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事略卷一百七
东都事略》卷一百八宋王称撰列传九十一唐恪字钦叟,钱塘人也。四歳而孤,举进士,调郴县尉,移零陵令,知榆次县。有爱在民,召对,为提举河东常平,徙江东转运判官。防防牁献地,命以屯田贠外郎往抚谕夷人,始自疑,衷甲以迎之。恪尽撤兵衞,独将驺卒数十人往。夷人望见,欢呼投兵,听命。恪示以大义,咸感泣拜舞曰:“不图今日得沾圣化。”以奉使称职,入为右司贠外郎,迁起居舍人。恪言:“国家与契丹讲好百有余年,边备益弛,宜及今无事时以渐为之,不然且有后悔。”徽宗曰:“卿勉为朕行,即以为集贤殿脩撰、河北都转运使。”防中贵人衔命称诏有所示,恪噤不荅。中贵人怒,归而中以他事降直龙图阁,知梓州,移陜西转运使。未至,以右文殿脩撰知沧州。沧当河下流,一日河决,水至城下,不没者三板。恪率官吏乗城救防。都水使者孟昌龄以河事至,檄郡索舩与兵。恪曰:“沧极边也,兵非有防不可得。”昌龄怒,劾恪不能备水城且壊。恪一不问,治水事愈力。城漏,募善没者窒之。戏下卒善没而不时赴募,戮以徇。有盐场正当下流使决之,或曰:“盐法重,水决而壊且得罪。”恪曰:“杀吾身而全一城,吾之愿也。”命趣决之。逾宿而水去,城以得全。又上疏请止敎保甲,免呈保马,除常平逋负,复诸县租赋等第赈贷,以寛被水之民。报未下,悉以便宜行之,民大恱。进龙圗阁待制,徙扬州,召拜户部侍郎。京师大水,汴且溢,或请决汴水南岸以防宫城者。恪曰:“水涨而决,是无可奈何;今决而浸之,是弃民也。”乃止。恪泛小舟歴览水之源委,而求所以利导之,乃决金隄导而注之河。逾旬而水平。恪上疏曰:“水隂类也,至犯城阙,天其或者以隂盛之渐儆告陛下乎?愿垂意于驭臣、邻逺、女宠、去小人、备边防以益谨天戒。”徽宗嘉纳之,迁户部尚书。宰相王黼领应奉司,上供纲卒尽为所夺,漕运不至者殆数月。恪见徽宗言曰:「国家定都于梁,非有山河形势以临天下也,直仰汴渠之运,以养百万之师耳。而宰相领应奉,势动天下,夺漕挽之卒以为用户。部纲运自去秋絶不至,将有匮乏之忧。以天下之力奉一人,臣子不敢惮。今珍异之物充牣大臣之家,而奉上者曾未什一。是倾天下之财为国,敛怨臣不知所以为国矣。」因极言黼恶,且自请罢,遂出知滁州。盗起京东,以恪知青州,未行,除吏部尚书,又徙户部,复请外,除延康殿学士,知潭州。时方崇尚道家言,恪入辞,从容言曰:「孔子之所以为道者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老氏之所以为道者曰:去甚,去奢,去泰。今方士之言汗漫亡稽,宜无听用,且皆市井之庸流耳,岂足与语圣人之至道哉?」将退而留者再。大氐以节耆欲,定心志,收人材,化风俗,惜财赋,爱民力,去谀佞,奬鲠直数事,反覆言之。徙杭州。靖康初,复以吏部尚书召,道拜同知枢密院事。既至,为中书侍郎,言事者争论宣政间事。恪言于钦宗曰:「革弊须以渐,今京城始开,四方耸闻新政,宜择今日之急者先行之。而言者不惜大体,至毛举前事以快一时之愤,岂不伤道君皇帝之心乎?蔡京父子、王黼、童贯之徒,已从废逐,姑可已矣。他日边事旣定,然后白道君皇帝,请下一诏书与天下共弃之,孰曰不可?」钦宗是之,拜光禄大夫,少宰兼中书侍郎。恪为相无经济大略,于时敌骑复南下,必欲邀我割三镇乃罢兵。恪集羣臣议,以为当与者什九,乃从与者之议。使既行而悔之,密啓钦宗,请以亲征为名,西幸洛京,还据秦雍以图兴复,而留太子居守。钦宗将从其议,防何防入见,力诋其不然,且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谬者也。」钦宗以足顿地曰:「今当以死守社稷。」拜防门下侍郎,而恪计不用。言者谓恪之智虑但长于交结内侍而已,今国势日急,如恪者诚不可以备。位遂罢为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而防代为相。京师失守,钦宗幸敌营,恪曰:“失计矣。”旣而还宫,及钦宗复幸敌营,恪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恸哭不食者累日。敌议立异姓,令吴幵、莫俦自军前入城,取推戴张邦昌状,唯孙傅、张叔夜不肯佥书。恪既书名,已而呼其诸子,谓曰:“吾为大臣,而国家至此,何以生为?”乃仰药而死。何防,字文缜,仙井监人也。举进士第一,除校书郎,寻提举京畿学事,召为主客贠外郎,起居舍人,迁中书舍人兼侍讲。言事者论防,宗苏氏,谓轼为郷党曲学,出之,未几除徽猷阁待制,知遂宁府,留为御史中丞。
译《东都事略》卷一百八,宋王称撰,列传第九十一。唐恪,字钦叟,是钱塘人。四岁时成为孤儿。考中进士后,调任郴县县尉,又调任零陵县令,知榆次县,在百姓中很有爱戴。召入朝廷应对,任提举河东常平,调任江东转运判官。牂牁献出土地,朝廷命他以屯田员外郎身份前往抚慰晓谕夷人。夷人起初心存疑虑,披甲来迎。唐恪把兵卫全部撤去,只带几十名骑卒前往。夷人看见他,欢呼着丢下兵器,听从命令。唐恪向他们说明大义,他们都感动哭泣,拜谢舞蹈说:“没想到今天能够沐浴圣人的教化。”因奉使称职,入朝任右司员外郎,升任起居舍人。唐恪说:“国家同契丹讲和一百多年,边防日益松弛,应当趁现在没有战事,逐渐加强防备;否则将来一定会后悔。”徽宗说:“卿努力替朕办理此事。”随即任命他为集贤殿修撰、河北都转运使。有内侍奉命以诏书名义来向他有所示意,唐恪闭口不答。内侍发怒,回来后便借别的事情中伤他,使他降为直龙图阁,知梓州,调任陕西转运使。尚未到任,又以右文殿修撰身份知沧州。沧州处在黄河下游,一天黄河决口,洪水到达城下,城墙只剩三板没有被淹没。唐恪率领官吏登城救护防守。都水使者孟昌龄因河患来到沧州,发布檄文命州郡索取船只和士兵。唐恪说:“沧州是最边远的地方,没有防备,兵力不可能凭空得到。”孟昌龄大怒,弹劾唐恪不能做好水城防务,导致城池将要毁坏。唐恪完全不予理会,反而更加努力治理水患。城墙出现漏洞,就招募善于潜水的人堵塞。麾下有个士卒擅长潜水,却没有按时应募,唐恪便将他杀掉示众。有座盐场正处在下游,有人说:“盐法处罚很重,决水毁坏盐场,还会获罪。”唐恪说:“即使牺牲我一人的性命而保全一座城,也是我的愿望。”命令赶快决开盐场。过了一夜,洪水退去,城池得以保全。他又上疏请求停止教习保甲,免除呈报保马,清除常平欠负,恢复各县按租赋等级赈济借贷,以宽解受水灾百姓的负担。批复尚未下达,他就全部按照便宜之权实行,百姓非常高兴。升任龙图阁待制,调任扬州,召回朝廷授户部侍郎。京师发生大水,汴河将要泛滥,有人请求决开汴河南岸,以防洪水浸入宫城。唐恪说:“水势上涨而决口,是无可奈何;如今主动决口让洪水浸入百姓地区,就是抛弃百姓。”于是停止了这个建议。唐恪乘小船巡历查看水流源头和下游,寻找疏导水势、使其有利的方法,于是决开金堤,将水引入黄河。过了十多天,水面恢复平稳。唐恪上疏说:“水属阴类,如今竟至于侵犯城阙,上天或许是因为阴气渐盛而警告陛下吧?希望陛下留意驾驭臣下、安抚远邻、节制女宠、斥退小人、加强边防,以更加谨慎地对待上天的警戒。” 徽宗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升任户部尚书。宰相王黼主管应奉司,进贡物资运输的纲卒全被他夺去使用,漕运几乎数月不能到达。唐恪见徽宗时说:“国家定都于梁,并没有凭借山河形势来统御天下,只是依靠汴渠的运输,来供养百万军队罢了。然而宰相主管应奉司,势力震动天下,夺取漕运的民夫来供自己使用。各部的纲运从去年秋天起就完全不到,将要有物资匮乏的忧患。用天下的力量供奉一个人,臣子不敢吝惜;如今珍奇物品充满大臣之家,而奉献给皇上的还不到十分之一。把天下的财物都耗费在应奉上,聚集怨恨于臣民,我不知道这怎么能算是为国。”于是极力陈说王黼的罪恶,并请求罢免自己,便出任滁州知州。京东盗贼兴起,任命唐恪知青州;尚未出发,又授吏部尚书,调任户部尚书。他再次请求外任,授延康殿学士,知潭州。