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八十七上
钦定四库全书东都事略》卷八十七下宋王称撰列传七十下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朝辞进对,犹乞免本路青苖、助役。宣抚使下令调发,光拒不受。上疏极言:“方凶歳,公私困弊,不可举事。若乏军兴,臣坐之。”于是,一路独得免。顷之上疏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蘓轼、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此数人者,覩安石所爲,抗章对策,极言其害,而镇因乞致仕。臣闻居其位者,必忧其事;食其禄者,必任其患。茍或不然,是爲盗窃。臣虽不似,尝受教于君子,不忍以身爲盗窃之行。今陛下唯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爲贤则贤,以爲愚则愚,以爲是则是,以爲非则非。谄附安石者谓之忠良,攻难安石者谓之谗慝。臣之才识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议论固安石之所非。今日所言于陛下,亦安石之所谓谗慝者也。若臣罪与范镇同,则乞依镇例致仕;若罪重于镇,或窜或诛,惟陛下裁处。”移知许州,不赴,遂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以归。自是絶口不论事。至熙宁七年,神宗以天下旱蝗,诏求直言。光读诏泣下,欲黙,不忍,乃复陈六事:一青苗,二免役,三市易,四边事,五保甲,六水利。此尤病民者,宜先罢。又以书责宰相吴充:“天子仁圣如此,而公不言,何也?”凡居洛十五年,再任留司御史台,四任提举崇福宫,拜资政殿学士。神宗崩,光赴阙,临衞士见光入,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民遮道呼曰:“公毋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数千人聚观之。光惧,会放辞谢,遂径归洛。宣仁后闻之,遣使劳光,问所当先者。光言:“近歳士大夫以言爲讳,闾阎愁苦于下,而上不知;明主忧勤于上,而下无所诉。此罪在羣臣,而愚民无知,归怨先帝。宜下诏首开言路。”从之,下诏牓朝堂。而当时有不欲者,于诏语中设六事以禁切言者:“曰若阴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顾望。”朝廷之意,以侥幸希进,下以▯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若此者,必罚无赦。宣仁后封诏草,以问光。光曰:「此非求谏,乃拒谏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请改赐诏书攽之天下。于是四方吏民言新法不便者数千人。除知陈州,且过阙入见,使者劳问相望于道。至则拜门下侍郎,光力辞。诏曰:「先帝新弃天下,天子幼冲,此何时而君辞位邪?」光乃不敢辞。是时民日夜引领以观新政,而进说者以爲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光慨然争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若安石、惠卿等所建,爲天下害,非先帝夲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振溺,犹恐不及。」昔汉文帝除肉刑,斩右趾者弃市,笞五百者多死。景帝元年即改之。武帝作盐铁▯酤、均输等法,昭帝罢之。唐代宗纵宦官公求赂遗,置客省拘滞四方之人。德宗立未三月罢之。德宗晚年爲宫市,五坊小儿暴横,盐铁月进羡余。顺宗即位罢之,当时恱服,后世称颂,未有或非之者也。