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七十八
东都事略》卷七十九宋王称撰列传六十二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也。父益,都官贠外郎。安石蚤有盛名,博闻强记,为文动笔如飞,观者服其精妙。举进士髙第,佥书淮南节度判官。召试馆职,固辞,乃知鄞县。安石好读书,三日一治县事,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兴学校,严保伍,邑人便之。通判舒州,文彦博为相,荐安石恬退,不次进用,可以激奔竞之风。寻再召试,又固辞,乃以为羣牧判官,出知常州。由是名重天下,提防江东刑狱,入为三司度支判官,献书万余言,极陈当世之务。居顷之,除直集贤院,累辞不获命,始就职,除同修起居注,固辞不拜,遂除知制诰。自是不复辞官矣。以母忧去,服除,英宗朝累召不起。神宗即位,除知江宁府,召为翰林学士。初入对,神宗曰:“方今治当何先?”安石曰:“以择术为先。”神宗曰:“唐太宗何如?”安石曰:“陛下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知不逺,所为不尽合先王,但乗隋乱,子孙又皆昬愚,所以独见称述。尧舜所为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迃,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常以为髙不可及,不知圣人经世立法,以中人为制也。”神宗曰:“卿所谓责难于君,朕自视眇然,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庻同济此道。”一日讲席,羣臣退,神宗留安石坐曰:“有欲从容与卿论议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郑公,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臯夔稷禼;陛下诚能为髙宗,则必有傅说。魏郑公、诸葛亮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虽有臯夔稷禼、傅说之贤,亦必为小人所蔽,因卷懐而去耳。自古患朝廷无贤者,以人君不明,好近小人,故也好近小人,则贤人虽欲自逹,无由矣。”神宗曰:“自古治世,岂能使朝廷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乃所以为尧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谗慝,则臯夔稷禼亦安肯茍食其禄以终身乎?」未几除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安石既执政,神宗曰:「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可以经世务。」安石曰:「经术者,所以经世务也。后世所谓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经术不可施于世务。」神宗曰:「朕察人情,比于卿有欲造事倾揺者,朕常以吕诲为忠实,毁卿于时事不通。赵抃、唐介数以言扞塞,惟恐卿进用。卿当立变此风俗,不知卿所施设,以何为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所急也。」于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与知枢宻院陈升之同领之,而青苖、免役、市易、保甲等法相继兴矣。常平仓法,以丰岁谷贱伤农,故增价收籴,使蓄积之家无由抑塞,农夫须令贱粜;凶岁谷贵伤民,故减价出粜,使蓄积之家无由邀勒,贫民须令贵籴,物价常平,公私両利也。