当时正崇尚道家的言论,唐恪入朝辞行,从容说道:“孔子所说的道是:不凭空臆测,不绝对武断,不固执己见,不以自我为中心。老子所说的道是:去除过分,去除奢侈,去除骄泰。如今方士的言论空泛荒诞,没有根据,应当不要听信采用,而且他们全是市井中的庸俗之人,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圣人的最高道理呢?” 他将要退下时,徽宗又挽留了他两次。他大致围绕节制嗜好欲望、安定心志、收揽人才、教化风俗、爱惜财赋、爱护民力、斥退谄媚奸佞、奖赏正直敢言等几件事,反复进言。调任杭州。靖康初年,又以吏部尚书身份召回,途中授同知枢密院事。到任后,任中书侍郎。当时言事者争相议论宣和、政和年间的事情。唐恪对钦宗说:“革除弊政必须逐渐进行。如今京城刚刚开放,四方都在惊异地听闻新政,应当选择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先实行。可是言事者不顾大体,甚至琐细罗列以前的事情,只求发泄一时的愤怒,这难道不会伤害道君皇帝的心吗?蔡京父子、王黼、童贯这些人,已经被废黜放逐,暂且可以停止了。以后边境事务平定,再向道君皇帝说明,请他下诏书与天下共同弃绝这些人,谁说不可以呢?”钦宗认为他说得对,授光禄大夫,任少宰兼中书侍郎。唐恪任宰相时没有匡救天下的宏大谋略。此时敌军骑兵再次南下,坚决要求宋朝割让三镇才退兵。唐恪召集群臣商议,认为应当答应的人占十分之九,于是采纳了主张割让者的意见。使者出发后他又后悔,秘密启奏钦宗,请以亲征为名义,向西巡幸洛京,返回后占据秦、雍地区,以图谋复兴,同时留下太子守卫京城。钦宗将要采纳他的意见时,何栗入朝拜见,竭力指责说不应这样做,并且说:“周朝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加错误的了。”钦宗用脚跺地说:“如今应当以死守卫国家社稷。”授何栗门下侍郎,于是唐恪的计策没有采用。言官说唐恪的智谋只长于结交内侍罢了,如今国势一天比一天危急,像唐恪这样的人实在不能用来谋划国事。唐恪于是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何栗代替他任宰相。京师失守,钦宗到敌营去,唐恪说:“这是失策了。”不久钦宗返回宫中,等到又再次前往敌营时,唐恪说:“一次已经太过分了,怎么可以再来一次!”他痛哭了好几天,不吃东西。敌人商议另立异姓皇帝,命吴幵、莫俦从军前入城,索取推戴张邦昌的文书,只有孙傅、张叔夜不肯签名。唐恪已经签了名,随后召来他的几个儿子,说:“我身为大臣,而国家到了这个地步,还为什么活着呢?”于是仰头服毒而死。何栗,字文缜,是仙井监人。考中进士第一名,授校书郎,不久提举京畿学事,召任主客员外郎、起居舍人,升中书舍人兼侍讲。言事者弹劾何栗,说他尊崇苏氏学派,认为苏轼是乡党中的曲学之士,于是将他外放。不久授徽猷阁待制,知遂宁府,留在朝廷任御史中丞。
论王黼奸邪,及其党胡松年、卢益六人,皆罢之。黼旣解政,防亦罢为提举崇福宫,起知泰州。钦宗即位,复为御史中丞,阅日入翰林为学士,擢拜尚书右丞,迁中书侍郎。时议割三镇未决,防王云自真定表言:“敌以不即割地却礼物,曰若二十日使不至,再犯阙矣。”于是集文武百寮议于延和殿,梅执礼、孙傅、吕好问、秦桧等三十六人言不可与,自范宗尹以下七十人皆欲与之。与之者曰:“朝廷当与三镇,今反不与,是中国失信于外国,不若姑且与之,纵复猖獗,则人怨神怒,师出无名,可不战而屈也。”不与者曰:“国家更二圣,始得河东、河北陵寝在焉,且河北天下之四支,四支茍去,吾不知其爲人。人民贡赋皆其末也,况天下者太祖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陛下岂可效石晋所为乎?”防持之甚坚,曰:“三镇国家之根本,奈何一旦弃之?况敌情变诈百出,安可保其必信?割之亦来,不割亦来。且河北之民皆吾赤子,弃地则并其民弃之,为民父母而弃子,可乎?”钦宗然其言,犹豫不决。时敌势张甚,防请置四道都总管,以大名、河南、应天、襄阳为治所,事得专决,财得通用,官得辟置,兵得便宜为御戎计,缓急欲以羽檄召兵入衞京师。钦宗从。其言及种师道死,唐恪、耿南仲、聂昌相与言曰:“今朝廷旣已继好息民,而复调发不已,使敌人知之,大事去矣。”乃檄止陜西南道兵。金人既薄城下,独张叔夜一军至京师,余无至者。方敌之再入境也,防以资政殿学士知杭州,陛辞,留提举醴泉观。未几,遂领开封尹。防建请以康王为兵马大元帅,统诸路兵安集河北。除门下侍郎,翌日唐恪罢相,改太宰、少宰,复为左右仆射。拜防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京师失守,朝廷徇敌意,遣曹辅往河北召康王。防请钦宗于辅衣襟屑矾书诏,以传密旨。未几,金人遣使致书,欲钦宗再幸其军,议加金主徽号。敌遣髙尚书者持书来,高尚书奏:“陛下不必亲出,姑为书,或遣亲王大臣以行可也。”钦宗亦不欲出郊,而防独以谓必须出。钦宗信之。防白钦宗,请以孙傅为太子少傅,谢克家为太子賔客,辅太子监国。时防自以折冲有术,对敌使歌曰:“细雨共斜风作轻寒。”左右及敌使皆失笑。明日,钦宗幸敌营,防从以出,遂留不遣。已而议立异姓,金人曰:“唯何防、李若水不得与议。”防在敌中不食而死,年三十九。后有自敌营还者,言防死状,始赠观文殿大学士。臣称曰:「君子所贵乎死者,以其知死必勇也。方敌之谋废立也,为恪者当以大义责敌,使知中国之有人。就使不幸与祸防,亦为得其死矣。不务出此,乃拱手听命,非能勇也。而卒不免于死,盖其死不足责也。防才疎而术浮,无图回天下之志。使之遭时承平,从容庙堂,商古今,谈治乱,可也。而况艰难之际,倚之而谋国,岂不殆哉!」于虖!阳九之厄,固天数矣,而人谋之不臧,亦有以致然。言之可为痛哭而流涕也。陈过庭字賔王,越州山隂人也。举进士,为馆陶簿,澶州敎授,知中牟县,除宗子博士。何执中、侯蒙器其材,荐之,擢祠部、吏部贠外郎,迁右司使。辽国还,徽宗问敌主苦风痹,手足不举,及箭损二目,是否?过庭对:“敌主无恙,目不损,恐传之者妄也。”今日急务,当安不忘危,治不忘乱,虽盟好是恃,亦宜以边备为念。徽宗然之。为右司凡四年。是时大臣各立党,不协同列,或隂为向背,唯过庭无所附。徽宗曰:“陈过庭,中立不倚者也。”迁太常少卿,起居舍人,拜中书舍人,礼部侍郎,擢拜御史中丞。方腊反睦州,过庭言:“致防者蔡京,养防者王黼,窜二人则防自平。”又论朱勔父子,本刑余之人,交结权近,窃取名器,贿赂狼籍,辠恶显著,宜正典刑,以谢天下。由是大忤权贵,罢知蕲州。未半道,责海州团练副使,黄州安置。居久之,得自便。钦宗即位,以兵部侍郎召,复拜御史中丞,徙礼部尚书,擢尚书右丞,迁中书侍郎。时金人再犯京师,议割两河,须大臣偕行。聂昌、耿南仲皆以事辞。过庭曰:“主忧臣辱,臣愿效死。”钦宗挥涕叹息,留不遣。及城陷,始行。二驾北狩,过庭已在河北,因留不得归,死于燕山,年六十。赠开府仪同三司。过庭本名扬庭,徽宗赐以今名云。聂昌,抚州临川人也。旧名山,字贲逺,以太学上舍释褐,敎授相州。入馆为校书郎,擢右司贠外郎。故事,五房吏阶官视卿监者,遇锡宴坐都司上。山极论之谓名分未正,非所以礼士大夫也。”徽宗是之。俄以直龙图阁为湖南转运副使。蔡京为相,召还,由太府卿拜户部侍郎,遂为开封尹,复为户部侍郎。山本与王黼善,京恶黼,山为谋所以伤之者,反为黼所中,以徽猷阁待制出知德安府。