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乃定,遂罢保甲、团敎,依义勇法,嵗一阅。保马不复买,见在者还监牧,给诸军。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而民所欠钱皆除其息。户部左右曹钱谷皆领之尚书,凡昔之三司使事皆归户部使,尚书周知其数量,入以爲出。时独免役、青苗将官之法犹在,而西戎之议未决也。山陵毕,迁正议大夫光自以不与顾命,不敢当,不许。元祐元年,光始得疾,叹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乃力疾上疏论免役五害,乞直降敕罢之,率用熙宁以前法。又论西戎大略,以和戎爲便,用兵爲非。时异议者甚众,其后文彦博议与光合,众不能夺。又论将官之害,诏诸将兵皆▯州县。又乞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使及提防刑狱。光谓监司多新进少年,务爲刻急,天下病之。乞自大中大夫待制以上于郡。守中举转运使,提防刑狱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又以文学、德行、吏事、武略等爲十科,以求天下遗才。命文武升朝以上,歳举经明行修一人,以爲进士髙选,皆从之。拜左仆射,疾稍闲,将起视事,诏免朝觐,许以肩舆三日一入都堂,或门下尚书省。光不敢当,曰:“不见君,不可以视事。”诏肩舆至内东门,子康扶入对小殿,且曰:“毋拜。”光皇恐入对延和殿,再拜,遂罢青苗钱,专行常平粜籴法。数月复病,薨于位,年六十八。宣仁后闻之恸,哲宗亦感涕不已。
译《东都事略》卷八十七下,宋王称撰,列传七十下 司马光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出任永兴军知军。临行入朝辞别进见时,仍请求免除本路的青苗法、助役法。宣抚使下令征调发运,他坚决拒绝接受。上疏极力说:“正值灾荒之年,公私都困乏衰败,不可以兴办事情。如果军费缺乏,臣愿承担罪责。”于是,整个永兴军路唯独得到免除。不久他又上疏说:“臣才干不高,最在群臣之下。预见事情不如吕诲,公正刚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于直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敢果断不如范镇。这几个人看见王安石的作为,便上章和对策,极力陈述其危害,范镇还因此请求退休。臣听说,身居其位的人,必须忧虑其职责;享受俸禄的人,必须承担其祸患。如果不是这样,就是盗窃职位和俸禄。臣虽然不如他们,但曾经受教于君子,不忍使自己做出盗窃职位俸禄的行为。如今陛下只相信王安石的话,王安石认为贤能的就贤能,认为愚昧的就愚昧,认为正确的就正确,认为错误的就错误。谄媚依附王安石的人被称为忠良,攻击非难王安石的人被称为谗邪。臣的才干见识本来就是王安石认为愚昧的,臣的议论本来就是王安石认为错误的。今天臣对陛下所说的话,也正是王安石所谓的谗邪之言。如果臣的罪与范镇相同,就请依照范镇的先例让臣退休;如果臣的罪过重于范镇,或流放,或诛杀,只请陛下裁决。”后来改任知许州,司马光不赴任,于是请求担任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以此回到洛阳。从此闭口不再议论政事。到熙宁七年,神宗因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下诏寻求直言。司马光读诏时流下眼泪,本想沉默,但又不忍,于是再次陈述六件事:第一是青苗法,第二是免役法,第三是市易法,第四是边事,第五是保甲法,第六是水利。这些尤其使百姓受害,应当先行废除。他又写信责备宰相吴充:“天子如此仁慈圣明,而您却不说话,为什么?”司马光总共居住在洛阳十五年,两次任留司御史台,四次任提举崇福宫,升任资政殿学士。