安石以常平法为不善,更将籴本作青苖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置提举官以督之。古者百姓出力以供在上之役,安石以为百姓惟苦差役,破产不惮增税,乃请据家赀髙下,各令出钱雇人充役。向者役人皆上等户得之,其下等、单丁、女户及品官、僧道本来无役,安石乃使之一槩输钱,于是赋敛愈重。市易之法,听人賖贷,县官货财,以田宅或以金帛为抵当,三人相保则给之,皆出息什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每月更加罸钱百分之二。保甲之法,始因戎狄骄傲,侵据汉唐故地,有征伐开拓之志,故置保甲,乃借郷村之民二丁取一,皆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又令河北、陕西、河东三路皆五日一教阅,每一丁教阅一丁,及诸县弓手亦皆易以保甲。其保甲习于游惰,不复务农,京东西両路保甲养马,仍各置提举官,权任比监司。自是四方争言农田水利,古陂废堰悉务兴复。又立賖贷之法,又令民封状增价以买坊场。又增茶盐之额,又设措置河北籴便司,广积粮谷于临流州县,以备馈运,而天下骚然矣。自安石变法以来,御史中丞吕诲首论其过失,安石求去位。神宗为出诲,御史刘琦、钱顗、刘述又交论安石专肆胷臆,轻易宪度。殿中侍御史孙昌龄亦继言,皆坐贬。同知谏院范纯仁亦论安石欲求近功,忘其旧学,罢谏职。吕公着代吕诲为中丞,亦力请罢条例司并青苖等法。谏官孙觉、李常、胡宗愈、御史张戬、王子韶、陈襄、程颢皆论安石变法,非是以次罢去。前宰相韩琦上疏论青苖之害,乞罢诸路提举官,依常平旧法行之。奏至,安石称疾,求分司。神宗不许。
译《东都事略》卷七十九,宋王称撰,列传第六十二 王安石,字介甫,是抚州临川人。父亲王益,任都官员外郎。王安石早年就有盛大声名,博闻强记,写文章落笔如飞,观看的人都佩服其精妙。考中进士高第,任淮南节度判官佥书。召入参加馆职考试,他坚决推辞,于是任鄞县知县。王安石喜欢读书,每三天处理一次县政,修筑堤堰,疏通陂塘,以便利水陆交通;把粮食借给百姓,规定利息偿还,使新粮和陈粮能够更替;兴办学校,严格保伍制度,县中百姓都认为便利。任舒州通判时,文彦博任宰相,推荐王安石恬淡退让,应当不按常规破格进用,以激励世人不要争逐名利。不久再次召他参加馆职考试,他又坚决推辞,于是任群牧判官,出任常州知州。由此名声重于天下,任提点江东刑狱,入朝任三司度支判官,进呈一万多字的奏书,极力陈述当时政务。过了一段时间,授任直集贤院,多次辞谢而未获准,才就职;授任同修起居注,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于是改授知制诰。从此不再辞官。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英宗朝多次召他,他都不肯起用。神宗即位,任知江宁府,召入任翰林学士。初次入朝应对时,神宗问:“现在治理国家应当先做什么?”王安石说:“应当先选择治国之道。” 神宗问:“唐太宗怎么样?”王安石说:“陛下应当以尧舜为法。唐太宗见识不够深远,所作所为也没有完全合乎先王之道,只是趁隋朝混乱而起,子孙又都昏庸愚钝,所以独独受到称道。尧舜所做的极其简约而不繁琐,极其重要而不迂曲,极其容易而不艰难。只是后世学者不能全面通晓,常常认为高不可及,却不知道圣人治理世事、建立法度,是按照普通人的能力制定的。”神宗说:“你所说的要求君主做到困难的事情,我自视浅陋,恐怕不能符合你的心意。你可以尽心辅佐我,或许能共同实现这一道理。”一天在讲席上,群臣退下,神宗留下王安石坐下说:“我想从容地和你讨论。”于是说:“唐太宗一定要得到魏征,刘备一定要得到诸葛亮,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这两个人确实是世间罕有的人才。”王安石说:“陛下如果真能成为尧舜,就必定会有皋陶、夔、稷、契;陛下如果真能成为商高宗,就必定会有傅说。