属官;交接官印以后,河南尹才接见监司。”熙宁六年请求退休,授太师致仕。元祐初年,司马光拜相,起用文彦博任平章军国重事,每六日入朝一次,每月两次到经筵。边境事务、黄河防务以及朝廷重大政令,都同辅臣共同商议,受到的礼遇非常优厚。满一年后,文彦博请求离职,诏书说:“从前周文王善于供养老人,所以姜太公自然前来;鲁穆公身边没有子思,长老就离去了。您替自己打算当然很好,难道唯独不替朝廷感到惋惜吗?”又说:“唐太宗对于战争之事,尚且能够在李靖年老以后起用他;而唐穆宗、唐文宗处在安逸太平之时,却不能任用尚未患病的裴度。治乱的效果,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文彦博读到诏书后悚然,不敢再说离职,于是又留任了四年。文彦博不断请求离去,最终仍以太师、河东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身份致仕。绍圣初年,言事者迎合时政,说文彦博朋比依附司马光、诋毁成烈,被降为太子少保,去世时九十二岁。崇宁年间,随着元祐党人后续命令发布,文彦博被除去党籍,追复太师,谥号“忠烈”。文彦博凝重简约、庄严持重,很有大臣的风度;担任将相五十多年,遍历三公、孤卿之位,两次以太师身份致仕。他虽然地位显贵、仪表尊严,但平日接待他人谦逊克制,尊崇德行、喜爱善行,唯恐来不及。邵雍、程颢、程颐以道学闻名于世,居住在洛阳,文彦博同他们交游。元丰年间,富弼和当时德高望重、成熟贤能的人共十一人,按照白居易的旧例,在富弼府第设酒宴同乐,以年齿为先而不以官职为先。不久又把他们的画像绘在妙觉僧舍,称为“洛阳耆英会”。司马光撰文为这件事作序。王拱辰任北都长官时,写信来询问说:“我王拱辰也家居洛阳,官位和年纪都不在几位客人之下,只是后来因为职务所守,不能拿着酒杯坐在席间,希望把我的名字列入其中,幸勿遗漏我。”当时人们对他们赞美、羡慕到了这种程度。彦博有八个儿子,都历任重要官职,第六子名及甫。及甫字周翰,起初任大理评事,升任直史馆,与邢恕同为馆职,彼此很友善。后来升任吏部员外郎,授直龙图阁,任同州知州。他的父亲太师文彦博重新起用为平章军国重事后,授及甫为右司员外郎,因避嫌改任卫尉、光禄少卿。当初,韩琦的儿子韩忠彦与韩琦的门人刘挚、王岩叟、贾易等人,常因彦博不谈论韩琦的功劳而愤愤不平,认为他掩盖了韩琦的功勋。后来章惇撰写御赐彦博诗的序文,详细叙述皇上的话说:“嘉祐年间的诏书,只是由他宣读罢了。”韩忠彦更加不平。彦博入朝任重事时,贾易在帘前论列王同老所上奏的文字,彦博教他请求改写国史。宣仁后说:“这件事我知道得很详细。至和年间,仁宗身体不适,请求册立皇嗣的人,有文太师、富相公,王参政也在其中。嘉祐末年,请求册立英宗为皇嗣;仁宗升遐后,防止英宗即位的人,是韩相公。这两件事并不互相掩盖,不必改史。”后来彦博退休,及甫以集贤殿修撰任河阳知州,被召回任太仆卿,授权任工部侍郎,罢职后任集贤殿修撰,提举明道宫。绍圣年间,蔡确的儿子蔡渭上奏说,及甫曾给邢恕写信,详细叙述奸臣大逆不道的阴谋。诏令蔡京、安惇在同文馆审问追究,详情见《章惇传》。于是梁焘、刘挚、王岩叟、刘安世、范祖禹、朱光廷都因此被重贬。及甫怀着一时的愤怒,妄自写信给邢恕,导致诏狱兴起,使忠良遭到陷害,这就是及甫的罪过。及甫因元祐党案获罪,被削夺官职。过了很久,又恢复直龙图阁,任陕州知州。后来再次被削职,最后恢复集贤殿修撰,任上去世。当初及甫在宣仁后临朝听政时,为避鲁王的名讳,只称名为“止”;宣仁后去世后,又恢复称名“及甫”。史臣称道:彦博凭借辅佐君王的才能,终于平定妖党之乱,官位达到宰辅。虽然因舆论而离开职位,但天下对他的期望日益增高。等到他再次任相时,便秉持忠心竭尽诚意,首先议论建立储嗣,随后却闭口不再谈论。到了神宗时期,因事情牵连才显露出来,人们说,彦博不仅首先提出建立储嗣这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而且有功而不自居,更是难能可贵。唉!彦博出入侍奉四代皇帝,名声倡行于九州,神明保佑,长寿安康,近世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东都事略》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