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东都事略七十一

东都事略卷七十一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25–227 段

东都事略》卷七十二宋王称撰列传五十五欧阳脩字永叔,吉州庐陵人也。四嵗而孤,母郑氏守节自誓,亲教脩读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比成人,举进士,两试国子监,一试礼部,皆第一,遂中甲科,补西京留守推官。始从尹洙游,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尧臣游,为歌诗,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景祐初,召试为馆阁校勘。时范仲淹知开封府,每进见,辄论时政得失。宰相吕夷简恶之,斥守饶州。谏官髙若讷诋诮仲淹,以为当黜。脩以书深责若讷,谓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以闻,谪夷陵令,徙干徳,复为武成军节度判官。范仲淹帅陜西,辟脩掌书记。脩曰:“吾论范公,岂以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辤不就。召还,复校勘。庆歴初,迁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求补外,通判滑州。仁宗登进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分列二府,増谏官员,用天下名士。召脩知谏院。未几,修起居注。修每劝上延见大臣,访以政事。仁宗再出手诏,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对,赐坐,给以笔札,使具疏于前,皆皇恐退而上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于是有诏劝农桑,兴学校,革磨勘任子等弊,中外悚然而小人不便,相与腾口谤之。脩常为仁宗分别邪正,劝行其言,改右正言,知制诰,仍知谏院。故事,知制诰必试,仁宗知脩之文,有旨不试,与近世杨亿、陈尧佐及脩三人而已。尝因奏事论及人物,仁宗目脩曰:“如欧阳脩,何处得来?”初,范仲淹之贬饶州也,脩与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目之党人。自是朋党之论起,脩乃为《朋党论》以进,以为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盖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修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君子有朋也。故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四年,大臣有言河东刍粮不足,请废麟州。命脩往视利害。脩以以为麟州天险,不可废。又言忻州、代州、岢岚、火山军并边民田废不得耕,号为禁地。吾虽不耕,而敌常盗耕之。若募民计口出丁为兵,量入租粟以耕,嵗可得数百万斛。不然,他日且尽为敌有。议下太原帅臣,以为不便,持之久之,乃从。凡河东赋敛过重,民所不堪,奏罢十数事。自河东还,防保州兵乱,以脩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仁宗面谕曰:“无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脩曰:“谏官得风闻言事,外官越职而言,罪也。”仁宗曰:“苐以闻,勿以中外为意。”方是时,二府相继以党议罢去,脩慨然上疏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説不逺。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摇动大臣,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唯指以为朋党,则可以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防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唯有专权是上之所恶,必须此説方可倾之。