译他弹劾王黼奸邪,以及王黼的党羽胡松年、卢益等六人,这些人都被罢免。王黼被解除政务后,何栗也被罢为提举崇福宫,起用为泰州知州。钦宗即位,又任御史中丞,过了一天入翰林任学士,升任尚书右丞,调任中书侍郎。当时朝廷正在讨论是否割让三镇,尚未决定,何栗在真定的王云上表说:“敌人因为没有立即割地而退还礼物,说如果二十天内使者不到,就再次侵犯宫阙。”于是朝廷在延和殿召集文武百官议论。梅执礼、孙傅、吕好问、秦桧等三十六人说不能割让,范宗尹以下七十人都想割让。主张割让的人说:“朝廷本应把三镇给他们,如今反而不给,这是中国对外国失信。不如姑且给他们,即使他们又猖獗起来,那么百姓怨恨、神明震怒,出兵便没有正当名义,可以不战而使他们屈服。”反对割让的人说:“国家历经两位皇帝,才得到河东、河北,祖宗陵寝也在那里;况且河北是天下的四肢,四肢如果失去,我不知道我们还算什么人。人民和贡赋都只是末节,何况天下是太祖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天下,陛下怎么可以仿效石晋所做的事呢?”何栗坚持得非常坚决,说:“三镇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一旦之间就抛弃呢?何况敌人的情况变化诡诈、层出不穷,怎么能保证他们一定守信?割让三镇,他们也会来;不割让,他们也会来。况且河北百姓都是我们的亲生子女,放弃土地就等于连百姓也一并放弃;身为百姓的父母,却抛弃自己的子女,怎么可以?”钦宗认为他说得对,但仍然犹豫不决。当时敌军声势十分张扬,何栗请求设置四道都总管,以大名、河南、应天、襄阳为治所,使其事务可以专断决定,财物可以互相通用,官员可以自行辟置,军队可以便宜行事,以此作为抵御敌人的计划;紧急时想用羽檄召集军队入京护卫。钦宗听从了他的意见。等到种师道去世,唐恪、耿南仲、聂昌相互说道:“如今朝廷已经恢复友好、使百姓休息,却又不断调发军队;让敌人知道后,大事就完了。”于是发布檄文,停止征调陕西南道军队。金人逼近城下时,只有张叔夜的一支军队到达京师,其余都没有到来。敌军第二次进入国境时,何栗以资政殿学士知杭州,辞行时,留下任提举醴泉观。不久又任开封尹。何栗建议任命康王为兵马大元帅,统领各路军队安集河北。授门下侍郎。第二天唐恪被罢相,何栗改任太宰、少宰,又任左右仆射。授何栗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京师失守后,朝廷顺从敌人的意图,派曹辅到河北召康王。何栗请求钦宗在曹辅衣襟内藏一块用矾书写诏令的布片,以传达密旨。不久,金人派使者送来书信,想让钦宗再次到他们军中,商议给金主增加徽号。敌人派一名高尚书拿着书信来,高尚书奏说:“陛下不必亲自出城,姑且写一封书信,或者派亲王、大臣同行也可以。”钦宗也不想出郊,唯独何栗认为必须前往。钦宗相信了他。何栗告诉钦宗,请任命孙傅为太子少傅,谢克家为太子宾客,辅佐太子监国。当时何栗自以为有退敌之术,对敌使歌唱道:“细雨共斜风作轻寒。”左右近臣和敌使都失笑。第二天钦宗到敌营,何栗跟随出行,于是被敌人扣留,不再放回。不久敌人商议另立异姓皇帝,金人说:“只有何栗、李若水不得参与议立。”何栗在敌营中绝食而死,享年三十九岁。后来有人从敌营回来,讲述何栗的死状,朝廷才追赠他为观文殿大学士。史臣说:“君子所看重的死,是因为知道将死时必定勇敢。当敌人谋划废黜、另立皇帝时,唐恪应当以大义责问敌人,使他们知道中国还有有志之士。即使不幸因此遭祸,也算死得其所了。他不这样做,反而拱手听命,不能说是勇敢。可是最终仍免不了一死,大概他的死也不值得责备了。何栗才疏而谋术浮浅,没有谋划挽救天下的志向。假使他生逢太平时代,在朝廷从容任职,讨论古今、谈论治乱,是可以的。何况在艰难危急之际,倚靠他来谋划国事,难道不是危险吗!”唉!阳九之厄,本来就是天命;但人的谋划不善,也有导致灾祸的原因。说到这里,实在令人痛哭流涕。陈过庭,字宾王,是越州山阴人。考中进士后,任馆陶主簿、澶州教授,知中牟县,授宗子博士。何执中、侯蒙器重他的才干,推荐他,于是升任祠部、吏部员外郎,调任右司使。辽国使者回来,徽宗问辽主是否苦于风痹,手脚不能举动,以及箭伤损害双眼,这些是否属实。陈过庭回答:“辽主没有病,眼睛也没有受损,恐怕传话的人是胡说的。当前的急务,应当安定时不忘危险,太平时不忘混乱;虽然可以依靠盟好,也应当注意边防。”徽宗认为他说得对。陈过庭任右司使共四年。当时大臣们各自结党,不能同僚和睦相处,有人暗中拉拢或排斥他人,只有陈过庭不依附任何一方。徽宗说:“陈过庭,是中立而不偏倚的人。”升任太常少卿、起居舍人,授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升任御史中丞。方腊在睦州反叛,陈过庭说:“造成祸患的是蔡京,养成祸患的是王黼;放逐这两个人,祸患自然会平息。”又弹劾朱勔父子,说他们本是受过刑的罪犯,却结交权贵近臣,窃取名位器物,贿赂纵横,罪恶昭彰,应当按法典处刑,以向天下谢罪。因此大大触怒权贵,被罢官知蕲州。还没有走到一半路程,就被责授海州团练副使,安置黄州。闲居很久后,才获准自行安排居住。钦宗即位,以兵部侍郎召回,重新授御史中丞,调任礼部尚书,升尚书右丞,调任中书侍郎。当时金人再次侵犯京师,朝廷商议割让两河,需要大臣同行。聂昌、耿南仲都借故推辞。陈过庭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臣愿意以死效力。”钦宗挥泪叹息,留下他没有派遣。等到城池陷落,他才出发。两位皇帝北上被俘时,陈过庭已经在河北,于是滞留在那里不能回来,死于燕山,享年六十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陈过庭本名扬庭,徽宗赐给他现在的名字。聂昌,是抚州临川人。原名聂山,字贲远,以太学上舍身份出仕,任相州教授。入馆任校书郎,升右司员外郎。按照旧例,五房吏的阶官如果相当于卿监,遇到赐宴时便坐在都司之上。聂山极力论说此事,认为名分没有端正,不是礼遇士大夫的办法。”徽宗认为他说得对。不久以直龙图阁身份任湖南转运副使。蔡京任宰相后,召他回朝,由太府卿授户部侍郎,随后任开封尹,又任户部侍郎。聂山原本与王黼友善,蔡京憎恨王黼,聂山替蔡京谋划伤害王黼,反而被王黼中伤,以徽猷阁待制身份出任德安府知府。
未几,落职提举太平观,又责崇信军节度副使,衡州安置。复召还,防钦宗即位,以显谟阁直学士知开德府。未至,除户部尚书兼领开封。府事李纲之罢,太学生陈东及士庶十余万人挝鼓伏阙下,经日不退,遇内侍辄杀之,杀三十余人,擘裂无遗体。府尹王时雍麾之不去,山出谕旨,相率听命而退。已而时雍乞置东等于狱,山力言其不可,遂止。复尹开封时,京师复戒严。钦宗谓山有周昌抗节之义,改赐名昌,遂拜同知枢密院事。入谢,力陈防秋守御之策曰:“三关四镇,国家籓篱也。今犬戎在内,狼子野心,一朝寒盟,何以制敌?臣愿召天下兵集畿内,练禁旅之师以备出战,坚城隍之具以却奔冲,拒黄流之水以断归路。前有坚城,后有大河,四面有劲兵,敌或南下,堕吾网中矣。”钦宗命昌领都大提举守御司。敌议画河为界,须大臣报聘,诏以耿南仲及昌为和议使。分割两河,昌言:“两河之人,勇劲忠义,如太原城守经年,隆德既破复守,人人死战者,盖不负祖宗二百年之泽。今一旦割以予敌,万一不从,则臣必为金人所执,死不瞑目矣。”和议不成,臣乞以便宜遣属官分道提勤王之师入衞。钦宗许之,昌即日就道。行次永安军,与敌兵遇,尼堪盛陈兵衞以见之。尼堪随行置阁门,其舎人止昌彻伞,用牓子賛名引见国相。昌曰:“国相者,金国何官也?”舍人曰:“宰相元帅。”昌曰:“旣为宰相元帅,乃金国之臣也。昌亦南朝大臣,止当以敌国臣子客礼相见,岂有南朝大臣礼见大金臣子乎?”舍人曰:“枢密宁不畏死?”昌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死不足畏,节不可屈。”争之移时,尼堪既不能夺,乃以客礼见。敌既南行,命其太师杨天吉以千兵馆昌往河东,耿南仲往河北。昌谓天吉曰:“国相待昌之还方肯归师,臣子之心已急,欲分遣属官往东路,昌自行西路,防于河中,不二十日之闲,此事毕矣。”天吉许之。明日,昌与其属刘岑、滕牧分道而行。凡八日,昌至绛州,绛人不奉诏,遂见杀,年四十九。昌为人疎俊,遇事敢。为喜周人之急,然恩怨太明,睚眦必报,以喜怒用刑。云赠观文殿大学士,諡曰荣敏。