魏征、诸葛亮都是有道之人所羞于谈论的,哪里值得称道呢?”“天下这样大,人民这样多,百年太平,读书人不能说不多,但人们常常忧虑没有人能够辅佐治理,这是因为陛下选择治国之道不明,推行至诚还没有达到;即使有皋陶、夔、稷、契、傅说那样的贤才,也一定会被小人蒙蔽,于是收敛才华离去。” 自古以来担忧朝廷没有贤人,是因为君主不明察、喜欢亲近小人。喜欢亲近小人,贤人即使想要自我进用,也没有途径。」神宗说:“自古以来的太平时代,难道能使朝廷没有小人吗?即使尧舜时代,也不能没有四凶。”王安石说:「正因为能够辨别四凶并诛杀他们,这才成为尧舜。如果让四凶任意施展谗言邪恶,那么皋陶、夔、稷、契又怎么肯苟且享受俸禄终身呢?」不久,授任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王安石执政后,神宗说:「人人都不了解你,认为你只懂经学,不能治理世务。」王安石说:「经学正是用来治理世务的。后世所谓儒者,大多是庸人,所以世俗都认为经学不能施用于世务。」神宗说:「朕观察人情,近来有人想制造事端、动摇你,朕常常认为吕诲忠实,却诋毁你不通时务;赵抃、唐介也多次以进言阻挡,唯恐你得到进用。你应当立即改变这种风气,不知你施行安排时把什么放在第一位?」王安石说:「改变风俗、建立法度,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于是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由王安石与知枢密院陈升之共同主持,青苗、免役、市易、保甲等法便相继兴起。常平仓法认为,丰收年粮价低会损害农民,所以提高价格收购粮食,使囤积粮食的人无法压低粮价,农夫也必须按低价出售;灾荒年粮价高会损害百姓,所以降低价格出售粮食,使囤积粮食的人无法要挟抬价,贫民也必须按高价买粮。这样物价平稳,公私双方都有利。王安石认为常平法不好,改把收购粮食的本钱作为青苗钱分发给各户,令其缴纳二分利息,并设置提举官督促办理。古代百姓出力来供应在上者的差役,王安石认为百姓只苦于差役,即使破产也不怕增加税收,于是请求根据家产多少,分别让各户出钱雇人充当差役。过去差役都由上等户承当,下等户、单丁户、女户以及品官、僧道本来没有差役,王安石却让他们一概输钱,于是赋税征敛更加沉重。市易法规定允许人赊贷,由县官出借货物财物,以田宅或金帛作抵押,三人互相作保就发给贷款,利息都是十分之二;逾期不还,除利息外每月再增加罚钱百分之二。保甲法起初是因为戎狄骄横,侵占汉唐旧地,有征伐开拓的志向,所以设置保甲;借用乡村百姓的力量,每两丁抽取一丁,都授予弓弩,教习战阵;又命河北、陕西、河东三路每五日教阅一次,每次由一丁教阅一丁,各县弓手也都改用保甲。那些保甲习惯了游荡懒惰,不再从事农业;京东、京西两路的保甲还要养马,并分别设置提举官,权力任用相当于监司。从此四方争相进言农田水利,古代废弃的陂塘堤堰都致力于兴修恢复。又建立赊贷法,又命百姓封上状书,增加价格购买坊场;又增加茶盐征额;又设置措置河北籴便司,在临近水流的州县广泛积储粮谷,以备供应运输,于是天下骚动不安。自王安石变法以来,御史中丞吕诲首先议论其过失,王安石请求离职。神宗因此罢免吕诲,御史刘琦、钱颢、刘述又接连议论王安石专横任性、轻率改变法度。殿中侍御史孙昌龄也接着进言,众人都因此获罪被贬。同知谏院范纯仁也议论王安石只求眼前功效,忘记旧日所学,于是被罢去谏官职务。吕公著接替吕诲任御史中丞,也极力请求罢去条例司以及青苗等法。谏官孙觉、李常、胡宗愈,御史张戬、王子韶、陈襄、程颢都议论王安石变法不对,先后被罢免离去。前宰相韩琦上疏议论青苗法的危害,请求罢去各路提举官,依照常平旧法施行。奏疏送到后,王安石称病,请求分司。神宗不许。
