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五十九上
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愿陛下图不见之怨。神宗问:“何谓图不见之怨?”纯仁曰:“古人所谓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又论富弼在相位,不当以疾自为形迹;吕诲不当罢御史中丞;李师中不可守邉薛向不可任发运使。向行均输法于六路,必将掊克生民,敛怨基祸。又言:“道逺当驯致,事大难速,成人材不可遽求,积弊不可顿革。自古人君欲事功亟就,必为憸佞所乗,不可不察。”既而刘琦、钱顗以论安石同时罢御史,纯仁言:“琦等一言柄臣,遽以罪去,今在廷阿附者已众,奈何更以法驱之?”益指切安石。神宗察其忠,章弗下,而纯仁阖门请。去乃罢谏院,留脩起居注。纯仁又申中书,以为安石欲求近功,忘其旧学,舍尧舜知人安民之道,讲五霸富国强兵之术,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鄙老成为因循之人,弃公论为流俗之语。谓曾公亮年髙不退,亷节有亏;谓赵抃心知其非,而词辨不及。中书以状进,又落修起居注,出知河中府,徙成都府路转运使。坐失察僚佐燕游,左迁知和州,徙邢州,未至,加直龙图阁,知庆州。入见神宗,问纯仁兵法邉事,对曰:“非臣所习也。”恳辞邉任,不许。属郡流人道庆称寃,按得寃状,郡将种诂诬讼纯仁挟情变狱,诏移狱北郡,出御史治之。纯仁就逮,郡人数万号泣遮道,久乃得去。狱成,纯仁坐夺职,知信阳军,徙齐州,丐罢提举西京留司御史台,再知河中,复直龙图阁,知庆州。擢天章阁待制,召还,充侍讲,除给事中。时哲宗宣仁后共政,司马光入朝,首改差役法。纯仁闻之,谓人曰:“此事当熟讲而缓行,不然滋为民病。且宰相职在求人,变法非所先也。”力为光言之。是时初改熙宁按问自首法,纯仁奏立文太深,又言四方奏谳大辟坐死者,视旧数倍,非先王宁失不经之意。明年进吏部尚书,数日拜同知枢密院事。初,纯仁请罢兵弃地,因使归所掠汉人,执政持之未决,至是乃申前议,又请归一汉人予十缣,事皆施行。邉臣俘蕃酋鬼章以献,纯仁请诛之,塞上以谢邉人,不聴。言者攻吕惠卿、章惇、邓绾,纯仁为救解,因言:“臣尝为绾诬奏,坐黜,今日所陈,恐録人之过太甚,实系国体。”宣仁后嘉纳,因下诏书:“前日希合附防之人,一无所问。”学士苏轼发防问,为言者所攻,韩维罢门下侍郎补外,纯仁奏轼无罪,维尽心国家,不可因譛言黜。元祐三年,拜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谏官王觌坐论朋党贬,纯仁复为辨君子小人朋党之异,因极言前世朋党之祸,并録欧阳脩。朋党论。以进知汉阳军吴处厚传,致蔡确安州所为诗,上之为谤讪。台谏趋和,欲致之重辟。纯仁独于帘前开陈,方今圣朝宜务寛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之过诛窜大臣。今日举动,宜与将来为法,此事甚不可开端也。左相吕大防奏,蔡确党人甚盛,不可不问。纯仁面奏,以为朋党难辨,却恐误及善人,此事正宜详审。继上疏曰:朋党之起,葢因趋向异同,同我者谓之正人,异我者疑为邪党。既恶其异我,则逆耳之言难至;既喜其同我,则迎合之佞日亲,以至真伪莫知,贤愚倒置,国家之患,率由此也。