神宗驾崩,司马光赴京,守卫宫门的士兵看见他进来,都用手加额说:“这是司马相公。”百姓拦在道路上呼喊:“您不要回洛阳,留下来辅佐天子,救活百姓!”沿途各处都有数千人聚集观看。司马光害怕了,正好获得放行辞谢,于是径直回到洛阳。宣仁太后听说后,派使者慰劳司马光,询问当前应当先做什么。司马光说:“近些年来,士大夫把直言视为忌讳,民间百姓在下忧愁困苦,而上面却不知道;圣明的君主在上面忧劳勤政,而下面却无处申诉。这罪在群臣,而愚昧的百姓不明真相,把怨恨归于先帝。应当下诏首先开放进言的道路。”宣仁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下诏并张贴在朝堂上。但当时有不愿意这样做的人,便在诏书中设置六项限制来禁绝直言:“如果暗中有所怀抱,越过自己职分;或者煽动、动摇机密事务;或者迎合已经实行的命令,这些都是上面所说的观望取巧。”朝廷的意思是,借侥幸求得进用,下面则以此迷惑流俗、迎合人情,来谋求虚名。像这样的人,一定严惩不赦。宣仁太后把诏书草稿封好,拿给司马光看。司马光说:“这不是求取谏言,而是拒绝谏言。臣下只要不说话便罢,一开口就会被归入这六项罪名。”于是请求改写诏书,颁布给天下。这样一来,四方官吏和百姓上书说新法不便的有数千人。司马光被任命为知陈州,经过京城时入朝进见,沿路使者慰劳询问,络绎不绝。他到京后被任命为门下侍郎,司马光竭力推辞。诏书说:“先帝刚刚抛弃天下,天子年幼,这是什么时候,你却要辞去职位呢?”司马光于是才不敢推辞。当时百姓日夜伸长脖子等待观察新政,而进言的人认为应当三年内不改变父亲的治道。司马光慨然争辩说:“先帝的法令,其中好的即使百世也不可改变。至于王安石、吕惠卿等人所创立的、给天下造成祸害且并非先帝本意的法令,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立即改变,还唯恐来不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十五年〕 从前汉文帝废除肉刑,砍掉右脚趾的罪人改为弃市,判笞五百的人大多会死亡。汉景帝元年就改变了这些刑罚。汉武帝制定盐铁、榷酤、均输等法,汉昭帝把它们废除。唐代宗放纵宦官公开索取贿赂,并设置客省拘留滞留各地的人。唐德宗即位不到三个月就废除了这些做法。德宗晚年实行宫市,五坊小儿横暴,盐铁使每月进献羡余。唐顺宗即位后废除这些做法,当时人都心悦诚服,后世称赞,也没有人非议。何况太皇太后是以母亲的身份改变儿子的政策,并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政策,众议于是确定,遂废除保甲、团教,依照义勇法,每年检阅一次。保马法不再购买马匹,现有马匹归还监牧,发给各军。废除市易法,原来储存的货物全部卖掉,不收取利息,并免除百姓所欠钱款的利息。户部左、右曹的钱谷都由尚书掌管,从前三司使掌管的事务全部归入户部使,尚书全面掌握其数目,以收入作为支出。当时只有免役法、青苗法和将官法仍然存在,西戎问题也还没有解决。山陵工程完毕后,司马光升任正议大夫。他认为自己没有参与顾命,不敢接受此职,朝廷没有批准。元祐元年,司马光开始患病,叹息说:“四种祸患还没有除掉,我死也不能瞑目。”于是强忍病痛上疏论述免役法的五种祸害,请求直接下敕废除,全部恢复熙宁以前的法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三年〕 他又大略论述西戎问题,认为与西戎和好有利,出兵是不对的。当时持不同意见的人很多,后来文彦博的意见与司马光相合,众人不能驳倒他们。他又论述将官法的危害,诏令各将所统兵马都隶属于州县。又请求废除提举常平司,把它的事务归还转运使和提点刑狱。司马光认为监司多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一味追求严苛急切,天下人都以此为苦。于是请求从大中大夫、待制以上官员中选任郡守;由郡守推举转运使,由通判推举提点刑狱和转运判官。