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一百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都事略》卷一百二十四。宋王称撰。附录二。延禧号天祚皇帝，改年号为乾统。女真有一种俊异的禽鸟，叫海东青；其次是玉爪骏。这些鸟俊美奇异，举世无双，一飞能达千里，不是鹰、鹯、雕、鹗之类所能相比的。延禧放纵懈怠、失去正道，沉溺于打猎，喜爱这两种禽鸟，知道它们善于捕捉天鹅，便命女真人渡海到深山穷谷中搜寻捕捉，进献给朝廷。女真人不堪其苦，于是叛乱。政和元年，延禧改年号为天庆，派内侍童贯担任国信使。辽国君臣聚在一起指着他笑说：“大宋缺乏人才，竟派这样一个腐朽的家伙担任使臣，为什么呢？”童贯返回走到卢沟河时，有个燕人马植，是北朝的大族出身，行为污秽，又参与内乱，燕人都看不起他；他于是夜里拜见童贯的侍从，自己陈说有灭掉燕国的计策。童贯召见他，对他大为惊奇，便带他一起回去，改姓名为李良嗣，把他推荐给朝廷；李良嗣逐渐得到显要升迁，又赐姓赵氏。当时辽人与女真人交战已经四五年，李良嗣献计说：“女真人对辽人恨之入骨，而且辽主天祚荒淫失道。我国如果派使者从登州、莱州渡海，与女真人结好，不到一个月就能到达；再与他们约定夹攻辽国，那么辽国就可以图谋了。”议论者认为，自祖宗以来虽然有这条海道，但因为那里边接各蕃，朝廷已经禁绝二百年，不许商人、旅客的船只通行，恐怕夷人窥伺中原。” 童贯不听，于是派登州都巡检马政和赵良嗣出使女真，约定共同进攻辽国。马政本是熙河人，他的儿子马扩应试武举，能言善辩，便命他随父出使女真，约定灭掉辽国后平分其土地。方有大臣极力争辩，此事才作罢。宣和三年，延禧改年号为保大。四年，延禧调集国内全部兵力与女真交战，大败，于是上京、东京相继陷落。延禧迁往燕京，女真又以精兵进攻，延禧聚集残余兵力与之交战，再次大败，便与他的儿子赵王、梁王逃往北界的不毛之地，从汉阳岭进入夹山。当初，延禧留下宰相张琳、李处温和秦晋国王耶律淳守卫燕京。延禧进入夹山后，辽国人没有了君主，李处温便和国人谋划拥立耶律淳。耶律淳是延禧的叔父，辽道宗耶律宗真的孙子，辽圣宗耶律洪基的侄子。当初，耶律洪基囚禁自己的儿子耶律濬，想立耶律淳为太子，没有成功，不久便立延禧为帝。耶律淳镇守燕京十二年，人们称他为燕王，又称他为覃湘大王。李处温等率领蓟京数万人进入燕王府劝进，只有张琳面有难色，说：“代理摄政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让他正式即位？”李处温说：“天意和人心都如此，难道还可以改变吗？” 耶律淳出来后，李处温立即给他披上赭色衣服，于是拥立他即位。李处温任守太尉，左企弓任守司徒，曹义勇任知枢密院，虞仲文任参知政事，张琳任守太师。每十日朝见一次，处理军国大事。表面上是因为他是元老而尊奉他，实际上是李处温不愿让他居于自己之上。耶律淳称号为天锡皇帝，把保大四年改为建福元年，废延禧为湘阴王。辽国从此分裂了。童贯得知延禧失去国土，便请求出兵北伐。徽宗任命童贯为河北、河东宣抚使，率兵向北进发。徽宗把三种方案交给童贯：上策是燕人乐意归附并跟随宋军，乘机恢复旧疆；中策是燕地百姓还没有立即心悦诚服，按抚百姓、巡察边境，保持全军完整而返回；下策则是直接进攻。童贯任用刘韐、宇文黄中为参谋，程唐、王序为转运使，掌管文书的是李宗振。李宗振本是曹州的刀笔小吏，奸诈圆滑而且善于舞文弄墨。自陕西开拓边境以来，童贯把他视为心腹。童贯虽然有文士充任幕僚，但裁决军机大事全都交给李宗振。童贯又从陕西起兵，任用种师道为都统制。