至如王安石,止因喜同恶异,遂至黒白不分,至今风俗犹以观望为能。后来柄臣,固合永为商鉴。今责蔡确,不必推治党人,旁及枝叶。臣闻孔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则是举用正直,可以化枉邪为善,人不仁者,自当屏迹矣,何烦分辨党人?或恐有伤仁化。执事议蔡确责命也。太师文彦博欲置之岭峤,纯仁谓大防曰:此路自干兴以来,荆棘近七十年,吾軰开之,恐自不免。大防不敢言。唯左丞王存与纯仁相协,纯仁与存上前论之益坚。既又上疏极论,且云:葢如父母之有逆子,虽天地鬼神不能容贷,父子至亲,主于恕而已。若处之必死之地,则恐伤恩,臣之区区,实在于此。确卒贬新州,纯仁亦力求罢,乃以观文殿学士知頴昌府。逾年进大学士,知太原府。夏人犯邉,纯仁自劾,有诏贬官一等,徙知河南,再徙頴昌。召还,复拜右仆射。纯仁前为相时,有司请复河故道,二三大臣主其议,纯仁以为壅之使髙,必难成功。朝廷为出近臣行视,还奏如纯仁言,乃止。纯仁既罢,而河役复兴。及纯仁再相,复遣使按行,不能易前説,然主议者必欲成之。后虽暂归故道,己而复决,人力为之敝。纯仁于事无所回,同列或病之。防左相吕大防以杨畏为谏议大夫纯仁以畏,非端士不可,由是乞罢政,不许。宣仁后寝疾,一日召纯仁,谓曰:「卿父仲淹,可谓忠臣。
译《尚书》说:“怨恨难道只在明处吗?应当谋虑那些看不见的怨恨。” 希望陛下谋虑那些看不见的怨恨。神宗问:“什么叫谋虑看不见的怨恨?”范纯仁说:“古人所说的,天下人不敢说话却敢于发怒,就是这个意思。”他又议论说,富弼身居相位,不应当因疾病而自行制造嫌疑;吕诲不应当罢去御史中丞;李师中不可以守边,薛向不可以任发运使。薛向在六路推行均输法,必将搜刮百姓,聚集怨恨而酿成祸患。又说:“道路遥远,应当逐步驯化;事情重大,难以快速办成;培养人才不可仓促求成,积累的弊病不可一下子革除。自古以来君主想让功业迅速完成,必定被奸佞之人乘机利用,不可不察。”后来刘琦、钱顗因议论王安石同时被罢去御史职务,范纯仁说:“刘琦等只因说了一句话触犯执政大臣,就立即因罪离职。如今朝廷中阿谀附和的人已经很多,为什么还要再用法令把敢于进言的人赶走?”他更加直接地指责王安石。神宗察知他的忠诚,没有下发他的奏章,而范纯仁闭门请求离职。离开后,才罢去谏院职务,留下修撰起居注。范纯仁又向中书省申述,认为王安石想追求眼前的功效,忘却了旧日所学,舍弃尧舜识别人、安抚百姓的道理,讲求五霸富国强兵的术数;崇尚法令就称赞商鞅,谈论财利就背离孟轲,鄙视老成之士为因循守旧的人,把公正舆论抛弃为流俗之语。他说曾公亮年纪已高却不退职,廉节有所亏损;又说赵抃心里知道王安石不对,但言辞辩论比不上他。中书省把这些情况上报后,范纯仁又被削去修撰起居注的职务,出任河中府知府,调任成都府路转运使。因没有察觉属官宴饮游乐而获罪,降任和州知州,调任邢州,尚未到任,又加直龙图阁,知庆州。入朝见神宗,神宗询问兵法和边事,范纯仁回答:“这不是臣所熟习的。”恳切辞谢边地任职,皇帝不许。适逢属郡的流民沿途到庆州申诉冤屈,范纯仁查验后获得冤情实据,郡将种诂诬告说范纯仁怀有私情、改变狱案。诏令把案件移送北方郡县,派御史出面审理。范纯仁被捕,郡中数万人号哭拦道,过了很久才让他离开。案件审结后,范纯仁因罪被削职,知信阳军,调任齐州,请求罢去提举西京留司御史台,再任河中府知府,恢复直龙图阁,知庆州。