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羣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为朋党论者,恶脩异已,又以善言其情状,愈益忌之。防脩之外甥女张嫁族人晟,以失行系狱,言事者乘此欲并中脩,遂起诏狱穷治张资产。仁宗遣中官监劾之,卒辨其诬。脩坐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徙▯颍二州,复龙图阁直学士,留守南京。以母忧去,既免丧入见,须发尽白。仁宗怪之,问劳恻然,恩意甚厚。命判流内铨,小人畏脩,复用伪为脩,奏乞澄汰宦官。宦官闻之,果怒。防选人胡宗尧当改官,坐尝以官舟假人,经赦去官,法当循资。脩引对取旨,仁宗特令改官。宦官有密奏者曰:“宗尧翰林学士宿之子,有司右之私也。”遂出知同州。言者多谓脩无罪,仁宗悟,留刋修《唐书》,为翰林学士,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所代包拯以威严御下,名震都邑。脩简易循理,不求赫赫之誉,或以为言。脩曰:“凡人材性不一,用其所长,事无不举;彊其所短,势必不逮。吾亦任吾所长耳。”迁给事中,为羣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

译《东都事略》卷七十二,宋王称撰,列传第五十五。欧阳脩,字永叔,是吉州庐陵人。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郑氏发誓守节,亲自教欧阳脩读书。家里贫困,甚至只能用芦荻在地上画着学习写字。到成年后,考中进士,两次参加国子监考试、一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是第一名,于是考中甲科,补任西京留守推官。起初跟随尹洙交游,学习古文,议论当代政事,彼此轮流以师友相待。又和梅尧臣交游,创作诗歌,彼此唱和,于是凭文章名声冠绝天下。景祐初年,奉召考试后任馆阁校勘。当时范仲淹任开封府知府,每次入朝进见,总是议论时政的得失。宰相吕夷简厌恶他,将他斥退为饶州知州。谏官高若讷诋毁嘲讽范仲淹,认为他应当被贬黜。欧阳脩写信严厉责备高若讷,说他竟然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羞耻之事。高若讷把这件事上报,欧阳脩被贬为夷陵县令,调任乾德县令,又恢复为武成军节度判官。范仲淹任陕西帅时,征召欧阳脩担任掌书记。欧阳脩说:“我议论范公,难道是为了从中获利吗?我可以和他一同退职,却不能和他一同升进。”于是推辞没有赴任。奉召回朝后,恢复馆阁校勘之职。庆历初年,升任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请求出任外官,兼任滑州通判。仁宗起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分别任命他们主持中书、枢密两府,增加谏官名额,任用天下有名望的士人。仁宗召欧阳脩任知谏院。不久,修撰起居注。欧阳脩常常劝仁宗延请大臣入见,向他们询问政事。仁宗两次下手诏,让他分条陈述天下事务;又开启天章阁召见群臣,赐座,并给他纸笔,让他当面写成奏疏。欧阳脩等人都惶恐退下,随后上奏了十多件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于是诏令劝课农桑、兴办学校、革除磨勘和任子等弊端,朝廷内外都感到震动,而小人不以为便,彼此散布谣言诽谤。欧阳脩常常替仁宗分别邪正,劝仁宗实行自己的主张,改任右正言、知制诰,仍兼知谏院。按照旧例,知制诰必须经过考试;仁宗知道欧阳脩的文章才能,下旨免去考试,近世只有杨亿、陈尧佐和欧阳脩三人如此。欧阳脩曾因奏事谈到人物,仁宗看着他说:“像欧阳脩这样的人,是从哪里得到的?”当初范仲淹被贬为饶州知州时,欧阳脩、尹洙、余靖都因为为范仲淹直言而被斥逐,被视为朋党。由此朋党之论兴起,欧阳脩便进呈《朋党论》,认为君子因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党,小人因利益相同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臣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真正的朋党。小人所喜爱的是利禄,所贪求的是财货。