种师道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认为这次举动不对，但童贯不听。童贯把军队聚集在雄州，于五月中旬命令种师道和知雄州和诜率兵五万驻扎在白沟。耶律淳派萧干率精兵二万以及常胜军迎战。萧干本是奚人，蕃名古尔班，常统领辽国的渤海人、奚人、汉人等四种军队，号称四军。萧干率军冲击种师道的右军，右军溃败；又进攻左军，左军惊慌扰乱。种师道派杨可世率骁勇精锐五千人过桥向北攻击辽军中军，辽军于是退却，但杨可世本人身受重伤。种师道的军队已经受挫，于是连夜率军逃走。天快亮时，萧干率骑兵五千人尾随追击，种师道和和诜渡河逃走。徽宗认为燕、蓟还不能攻下，便下诏收兵。耶律淳写信责备童贯说：“你擅自败坏祖宗的信约，在盛夏时节发动没有名义的军队，已经被我们击退了，现在还想怎么样？”童贯无法回答。耶律淳已经患病，延禧从夹山传檄天德、云内等州，征调各蕃五万骑兵，约定八月进入燕京。李处温、萧干等商议说：“不如迎接秦王，拒绝湘阴王。湘阴王就是延禧，秦王就是延禧的次子。”于是命令百官中同意他们意见的人向东站立，只有南面行营都统耶律宁快步向西走去。李处温问他这样做的原因，耶律宁回答说：“如果天祚帝果真能够兴复国家，力量足以攻取燕京，这是天数，凭什么拒绝他？如果不是这样，秦王和湘阴王也是父子。如今迎接儿子而拒绝父亲，难道合乎道理吗？”李处温上奏说：“耶律宁动摇众心，请杀掉他。”耶律淳拍着几案叹息说：“这是忠臣，怎么可以杀他？天祚帝果真能够到来，我不过一死而已，将来拿什么话去见他呢？”延禧的军队从渔阳岭出发，只恢复了丰州、应州等州，便又被女真打败，他的元妃和诸王都被俘虏，只得再次逃入夹山。耶律淳病势危急，于是授予李处温蕃汉马步军都元帅一职，想把身后的事情托付给他。萧干、达实林牙等人说：“李处温倚仗拥立辅佐的功劳，轻慢侮辱同僚，如果让他担任这个职务，我们这些人还能安稳吗？”于是伪造诏书召来宰相左企弓、曹勇义、虞仲文、康公弼等人，以侍奉病人为名，共同商议这件事。只有李处温没有到，而李处温暗中聚集武勇之士二千人，从小路请求宋军援助。这天晚上，耶律淳去世，众人秘不发丧。萧干把百官防禁在球场，公开宣布说：“现在皇上没有继承人，打算拥立皇后萧氏，暂时主持军国大事，迎接天祚帝的次子秦王为帝。”

译同意他们意见的人把名字写下，群臣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萧皇后于是即位，把建福元年改为德兴元年。萧皇后是耶律淳的妻子秦晋国妃。因为萧干有拥立之功，封他为越王。随后召李处温来，想斩杀他。李处温到来后，萧皇后认为当时艰难祸患很多，不愿诛杀大臣，只毁掉他的元帅宣札而已。延禧听说耶律淳死了，下诏夺去他的官职，并把他的妻子萧氏降为庶人。童贯听说耶律淳死了，以兵败为耻，想建立功劳来报答天子，认为辽国既然没有君主，正有机可乘，于是又从莫州返回雄州，上奏请求增兵。王黼任太宰，极力主张再次出师，替童贯大规模调发陕西将兵，并命鄜延路副总管刘延庆到童贯麾下，约定九月在三关会合。童贯和蔡攸谋划再次出兵。女真已经攻破云中府，进逼居庸关，势力已经强盛，改国号为大金国，于是发文责问童贯：“原先约定共同进攻辽国，为什么违背盟约不出兵？”童贯害怕，于是决定大举进攻。常胜军首领郭药师叛辽，带着涿州来投降。易州听说涿州投降，也投降了。萧干听说宋军再次压境，从燕京来到涿州。郭药师怀疑萧干要谋害自己，便派人劝告他。萧干大怒说：“我曾经把你推荐给朝廷，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郭药师于是不敢加害萧干。萧干也担心祸及自身，立即起身打开锁钥离去。萧干见到萧皇后，俯伏在地等待治罪。