提拔为天章阁待制,召回京师,充任侍讲,授给事中。当时哲宗与宣仁太后共同执政,司马光入朝,首先改行差役法。范纯仁听说后,对人说:“这件事应当详细讨论后缓慢施行,否则会更加成为百姓的祸害。而且宰相的职责在于求取人才,变法不是首先要做的事。”他极力把这些话告诉司马光。当时刚刚改行熙宁按问自首法,范纯仁上奏说,所立条文过于严酷;又说四方奏报的案件中,被判大辟而获死罪的,是旧数的数倍,不合先王宁可失于不经而不滥杀的本意。第二年,升任吏部尚书,几天后授同知枢密院事。起初,范纯仁请求停止用兵、放弃土地,并借此让人归还所掠夺的汉人,执政大臣坚持不决;到这时才重申先前的意见,又请求每归还一个汉人,给十匹缣,这些事情都施行了。边臣俘获羌族首领鬼章献上,范纯仁请求将他诛杀,以此向边地人谢罪,皇帝不听。有人进言攻击吕惠卿、章惇、邓绾,范纯仁为他们解救,于是说:“臣曾经被邓绾诬告上奏,因而获罪贬职。今天所陈述的意见,恐怕是记录人的过失太过严厉,实际上关系到国体。”宣仁太后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下诏说:“从前迎合、附和、逢迎的人,一概不予追究。”学士苏轼撰写诏令,受到进言者攻击;韩维被罢去门下侍郎,出任外职。范纯仁上奏说苏轼无罪,韩维尽心为国,不可因为谗言而贬黜。元祐三年,授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谏官王觌因议论朋党获罪被贬,范纯仁又替他辨析君子与小人朋党的不同,于是极力陈述前代朋党造成的祸害,并记录欧阳修的《朋党论》。以此进呈。知汉阳军吴处厚获得《蔡确安州所作诗》的抄本,将诗献上,指控蔡确诽谤讥刺。台谏官趋附和同,想置蔡确于重罪。范纯仁独自在帘前开陈意见,说如今是圣明朝廷,应当致力于宽厚待人,不可以因为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的过失,就诛杀放逐大臣。今天的举动,应当成为将来的法则,这件事绝不可开这个先例。左相吕大防上奏说,蔡确的党羽非常强盛,不可不追究。范纯仁当面奏报,认为朋党难以辨别,只怕会错误牵连善人,这件事正应当详细审慎。接着又上疏说:朋党的兴起,大概是因为趋向有同有异;与我相同的,就称为正人,与我不同的,就怀疑是邪党。既然厌恶与自己不同,逆耳之言就难以传来;既然喜欢与自己相同,迎合的奸佞就日益亲近,以至于真假无法分辨,贤愚颠倒,国家的祸患往往由此而来。至于王安石,只因为喜欢同类、厌恶异己,最终黑白不分,直到今天风俗仍把观望形势当作能耐。后来的执政大臣,本来就应当永远把这件事作为借鉴。如今追究蔡确,不必推究所谓党人,也不要牵连旁枝末节。臣听孔子说: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曲者之上,就能使邪曲者变得正直。既然举用正直之人可以感化邪曲成为善人,那么不仁的人自然会退避,又何必烦劳辨别党人?只恐怕这样会损伤仁厚的教化。”执政大臣们商议处理蔡确的诏命。太师文彦博想把蔡确安置到岭南,范纯仁对吕大防说:“自干兴以来,这条道路荆棘丛生将近七十年,我们这一辈若把它重新开启,恐怕自己也不能免祸。”吕大防不敢再说。只有左丞王存与纯仁相互协助,纯仁又同王存当面向皇上更加坚决地议论此事。