孙傅字伯野,海州人也。举进士,歴秘书省正字、校书郎、监察御史,徙礼部贠外郎,进秘书少监,擢中书舍人。髙丽入贡,傅言:“使人所过郡,调夫治舟,骚扰生事,劳费民力,以妨农时,而于中国无丝毫之益。”宰相以其所论略与苏轼同,奏贬蕲州安置。给事中许翰谓傅论议偶同,以职论事而责之深过矣,翰亦坐黜。靖康元年,召拜给事中兼侍读,进兵部尚书。傅尝上章乞复祖宗法度,钦宗问之,傅曰:“祖宗法惠民,熙丰法惠国,崇观以来法惠奸时。”谓名言,拜尚书右丞。俄同知枢密院事。方敌急攻京城,傅亲当矢石,日夜不少休。钦宗再幸敌营,以傅兼太子少傅,行宫留守。乗舆久不得归,傅屡贻书请之,不报。及废立,檄书至,中外震骇,傅大恸久之,曰:“吾唯知吾君神圣可帝中国,茍立异姓,吾当死之。”又数请车驾还阙。明日,敌大辟南薰门,陈兵索道,君帝后、诸王妃主,傅独留中宫太子不遣。密谋欲以黄金五千两匿太子于民间,别以状类太子者并宦者二人击杀之,并取当死囚数人,以其首同死儿并宦者尸送敌营,告以宦者窃太子欲投军前,都人争而击杀之,误伤太子,因以兵讨定,斩其为乱者。茍尚不已,欲继之以死。越五日,无肯当之者,抚膺大恸曰:“吾太子傅,义当同死生,今主辱臣死之时,敌人虽不索,吾当从太子行,求见二酋,以义责之,庶几万一,然后就死。”时方在皇城司,有子来省,傅曰:“使若勿来而竟来邪?吾已分死国矣。”叱使速去,勿乱人意。其子亦曰:“大人以身徇国,尚何言哉?愿大人力保太子。”遂以留守事付王时雍。有顷,从皇后、皇太子至南薰门求出,守门胡人曰:“军中唯欲得皇后、皇太子,留守何出邪?”傅曰:“主上既辱,太子复出,我宋之大臣,且太子傅也。上既不回,当以死从太子。”敌以尼堪命召之而出,不知其所终。后赐諡曰忠定。
译不久被削去职任,任提举太平观,又被责授崇信军节度副使,安置衡州。后来再次召回。钦宗即位后,以显谟阁直学士知开德府。尚未到任,授户部尚书兼领开封。开封府事务中,李纲被罢职,太学生陈东以及士人百姓十多万人击鼓跪伏在宫阙下,经过一天仍不退去,遇到内侍就杀,杀死三十多人,肢解得没有完整尸体。府尹王时雍挥令他们离去,他们不肯;聂山出来宣示诏旨,众人才相继听命退去。不久王时雍请求把陈东等人投入狱中,聂山极力说不可以,于是此事停止。再次任开封尹时,京师又戒严。钦宗认为聂山有周昌抗节守义的气节,改赐名为聂昌,于是授同知枢密院事。入朝谢恩时,他竭力陈述防备秋季敌军、守御京师的策略:“三关四镇,是国家的屏障。如今犬戎深入境内,狼子野心,一旦背弃盟约,我们凭什么制服敌人?臣希望召集天下军队聚集在京畿,训练禁军以备出战,坚固城墙壕沟以抵御敌军冲击,阻挡黄河水以断绝敌军退路。前面有坚城,后面有大河,四面又有精兵,敌人如果向南进军,就会落入我们的罗网。”钦宗命聂昌统领都大提举守御司。敌人议论以黄河划界,需要大臣回访答礼,诏令耿南仲和聂昌担任和议使。谈到割让两河,聂昌说:“两河百姓勇敢刚劲而且忠义,就像太原守城经过一年,隆德攻破后又重新守住一样;人人拼死作战,大概是不辜负祖宗二百年的恩泽。如今一旦割让两河给敌人,万一臣不答应,就一定会被金人擒获,死也不能瞑目。”和议没有成功,聂昌请求按便宜之权派属官分道召集勤王军队入京护卫。钦宗答应了他,聂昌当天就上路。行军驻扎在永安军时,与敌军相遇,尼堪大规模陈列军队来接见他。尼堪随行设置了阁门礼仪,他的舍人阻止聂昌撑伞,要求他用牓子署名,按引见国相的礼仪入见。聂昌说:“国相,是金国的什么官?”舍人说:“宰相兼元帅。”聂昌说:“既然是宰相元帅,就是金国的臣子。聂昌也是南朝大臣,只应当以敌国臣子的客礼相见,哪有南朝大臣以礼拜见大金臣子的道理?”舍人说:“枢密难道不怕死吗?”聂昌说:“君主忧虑,臣子便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便应当死。死没有什么可怕,气节却不能屈服。”争论了很久,尼堪既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于是按照客礼接见他。敌军向南进军后,命其太师杨天吉率一千名士兵护送聂昌前往河东,护送耿南仲前往河北。昌对天吉说:“国相要等我回来才肯撤军,臣子的心已经十分焦急,想分别派属官前往东路,我亲自走西路,在河中防守,不到二十天,这件事就可以办完了。”天吉答应了他。第二天,昌和他的属官刘岑、滕牧分道而行。共过了八天,昌到达绛州,绛州人不奉诏令,于是昌被杀,时年四十九岁。昌为人疏朗俊秀,遇事敢作敢为;又喜欢救济周人的急难,但恩怨分明到了极点,别人稍微触犯他便一定报复,常凭自己的喜怒施刑。云追赠观文殿大学士,谥号为荣敏。孙傅,字伯野,是海州人。考中进士,历任秘书省正字、校书郎、监察御史,调任礼部员外郎,升任秘书少监,擢升为中书舍人。高丽入贡时,孙傅说:“使者经过的各郡,都要征调民夫修治船只,扰民生事,耗费民力,妨碍农时,而对中国没有丝毫益处。”宰相认为他的议论大致与苏轼相同,便上奏把他贬到蕲州安置。给事中许翰说,孙傅只是议论偶然相同,且是依据职务议论政事,却因此过分责罚他;许翰也因此获罪被罢黜。靖康元年,召回授任给事中,兼任侍读,升任兵部尚书。孙傅曾上章请求恢复祖宗的法度,钦宗问起此事,孙傅说:“祖宗的法令惠及百姓,熙宁、元丰年间的法令惠及国家,崇宁、大观以来的法令却惠及奸邪。”钦宗认为这是名言,任命他为尚书右丞。不久又任同知枢密院事。正当金军猛烈攻打京城时,孙傅亲自冒着箭石作战,日夜不停。钦宗第二次到金军营中,以孙傅兼任太子少傅,留守行宫。皇帝的车驾久久不能回来,孙傅多次写信请求,却没有得到答复。等到废黜和另立皇帝的檄书传来,朝廷内外都震惊害怕,孙傅悲痛了很久,说:“我只知道我的君主圣明,应当做中国的皇帝;如果竟立异姓为帝,我应当为此而死。” 孙傅又多次请求皇帝的车驾回到宫阙。第二天,金军大规模毁坏南薰门,陈列军队封锁道路,要求皇帝、皇后、诸王、妃嫔和公主出城,唯独孙傅把中宫和太子留下,没有遣出。他秘密谋划,想用黄金五千两把太子藏到民间,另找一个相貌像太子的人,和两个宦官一起杀死;再找几个应当处死的囚犯,把他们的首级和死去的“太子”及宦官尸体一起送到金军营中,告诉金军说,宦官偷带太子想投奔军队,京城人争相追赶并将其杀死,误伤了太子,于是朝廷发兵讨伐平定,斩杀了那些作乱的人。如果金军仍不罢休,他还想接着以死相抗。过了五天,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件事,孙傅捶胸大哭说:“我是太子傅,按道义应当和太子同生共死。如今君主受辱,正是臣子以死相随的时候;金人即使不索取我,我也应当跟随太子前去,请求见两位金军首领,以义理责备他们,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然后再去死。”当时孙傅正在皇城司,他的儿子前来探望。孙傅说:“让你不要来,你为什么竟然来了?我已经决定为国而死了。”他呵斥儿子赶快离开,不要扰乱人心。他的儿子也说:“大人以身殉国,还有什么可说的?只希望大人尽力保全太子。”于是孙傅把留守事务交给王时雍。不久,他跟随皇后、皇太子来到南薰门请求出城,守门的胡人说:“军中只想得到皇后和皇太子,留守为什么也要出去?” 孙傅说:“君主既然已经受辱,太子又要出城,我是宋朝的大臣,而且是太子傅。皇上既然不能回来,我应当以死跟随太子。”金军奉尼堪的命令召他出去,后来不知他的结局。后来赐谥号为忠定。