他们在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互相援引结党为朋,这是虚假的。等到他们见到利益便争着先取,或者利益耗尽便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彼此保全。所以臣说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朋党的行为是虚假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坚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修养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身,就会因志同道合而彼此增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渡过难关,始终如一。所以君子有朋党。因此,做君主的只应斥退小人的虚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正朋党,那么天下就能治理好了。庆历四年,有大臣说河东的刍粮不足,请求废弃麟州。仁宗命欧阳脩前往考察利弊。欧阳脩认为麟州是天然险要之地,不可废弃。又说忻州、代州、岢岚、火山军一带靠近边境,百姓的田地荒废不能耕种,被称为禁地。我们虽然不耕种,敌人却常常偷来耕种。如果招募百姓,按户出丁作为士兵,再根据收入缴纳租粟并耕种,每年可以得到数百万斛。不这样做,将来这些土地都要被敌人占有。朝廷把意见下发给太原帅臣,帅臣认为不便,拖延坚持了很久,最后才同意。河东赋税征敛大多过重,百姓不能承受,欧阳脩上奏请求废除十多项。欧阳脩从河东回来后,正遇保州兵乱,仁宗任命他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仁宗当面告诉他说:“不要在那里长久停留,如果有想说的事情,就说出来。” 欧阳脩说:“谏官可以根据传闻来议论政事,外任官员越过职权进言,却是有罪的。”仁宗说:“只管把事情报告上来,不要在意内官外官的区别。”当时中书、枢密两府的大臣相继因朋党之议被罢免,欧阳脩慨然上疏说:“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可以任用的贤才,却没有听说他们犯有应当罢免的罪过。自古以来小人诬陷迫害忠贤,他们的说辞并不新奇。想广泛陷害善良的人,不过是把他们指为朋党;想动摇大臣,必须诬陷他们专权。这是为什么呢?罢免一个善人,而众多善人还在,就不能满足小人的利益。想把他们全部赶走,但善人过错很少,难以逐一寻找瑕疵,只有指为朋党,才能在一时之间全部驱逐。至于自古以来已经得到君主了解和信任的大臣,要用其他事情来动摇他们很难;只有专权是君主所厌恶的,必须用这个说法才能倾覆他们。正直之士在朝廷,群邪都忌恨;谋臣不能被任用,是敌国的福分。如今这四个人突然被罢免,使群邪在朝廷内相互庆贺、四方夷狄在朝廷外相互庆贺,这就是臣替陛下感到惋惜的原因。”主张朋党之说的人厌恶欧阳脩与自己意见不同,又因为欧阳脩善于说出他们的真实情状,越发忌恨他。欧阳脩的外甥女张氏嫁给族人晟,因为品行失检而被关进监狱,进言者趁机想把欧阳脩也牵连进去,于是发动诏狱,彻底追查张氏的财产。仁宗派宦官监临审讯,最终查明这是诬陷。欧阳脩因此被降职为知制诰、滁州知州,又调任扬州、颍州知州,恢复龙图阁直学士,任南京留守。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入朝进见时,头发胡须已经全白。仁宗对此感到惊异,慰问他时十分悲悯,恩意非常深厚。命他掌管流内铨。小人害怕欧阳脩,又假冒欧阳脩的名义上奏,请求澄清淘汰宦官。宦官听说后,果然大怒。恰逢选人胡宗尧应当改官,他因曾经把官船借给别人而获罪,又因赦令免去官职,按法律应当依资历重新叙用。欧阳脩引他入对,请求仁宗裁决,仁宗特意下令让胡宗尧改官。宦官中有人密奏说:“胡宗尧是翰林学士胡宿的儿子,有关部门偏袒他,是出于私情。”于是欧阳脩被调出任同州知州。进言者大多说欧阳脩无罪,仁宗醒悟,留他修撰《唐书》,任翰林学士,加龙图阁学士,出任开封府知府。他所接替的包拯以威严治理下属,声名震动京城;欧阳脩则简约平易,遵循事理,不追求显赫的声誉,有人因此非议他。欧阳脩说:“人的才性各不相同,任用他的长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强迫他发挥短处,势必做不到。我也只是任用自己的长处罢了。”升任给事中,任群牧使。《唐书》修成后,授任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