萧皇后说：“你和诸将早点做好安排，收复涿州、易州，多方招抚诱导，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萧皇后既失去涿州、易州，又听说童贯、蔡攸增兵，想与金人共同进攻燕、蓟，知道已经不能保住国家，于是派韩昉带着表章到童贯那里投降，愿意称臣纳贡。童贯、蔡攸不接受。韩昉对他们说：“女真人一向性情强悍，喜欢战争，怎么可以和他们做邻居？”将来一定会后悔，大朝廷不要犯错。童贯、蔡攸呵斥他回去，于是到了十月出兵，任命刘延庆为都统制，统领十万兵马从白沟进入辽境，命郭药师担任选锋。刘延庆走到良乡，萧干率一万人迎击，刘延庆交战失利，派大将高世宣和郭药师进入燕山。萧干留下精兵三千人在城中，和郭药师进行巷战，郭药师败逃，高世宣战死。郭药师直接逃往涿州。刘延庆听说战败，也丢弃大将的旗帜和鼓乐逃走。这一年，金国主阿固达率精锐进入居庸关，傍晚时抵达燕京。萧皇后听说居庸关失守，连夜率萧干等人以及老弱出城，声称迎战敌人，实际上是出逃。萧皇后想归附宋朝来求得保全，没有成功，而金国的游骑已经到了城下。统军萧乞信打开夏门，接纳金人。于是左企弓、虞仲文、曹勇义、刘彦宗以及萧乞信等人全都投降。萧皇后逃到松亭关，与大臣共同商议去向。达实林牙是辽人，想归附天祚帝；萧干是奚人，想回到奚王府。一个叫萧博迪的人是耶律淳的女婿，说：“今天本来应当归附天祚帝，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呢？”达实林牙大怒说：“你竟敢提出不同意见吗？”立即将他杀死，并对军中说：“这个人是不愿归附天祚帝的。”于是辽人与奚人列阵分开，辽军跟随萧皇后和达实林牙前往夹山，归附延禧。延禧杀死萧皇后而赦免达实林牙；奚人和渤海军跟随萧干留在奚王府，于是僭越称号建立大奚国，称神圣皇帝，改年号为天嗣。阿固达死后，童贯、蔡攸率军进入燕京，声称是安抚平定奚人。嘉勒斡率众从卢龙岭出兵，攻陷蓟州，侵扰掠夺燕京城。王安中任燕山宣抚使，命郭药师率兵击破嘉勒斡。双方在峰山大战，宋军缴获了耶律德光尊号宝检和契丹涂金印。萧干既然大败，奚人、渤海人的军队都失去了家园，便把怨恨归咎于萧干。他的部下伯特赫杀了萧干，把首级传送到京师。当时是宣和六年。延禧得到达实林牙和七千多骑兵，又暗中联结鞑靼、毛褐、室韦三万骑兵来援助自己。延禧认为复兴国家的日子就要到了，想攻打山后空虚的地方，重新夺回燕云地区。达实林牙劝谏说：“不可以。自从皇帝车驾逃入夹山以来，不能打一仗；如今全国都被金人占有，却想迎击他们的锋芒，不是办法。不如积蓄精锐，等待时机，不要轻率行动。”延禧不听，达实林牙便称病不去。延禧强行率领各军出夹山，越过渔阳岭，夺取天德军、东胜、宁边、云内等州，向南侵入武州，遇到金人乌舍的军队。乌舍统领山西汉儿，乡兵担任前锋，金军又以一千多女真骑兵埋伏在山间，随后出击。鞑靼等人回头看见，大为惊恐而溃败。乌舍派罗索贝勒率五百骑兵追击，延禧跳上马逃往夏国；还未到达，伏兵便发动了。乌舍下马跪在延禧面前说：“奴婢无能，竟然凭借铠甲兵器冒犯皇帝天威，死有余罪。”于是奉上酒杯进献，最终还是被乌舍擒获。延禧被削去封号，改封海滨王，送到长白山以东筑城居住。此后过了一年，延禧去世。辽国自安巴坚创立基业，耶律德光拓展疆域，此后又吞并各蕃，割据汉地，南北五千里，东西四千里。子孙相继二百多年，曾经与中原抗衡，边防没有一天出现细微的警报。到了延禧失道，金人兴兵，前后攻战十六年，终于因此亡国。臣云臣评论说：从前尹洙叙述燕国时说：“战国时期，燕国最弱。前汉、后汉的叛臣，依仗燕地、挟持外敌，却没有谁能够自行固守。凭借公孙伯圭的强盛，最终还是被袁氏制服。只有慕容氏乘石虎内乱，才兼并赵国；虽然取胜和失败的方法不同，大体论其强弱，燕国不能胜过赵、魏。