张叔夜字嵇仲,耆之曾孙也。以防调兰州録事参军。叔夜喜论兵,而兰州本先零故地,最为极寒,惟恃河为阻,每冰合则严饬守备,卒介胄累月不得息。叔夜曰:「是当求其要害以守之。」于是博攷山川,讲求利病,上书力陈取天都之策,以为天都介于五路之间,乃西人啸聚之区,凡欲举兵以冦诸路,则必就彼防集,然后议其所向,以故每一聚兵,则五路不得奠枕,此当今之所宜先。书再上枢庭,行其策果得其地,建为西安州。用荐者知襄城、陈留二县,通判颍州,知舒、海、泰三州。召对,除库部贠外郎,开封少尹,迁右司贠外郎。从弟克公为御史中丞,论蔡京罪,京衔之。至京复相,乃捃摭其细故,贬监西安州仓草场。久之,召为秘书少监,擢中书舍人、给事中。政和之间,吏惰弗虔,凡命令之出于门下者,豫书衔于后,使先置名而徐塡事目以行,谓之空黄。叔夜极论其弊,始立法禁。迁礼部侍郎,以徽猷阁待制出知海州。防剧贼宋江剽掠至海,趋海岸劫巨舰十数。叔夜募死士千人,距十数里大张旗帜,诱之使战,密伏壮士匿海旁,约候兵合即焚其舟。舟既焚,贼大恐,无复闘志,伏兵乗之,江乃降。拜徽猷阁直学士,知宣州,又知济南府。山东羣盗竞起,叔夜发精卒击之,以功加龙图阁直学士,知青州。于是羣盗帖息,一方晏然。靖康初,虏骑过河,叔夜以谓:「若许讲解,则胡羯必有邀求,纵之使去,后必复来,有轻中国心。」乞遣精骑邀击,及豫令河北边镇出兵断其归路,愿假臣骑兵与诸将并力追袭,不报。徙知邓州,四道置帅,以叔夜为南道都总管。叔夜帅师入援,或劝其缓行者,叔夜曰:「国家危难如此,忍顾身乎?」至尉氏,遇贼游骑,转闘而前,用十一月晦至京师。叔夜入见,具陈唐明皇避禄山之乱,盖尝出幸,今贼锋锐甚,愿驻跸襄阳以图幸雍。钦宗然之,进延。康殿学士又进资政殿学士,令提举南道兵,守御城上。擢拜佥书枢密院事,连四日大战,斩其金环贵将二人。城破,叔夜被创,犹父子力战,士皆殊死闘杀伤相当。然诸将无一人至者。敌旣议和,命弹压京城事。钦宗再出郊,叔夜于太学前起居,叩马谏止,不能回,即号恸再拜,众皆哭。钦宗回首字之曰:“嵇仲,努力防敌。”诏立异姓,叔夜乞立皇太子为君,以从民望。二酋怒,追赴军中。至则抗论如初,不少屈,遂扈从北去。道中惟时饮汤,又不食粟。至白沟,御者曰:“过河矣。”乃矍然起,仰天大呼,遂不复语。明日卒,年六十三。讣闻,赠开府仪同三司,諡曰忠文。
东都事略巻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张叔夜,字嵇仲,是张耆的曾孙。因防御调任兰州录事参军。叔夜喜欢谈论军事,而兰州本是先零族的旧地,极其寒冷,只能依靠黄河作为屏障;每当河水结冰,他就严令加强守备,士卒穿戴铠甲,连续数月不得休息。叔夜说:“应当寻求敌人的要害来防守。”于是广泛考察山川地形,研究利弊,上书竭力陈述夺取天都的策略,认为天都处在五路之间,是西部人聚众啸聚的地区。凡是想起兵侵扰各路的,必定先到那里集结,然后再商议进攻方向;因此每次聚集兵力,五路便不得安睡。这是当前最应优先处理的事情。奏书两次呈给枢密院,后来实行他的策略,果然取得了天都,建立为西安州。因推荐者的举荐,任襄城、陈留二县知县,任颍州通判,又任舒州、海州、泰州知州。召入应对,授库部员外郎、开封少尹,升任右司员外郎。他的堂弟张克公任御史中丞,弹劾蔡京的罪行,蔡京因此记恨他。蔡京重新任相后,便搜集叔夜琐碎的过失,将他贬为西安州仓草场监官。很久以后,召回任秘书少监,擢升中书舍人、给事中。政和年间,官吏懈怠不敬,凡是由门下省发出的命令,叔夜预先在后面写好官衔,让人先署名、以后再慢慢填写具体事项来施行,这种文书称为“空黄”。叔夜极力论述“空黄”的弊端,才开始制定法律加以禁止。升任礼部侍郎,以徽猷阁待制的身份出任海州知州。防御大盗宋江劫掠来到海州,直奔海岸抢夺十几艘大船。叔夜招募一千名敢死之士,在距离敌军十多里的地方大张旗帜,引诱他们交战;又秘密埋伏壮士藏在海边,约定等双方交战后就焚烧贼船。船被烧毁后,贼人大为恐惧,再没有斗志,伏兵趁势进攻,宋江于是投降。授任徽猷阁直学士,任宣州知州,后来又任济南府知府。山东群盗竞相起兵,叔夜调发精锐军队攻击他们,因功加授龙图阁直学士,任青州知州。于是群盗全部平息,一方安宁。靖康初年,金军骑兵渡过黄河,叔夜认为:“如果答应议和,胡人、羯人必然会提出要求;纵容他们离去,日后一定还会回来,这会使他们产生轻视中国的心思。”他请求派精锐骑兵拦截攻击,并预先命令河北边镇出兵截断他们的归路,希望借给他骑兵,和各位将领合力追击袭扰,但没有得到答复。调任邓州知州,四路设置帅臣,任命叔夜为南道都总管。叔夜率军入京援救,有人劝他缓慢行军,叔夜说:“国家危难到了这个地步,难道忍心只顾自己吗?”到尉氏时,遇到金军游骑,他转战向前,于十一月月底到达京师。叔夜入宫觐见,详细陈述唐明皇躲避安禄山之乱时曾经出京巡幸,如今敌军锋芒正盛,希望驻跸襄阳,以谋划巡幸雍地。钦宗认为他说得对,晋升他为延康殿学士,又升为资政殿学士,命他提举南道军队,守御城池。擢升任佥书枢密院事。连续四天大战,斩杀金军佩戴金环的贵将两人。京城被攻破后,叔夜身负创伤,仍和儿子奋力作战,士卒都拼死搏斗,双方杀伤人数大致相当。然而各路将领没有一个赶到。金军既已议和,朝廷命他负责弹压京城事务。钦宗第二次出城到郊外,叔夜在太学前行礼问安,叩击马匹劝阻,但不能使他回转,于是号哭悲痛,拜了两拜,众人都哭泣。钦宗回头写字对他说:“嵇仲,努力防备敌人。”朝廷下诏另立异姓皇帝,叔夜请求立皇太子为君,以顺应民众的愿望。两位金军首领大怒,追召他到军中。到了以后,他仍像先前一样抗辩,丝毫没有屈服,于是随从皇帝向北而去。途中只是不时喝汤,也不吃粮食。到了白沟,驾车的人说:“已经过河了。”叔夜才惊然起身,仰天大喊,此后便不再说话。第二天去世,时年六十三岁。讣告传来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为忠文。《东都事略》卷一百八。钦定《四库全书》。
东都事略》卷一百九宋王称撰列传九十二王云字子飞,泽州人也。举进士,尝使髙丽,譔鸡林志》以进,擢知淮阳军。后为校书郎,出知简州,为陜西转运副使,除兵部员外郎,迁起居舍人,不阅月迁中书舍人。钦宗即位,迁给事中。斡里雅布犯京师,朝廷议割三鎭以和。敌骑既退,遣云使于军前。云自燕山还,传道斡里雅布之意,以为尼堪得朝廷所与,余覩蜡书,坚云中国不可信,欲败和约。执政以为不然,罢为徽猷阁待制,知唐州。金人陷太原,始召云再使,迁刑部尚书,许以三鎭税赋之数。云遣使臣至,自真定报,金人已讲和,不复议割三鎭止须五辂及上尊号。又遣从吏李裕回,称敌人索礼物,须康王来乃可成。钦宗以康王使斡里雅布军,尚书左丞王防副之。防辞行,钦宗怒,贬新州,而以知枢密院冯澥代防。已而云从吏二人驰至,言曰:「中使押车辂至长垣,今已却回,前后奉使官皆回矣。」少顷,云等来见康王,云曰:「当日谓和议成,大王方可行。」澥曰:「如此则李裕之言妄矣。」因奏云诞妄误国。云乃言事势中变,敌欲得三镇而止,不然进兵取汴都,中外大骇。康王复还,澥亦罢政。于是诏集百官议三镇弃守,言不可与者三十六人,自范宗尹以下七十人皆欲与之。何防谓唐恪曰:「三镇之地,割之则伤河内之情,不割则太原、真定已失矣,不若任之,但饬守备以待。」恪唯唯。云言康王英武,旧与斡离不结欢,敌人畏服,割地求和,宜命将以往,事下外廷。耿南仲言:「河北军前独有亲王,是偏重于斡里雅布与尼堪不相称,可止遣使告和,以王云使斡里雅布,莫俦使尼堪。」钦宗曰:「卿更与少宰议。」南仲又言:「只遣王云、李若水亦可。」钦宗令南仲谕云。云入对,钦宗曰:「肃王已留,今遣康王,万一又为所留,奈何?」云曰:「和议既成,必无留之之理,臣请以百口保之。」钦宗用云计,遂以康王使斡里雅布军,云以资政。殿学士副之耿延禧,高世则为参议官。康王自滑州过河至濬州,守臣李仲洵者善相人,谓延禧、世则曰:“大王天人相也。”二参议从之,皆保无他,独王尚书色殊不佳耳。康王次磁州,先是云奉使归,过磁,相劝二郡为清野计,二郡从之,撤近城民舍,令运粟入城,磁人以是怨云。宗泽为宗正少卿,尝论列宰相非其人,宣抚使副提兵不进,并劾云使敌张皇贼势,廹胁人主。云至京师,钦宗示以泽章,云憾之。及泽守磁,康王至,泽出迎谒,云因责泽曰:“公前日见劾,何也?”泽曰:“如公固不足劾,大抵张皇敌势者,天下所共疾,何独我哉?”康王谒嘉应侯庙,云在后,百姓遮道谏曰:“大王不可北去,肃王已为人所误矣。”厉声指云曰:“清野之人,真奸回也!”康王祠神毕,出庙门,百姓已蚁聚鼓噪,云最后出,马不及跨,遂见杀。康王复南还相州,未几,金人再犯京师。