脩在翰林凡八年,知无不言,所言多聼。河决商胡,贾昌朝留守北京,欲开横垅故道,囘河使东。有李仲昌者,欲道商胡入六塔河,诏两省台谏集议。脩故奉使河北,知河决根本,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淤从下起,下流必决。水性避髙,决必趋下。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必决于上流耳。横垅功大难成,虽成必有复决之患。六塔狭小,不能容受大河,以全河注之,濵棣徳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増治隄防,疏其下流,浚之入海,则河无决溢防漫之忧,数十年之利也。陈执中当国,主横垅之议,其后行之而败,河北被害者凡数千里。台谏谓执中过恶,而执中迁延尚玷宰相府。脩上疏曰:“陛下用相非其人,以天下之事,奈何委一不学无识、谄邪很愎之执中而甘心焉?然天下之人与后世之议者,谓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以为圣徳之累。”未几,执中罢免。狄青为枢密使,奋自军伍,多战功,军中服其威名。仁宗不豫,诸军讹言“借借”。脩言:“武臣掌机密,而得军情,不惟于国不便,鲜不为身害,请出之外藩,以保其终始。”遂罢青知陈州。脩尝因水灾上疏曰:“陛下临御三十余年,而储宫未建,此久阙之典也。汉文帝即位羣臣请立太子,羣臣不自疑而敢请,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后唐明宗尤恶人言太子事,然汉文帝立太子之后,享国长久,为汉太宗。明宗储嗣不早定,而秦王以窥觊陷于大祸,后唐遂乱。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嘉祐五年为枢密副使,明年拜参知政事。修在兵府,与曽公亮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理逺近,更为图籍。凡边防久阙屯戍者,必加搜补。其在政府,与韩琦同心辅政,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知者,集为緫目。遇事不复求之有司。时东宫犹未定,与韩琦等协定大议,语在琦傅。英宗即位,以疾未亲政,慈圣章献皇后垂帘,脩与二三大臣往来二宫,弥缝其阙,卒复明辟。再迁吏部侍郎。神宗即位,迁尚书左丞。脩性刚直,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在二府,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谕可否,虽台谏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初,朝廷议加濮王典礼也,台臣以脩主此议,专以诋脩,语在濮王事中。脩着《濮议》,引《丧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服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亲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尔,丧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重承大宗之重,尊祖而为之屈于此,以伸于彼也。夫生莫重于父母,而为之屈者,以承大宗者亦重也。此以义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临之以大义,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于至仁,则不可絶其天性,絶人道而灭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为也。故圣人制服为降,三年为朞,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此以仁存者也。今议者欲以为人后之故,使一旦反视父母若未尝生我者,其絶之也甚矣。使其真絶之,与是非人情也。廹于义而伪絶之,与是仁义者教之为伪也。其议如此。”台臣既出,而来者持脩愈急。先是蒋之竒盛称《濮议》之是,脩由是荐之得为御史。既而反攻脩,及其帷薄事,事连其子妇脩杜门,求辨其事。