不久,他又上疏极力论说,并且说:“这就像父母有忤逆的儿子,虽然天地鬼神也不能容忍宽赦;但父子是至亲,处理这件事只应以宽恕为主。我若把他置于必死之地,恐怕会伤害恩义。臣的一片苦心,实在就在这里。”蔡确最终被贬为新州别驾,纯仁也极力请求罢免自己的职务,于是以观文殿学士出知颍昌府。过了一年,升任大学士,出知太原府。夏人侵犯边境,纯仁自我弹劾,诏令将他的官职降一等,改任河南知府,又改任颍昌。召回朝廷后,再授右仆射。纯仁从前任宰相时,有司请求恢复黄河旧河道,二三位大臣主张这项议论,纯仁认为把河水堵塞使水位增高,必定难以成功。朝廷因此派近臣前往巡视,回来奏报的情况正如纯仁所说,于是停止了此事。纯仁罢相以后,河工又重新兴起。等到纯仁再次任相,又派使者按行察看,仍不能改变原来的意见,但主张此事的人一定要把它办成。后来河水虽然暂时归入旧河道,不久又决口,民力因此疲敝。纯仁对处理政事从不退让,同僚中有人因此怨恨他。及至左相吕大防任用杨畏为谏议大夫,纯仁认为杨畏不是正直之士,不可任用,因此请求罢政,没有获准。宣仁后病重,一天召见纯仁,对他说:“你的父亲仲淹,可以说是忠臣。
在章献明肃皇后垂帘时,唯劝明肃尽母道;明肃上賔唯劝仁宗尽子道。卿父仲淹,可谓忠臣,卿当似之。」纯仁泣曰:「敢不尽忠!」哲宗亲政,纯仁因劝哲宗遴择执政台谏,且言仁宗朝委任执政,而台谏实叅论议,可以为法,然不可用非其人。哲宗嘉纳之。苏辙以论殿试防题,引汉武昭为言,哲宗怒,儗非其伦,贬汝州。辙不敢自明,纯仁独前奏:「武帝雄材大略,史无贬词,况辙所论事与时也,非论人也。」哲宗意稍解。辙平日与纯仁多异,至是乃服。时士大夫观望,多诋元祐之政,纯仁言:「章献明肃皇后崩,仁宗以言者多斥垂帘时事,下诏禁止,望陛下稽仿而行,以戒薄俗。今狂妄诋讦者已多,容之则累圣孝,惩之则恐塞言路,不若以诏书禁约,一遵仁宗故事,全台言。」苏辙行,吕惠卿告词讪谤先帝,黜知英州。纯仁上疏曰:「熙宁法度皆惠卿附防王安石建议,不副先帝爱民求治之意。至垂帘之际,始用言者特行贬窜,今已八年矣。言者多当时御史,何故畏避不即纳忠,而今乃有是奏?岂非观望邪?」御史来之邵言:「髙士敦任成都钤辖日不法事,又论苏辙所谪太近。」纯仁言:「之邵为成都路监司,士敦有犯,自当按发;辙与政累年,之邵已作御史,亦无纠正,今乃继有二奏,其情可知。」哲宗既召章惇为相,纯仁于是请罢,复以观文殿大学士,加右正议大夫,知頴昌府,徙河南府,又徙陈州。章惇用事,吕大防等数十人皆贬窜。明堂肆赦,惇先疏大防等终身不徙。纯仁上疏申理曰:「大防等年老疾病,不习水土炎荒,非久处之地,而又忧虞不测,何以自存?臣曾与大防等共事,多被排斥,陛下之所亲见,臣之激切,只是仰报盛徳。向来章惇、吕惠卿虽为贬谪,不出里居,臣尚曾有言深防陛下开纳,陛下以一蔡确之故,常轸圣念。今赵彦若已死贬所,将不止一蔡确矣。愿陛下断自渊▯将大防等引赦原放,疏奏忤惇意,遂落职知随州。明年以武安军节度副使永州安置。纯仁诸子闻韩维谪均州,其子以其父执政日与司马光议论不合,得免行,亦欲以纯仁昔与光议役法不同为言,求归。先白纯仁,纯仁曰:“吾用君实荐以至宰相,昔同朝论事不合则可,汝軰以为今日之言则不可。有愧心而生者,不若无愧心而死。”诸子乃止。徽宗即位,即日遣中使劳问。初授光禄卿,分司南京道,复右正议大夫,提举崇福宫。不数月,以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召。