时翰林学士司马光当批答,安石指言光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神宗谕安石曰:“诏中二语乃为文督迫之过,而朕失于详阅,当令吕惠卿谕旨。”翌日,安石入谢,因为神宗言中外大臣、从官、台谏、朝士朋比之情,且曰:“陛下欲以先王之正道胜天下流俗,故与流俗相为轻重。流俗权重,则天下之人归流俗;陛下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权者与物相为轻重,虽千钧之物,所加损不过铢两而移。今奸人欲败先王之正道,以沮陛下之所为,是于陛下与流俗之权适争轻重之时,加铢两之力,则用力至防,而天下之权已归于流俗矣。此所以纷纷也。”神宗以为然,安石乃视事。熙宁三年,拜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御史中丞杨绘、御史刘挚陈免役之害,坐黜。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皆以忤安石罢。知杂御史谢景温初附安石,亦以不合去。六年,命知制诰吕惠卿修撰经义,以安石提举,而以子雱兼同修撰。王韶取熙河、洮岷、叠宕等州,安石率羣臣入贺。神宗解玉带赐之,以旌其功。慈圣光献皇后、宣仁圣烈皇后闲见神宗,流涕言新法之不便者,且言王安石乱天下。神宗亦流涕,退命安石裁损之。安石重为解,乃已。七年,神宗以久旱益疑新法之不便,安石不恱,求避位。遂拜吏部尚书,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明年复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三经义成,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初,吕惠卿为安石所知,骤引至执政。安石去位,惠卿遂叛。安石洎安石再相,茍可以中安石,无不为也。防安石子雱卒,安石力求去。九年,拜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安石丐奉祠,以使相为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又辞使相,乃以左仆射为观文殿大学士。元丰三年,封特进,改封荆国公。安石退居金陵,始悔恨为吕惠卿所误,每叹曰:“吾昔交游皆以国事相絶,意甚自愧也。”哲宗即位,拜司空。明年薨,年六十六。赠太傅。绍圣初,谥曰文。配享神宗庙廷。崇宁二年,配享文宣王庙。政和三年,封舒王。靖康元年,停文宣王配享,列于从祀。后又罢安石配享神宗庙,而夺其王爵。初,安石提举修撰经义,训释诗书周官,既成攽之学官,天下号曰新义。晚歳为字说二十四卷,学者争传习之。日以经试于有司,必宗其说,少异辄不中程。先儒传注既尽废,士亦无复自得之学。故当时议者谓王氏之患,在好使人同已。安石又着日录七十卷,如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吕公着、范镇、吕诲、苏轼及一时之贤者重为毁诋,而安石不防也。安石性强忮,遇事无可否,自信所见,执意不囘。至议变法,而在廷交执不可,安石傅经义,出已意,辨论辄数百言,众皆不能诎。甚者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防,罢黜中外老成人几尽,多用门下儇慧少年。久之以旱引去。洎复相,岁余罢,终神宗世八年不复召,而恩顾不久衰云。弟安国、安礼,子雱。安国字平甫,自丱角未尝从人受学,操笔为文,语皆惊人。神宗即位,近臣荐其才行,为武昌军节度推官,教授西京国子监。召对,神宗曰:“卿学问通古今,以汉之文帝何如主也?”对曰:“贤主也。”神宗曰:“但惜其才不能立法更制尔。”对曰:“文帝自代来,夜入未央宫,定变故于呼吸俄顷之际,恐无才者不及是。然能用贾谊言,待羣臣有节,专务以徳化民,海内兴于礼义,几至刑措,使一时风俗耻言人过,则文帝加有才一等矣。”神宗曰:“王猛佐苻坚,以蕞尔国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大而不能使人,何也?”