诏诘问之,竒语所从来之竒言,得之彭思永。思永言出于风闻,暧昧无实,尝戒之竒勿言。神宗为其词穷,逐去脩,亦力求退除,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迁兵部尚书,知青州。时诸路散青苗钱,脩乞令民止纳本钱,以示不为利,罢提举官,聼民以愿请,不报。除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脩力辞丐易蔡州,大略以久疾昬耗,不任重寄。复曰时多喜新竒,而臣思守拙;众方兴功利,而臣欲循常,以讥切王安石,遂聼以旧官知蔡州。脩在亳已六请致仕,比至蔡逾年,复请,乃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脩昔守颍,乐其风土,因卜居焉。及归而居室未备,处之怡然,不以为意。脩之在滁也,自号醉翁,作亭琅邪山,以醉翁名之。晚年又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録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碁一局,而尝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自为传刻石,居颍一年而卒,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师,諡曰文忠。脩于六经,长于易诗春秋,其所发明多古人所未见。尝奉诏撰唐本纪表志,又自撰五代史记二书,本纪法严而词约,多取春秋遗意,其表传志与迁固相上下。有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余卷。脩笃于朋友,不以贵贱生死易意,尹洙,孙复,石介,梅尧臣既没,皆经理其家,或言之朝廷,官其子弟。

译欧阳脩在翰林院共八年,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所说的话大多得到采纳。商胡决口时,贾昌朝任北京留守,想打开横垄的旧河道,使黄河改道向东流。有个叫李仲昌的人,想引商胡的河水流入六塔河,诏令两省、御史台和谏院集中议论。欧阳脩过去奉命出使河北,知道黄河决口的根本原因,认为黄河水深而浑浊,按水势没有不淤积的;淤积从下游开始,下游必然决口。水性避高,决口后一定向低处流。以近来的事情验证,决口的河道不是不能用力堵塞,旧河道也不是不能恢复,但水势不能长久保持,最终一定会在上游再次决口。修治横垄工程浩大,难以成功,即使成功,也一定会有再次决口的忧患。六塔河狭小,不能容纳大河,把黄河全流引入其中,滨州、棣州、德州、博州必定遭受灾害。不如顺着水势所趋,增修堤防,疏通下游,挖深河道使其流入大海,这样黄河就没有决口泛滥、漫溢的忧患,可以得到数十年的利益。陈执中主持国政,支持开横垄的意见;后来实行后果然失败,河北受害的地方总计达数千里。台谏官认为陈执中过错很大,但陈执中拖延不退,仍然玷污着宰相的职位。欧阳脩上疏说:“陛下任用宰相不得其人,却把天下的事情交给一个不学无识、谄媚邪曲、刚愎自用的陈执中,难道甘心如此吗?然而天下人和后世议论此事的人,都会认为陛下拒绝忠言、庇护愚蠢的宰相,把这看作圣德的污点。” 不久,陈执中被罢免。狄青任枢密使,从军伍中奋起,建立了许多战功,军中都服从他的威名。仁宗身体不适时,各军流传“借借”的谣言。欧阳脩说:“让武臣掌管机密而了解军情,不仅对国家不利,也很少有人不会因此遭受自身祸患。请把他调出朝廷,任外藩,以保全他的始终。”于是狄青被罢为陈州知州。欧阳脩曾因水灾上疏说:“陛下临朝统治三十多年,储宫却还没有建立,这是长期缺失的典制。汉文帝即位时,群臣请求立太子;群臣没有自我猜疑而不敢进言,汉文帝也没有怀疑臣下有二心。后唐明宗尤其厌恶别人谈论太子之事;然而汉文帝立太子以后,享国长久,成为汉太宗。明宗没有早定继承人,秦王因此窥伺皇位而陷入大祸,后唐也由此动乱。陛下有什么疑虑,为什么长久不作决定呢?”嘉祐五年,欧阳脩任枢密副使,第二年授任参知政事。欧阳脩在枢密院时,和曾公亮考核天下军队的数量以及三路屯戍兵员多少、地理远近,重新绘制图籍。凡边防长期缺少屯戍士卒的地方,都一定加以搜补。他在中书任职时,和韩琦同心辅政,凡是兵民、官吏、财利等重要事项,以及中书应当知道的事务,都汇集编成总目。遇到事情不再去向有关部门逐项查问。当时东宫仍未确定,他和韩琦等人共同协定这一重大议论,详情记载在《韩琦传》中。英宗即位后,因患病不能亲自处理政事,慈圣章献皇后垂帘听政;欧阳脩和几位大臣往来于两宫之间,弥补调和其中的缺失,最终使英宗重新亲自临朝。