方倚为相,而纯仁以目疾固辞,许还頴昌里第。徽宗每对辅臣,以不及见纯仁为恨。而纯仁临终,亦以宣仁后诬谤未明为恨也。口占遗表有云:“惟宣仁之诬谤未明,致保佑之忧勤不显,皆权臣务快于私忿,非泰陵实谓之当然。”命其门人李之仪次第之。纯仁卒,时年七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諡曰忠宣。纯仁性夷易寛简,常曰:“吾平生好学,得之忠恕二字而已。”歴事四世,无间言。自为布衣至宰相,廉俭如一,所得奉赐,皆以广义庄。前后任子恩多,先疏族。没之日,幼子五孙犹未官。有文集五十卷。纯仁既卒,蔡京用事,小人傅防言纯仁遗表,子正平与李之仪撰造,以为非纯仁意。正平与之仪皆下御史狱。正平羇管象州,之仪羇管太平州。初,蔡京欲结后戚,故奏展向氏坟事,下开封。正平为开封尉,往按视其地,以民田不可夺,府以其言闻。京坐赎金,由此恨正平,故诬以罪。其后正平遇赦得归,遂不复仕云。臣称曰:「纯仁忠厚仁恕,宰平天下,不澄不挠,人莫能窥其际。而其爱君忧国之心,凛然有仲淹之风。噫!使熙宁用其言,则元祐无改更之患;元祐行其説,则绍圣无党锢之祸。孟子谓仲尼不为己甚者,臣于纯仁见之矣。」纯礼字彛叟,以父防为秘书省正字,稍迁三司盐铁判官,以比部员外郎知遂州,除户部郎中,京西路转运副使,入为吏部郎中,迁左司,又迁太常少卿,江淮荆浙等路发运使,以光禄卿召,迁刑部侍郎,给事中。纯礼凡所封駮,正名分纪纲,皆国体之大者。起居舍人张耒,先在病告,中书省银黄不▯参假,令供职。纯礼批敕谓耒既能供职,岂不能朝见?壊礼乱法,所不当为,一时为之耸动。」复拜刑部侍郎,以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防知亳州,提举明道宫。元符三年,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前尹以刻深为治,纯礼曰:「寛猛相济,圣人之训。
译章献明肃皇后垂帘听政时,只有他劝明肃皇后尽到母亲的职责;明肃皇后去世后,他又只劝仁宗尽到儿子的职责。你的父亲仲淹,可以说是忠臣,你应当像他一样。”纯仁哭泣着说:“我怎敢不尽忠!”哲宗亲自执政后,纯仁趁机劝哲宗慎重选择执政大臣和台谏官,又说仁宗朝委任执政大臣,而台谏官实际参与议论,可以作为法则,但不可任用不合适的人。哲宗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苏辙因为评论殿试策题,引用汉武帝的事来作比,哲宗发怒,认为比拟不伦,把他贬为汝州团练副使。苏辙不敢为自己申辩,只有纯仁上前奏道:“汉武帝有雄才大略,史书没有贬斥他的言辞,何况苏辙所议论的是事情和时势,并不是评论人物。”哲宗的怒意稍稍消解。苏辙平日与纯仁多有不同,到这时才心悦诚服。当时士大夫多在观望,纷纷诋毁元祐年间的政事,纯仁说:“章献明肃皇后去世时,仁宗因为议论者多谈及垂帘听政时期的事情,便下诏禁止。希望陛下考察仿效而实行,以此警戒浅薄的风气。如今狂妄地诋毁攻击的人已经很多,容忍他们就会损害圣上的孝行,惩治他们又恐怕堵塞言路;不如用诏书加以禁止约束,完全遵循仁宗的旧例,使台谏官都能进言。”苏辙被派出后,吕惠卿在告词中说他诽谤先帝,于是将他降职为英州知州。纯仁上疏说:“熙宁年间的法度,都是吕惠卿附会王安石的建议而制定的,不符合先帝爱护百姓、求得治理的本意。