建炎中兴,赠云观文殿学士。云兄霁为讲议司编脩,尝言蔡京过失,坐黜海防。后钦宗以霁从种师中解太原围,王师败绩,霁死之。弟雱,靖康中为职方员外郎。臣称曰:「云之死,在云为不幸,而于中兴为幸也。使云不死,康王必至敌营;既入虏营,必为其所留矣。康王若留,则亦必扈从二圣以去也。磁人旣已杀云,康王乃复南还。此非人谋,实天意也。故曰:云之死,在云为不幸,而于中兴为幸也。」陈遘字亨伯,零陵人也。名犯太上嫌名,止称字第。进士,调秦州司法参军。徽宗即位,欲用为御史,防居父丧,服除,为广西转运判官。蔡京当国,以开边自任,建平、从允三州,亨伯上疏言:“蛮人幸安静,不可轻扰,以兆边衅。”京恶之,以他事罢归。旋知商州、兴元府,入为郎。张商英得政,迁左司贠外郎,擢给事中。防商英免相,命格不下,亨伯惧,请外,以直秘阁为河北转运使,进直龙图阁,移陜西。蔡京复相,亨伯为淮南转运使。时江淮发运使以不称职闻,执政欲用亨伯,京曰:“职卑不足用,愿更选。”徽宗曰:“可除集英殿脩撰以往。”京乃不敢言。朱勔载华石塞道,邀求无艺,官舟不得行。亨伯捕系勔人于狱,且自劾于朝。徽宗照其忠,擢徽猷阁待制,而黥勔人于逺方。方腊起睦州,二浙用兵,以亨伯为龙图阁直学士经制使。
译《东都事略》卷一百九,宋王称撰,列传第九十二。王云,字子飞,是泽州人。考中进士,曾出使高丽,撰写《鸡林志》进呈朝廷,擢升为淮阳军知军。后来任校书郎,出任简州知州,任陕西转运副使,授兵部员外郎,升任起居舍人,不到一个月又升为中书舍人。钦宗即位,升任给事中。斡里雅布侵犯京师,朝廷商议割让三镇以求和。金军骑兵退去后,派王云出使金军。王云从燕山回来,传达斡里雅布的意思,认为尼堪已经得到朝廷答应给他的条件,其余人又看到蜡书,坚称中国不可信,想要破坏和约。执政大臣认为情况不是这样,罢去王云的职务,改任徽猷阁待制、唐州知州。金人攻陷太原后,才召王云再次出使,升任刑部尚书,并答应给他们三镇税赋的数额。王云派使臣到金军那里,金军从真定回报说,金人已经议和,不再商议割让三镇,只要求五辆车辂和给金军首领上尊号。又派属吏李裕回来,说敌人索要礼物,必须康王前来,和议才可以成立。钦宗派康王出使斡里雅布的军营,尚书左丞王防任副使。王防推辞出行,钦宗发怒,将他贬到新州,改由知枢密院冯澥代替王防。不久王云的两名属吏骑马赶到,说:“中使押送车辂到长垣,如今已经退回去了,前后奉命出使的官员也都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王云等人来见康王。王云说:“当时说和议已经成功,大王才可以出发。”冯澥说:“这样看来,李裕的话就是胡说了。”于是上奏说王云荒诞妄言,贻误国家。王云便说形势中途发生变化,敌人想要三镇,不答应就进兵攻取汴都,朝廷内外都大为惊恐。康王又返回,冯澥也被罢免政务。于是下诏召集百官商议三镇是放弃还是守御,认为不能割让的有三十六人;从范宗尹以下七十人都想割让给金人。何防对唐恪说:“三镇的土地,割让它就会伤害河内人的感情;不割让,太原、真定已经失去了。不如听任敌人占有,只是严令加强守备来等待。”唐恪连声应是。王云说康王英武,过去又和斡离不结交友好,敌人畏惧而服从;如今割地求和,应当命将领随他前往。这件事交给外廷讨论。耿南仲说:“河北军营前只有亲王一人,这会使斡里雅布得到的待遇偏重,也和尼堪不相称;可以只派使者去告知和议,以王云出使斡里雅布,以莫俦出使尼堪。”钦宗说:“你再和少宰商议。”耿南仲又说:“只派王云、李若水也可以。”钦宗命耿南仲把这些话告诉王云。王云入宫应对,钦宗说:“肃王已经被留下了,如今派康王去,万一又被他们留下,怎么办?” 王云说:“和议既然已经达成,必定没有留下他的道理,臣愿意用全家百口担保。”钦宗采用王云的计策,于是派康王出使斡里雅布的军营,王云以资政殿学士身份任副使,耿延禧、高世则任参议官。康王从滑州渡河到濬州,守臣李仲洵善于给人相面,对耿延禧、高世则说:“大王具有天人般的相貌。”两位参议官跟随康王,都保证不会有其他变故,只有王尚书的脸色很不好看。康王驻扎在磁州。此前王云奉使回来,经过磁州时,劝磁州、相州两郡实行清野的办法;两郡听从了,撤除近城百姓的房舍,下令把粮食运入城中,磁州人因此怨恨王云。宗泽任宗正少卿时,曾上奏指责宰相不是合适的人选,宣抚使及其副使带兵却不前进,又弹劾王云出使敌军,使敌军夸大声势、胁迫君主。王云到京师后,钦宗把宗泽的奏章给他看,王云因此怨恨宗泽。等到宗泽守磁州,康王到达,宗泽出城迎接拜见,王云便责问宗泽:“您前些日子为什么弹劾我?”宗泽说:“像您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值得弹劾;大凡夸大敌军声势,都是天下人共同憎恨的,难道只有我这样吗?”康王去拜谒嘉应侯庙,王云跟在后面,百姓拦在道路上劝谏说:“大王不可向北去,肃王已经被人误导了。” 百姓厉声指着王云说:“提出清野办法的人,真是奸邪之徒!”康王祭祀神灵完毕,走出庙门时,百姓已经像蚂蚁一样聚集起来鼓噪。王云最后出来,来不及跨上马,便被杀死。康王又向南返回相州。不久,金人再次进犯京师。建炎中兴时,追赠王云为观文殿学士。王云的哥哥王霁任讲议司编修,曾经议论蔡京的过失,因此获罪,被贬到海防任职。后来钦宗认为王霁跟随种师中解太原之围,王师战败,王霁也死在那里。弟弟王雱,靖康年间任职方员外郎。臣王称说:“王云的死,对王云来说是不幸,但对于中兴来说却是幸运。假如王云没有死,康王一定会到敌军营中;一旦进入敌营,必定会被金人扣留。康王如果被留下,也一定会随两位圣上向北而去。磁州人既然已经杀死王云,康王才又向南返回。这不是人的谋划,实在是天意。因此说:王云的死,对王云来说是不幸,但对于中兴来说却是幸运。” 陈遘,字亨伯,是零陵人。他的名字触犯太上皇的嫌名,因此只称他的字和排行。考中进士,调任秦州司法参军。徽宗即位,想任用他为御史,但他正守父丧;服丧期满后,任广西转运判官。蔡京掌权,以开拓边疆自任,设置平建、从允三州,亨伯上疏说:“蛮人幸而安静,不可轻易扰动,以免酿成边境冲突的祸端。”蔡京厌恶他,以其他事情为由罢免他,让他回乡。不久任商州、兴元府知府,入朝任郎官。张商英掌政,升任左司员外郎,擢升给事中。张商英被罢相后,诏命被他封驳不下,亨伯害怕,请求出任外职,以直秘阁身份任河北转运使,升直龙图阁,调任陕西转运使。蔡京再次任相,亨伯任淮南转运使。当时江淮发运使因不称职而被议论,执政大臣想任用亨伯,蔡京说:“他的官阶太低,不足以任用,请另行选择。”徽宗说:“可以授予集英殿修撰后派他去。”蔡京于是再不敢说话。朱勔运输花石纲堵塞道路,索取无度,官船无法通行。亨伯把朱勔的手下逮捕下狱,并且向朝廷自劾。徽宗照察到他的忠诚,擢升为徽猷阁待制,并把朱勔的手下刺配到远方。方腊在睦州起兵,两浙用兵,任亨伯为龙图阁直学士经制使。