欧阳脩再次升任吏部侍郎。神宗即位,升任尚书左丞。欧阳脩性情刚直,一生与人交谈都直言无隐。任中书、枢密两府大臣后,士大夫有所请托,他总是当面告诉对方可行还是不可行;即使台谏官议论政事,他也一定按照是非追问。起初,朝廷议论给濮王增加礼制,台臣认为欧阳脩主张这一议论,便专门借此诋毁欧阳脩,详情记载在《濮王事》中。欧阳脩撰写《濮议》,引用《丧服记》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应当为自己的父母服丧;所服的是齐衰一年,称为降服。亲情不能降低,所降低的只是外在的服制,丧服就是如此。之所以一定要降低服制,是表示有所屈从:为了承受大宗继承的重大责任,尊奉祖先而在这里对父母有所屈从,以便在那里伸展大宗之义。这是因为,世间没有比父母更亲重的,但之所以对父母有所屈从,是因为承继大宗同样重大。这是用义来裁制的。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用大义来约束它,可以降低外在的服制;但以至仁为根本,就不能断绝人的天性。断绝人伦、毁灭天理,这是不仁的人也有时不肯做的事。所以圣人制定降服制度,三年丧期改为一年,却不抹去父母的名分,用来表明服制可以降低,而父母的名分不能抹去;这是用仁来保存亲情。如今议论者想因为继承别人的宗法,就让人突然反过来把亲生父母看作仿佛从来没有生过自己一样,这样断绝亲情太过分了。假如真的断绝亲情,那就是不合人情;如果迫于大义而假装断绝亲情,就是教导仁义之人作伪。这就是我的议论。”台臣退下后,后来进言的人更加急切地攻击欧阳脩。在这之前,蒋之奇极力称赞《濮议》正确,欧阳脩因此推荐他,使他担任御史。后来蒋之奇反过来攻击欧阳脩,甚至牵涉他的闺门私事。事情牵连到欧阳脩的儿媳,欧阳脩闭门不出,请求辨明此事。诏令责问蒋之奇,蒋之奇说自己的话来源于彭思永。彭思永说那是听到的传闻,情况暧昧而没有事实,曾经告诫蒋之奇不要说出去。神宗见蒋之奇词穷理屈,便驱逐欧阳脩;欧阳脩也极力请求退职,朝廷任命他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出任亳州知州,升任兵部尚书,出任青州知州。当时各路散发青苗钱,欧阳脩请求让百姓只缴纳本钱,以表明政府不是为了获利;又请求罢免提举官,听任百姓按自己的意愿申请,但没有得到答复。后来授任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欧阳脩极力推辞,请求改任蔡州,大致说自己长期患病、精神昏耗,不能胜任重大寄托。他又说:“如今世人多喜欢新奇,而臣只想守拙;众人正兴办功利之事,而臣想遵循常规。”这是在讥刺王安石,于是朝廷同意让他以原来的官职出任蔡州知州。欧阳脩在亳州时已经六次请求退休,等到到了蔡州一年多,又再次请求,于是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身份退休。欧阳脩过去任颍州知州时,喜欢那里的风土,便在那里置办居所。回去后房屋还没有修整完备,他仍然安然自得,并不介意。欧阳脩任滁州知州时,自号醉翁,在琅邪山修建亭子,以醉翁为亭名。晚年又自号六一居士,说:“我有一千卷古籍汇编,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又曾经备有一壶酒;我将在这些事物中终老,这就是六一。”他自己撰写传记并刻石,居住在颍州一年后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子太师,谥号文忠。欧阳脩对六经都有研究,尤其长于《易》《诗》《春秋》,他所阐发说明的内容,很多是古人未曾见到的。他曾奉诏撰写《唐本纪表志》,又亲自撰写《五代史记》两部书;本纪体例严谨、文辞简约,多采纳《春秋》的遗意,其中表、传、志的成就可以和司马迁、班固相媲美。他有《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以及内制、外制、奏议、四六文集等四十多卷。欧阳脩对朋友笃厚,不因贵贱、生死而改变情意。尹洙、孙复、石介、梅尧臣去世后,他都替他们料理家事,有的还向朝廷说明情况,为他们的子弟授官。