到了垂帘听政之时,才采用言官的意见,特意实行贬谪流放,如今已经八年了。那些言官多是当时的御史,为什么当时畏惧回避,不立即进纳忠言,而现在才有这样的奏章?难道不是在观望吗?”御史来之邵说:“高士敦任成都钤辖时有违法之事,而且又说苏辙所受的贬谪太近。”纯仁说:“来之邵任成都路监司,高士敦有罪,自然应当按察揭发;苏辙参与政事多年,来之邵已经做了御史,也没有纠察,如今才接连上这两道奏章,他的用心是可以看出来的。”哲宗已经召章惇入朝任宰相,纯仁于是请求罢职,再以观文殿大学士、加右正议大夫出知颍昌府,改任河南府,又改任陈州。章惇掌权后,吕大防等几十人都被贬谪流放。明堂大赦时,章惇先上疏说吕大防等人终身不得迁徙。纯仁上疏为他们申辩说:“吕大防等年老多病,不习惯水土和炎热荒远之地,这不是可以久居的地方,又忧虑祸患、担心遭遇不测,他们凭什么能够自存?臣曾同吕大防等共事,受到过多次排斥,这些陛下亲眼见过。臣之所以激切进言,只是为了仰报陛下的盛德。从前章惇、吕惠卿虽然被贬谪,却没有离开自己的乡里居所,臣尚且曾经进言,深望陛下开纳;陛下因为一个蔡确的缘故,常常为此忧念。如今赵彦若已经死在贬所,恐怕不止有一个蔡确了。希望陛下从内心决断,将吕大防等人依照赦令赦免放还。”奏疏违逆了章惇的心意,于是被削夺职务,出知随州。第二年,以武安军节度副使的身份安置于永州。纯仁的几个儿子听说韩维被贬为均州安置,韩维的儿子认为他父亲任执政时曾与司马光议论不合,便请求免除韩维的行遣,也想以纯仁过去与司马光对役法意见不同为理由,请求归来。他们先把这件事告诉纯仁,纯仁说:“我任用君实的推荐,使他做到宰相;过去同朝议事意见不合,可以这样做,你们却把它作为今日的说辞,那就不可以。有愧于心而活着,不如没有愧心而死去。”几个儿子于是作罢。徽宗即位,当天就派中使慰问。起初授任光禄卿、分司南京道,恢复右正议大夫,提举崇福宫。没有几个月,又以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的身份召回。正准备倚重他任宰相时,纯仁因眼病坚决推辞,获准回到颍昌的乡宅。徽宗每次面对辅臣,都以未能见到纯仁为遗憾。纯仁临终时,也以宣仁后遭受诬谤而真相未明为遗憾。他口授遗表,其中说:“只有宣仁后所受的诬谤尚未澄清,才使保佑国家的忧劳勤勉没有显明;这都是权臣只图快意于私怨,并不是泰陵真正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命门人李之仪把这些话编次成文。纯仁去世时,七十五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宣。纯仁性情平易、宽厚简朴,常说:“我一生喜欢学习,所得的不过是‘忠恕’二字罢了。”他历事四代皇帝,没有留下非议。从平民到宰相,始终一样廉洁节俭,所得的俸禄和赏赐,都用来扩充义庄。前后得到的任子恩典很多,总是先照顾疏远的族人。他去世时,小儿子和五个孙子仍未做官。有文集五十卷。纯仁去世后,蔡京掌权,小人傅黡说纯仁的遗表是其子正平与李之仪伪造的,认为不是纯仁的本意。正平与李之仪都被交御史狱审讯。正平被羁管象州,李之仪被羁管太平州。起初,蔡京想结交后戚,因而上奏请求扩展向氏坟地之事,交给开封府办理。正平任开封尉,前往察看那块地方,认为不能夺取百姓的田地,开封府把他的意见上报。