对曰:“王猛睚眦之忿必报,专教苻坚以峻刑法,杀人为事,此必小臣刻薄有以误陛下者,愿专以尧舜三代为法。”又问安石秉政,物议如何?对曰:“但恨聚敛太急,知人不明耳。”神宗黙然久之。除崇文院校书,改著作佐郎,袐阁校理。初,吕惠卿谄事安石,安国恶之。一日,安石与惠卿论新法于其第,安国好吹笛,安石谕之曰:“宜放郑声。”安国曰:“亦愿兄逺佞人。”惠卿深衔之,乃因郑侠狱陷安国,见侠传。安国坐非毁其兄,放归田里,岁余而卒,年四十七。有文集六十卷。元祐中复秘阁校理。子斿,安礼字和甫,中进士第,召对。神宗欲峻用之,以兄安石当国,乃为崇文院校书,久之直集贤院,出知润州,移湖州,为开封府判官,同修起居注。故事,左右史记言动,无得辄有所陈,至是许直前奏事。召试知制诰。彗星见,安礼上疏曰:“和气致祥,乖气致沴。意者执政大臣是非好恶不遵,诸道乗权射利者不察上惠养元亢之意,用力殚于沟瘠,取利究于园夫,殆有以召星变。臣愿陛下省不急之改作,纾不胜之工力。
译当时翰林学士司马光应当批答,王安石指责其中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的话。神宗告诉王安石:“诏书中的两句话,是因为作文时催迫过甚造成的,也是朕没有详细审阅的过失,应当让吕惠卿传达旨意。”第二天,王安石入朝谢恩,趁机对神宗说到朝廷内外大臣、侍从官、台谏官和朝士结党相互勾结的情形,又说:“陛下想用先王的正道战胜天下的流俗,所以要和流俗相较量轻重。流俗的权势重,天下人就归向流俗;陛下的权势重,天下人就归向陛下。权势同外物相互较量轻重,即使是千钧重物,所增加或减少的不过铢两,便会发生转移。如今奸人想败坏先王的正道,阻挠陛下所做的事,正是在陛下与流俗争夺权势轻重的时候,再增加一点铢两之力,于是用力极小,天下的权势却已经归于流俗了。这就是议论纷纷的原因。”神宗认为他说得对,王安石于是处理政事。熙宁三年,授任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御史中丞杨绘、御史刘挚陈述免役法的危害,因此获罪被贬。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都因触犯王安石而被罢免。知杂御史谢景温起初依附王安石,也因意见不合而离职。熙宁六年,命知制诰吕惠卿撰修经义,由王安石提举,并让王安石的儿子王雱兼任同修撰。王韶攻取熙河、洮岷、叠宕等州,王安石率群臣入朝祝贺。神宗解下玉带赐给王安石,以表彰他的功劳。慈圣光献皇后、宣仁圣烈皇后有时见到神宗,流着眼泪说新法不便,又说王安石扰乱天下。神宗也流泪,退朝后命王安石裁减损害。王安石再次加以解释,事情才停止。熙宁七年,神宗因久旱而更加怀疑新法不便,王安石不高兴,请求退避职位。于是授任吏部尚书、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第二年又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三经义编成后,授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起初吕惠卿被王安石赏识,很快引荐到执政之位。王安石离职后,吕惠卿便背叛了他。等到王安石再次任宰相,吕惠卿只要能够中伤王安石,没有不做的。适逢王安石的儿子王雱去世,王安石极力请求离职。熙宁九年,授任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王安石请求担任奉祠官,以使相身份任集禧观使,封舒国公。他又辞去使相,于是以左仆射身份任观文殿大学士。元丰三年,封特进,改封荆国公。王安石退居金陵,开始后悔曾被吕惠卿误导,常叹息说:“我过去的朋友都因为国事同我断绝关系,我心里非常惭愧。”哲宗即位,授任司空。第二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傅。绍圣初年,谥号为“文”。配享神宗庙廷。