苏洵以布衣隐居于蜀,脩得其书献诸朝,当时文士一有所长,必极口称道,惟恐人不知也。嘉祐间,朝廷进人之路稍狭,脩建言以馆阁育材,材既难得其人,又难知,则当博采而多蓄之,兾一得其间,则杰然出为名臣矣,余亦不失为佳士也。遂诏韩琦,曽公亮,赵槩及脩各举五人,一时得士为多。脩尝称故相王曽之言曰:「恩欲归已,怨使谁当?」且曰:「贫贱尝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此古人之所叹也。惟不思而得,既得而不患失之者,其庶几乎?脩以论政,不合,固求去位;年未及,即告老。天下髙之。四子:发、奕、棐、辨。棐字叔弼,以父脩防守秘书省正字。年十二三,脩着《鸣蝉赋》,棐侍脩,语之曰:“儿异日能为吾此赋否?”因书以遗之。脩又尝书以教棐曰:“藏精于晦则明,飬神以静则安。晦所以蓄用,静所以应物。善蓄者则不竭,善应者则无穷。虽学则可至,然性近者得之易也。”及长,举进士。脩在位,及告老,棐不肯言仕。脩卒,始仕,为审官院主簿,迁太常博士。哲宗即位,为著作郎,入省为职方、礼部员外郎。诏议南北郊祭,或曰分祭礼也,或曰合祭礼也。棐曰:“分祭合祭,唐志有之矣,吾先君子之所论也。虽欲合议者,而排分祭则非吾先君子之意也。”章惇入相,棐以秘阁校理知襄州,又知潞州。坐元祐党,夺校理。元符三年,还朝为吏部郎中,迁右司郎中。请外,以直秘阁知蔡州。复系元祐党,镌直秘阁,罢居颍州。卒,年六十七。初,脩以道徳文章为三朝所知,天下学士大夫皆师尊之。而棐亦能以文学世其家,有文集二十卷,其他著述又五十余卷。臣称曰:斯文,古今大事也。天未尝轻以畀人。然自孔子以来,千有余载之间,得其正传者,仅四五人而已。孔子既没,而孟子生。孟子之后,有荀卿。荀卿之后,而扬雄出。雄之后,而韩愈继。愈之后,而脩得其传。其所以明道秘,而息邪説;立化本,而振儒风。邃然以所学入发,为朝廷之论议。志得道行,沛然有余。则功利之及于物者,盖天之所畀也。故天下尊仰之,如泰山、大河,日月所不能磨而竭矣。

东都事略卷七十二<史部,别史类,东都事略》>

钦定四库全书

译苏洵以平民身份隐居在蜀地,欧阳脩得到他的文章后,把它献给朝廷。当时文士只要有一技之长,欧阳脩就一定极力称赞,唯恐别人不知道。嘉祐年间,朝廷选拔人才的途径逐渐狭窄,欧阳脩进言说,应当通过馆阁来培养人才。人才既难以得到,又难以识别,就应当广泛搜求、充分蓄养;希望其中能有一人脱颖而出,成为杰出的名臣,其余的人也不会失去成为优秀士人的机会。于是诏令韩琦、曾公亮、赵槩和欧阳脩各推荐五人,一时得到的人才很多。欧阳脩曾称述前宰相王曾的话:“恩惠要归于自己,怨恨要让谁承担?”又说:“贫贱时常常想着富贵,富贵之后必然面临危机,这是古人所叹息的。只有不曾刻意求取却得到富贵,得到以后又不担心失去的人,才差不多可以免于忧患吧?”欧阳脩因为论政与朝廷意见不合,坚决请求退职;年纪还没有达到规定年龄,就告老退休,天下人都推重他。共有四个儿子:发、奕、棐、辨。”}], 棐字叔弼,因为父亲脩的关系,补任秘书省正字。十二三岁时,脩写了《鸣蝉赋》,棐侍奉在脩身旁,脩对他说:“你将来能写出我这样的赋吗?”于是把这句话写下来送给他。脩又曾写信教导棐说:“把精气藏于幽晦之中就会明盛,用宁静来养神就会安定。幽晦是为了蓄积并发挥作用,宁静是为了应对外物。善于蓄积的就不会枯竭,善于应对的就没有穷尽。即使通过学习也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但天性相近的人得到它比较容易。”棐长大后,考中进士。脩在朝任职以及告老后,棐都不肯谈及做官。脩去世后,他才出仕,任审官院主簿,升任太常博士。哲宗即位,任著作郎,入省任职方员外郎、礼部员外郎。诏令讨论南郊、北郊祭祀,有人说应当分开祭祀,有人说应当合并祭祀。棐说:“分祭、合祭,唐代的志书中已有记载,也是我先父所论述过的。即使想主张合祭,也不能排斥分祭;那不是我先父的意思。”章惇入朝为相,棐凭秘阁校理的身份出知襄州,后来又知潞州。因元祐党籍案获罪,被削夺校理之职。元符三年,回朝任吏部郎中,升任右司郎中。请求外任,凭直秘阁出知蔡州。又被牵连进元祐党籍案,削去直秘阁,罢职居住在颍州。去世时,享年六十七岁。当初,脩凭道德和文章受到三朝皇帝的知遇,天下的学士、大夫都把他当作老师并尊敬他。棐也能凭文学使家学世代相传,有文集二十卷,其他著述又有五十多卷。臣下评论说:斯文,是古今的大事。上天从来不轻易把它赐给人。然而自孔子以来一千多年间,得到正统传授的,只有四五个人而已。孔子去世后,孟子出生;孟子之后,有荀卿;荀卿之后,扬雄出现;扬雄之后,韩愈继承其学;韩愈之后,脩得到了这种传承。他用所学阐明大道,秘藏精微,平息邪说;确立教化的根本,振兴儒学风气。他深刻地运用所学,参与并发议朝廷的论议。志向得以实现,道术得以推行,成就充沛而有余力。于是他的功业和利益及于万物,大概是上天所赐。因此天下人尊敬仰望他,就像泰山、大河一样,连日月也不能磨损、使其枯竭。《东都事略》卷七十二 《史部,别史类,《东都事略》》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