蔡京因此被罚赎金,于是怨恨正平,便诬陷他有罪。后来正平遇到赦免得以回乡,从此不再做官。” 史臣称道:“纯仁忠厚仁慈宽恕,治理天下,既不刻意澄清,也不屈挠强争,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深浅。但他爱戴君主、忧虑国家的心情,凛然有仲淹的风范。唉!假使熙宁年间采用他的意见,就不会有元祐年间更改政事的忧患;假使元祐年间实行他的主张,就不会有绍圣年间党禁的灾祸。孟子说孔子不做过分的事情,我从纯仁身上看到了这一点。”纯礼字彝叟,因为父亲的缘故任秘书省正字,逐渐升为三司盐铁判官;以比部员外郎出知遂州,授户部郎中、京西路转运副使;入朝任吏部郎中,升左司,又升太常少卿;任江淮荆浙等路发运使;以光禄卿被召回,升刑部侍郎、给事中。纯礼凡是封还驳正诏令,都在于正定名分、整顿纲纪,所涉及的都是国家体制的大事。起居舍人张耒先前因病请假,中书省发下银字黄敕而没有等他参假,便命他供职。纯礼批驳诏令说,张耒既然能够供职,难道不能入朝吗?这种破坏礼制、扰乱法令的事情,不应当做,一时之间人人都为之震动。”又授刑部侍郎,以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出知亳州,提举明道宫。元符三年,以龙图阁直学士出知开封府。前任府尹用严酷苛刻的办法治理,纯礼说:“宽与严相互配合,是圣人的教训。
今处深刻之后,若益以猛,是以火济火也。方务去前政之苛,犹虑未尽,何寛之为患邪?」除礼部尚书,遂拜尚书右丞。侍御史陈次升乞除罢,言者并自内批,不由三省进拟。右相曾布力争不能得,乞降黜。纯礼徐进曰:「次升所陈,不过防执政引用亲党及罢黜不附己者耳。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何用深责之也?」吕惠卿告老,徽宗以问执政,执政请许之。纯礼谓:「惠卿前二府位节钺,岂不存朝廷体貎?虽其人不足留,所重者国体也。」罢知頴昌府,寻除端明殿学士,提举崇福宫。崇宁初,落职试少府监,分司南京,徐州居住,又责授静江军节度副使,徐州安置,移单州。五年,复左朝议大夫,提举鸿庆宫,卒,年七十六。纯粹字徳孺,以门功稍迁至賛善大夫,为检正中书刑房公事,以事出知滕县,迁提举成都府等路茶场,擢陜西转运判官,陞副使,进直龙图阁,为京东路转运使,知庆州。时夏人不庭,纯粹谓诸路防应旧制也。自徐禧罢防,应若敌兵大举,一路攻围,力有不胜,而隣路拱手坐观,其不防者幸尔。谓宜修明战守救援之法,朝廷是之。元祐中,除寳文阁待制。初,神宗问罪夏人,取其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四砦,又取兰州。至是议分画疆界,赵卨在延州,纯粹在庆州,以为得之无益于中国。纯粹请以敌所陷官吏丁夫归朝廷,而以所削之地给赐之。于是还以四砦,而夏人服。是时,兄纯仁以书与纯粹论邉事云:「大辂与柴车争逐,明珠与瓦砾相触,君子与小人闘力,中国与外国较胜负,不唯不可胜,兼亦不足胜。虽胜,非也。」入为户部侍郎,出知延安府。哲宗亲政,用事者欲开邉衅,以纯粹弃地为非,降直龙图阁,复以寳文阁待制知熙州。时方经畧西羌,乃改纯粹知邓州、河南府、滑州。坐元祐党,落职,谪均州居住。徽宗即位,起知信州,复以旧职帅延安,又知永兴军。寻以言者落职,知金州,提举鸿庆宫,鄂州居住。又责常州别驾,鄂州安置。防赦,复领祠。久之,以右文殿修撰提举太清宫,复徽猷阁待制。俄致仕,卒,年七十余。纯粹聪明,下不能欺。在京东时,防苏轼自登州召还,与轼同建募役之议。轼谓纯粹讲此事尤为精详。为帅端重有体,间谍明,功罪当,恩威兼用,邉人畏服焉。