方用度百出,民无以为命,亨伯剏此轨务,及以公家出纳钱量取其赢为经制钱。后翁彦国为总制使,仿其法,又取所谓总制钱者,至今天下有经总制钱给县官费,自此始也。贼平,迁龙图阁学士,进延康殿学士,为河北都转运使,改知中山府,徙真定、河闲。宣和末,金人南下,盛兵犯河闲,亨伯悉力城守。钦宗即位,与敌约和,围得解,加资政殿学士,积官至光禄大夫。靖康元年,复为真定,又徙中山。时京师再被兵,中山当敌冲,亨伯冒围入城,为坚守计。钦宗命康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师,擢亨伯为兵马元帅。钦宗割两河以赂敌,命亨伯弟光禄卿适谕旨。适临城未言,亨伯遥语曰:“主辱臣死,吾兄弟平居以名节自期,宁能卖国家为囚虏乎?”适感泣对曰:“兄但尽力,勿以弟为念。”亨伯呼总管使尽括城中兵击贼,以众寡不敌,辞斩以徇。复呼部将沙振者往,振素有勇名,亦固辞。亨伯固遣之,振惧罪,濳刃入府,杀亨伯于堂中。振既出,帐下卒噪而前曰:大敌临城,汝安得杀吾人?执而捽裂之,身首无余。城中无主,乃开门出降。敌人见其尸,曰:“南朝忠臣也。”殓而葬之,赠特进。亨伯性孝友,为人寛厚长者。任部刺史几三十年,每出行部,必焚香祈天,愿不逢贪浊吏。尝荐王安中、吕頥浩、张慤、谢克家、何铸,后皆至公辅,世以为知人。适字至叔,由开封少尹、衞尉少卿迁光禄卿。是役也,敌执之以北,后死于云中。梅执礼字和胜,婺州浦江人也。举进士,调常山尉,为详定九域图志所删定官,迁军器、鸿胪丞,比部、度支贠外郎。时梁师成领后苑,有使持劵来胁部吏支钱三百万,执礼执不与,徙吏部,迁国子司业,为诸王宫翊善,进左司员外郎,擢拜中书舍人,迁给事中。时诸郡卒留役京师者几百人,诸局冗占蠧耗大农,间以役事出入禁籞、横坊市,挟恶少为奸,诏皆遣归,而后苑独留不遣。前此都城凡有所营缮,总领贵人多有所干请,俄有违诏干请,至请御笔行下者,执礼皆论駮不行。执礼与宰相王黼雅相善,宴其第,以诗规之,黼怒,执礼力求去。防孟享原庙后,至罢为显谟阁待制,知蕲州。寻落职,明年徙知滁州,复集贤殿脩撰,徽猷阁待制。钦宗即位,移知镇江,召为翰林学士,道除吏部尚书兼侍讲。未几改户部,执礼入对,乞以御前钱付部,应六宫廪给,皆由度支内降许执奏。一日小黄门持御批至部支钱甚急,而御封不用寳,已而悟其失,复取之,执礼不与,即具奏。明日内夫人降秩,黄门杖配陵下。金人犯京师,四方兵未集,执礼劝钦宗亲征,时宰相沮其议,不果行。京师失守,敌人刼质天子,责金币无纪极,府库空单,犹不厌其欲,遣人来取提举官以下八人受约束。执礼与礼部侍郎陈知质、刑部侍郎程振、给事中安扶同见敌,责以金银不足,曰:“胡不赋于民?”四人同辞对曰:“今天子蒙尘,臣民皆愿前死,虽肝脑不计也,于金缯何有哉?顾诚亡以塞责,敌大怒,问官长安在,振恐执礼,坐之,遽前曰:「皆官长也!」敌不胜其忿,于是四人者皆见杀,而其副侍御史胡舜陟、殿中侍御史胡唐老、监察御史姚舜民、王俣各杖之百。执礼死,时年四十九,赠资政殿学士。程振字伯玉,饶州乐平人也。少有俊才,未冠游太学。张商英、陈瓘、张庭坚、邹浩皆器之。徽宗幸太学,振以诸生髙第得官,除和州敎授,留为辟雍録,迁博士,拜太常博士,提举京东西路学事。振奏立孟子祠,以公孙丑、万章从祀。改京西路常平,入为膳部贠外郎,监察御史,歴辟雍、国子司业、左司贠外郎,皆兼太子舍人。初见太子,言古者大祭祀登馂受爵,必以上嗣,既礼经所载,元丰彞典具存。昨上有事明堂,而殿下不与,非所以尊宗庙、重社稷。太子矍然曰:“初无人及此者。”由是骤加奬重。方腊乱浙右,声摇京师。振谓宰相王黼曰:“相公宜乗此时言天下弊事,庶几少革,以当天意、顺人心。”黼不恱曰:“上且谓黼挟冦,奈何?”振知黼忌其言,不荅,趋而出。然太子荐之,拜给事中。黼衔前忿,乃曰:“振资浅,且雅长词令,但除中书舍人。”
译当时各种开支层出不穷,百姓无法维持生活。亨伯创立了这种经制事务,后来又以公家的钱财收支为依据,按量取其盈余作为经制钱。后来翁彦国任总制使,仿照他的办法,又征收所谓总制钱;直到今天,天下各地都有经总制钱,用来供给县官费用,这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贼寇平定后,升任龙图阁学士,进为延康殿学士,任河北都转运使,改任中山府知府,又调任真定、河间知府。宣和末年,金人南下,集结重兵进犯河间,亨伯竭尽全力守城。钦宗即位后,与敌人约定议和,围城得以解除,加授资政殿学士,官位累积至光禄大夫。靖康元年,再任真定知府,又调任中山知府。当时京师再次遭受战乱,中山正处在敌军进攻的要冲,亨伯冒着包围进入城中,谋划坚守。钦宗命康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擢升亨伯为兵马元帅。钦宗割让两河来贿赂敌人,命亨伯的弟弟光禄卿陈适传达诏旨。陈适来到城下还没有开口,亨伯远远对他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我们兄弟平日以名节自期,难道能出卖国家而成为囚虏吗?”陈适感动得流泪,回答说:“兄长只管尽力,不要挂念弟弟。”亨伯召来总管,命令他把城中的军队全部编集起来攻击贼军;由于兵力悬殊不能取胜,便请求将自己斩首示众。亨伯又召部将沙振前来,沙振一向以勇敢著称,也坚决推辞。亨伯坚持派遣他,沙振害怕获罪,暗藏刀刃进入府中,在堂上杀死亨伯。沙振出来后,帐下士卒喧哗着冲上前说:“强大的敌人已经临城,你怎么能杀害我们的长官?”他们抓住沙振,把他揪扯撕裂,连尸身和首级都没有留下。城中没有主帅,于是开门出城投降。敌人看见亨伯的尸体,说:“这是南朝的忠臣。”便收殓安葬了他,追赠特进。亨伯天性孝顺友爱,为人宽厚,是一位长者。他任部刺史将近三十年,每次巡视所属地区,必定焚香祈天,希望不要遇到贪污污浊的官吏。他曾经举荐王安中、吕颐浩、张慤、谢克家、何铸,后来这些人都做到宰辅,世人因此认为他善于识人。陈适,字至叔,由开封少尹、卫尉少卿升任光禄卿。这次战事中,他被敌人押往北方,后来死在云中。梅执礼,字和胜,是婺州浦江人。考中进士,调任常山尉,任详定九域图志所删定官,升任军器监丞、鸿胪寺丞,又任比部、度支员外郎。当时梁师成掌管后苑,有使者拿着券书来胁迫所属官吏支取钱三百万,执礼坚持不给,调任吏部,升任国子司业,任诸王宫翊善,升左司员外郎,擢升为中书舍人,调任给事中。当时各郡留在京师服役的士卒有近百人,各局冗员占用并损耗大农寺的财物,间或借服役之事出入宫禁,在坊市横行,纠集恶少作奸犯科。诏令下达后,士卒都被遣返回去,只有后苑仍将他们留下。此前京城凡有营造修缮,总领其事的贵人多有请托;不久有人违背诏令提出请托,甚至请求御笔批示执行,执礼都一一论驳,不予施行。执礼与宰相王黼一向友善,曾在王黼府第宴饮,并作诗规劝他。王黼大怒,执礼竭力请求离职。孟享原庙之后,他被罢为显谟阁待制、蕲州知州。不久又被削夺职名,第二年调任滁州知州,恢复集贤殿修撰、徽猷阁待制。钦宗即位,调任镇江知府,召回任翰林学士,途中授任吏部尚书,兼侍讲。不久改任户部尚书。执礼入宫应对,请求把御前钱交给户部,六宫的俸禄供给都由度支办理;内降诏令准许他据实奏报。一天,一个小黄门拿着御批来到户部,催促支钱非常急迫,但御批封面没有使用宝印;不久他意识到有误,又回来取走,执礼不给他,立即具奏此事。第二天,宫内一名夫人被降级,小黄门受杖刑并发配到陵墓下服役。金人进犯京师时,四方军队尚未集结,执礼劝钦宗亲自出征,当时宰相阻挠了他的建议,最终没有实行。京师失守后,敌人劫持天子,索取金帛没有限度;府库已经空竭,仍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于是派人来拘取包括提举官在内的八人,听候处置。执礼与礼部侍郎陈知质、刑部侍郎程振、给事中安扶一同去见敌人。敌人责怪金银不足,说:“为什么不向百姓征收?”四人一同回答说:“如今天子蒙受尘辱,臣民都愿意先死,哪怕肝脑涂地也不在乎,何况金帛呢?只是实在没有东西来满足你们的要求罢了。”敌人大怒,问官长在哪里。程振害怕执礼被杀,便坐下并立即上前说:“我们都是官长!”敌人怒不可遏,于是四人都被杀死;他们的副手侍御史胡舜陟、殿中侍御史胡唐老、监察御史姚舜民、王俣各受杖刑一百下。执礼死时四十九岁,追赠资政殿学士。程振,字伯玉,是饶州乐平人。年轻时就有出众的才华,未满二十岁便到太学游学。张商英、陈瓘、张庭坚、邹浩都很器重他。徽宗临幸太学时,程振因诸生中的优等成绩得到官职,授和州教授,留任辟雍录,升任博士,授太常博士,提举京东、京西路学事。程振上奏请求建立孟子祠,并以公孙丑、万章配祀。改任京西路常平,入朝任膳部员外郎、监察御史,历任辟雍、国子司业、左司员外郎,都兼任太子舍人。最初谒见太子时,他说:“古代举行大祭祀,登堂接受祭祀余胙和酒爵,必定由嫡长继承人担任;这既是礼经所记载的,元丰年间的典章也完整保存着。昨天皇上在明堂举行祭祀,而殿下没有参加,这不是尊崇宗庙、重视社稷的做法。”太子惊然说:“起初没有人向我提过这件事。”从此太子突然加以奖赏重视。正当方腊在浙西作乱,声势震动京师时,程振对宰相王黼说:“相公应当趁这个时候谈论天下的弊病,或许可以稍加革除,以符合天意、顺应人心。”王黼不高兴地说:“皇上将要认为我王黼挟持盗寇来邀功,那怎么办?”程振知道王黼忌恨自己的话,没有回答,快步走了出去。但太子推荐他,授任给事中。王黼记恨先前的怨气,于是说:“程振资历浅,而且一向擅长辞令,只授任中书舍人就够了。”