崇宁二年,配享文宣王庙。政和三年,封舒王。靖康元年,停止在文宣王庙配享,列入从祀。后来又罢去王安石配享神宗庙的资格,并剥夺他的王爵。起初,王安石提举修撰经义,训释《诗》《书》《周官》,完成后颁发给学官,天下称为“新义”。晚年撰写《字说》二十四卷,学者争相传习。每天用经义考查士人,士人应试时必须以他的说法为宗旨,稍有不同就不能合乎标准。先儒的传注全都被废弃,士人也不再有自己求得学问的能力。所以当时议论者说,王氏造成的祸患,在于喜欢让人都同自己一样。王安石又著《日录》七十卷,把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范镇、吕诲、苏轼以及当时贤者一一重新诋毁,而王安石毫不顾忌。王安石性情刚强而好胜,遇到事情不论可否,总相信自己的见解,固执己意而不回头。到了议论变法时,朝廷上众人交相坚持不可,王安石便附会经义,发明自己的意见,每次辩论动辄数百字,众人都不能使他屈服。甚至说天象变化不值得畏惧,祖宗法度不值得效法,众人的议论不值得顾忌;朝廷内外的老成之士几乎被罢黜殆尽,多任用门下机敏聪慧的年轻人。过了很久,他因旱灾引退。等到再次任宰相,一年多后被罢免;终神宗一朝八年不再召用,但神宗对他的恩宠眷顾并没有很快衰减。弟弟有安国、安礼,儿子有王雱。安国,字平甫,从小到大未曾跟随别人求学,拿起笔写文章,言语都令人惊异。神宗即位,近臣推荐他的才干和品行,任命他为武昌军节度推官,教授西京国子监。召见问对时,神宗说:“卿的学问通晓古今,汉文帝是怎样的君主?”安国回答:“是贤明的君主。”神宗说:“只可惜他的才能不能用来创立法令、变更制度。”安国回答:“文帝从代地回来,夜里进入未央宫,在呼吸之间、顷刻之内平定变故,恐怕没有才能的人做不到这一点。然而他能采纳贾谊的意见,对待群臣有节制,专心用德行教化百姓,使天下兴起礼义,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程度,以致当时的风俗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羞耻;这样看来,文帝若再增加一等才干,就更为完美了。”神宗说:“王猛辅佐苻坚,凭那么小的国家却能使命令得到执行;如今朕拥有如此大的天下,却不能使人服从,是什么原因?”安国回答:“王猛连怒视之类的小忿也必定报复,只教苻坚严峻地施行刑法,以杀人为事。这一定是有刻薄的小臣误导了陛下,愿陛下专门以尧、舜和三代为法。”神宗又问:“王安石掌政,舆论怎样?”安国回答:“只是遗憾聚敛财物太急迫,识别人材不明罢了。”神宗沉默了很久。授任崇文院校书,改任著作佐郎、秘阁校理。当初,吕惠卿谄媚侍奉王安石,安国厌恶他。一天,王安石和吕惠卿在他的宅第讨论新法,安国喜欢吹笛,王安石告诫他说:“应该放弃郑声。”安国说:“也希望兄长远离奸佞之人。”吕惠卿对此怀恨在心,便借郑侠案件陷害安国,见《郑侠传》。安国因非议他的兄长获罪,被遣返回乡里;一年多后去世,终年四十七岁。有文集六十卷。元祐年间恢复秘阁校理之职。安国的儿子是斿;安礼字和甫,考中进士,召见问对。神宗想破格重用他,因为他的兄长安石掌国政,于是任为崇文院校书。过了很久,任直集贤院,出任润州知州,调任湖州,任开封府判官、同修起居注。按照旧例,左右史记录皇帝的言语行动,不得随便进言,到这时才允许直接上前奏事。召试后任知制诰。彗星出现,安礼上疏说:“和气会带来祥瑞,乖戾之气会招致灾异。或许执政大臣的是非好恶不合正道,各道那些凭权势谋取利益的人,没有察觉皇上的恩惠、养民和元亨之意;他们把力量耗尽在沟渠瘠地,把利益榨取到园夫身上,大概因此招来了星变。臣愿陛下减少不急迫的改作,放松不堪承受的劳役。”