东都事略卷五十九下<史部,别史类,东都事略》>
钦定四库全书
译如今处在严酷苛刻之后,如果再加上猛烈手段,就是用火助火。正努力除去前任政治的苛刻之处,尚且担心还没有除尽,宽厚怎么会成为祸患呢?”授礼部尚书,随即任尚书右丞。侍御史陈次升请求罢免,言官又说这些奏章都是从宫中直接批出,没有经过三省进拟。右相曾布极力争辩而不能获准,请求降黜。纯礼从容进言说:“陈次升所陈说的,不过是担心执政大臣任用亲信朋党,以及罢黜不依附自己的人罢了。进言的人没有罪,听到这些话的人足以引以为戒,何必严厉责罚他呢?”吕惠卿请求告老,徽宗拿这件事询问执政大臣,执政大臣请求准许。纯礼说:“吕惠卿过去位居两府,拥有节钺,难道不应顾全朝廷的体面吗?即使这个人不值得挽留,所应重视的也是国家体制。”罢任,出知颍昌府。不久授端明殿学士,提举崇福宫。崇宁初年,被削职为试少府监,分司南京,居住徐州;又责授静江军节度副使,安置徐州,迁往单州。崇宁五年,恢复左朝议大夫,提举鸿庆宫,去世,七十六岁。纯粹字德孺,因门荫逐渐升至赞善大夫,任检正中书刑房公事;因事出知滕县,升提举成都府等路茶场;擢升陕西转运判官,升副使;进为直龙图阁,任京东路转运使,出知庆州。当时夏人不向宋朝称臣,纯粹认为各路的防备和应敌仍沿用旧制。从徐禧罢免边防职务以后,假如敌兵大举进攻,一路被围攻,力量便有不能抵挡的地方,而邻路却拱手坐看,这只是没有被攻击的侥幸罢了。他认为应当修明作战、防守和救援的办法,朝廷认为他说得对。元祐年间,授任宝文阁待制。起初,神宗向夏人问罪,夺取了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四座寨堡,又夺取兰州。到这时议论划定疆界,赵卨在延州,纯粹在庆州,都认为得到这些地方对中国没有益处。纯粹请求让夏人所俘陷的官吏、丁夫归还朝廷,再把削取的土地赐给夏人。于是宋朝归还了四座寨堡,夏人便服从了。当时,哥哥纯仁写信给纯粹议论边事说:“大车与柴车争相奔驰,明珠与瓦砾相互碰撞,君子与小人较量力量,中国与外国争胜负,不但不能取胜,也不值得去取胜。即使取胜,也不是正确的。”入朝任户部侍郎,出知延安府。哲宗亲政后,掌权者想挑起边境争端,认为纯粹放弃土地是错误的,于是降为直龙图阁,又以宝文阁待制出知熙州。当时正经营治理西羌,于是改任纯粹知邓州、河南府、滑州。因属于元祐党籍,被削职,贬为均州居住。徽宗即位后,起用为信州知州,又恢复原职,任延安帅,再任永兴军知军。不久因言官论奏被削职,出知金州,提举鸿庆宫,居住鄂州。又责授常州别驾,安置鄂州。遇到赦令,恢复主管祠观的职务。过了很久,以右文殿修撰提举太清宫,又恢复徽猷阁待制。不久退休,去世,七十多岁。纯粹聪明,属下不能欺骗他。在京东任职时,适逢苏轼从登州被召回,他与苏轼一同提出募役的主张。苏轼认为纯粹对这件事讲解得尤其精详。他任帅时端庄稳重,很有体统;侦察情报清楚,功过判定公平,恩威并用,边地之人都敬畏服从他。《东都事略》卷五十九下 《史部·别史类·东都事略》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