又以文学、德行、吏事、武略等设置十科,用来搜求天下遗落的人才。命文武官中升朝官以上每年举荐一名经术明达、品行修养的人,作为进士中的优选,全部听从了他的建议。司马光被任命为左仆射,病情稍有好转,准备起身处理政务,诏令免除朝见,允许他乘肩舆每三日入都堂一次,或者到门下省、尚书省。司马光不敢接受,说:“不见君主,就不能处理政务。”诏令允许他乘肩舆到内东门,由儿子司马康扶着进入小殿应对,并且说:“不必行拜礼。”司马光惶恐地进入延和殿应对,拜了两拜,于是废除青苗钱,专门实行常平仓粜籴法。几个月后又患病,死在任上,享年六十八岁。宣仁太后听说后悲痛不已,哲宗也感动流泪,不能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当时正亲自举行明堂祭祀,礼成后没有举行庆贺。追赠太师、温国公,谥号为文正。御笔篆刻碑额为“忠清粹德”。司马光忠诚守信、孝顺友爱、恭敬节俭、正直刚强,这些都出于天性;从年轻到老年,说话从不虚妄。他爱好学习,如同饥饿的人贪食;对于财利和奢华,则像厌恶恶臭一样。他的诚心自然而然,天下人都信任他。他对于学问无所不通,音乐、律历、天文、书法、算术都极其精妙。晚年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法则,使之适合古今的情况。从开始入朝到后来担任宰相,他自认为遇到了圣明君主,言论能被听取、计策能被采纳,便想以自身报效天下,亲自处理政务,昼夜不舍。宾客见他身体瘦弱,说:“诸葛孔明连二十杖以上的刑罚都亲自处理。”司马光因此得病。有人劝他应当戒止,司马光说:“死生有命。”反而更加努力。病情危重时,他还在喃喃自语,已经不能自知,像在梦中说话一样,所说的全是朝廷和天下的政事。他死后,家人得到他遗留下来的奏章八纸,献给朝廷,都是亲笔写的,论述当时的重要政务。百姓听说他的丧事,停止营业前往吊唁,拿出粥和衣服来致祭,满巷哭泣着目送灵车经过,人数成千上万。京城百姓还画他的像,刻印出售,家家各置一幅,饮食时必定为他祝祷。四方都派人到京城求取画像,当时有画工因此致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三日〕
时方躬祀明堂礼成,不贺。赠太师温国公,諡曰文正。御篆其碑曰“忠清粹德”。光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自少及老,语未尝妄。其好学如饥之耆食,于财利纷华如恶恶臭。诚心自然,天下信之。于学无所不通,音乐律歴天文书数皆极其妙。晚节爲冠昬丧祭法,适古今之宜。自始立朝至于爲相,自以遭遇圣明,言听计从,欲以身徇天下,躬亲应务,不舍昼夜。賔客见其体羸,曰:“诸葛孔明二十罚以上皆亲之。”以此致疾。公不可以不戒,光曰:“死生有命也。”爲之益力。病革谆谆,不复自觉,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既没,其家得遗奏八纸,上之,皆手札论当世要务。百姓闻其丧,罢市而往吊,粥衣而致奠,巷哭而过车盖,以万千数。而京师民画其像,刻印鬻之,家置一本,饮食必祝焉。四方皆遣人求之京师,时画工有致富者。绍圣初,章惇擅政,用周秩爲监察御史。秩小人也。方光薨时,秩爲博士,议光諡爲文正。及是,乃谓光改更弊法爲尽废先帝政事。于是追赠諡及仆所赐神道碑,再贬清海军节度副使,又追贬朱崖军司户参军。元符三年复太子太保,蔡京爲相,复追降左光禄大夫,寻除名入党籍。大观中复太子太保,靖康元年赠太师,复赐諡,配享哲宗庙廷。光有文集八十卷,《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目録三。十卷,考异三十卷。其所著述,又数百卷。初,光患历代史繁重,学者不能综况于人主,遂约战国至秦二世,如左氏体爲通志,以进。英宗命光续其书,置局秘阁,以其所素贤者刘攽、刘恕、范祖禹爲属。凡十九年而成。神宗尤重其书,以爲贤于荀恱,亲爲制序,赐名《资治通鉴》,诏迩英读其书云。子康,刘恕附传。