至于祈禳小数,贬损旧章,恐非应天以实者。”进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事,至輙断庭无留讼,久系待辨者一切论决,京师称治。元丰四年拜尚书右丞,迁左丞。御史言安礼。在湖润与倡女共饮,遂罢。以端明殿学士知江宁府,迁资政殿学士知青州,徙扬、蔡二州。言者论其贪,落职知舒州。复资政殿学士,再知▯州,改永与军太原府卒,年六十二。赠右银青光禄大夫。安礼姿貌魁伟,有口辨,尝以经纶自任,而濶略细谨云。雱字元泽,未冠,著书已数千百言。举进士,为旌徳尉。作防三十余篇,极论天下事。又作《老子训传》及《佛书义解》,亦数万言。有以雱书闻者,召见,除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被防撰《诗书义》,擢天章阁待制。书成,迁龙图阁直学士。雱病疽,已弥年,辞不拜。卒,年三十三。赠左谏议大夫。诏即其家上雱所著《论语》《孟子》义。雱论议刻深,常称商君,以为豪杰之士。言不诛异议者,法不行。尝劝安石诛不用命大臣。安石曰:“儿误矣。”政和三年,封临川伯,从祀文宣王庙。雱无子,以族人之子棣为后。徽宗时,为显谟阁待制。臣称曰:「安石之遇神宗,千载一时也。而不能引君当道,乃以富国强兵为事,摈老成,任新进,黜忠厚,崇浮薄,恶鲠正,乐防佞,是以廉耻汨丧,风俗败壊。孟子所谓『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岂不然哉!」乌虖!安石之学既行,则奸宄得志,假绍述之说以胁持上下,立朋党之论以禁锢忠良,卒之民愁盗起,社稷为墟,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悲夫!
东都事略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至于祈禳之类的小术数,以及贬损旧有典章,恐怕不是以实际行动顺应天意的做法。”升任翰林学士,主管开封府事务,到任后立即审断案件,公堂上没有积压的诉讼;长期拘押等待辨明的案件,也一律审理判决,京城称赞他的治理。元丰四年,任尚书右丞,升任左丞。御史弹劾安礼,说他在湖州、润州与倡女一同饮酒,于是被罢职。以端明殿学士身份任江宁府知府,升资政殿学士、青州知州,调任扬州、蔡州二州。言官弹劾他贪污,削去职名,任舒州知州。后来恢复资政殿学士,再任扬州知州,改任永宁军,任太原府知府,死于任上,终年六十二岁。追赠右银青光禄大夫。安礼身材相貌魁伟,能言善辩,曾经以治理国家自负,但被说成疏略于细节和谨慎。雱,字元泽,还未成年时,所写的书已经有数千百言。考中进士,任旌德尉。写了三十多篇《防》,极力论述天下大事。又写《老子训传》和《佛书义解》,也有数万字。有人把雱的著作上报,皇帝召见他,授任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因撰写《诗书义》,升任天章阁待制。书写成后,升任龙图阁直学士。雱患毒疮,已经拖了一年多,推辞不接受任命。去世,终年三十三岁。追赠左谏议大夫。诏令就着他的家中,把雱所著《论语》《孟子》的解释上报。雱的议论严酷刻薄,常常称许商君,认为他是豪杰之士;他说,不诛杀持不同意见的人,法令就不能施行。他曾劝王安石诛杀不听命的大臣。王安石说:“孩子,你错了。”政和三年,封为临川伯,配祀文宣王庙。雱没有儿子,以族人的儿子棣作为后嗣。徽宗时,任显谟阁待制。史臣评论说:“王安石遇到神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然而他不能引导君主走正道,却把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作为事务,排斥老成之臣,任用新进之人,贬斥忠厚者,推崇浮薄者,厌恶鲠直正直之人,喜欢迎合奸佞,因此廉耻沦丧,风俗败坏。孟子所说的‘从内心产生的念头,会损害所做的事情;在事情上的作为,会损害政治’,难道不是这样吗!”唉!王安石的学说一经推行,奸邪之徒就得志,借“绍述”的说法胁迫上下,用朋党的议论禁锢忠良,最终百姓忧愁、盗贼兴起,国家沦为废墟,这种祸害真是说不尽,可悲啊!《东都事略》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