赵、魏合为一体，燕国本来就敌不过。唐朝三镇盗贼联合一百多年，敌人却从未越过燕地侵入赵、魏，这说明燕国独自还能抵挡敌人。自从燕地被敌人攻陷，敌人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强大。大显德年间，虽然又收复三关，仍没有完全收复燕南之地。宋朝初年，敌人与党项合并，势力更加扩张，但朝廷只命偏师防御。王师讨伐蜀国、讨伐西夏时，泰然自若，不把两河放在心上，这显然说明赵、魏足以制约敌人。等到并吞的寇盗已经平定，朝廷才集中天下精锐专力对付敌人，却不能侵扰敌人一寸土地。曾经以百万大军驻扎赵、魏，直到敌人退去，也没有人敢抵抗。

译世人多责怪宋军不交战，然而我军背靠城池，心中有后顾之忧；一旦交战未必能够取胜，事情就会危急，所以不交战并不应当责怪。”推究其中的弊病，在于军队没有分设。如果把军队分成三部，驻扎在争夺之地，彼此形成掎角之势以牵制敌军，设置伏兵等待敌军前进，边境营垒一向坚固，再驱使百姓守卫，使敌军困顿于坚城之下，乘其间隙从两面夹击，就没有不取胜的。军队不分有六种弊病：使敌人蓄养勇气等待交战，没有别的力量可以支撑抵挡，这是第一；我军人数虽多，士卒却会懈怠，这是第二；前代善于统率军队的将领，一定会考察将领的才智能力如何，如今却让中等才能的人全部主持军队，这是第三；大军一旦败退，敌人便长驱直入，再无顾忌，这是第四；重兵集中在一处，根本就会虚弱，奸佞小人也容易进谗干政，这是第五；把大权交给将领后仍不免疑虑，又命贵臣从旁监督，进退都由朝廷遥控，因而失去应变能力，这是第六。军队分开，就完全能够改变这些弊病，这就是它的六种好处。而且胜败是用兵的常态，把国内全部力量用来攻击外部，失败时就会把所有东西一起丢弃。苻坚在淝水、哥舒翰在潼关，都是这样；可见胜负取决于谋略，不在于兵众。把赵、魏、燕南再加上山西，百姓足以守卫，军队足以作战，分开来由不同将领统率，将领便能专断行事。即使一支偏师受挫，其他军队仍然可以奋战，哪里会把国家安危都系在一处呢？” 军队在外面覆败，而国家根本没有动摇，这是善于承受失败。从前六国各有千里土地，军队被秦国击败后，仍能解散再振作；即使经历百战还没有达到目的，也因为它们守护国家边疆坚固。陈胜、项梁聚集关东军队，早晨战败，晚上就灭亡了，这是新建立的势力。以天下这样广大的地域，谋划保全国家却比不上千里之地的坚固，反而凭借新建立的势力，侥幸想靠一战取胜，难道不是糊涂吗？如今军备长期松弛，士大夫诵读圣人之言，认为百世之内不会再用兵，这并不是妄言。然而如果军队果真废弃，后来一旦又要使用，就应当以这些事为鉴，稍稍使当世君主有所醒悟，所以我考察并记述其中的胜败。李清臣也说过：“我奉使命经过云中道、涿州、幽州、妫州、蔚州，喜爱它们的山川形势，常常私下叹息，遗憾这些地方落在敌国手中。”自从石晋把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以来，凡是汉、唐用来抵御敌国的地势，反而都被敌人利用，并不是契丹真的强大，而是中原混乱。我们失去这些土地，历代朝廷都不能收复；凭借天下这么大的力量仍对此畏惧，常常担心寇盗到来，不只是人的谋略削弱了，也是地形造成的。唉！真宗用礼物和币帛结交隆绪，仁宗用信义怀柔宗，真圣人一视同仁，兼爱南北，大概就是这样。到了延禧即位，却打猎没有节制，残酷役使他的百姓，喜爱用海东青捕捉天鹅，贪图声色娱乐没有满足，终于因此覆亡国家。《尚书》说：“内则沉溺于女色，外则沉溺于田猎”，说的不就是延禧吗？《东都事略》卷一百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