康字公休,幼端谨,不妄言笑,事父母至孝,凛然有光之风。以明经擢第,爲富平簿。光修《资治通鉴》,奏爲检阅文字,除秘书省正字,迁校书郎。以父丧免,服除,召爲著作佐郎兼侍讲。康上疏曰:「王者以民爲天,民以食爲天。自古祸乱之兴,皆由饥馑。爲国必有九年之蓄,乃可备水旱。昔魏李悝爲平籴之法,国以富强。东汉永初以后,水旱十年,和熹临朝,用征和故事,徙置饥民于丰熟诸郡,躬自减撤,以救灾戹,故天下复平。唐太宗贞观初,天下连歳灾害,太宗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至四年,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自古圣贤之君,非无水旱之灾,惟有以待之,则不爲甚害。如汉唐之策,已非处处皆有蓄积,故令民东西就食,此策之下者也。魏文侯举国四境,悉令平籴,所在有储,此策之中者也。三代而上,国有九年之蓄,此策之上者也。今臣愿陛下先爲汉唐之下策,以济目前之艰,俟及丰穰,乃爲魏文侯之中策,积以歳月,渐及三代之上策。乗今秋熟,令州县广籴,民食所余,悉归于官。今冬来春,令饥民就食,俟乡土丰穰,乃还本土。夫国家积财,惟以安国,民安则国安。故凡爲国者,一丝一毫皆当爱惜,惟于济民则不当吝。陛下诚能捐数十万金帛,以爲天下大夲,则四海幸甚。夫实仓廪,使百姓足食,非独可以消患,太平之化由是而兴,措刑之夲无先于此矣。」除右正言,以亲嫌不就,上疏历陈前世治少而乱多,祖宗剏业之艰难,积累之勤劳,以劝上及时向学,守天下大器,曰德,曰才,曰识,三者皆由于学。又劝太皇太后每于禁中训导,其言切至。又言《孟子》爲书最醇正,陈王道尤明白,所宜观览。寻讲《孟子》,迁左司谏,以疾除直集贤院,提防崇福宫。方病,召医李积于兖州,积时年七十余,老于家。于是乡民闻之,告积曰:「百姓」受司马相公恩深,今其子病,愿速往来,告者日夕不絶。积未至而康卒,年四十一,特赠右谏议大夫。绍圣四年,追夺赠官。刘恕字道原,筠州人也。父涣,字凝之,举进士爲颍上令,以刚直不屈于上位,即弃官而归,家于庐山之阳,时年且五十。欧阳脩与涣同年进士也,髙其节,作《庐山髙》诗以美之。涣居庐山三十余年,环堵萧然,饘粥以爲食,而游心尘垢之外,超然无戚戚之意,以寿终。恕少頴悟俊抜,读书过目即成诵。年四歳,坐客有言孔子无兄弟者,恕应声曰:“以其兄之子妻之。”一坐惊异。年十八,试经义说书皆第一。释褐爲钜鹿簿,迁和川令。恕爲人强记博闻,于书无所不览,有史学。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奏请同编修,恕于魏晋以后事尤能精详,考证前史差谬,光悉委而取决焉。王安石与恕有旧,欲引恕修三司条例,恕以不习金谷爲辞,因言天子方属公以政事,宜恢张尧舜之道以佐明主,不应以财利爲先。安石不能用,而亦未之怒也。
译绍圣初年,章惇专擅朝政,任用周秩为监察御史。周秩是小人。司马光去世时,周秩任博士,曾议定司马光的谥号为文正。到了这时,他却说司马光改变、废除弊法,是要把先帝的政事全部废掉。于是追夺原来追赠的谥号以及赐给他的神道碑,又追贬为清海军节度副使,后来再追贬为朱崖军司户参军。元符三年,恢复太子太保之职。蔡京任宰相后,又追降为左光禄大夫,不久除名并列入党籍。大观年间,恢复太子太保;靖康元年,追赠太师,恢复原谥号,配享哲宗庙庭。司马光有文集八十卷,《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目录三十卷,考异三十卷。他所著的其他书,又有数百卷。起初,司马光忧虑历代史书繁多厚重,学者不能将其综合供君主参考,于是仿照《左传》的体例,把战国至秦二世的史事编成《通志》进献。英宗命司马光续写这部书,在秘阁设置编修机构,以他平素认为贤能的刘攽、刘恕、范祖禹为属官。总共十九年才完成。神宗尤其重视这部书,认为它胜过荀悦的《汉纪》,亲自撰写制序,赐名为《资治通鉴》,并下诏让迩英殿进读这部书。司马光的儿子是司马康,刘恕另有附传。司马康字公休,幼年端庄谨慎,不随便说笑,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凛然有司马光的风范。因明经科考中选,任富平县主簿。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时,上奏任命他为检阅文字,授秘书省正字,升任校书郎。因父亲丧事免职,服丧期满后,召为著作佐郎兼侍讲。司马康上疏说:“君主把百姓当作上天,百姓把粮食当作上天。自古以来祸乱的兴起,都由饥荒造成。治理国家必须有九年的储备,才可以防备水旱灾害。从前魏国李悝制定平籴法,国家因此富足强盛。东汉永初以后,水旱灾害连续十年,和熹皇后临朝听政,采用征和年间的旧例,把饥民迁徙安置到丰收的各郡,亲自减省撤除费用,以救济灾祸,所以天下重新安定。唐太宗贞观初年,天下连续多年发生灾害,太宗勤勉抚慰百姓,百姓虽然向东西各地就食,却从未叹息怨恨。到了贞观四年,天下获得大丰收,流离的人都回到乡里,米价每斗不过三四钱。自古圣贤君主,并非没有遭遇水旱灾害,只是有办法应对,所以不会造成严重祸害。像汉、唐的办法,已经不是各处都有储备,因此命令百姓到东西各地就食,这是下等的办法。魏文侯让全国四境都实行平籴,各处都有储备,这是中等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元年、八十卷、二百九十四卷、十卷、三十卷、百卷、十九年〕 康,字公休,幼年端庄谨慎,不随意说笑,侍奉父母极为孝顺,有凛然光明的风范。凭借明经科登第,任富平县主簿。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时,上奏任命他为检阅文字,授秘书省正字,升任校书郎。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召任著作佐郎兼侍讲。康上疏说:“君王把百姓看作上天,百姓把粮食看作上天。自古以来祸乱兴起,都是由于饥荒。治理国家必须有足够九年用的储备,才可以防备水灾和旱灾。从前魏国李悝制定平籴法,国家因此富足强盛。东汉永初以后,水旱灾害接连十年,和熹皇后临朝听政,采用征和年间的旧例,把饥民迁置到丰收的各郡,亲自减省撤除费用来救济灾祸,所以天下又恢复了安定。唐太宗贞观初年,天下连年遭受灾害,太宗勤勉地加以安抚,百姓虽然向东向西外出求食,却从未叹息怨恨。到贞观四年,天下获得大丰收,流离失所的人全都回到乡里,米每斗不过三四钱。自古圣贤的君主,并不是没有遭遇水旱灾害,只是有办法预先应对,所以灾害没有造成严重祸害。像汉、唐的办法,已经不是各处都设有储备,因此只好让百姓向东向西外出求食,这是下等的办法。魏文侯把全国四境都包括在内,命令各地实行平籴,所在之处都有储备,这是中等的办法。” 不久进讲《孟子》,升任左司谏;因病授直集贤院,提举崇福宫。当时司马康正在患病,朝廷到兖州召医者李积。李积当时七十多岁,年老居家。乡民听说后,告诉李积说:“百姓受到司马相公的恩德很深,如今他的儿子生病,希望您赶快前往。”前来传话的人早晚不断。李积还未到,司马康就去世了,享年四十一岁,特赠右谏议大夫。绍圣四年,追夺所赠官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刘恕字道原,是筠州人。他的父亲刘涣,字凝之,考中进士后任颍上县令,因为刚直不向上级屈服,便弃官归乡,在庐山南面置家,当时将近五十岁。欧阳修与刘涣同年考中进士,推重他的节操,作《庐山高》诗来赞美他。刘涣居住在庐山三十多年,家中四壁空空,以稀粥为食,却把心思游放在尘世污垢之外,超然自得,没有忧愁不安的神情,长寿而终。刘恕年少时聪颖明悟、俊秀出众,读书看过一遍便能背诵。四岁时,宾客中有人说孔子没有兄弟,刘恕随声答道:“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满座宾客都惊异不已。十八岁时,考试经义和说书,都是第一名。脱去布衣出仕,任钜鹿县主簿,升任和川县令。刘恕为人记忆力强、见闻广博,各种书没有不读的,尤其有史学才能。司马光修撰《资治通鉴》,上奏请求刘恕一同编修。刘恕对于魏晋以后的史事尤其精通详审,考证前代史书的差错,司马光全部交给他决定。王安石与刘恕有旧交,想引荐他修撰三司条例,刘恕以不熟悉钱谷事务为理由推辞,并趁机说天子正把政事托付给公,应当扩充弘扬尧舜之道来辅佐明主,不应把财利放在首位。王安石没有采用他的意见,但也没有因此恼怒他。吕诲获罪、出任邓州知州时,刘恕去见王安石说:“您之所以招致众人的议论,大概也是有些地方没有考虑周全。因此我逐条陈述您所改变的、不合众人心意的法令,应该恢复旧制,这样议论自然会平息。”王安石发怒,于是同刘恕断绝关系。当王安石掌权时,呼吸之间就能造成祸福;那些高谈阔论的人,开始反对他,最终却依附他;当面称赞而背后诋毁,口头顺从而心里反对的人,到处都是。刘恕激奋自持,不顾忌讳,直接指出这些事情,有时当面指责王安石,直说到使王安石变色;对于他的得失,依照公议评论,从不隐瞒。司马光出任永兴军知军,刘恕也因母亲年老告归南康,请求监管酒税以便奉养母亲;朝廷下诏让他就在任所编修。司马光判西京留司御史台时,上奏请求把书局迁到洛阳,刘恕上奏请求亲自前往司马光处商议修书之事,朝廷准许了。刘恕居母丧期间,朝廷又下诏让他在家继续完成前书,丧服尚未除便去世了,享年四十七岁。著有《十国纪年》四十二卷、《资治通鉴外纪》十卷、《包牺至周厉王疑年谱》《共和至熙宁年略谱》各一卷。
及吕诲得罪,知邓州,恕往见安石曰:“公所以致人言,盖亦有所未思,因爲条陈所更法令不合众心者,宜复其旧,则议论自息。”安石怒,遂与之絶。方安石用事,呼吸成祸福,髙论之士始异而终附之,面誉而背毁之,口顺而心非之者皆是也。恕奋厉不顾,直指其事,或面刺安石至变色,公议其得失无所隐。光出知永兴军,恕亦以亲老告归南康,乞监酒税以就养,有诏即官下编修。光判西京留台,奏迁书局于洛阳,恕奏请乞身诣光议修书事,朝廷许之。恕居母丧,又诏就第续成前书,丧未除而卒,年四十七。着《十国纪年》四十二卷,《资治通鉴外纪》十卷,《包牺至周厉王疑年谱》《共和至熙宁年略谱》各一卷。臣称曰:「君子之用世也,惟人心,岂可以强得哉?湛然无欲,而推之以至诚,斯天下归仁矣。」光以忠事仁宗,而大计以定;以义事英宗,而大伦以正;以道事神宗,而大名以立;以德事哲宗,而大器以安。方其退居于洛也,若与世相忘矣;及其一起,则泽被天下。此无他,诚而已。诚之至也,可使动天地,感鬼神,而况于人乎?故其生也,中国四夷望其用;及其死也,罢市巷哭,思其德。其能感人心也如此,是岂人力所致哉?自古未之有也。
东都事略卷八十七下
钦定四库全书
东都事略》卷八十八宋王称撰列传七十一吕公着字晦叔,宰相夷简子也。识虑深逺,有度量。夷简尝曰:「此子公辅器也。」任爲奉礼郎,举进士,累迁殿中丞,通判颍州。欧阳脩爲守,甚重之。召试馆职,辞不就。判吏部南曹。仁宗谕曰:「朕知卿有恬退之节。」嘉祐中,同判太常寺,数言濮王在殡,请燕北使毋用乐,辍上元游幸,废温成庙爲祠。多见听用,擢天章阁待制。召试知制诰,三辞不就。兼侍讲。时寿星观建真宗神御殿,公着言:「都城中真宗有三神御殿,而营建不已,非祀无丰昵之义。」不报。爲諌议大夫。时英宗修庆宁宫,建夲命殿,公着言:「畿内京东西淮南饥,此岂修宫之时乎?」王畴爲枢密副使,知制诰钱公辅坐封还词头贬,公着极论:「公辅举职不宜出。」除龙圗阁直学士。英宗问:「今之郊与古之郊何如?」对曰:「古之郊也,贵诚而尚质;今之郊也,盛仪衞事物采而已。」时诏近臣议追崇濮安懿王,或欲称皇伯考,公着曰:「真宗以太祖爲皇伯考,非可加于濮王也。」及诏下称亲,公着言:「于仁宗有两考之嫌。」又班濮王讳,公着曰:「此羣臣于上前不当称耳,不宜与祖宗七庙同讳。」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瞻坐论濮王事贬,公着曰:「陛下临御以来,纳谏之风未形于天下,而诲等以言事去,非所以风四方,力争之,愿与诲等俱贬。
译史臣王称说:“君子要在世上施展作用,只能依靠人心,怎么可以强行取得呢?内心清澄而没有欲望,再用至诚之心推行它,这样天下就会归向仁德。司马光以忠诚侍奉仁宗,于是大计得以确定;以义侍奉英宗,于是君臣父子的大伦得以端正;以道侍奉神宗,于是盛大的名义得以建立;以德侍奉哲宗,于是国家的重大事业得以安定。当他退居洛阳时,仿佛已经与世事相忘;等到他一旦出仕,恩泽便遍及天下。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诚而已。诚到了极点,可以使天地震动、鬼神感应,何况是人呢?所以他活着时,中国和四夷都盼望他出来任用;等到他死后,百姓停市、满巷哭泣,思念他的德行。他感动人心竟然如此,这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二卷、十卷、一卷〕 《东都事略》卷八十七下 钦定四库全书 《东都事略》卷八十八,宋王称撰,列传七十一 吕公著字晦叔,是宰相吕夷简的儿子。他见识谋虑深远,有气度和器量。吕夷简曾说:“这个孩子是宰相的材料。”吕公著起初任奉礼郎,考中进士,历次升迁为殿中丞,任颍州通判。欧阳修任颍州知州时,非常器重他。朝廷召他考试馆职,他推辞没有就任。任判吏部南曹。仁宗告诉他说:“朕知道你有淡泊退让的节操。”嘉祐年间,任同判太常寺,多次进言说濮王停柩期间,接待北方使者不应奏乐,应停止上元节游幸,废除温成庙改为祠堂。许多意见都得到采纳,于是升为天章阁待制。召试知制诰,三次推辞不就,兼任侍讲。当时寿星观修建真宗神御殿,吕公著说:“京城中真宗已有三座神御殿,却还不断营建,这不符合祭祀不应过于丰厚亲昵的道理。”没有得到答复。任谏议大夫。当时英宗修建庆宁宫和建本命殿,吕公著说:“京畿以及京东、京西、淮南正在饥荒,这难道是修建宫殿的时候吗?”王畴任枢密副使,知制诰钱公辅因封还词头获罪被贬,吕公著极力论说:“钱公辅履行职守,不应当被外放。”于是授龙图阁直学士。英宗问:“现在的郊祀与古代的郊祀相比怎样?”吕公著回答:“古代的郊祀,重视真诚而崇尚质朴;现在的郊祀,只是仪仗、事务和文饰盛大罢了。”当时诏令近臣议论追尊濮安懿王,有人想称他为皇伯考,吕公著说:“真宗以太祖为皇伯考,这个称号不能加给濮王。”等到诏书下达,称濮王为亲属,吕公著说:“这对仁宗而言有两个父亲的嫌疑。”又颁布濮王的避讳,吕公著说:“这只是群臣在皇帝面前不应直称他的名字,不应当同祖宗七庙一样列入避讳。”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瞻因议论濮王之事获罪被贬,吕公著说:“陛下即位以来,采纳谏言的风气还没有在天下形成,吕诲等人却因进言而离开,这不是用来影响四方的办法。”于是极力争辩,请求与吕诲等人一同被贬。英宗说:“学士是朕所器重的,怎么能轻易让他离开朝廷呢?”吕公著不停地请求离职,于是出任蔡州知州。神宗即位,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读。不久兼任宝文阁学士,主管通进银台司。当时御史中丞司马光因进言说张方平不能任参知政事,被罢为学士,吕公著封还制书,说:“司马光因进言而履行职守,却反而被罢职,那么负有言责的人就不能尽情进言了。陛下虽然有治理天下的心愿,但安危利害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 于是内廷发出司马光的诰命,交给阁门,吕公著又说:“诰命不经过封驳便发出,就是这种职权因臣而废弃了。请治臣的罪,以端正纲纪。”神宗亲自批示他的奏章,说等到迩英殿时当面告诉他自己的意思。几天后讲读结束,神宗单独留下吕公著,说:“朕想让司马光劝讲左右近臣,并不是因为他进言的缘故。”吕公著仍不停止请求,神宗听从了他,解除他封驳制书的职务,修撰《英宗实录》,转任礼部侍郎,知开封府。自夏至秋淫雨不断,又发生地震,吕公著说:“自古以来,君主遇到灾异,有的因恐惧而招来福,有的因轻慢欺罔而招来祸。君主在上以至诚对待臣下,臣下在下就会用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