已而冯熈载与黼不合,罢中书侍郎。黼因讽言者以振为朋党,责提举冲佑观。明年复集英殿脩撰。钦宗受禅,召拜吏部侍郎。尝上言:“大臣不协议论,多駮诏令,轻改失其事机。如金人挐兵且半年而兵不解者,以和战之説未一故也。裁抑冒滥,如黑白易分,而数月之间三变其説者,盖庙堂不能忘私,而多与其党为地故也。今一人言之以为是而行,一人言之以为非而止,或出圣断隃度而不暇畴咨,或用大臣偏见而遂形播告,所以动未必善,处未必宜,乃辄为之反汗焉,其势不得不尔也。”及闻敌冦河北,力请合诸路兵掎角击之,以牵其势,且曰:“彼猖獗如此,陛下犹欲守和议而不使之少有所惩创乎?”钦宗是其言而不能尽用也。除开封尹,时捕得亡命卒数千人,振请充入步军司而除其罪,步军司请论如法。振曰:“方多事时,一日而杀数千人,可乎?”力争之,由是得不诛,遂为刑部侍郎。敌邀天子幸其营,求金不已,振被命督输与。梅执礼等四人同死之年,五十七。初,振在西掖,王黼以客沈积中帅河朔,欲觇敌图燕。振语积中当思异时覆族之祸。”积中至部,首以书谢振,盛言其不可之状。振以告诸朝,及左迁童贯、蔡攸,卒生边衅。振天姿和厚,有醖借,至论事则挺然不可回夺。方徽宗崇尚道家之説,振至东宫,从容及之曰:“周公作《鸱鸮》之诗,孔子以为知道,其言不过迨天之未隂雨,绸缪牖户而已。老子着《道经》,亦曰‘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盖老氏与孔子合者如此。今不固根本于无事之时,而徒争目前之功,非二圣人意。”他日太子为徽宗道之,徽宗以为然,颇欲去健羡,疏左右近习之人,而宦寺杨戬方大兴宫室,惧不得肆,因谗家令杨冯以为将辅太子幸非常。徽宗震怒,执冯诛之,而太子之言亦废。及靖康中,振尹京府,言利者颇离闲两宫,振善于调防,由是无纎介之疑。既死,人皆出涕。后赠端明殿学士。同时死者,陈知质、安扶,失其传。司马朴字文季,丞相光兄里之孙也。少丧母,育于外祖范纯仁。绍圣初,党议起,父宏坐上书论辨得罪,纯仁亦坐救党人,责永州。目疾失明,客至必令朴导以见,时方七岁,进揖应对如成人,客皆惊叹。以纯仁遗恩补官。宏死,朴年十七,徒跣防柩还,人称其孝。调晋宁军士曹参军,通判不法,转运使王似讽朴伺其过,朴不可,曰:“守贰为长官,使下吏得陷之,不唯乱常人,且不食吾余矣。”死不敢奉敎。似贤而荐之。靖康初,党禁解,同判西京国子监,召为虞部贠外郎,迁右司。金人再犯京师,以朴使敌,敌人斡里雅布问其家世,朴曰:“大父丞相。”酋喜曰:“大贤之后也。”甚加礼,乃吐腹心,谕以亟割地讲和,以间尼堪。朴两往返,以敌情语执政,促其议而任事,疑不决,朴争甚苦。已而城陷,钦宗思其言,亟召对,以为兵部侍郎。朴请复使敌帐,及两宫北狩,又贻书酋长,请立赵氏,敌惮之,挟以北去。其后敌欲用之,朴不可,竟握节而死。朝廷知其忠,特赠兵部尚书。李熈靖字子安,常州人也。举进士,调海州司理参军。中词学兼茂科,为太学正,迁辟雍博士。以父老求便亲,除提举淮东学事。旣命下,乃得河东而为淮东者,臧祐之也。盖省吏取祐之赂,辄易之。大臣疑焉,吏以误告。客有得其情者,訹熈靖使言。熈靖曰:“事君不择地,吾岂敢发人之私求自便乎?”宰相闻而贤之,白于徽宗,留为兵部员外郎。未几以忧去,还为右司员外郎。王黼为相,立应奉司,又立经抚房于中书,他执政皆勿得与。熈靖数为言:“应奉之职非宰相事也。今枢密院及诸省兵房皆足以治疆事,经抚房何为者哉?”黼怒,积四年不迁。黼罢,由太常少卿拜中书舍人,以徽猷阁待制知洪州。阅两月,复以故官召入对。首言:“燕云初定,宜戒不虞,愿饬帅臣脩武备。”徽宗曰:“《诗》所谓‘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者,此也。”
译不久冯熙载与王黼不合,被罢去中书侍郎。王黼于是暗示言官诬陷程振为朋党,责令他提举冲佑观。第二年恢复为集英殿修撰。钦宗接受禅让后,召回授任吏部侍郎。程振曾上奏说:“大臣之间意见不能协调,议论时多次驳斥诏令,轻易改变决定,因而失去处理事情的时机。比如金人举兵以来将近半年而战事不能解决,就是因为议和、主战的意见没有统一。裁减和抑制冒领滥授,本来像分辨黑白一样清楚,但几个月之间三次改变说法,大概是朝廷不能忘掉私情,又常常替自己的党羽谋求便利。因此今天一个人说这样做对,就实行;另一个人说不对,就停止;有时出于圣上的独断,来不及向众人咨询;有时采用大臣的偏见,便公布施行。所以措施开始时未必妥善,处理时未必适宜,却往往又为此反悔,形势使人不得不这样做罢了。”听说敌军侵犯河北后,他竭力请求会合各路军队,从两面夹击,以牵制敌军势力,并且说:“敌人猖狂到了如此地步,陛下还想固守和议,不让他们受到一点惩罚和打击吗?”钦宗认为他说得对,但不能全部采用。授任开封尹。当时捕获了数千名逃亡士卒,程振请求把他们编入步军司并免除罪责,步军司却请求依法论处。程振说:“正值多事之时,一天杀掉几千人,难道可以吗?” 程振竭力争辩,因此这些人得以不被杀死,于是程振升任刑部侍郎。敌人邀请天子到他们的军营,索要金钱不止,程振奉命督促输送财物。梅执礼等四人也是在这一年死去,程振时年五十七岁。起初,程振在中书省西掖任职,王黼让门客沈积中统帅河朔,想侦察敌情、谋取燕地。程振告诉沈积中,应当考虑将来覆灭宗族的祸患。沈积中到任后,首先写信感谢程振,充分说明这件事不可行的情状。程振把此事报告朝廷;后来童贯、蔡攸被贬,最终酿成边境祸乱。程振天性温和厚道,宽宏有涵养;但谈论政事时则挺立不屈,不能被改变。徽宗正崇尚道家的学说时,程振到东宫任职,从容地谈及此事说:“周公作《鸱鸮》诗,孔子认为他懂得治国之道,诗中所说不过是趁天还没有下雨,赶紧剥取桑根的皮来缝补门窗罢了。老子所著《道经》也说‘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着手做,在混乱尚未出现时就加以治理’。老子和孔子的相合之处,大概就在这里。如今不在无事时巩固根本,却只争眼前的功劳,这不是两位圣人的意思。”后来太子把这番话告诉徽宗,徽宗认为有道理,很想除去贪求功名利禄的风气,疏远身边的近臣和亲信。但宦官杨戬正大兴宫室,害怕不能任意施为,于是诬陷家令杨冯,说他将要辅佐太子图谋非分之事。徽宗大为震怒,拘捕杨冯并将他杀死,太子所说的话也因此被废弃。靖康年间,程振任开封府尹,喜欢进言求利的人多方离间两宫,程振善于调和防范,因此两宫之间没有丝毫疑惑。程振死后,人们都流泪。后来追赠端明殿学士。同时死去的陈知质、安扶,事迹失传。司马朴,字文季,是丞相司马光兄长司马光里的孙子。幼年丧母,由外祖父范纯仁抚养。绍圣初年,党争兴起,他的父亲司马宏因上书论辨获罪,范纯仁也因营救党人获罪,被责罚贬到永州。范纯仁眼睛患病失明,客人来访时总要让司马朴引导自己接见;当时司马朴才七岁,却进退揖让、应答言谈像成年人一样,客人都惊叹不已。司马朴因范纯仁遗留下来的恩荫补授官职。司马宏去世时,司马朴十七岁,赤脚护送灵柩回乡,人们都称赞他的孝行。调任晋宁军士曹参军。通判违法,转运使王似暗示司马朴侦察他的过失,司马朴不肯,说:“通判是长官的副职,若让下属官吏陷害他,不仅会扰乱上下常规,也会使我一生不再吃自己的俸禄。”至死也不敢奉行王似的命令。王似认为他贤能,便推荐了他。靖康初年,党禁解除,任同判西京国子监,召回任虞部员外郎,升右司员外郎。金人再次进犯京师,朝廷派司马朴出使敌营。敌人斡里雅布问他的家世,司马朴说:“我的祖父是丞相。”首领高兴地说:“是大贤的后代。”于是对他特别礼遇,并向他吐露内情,告诉他应当赶快割地议和,以此离间尼堪。司马朴往返两次,把敌情告诉执政大臣,催促他们议定并任用相关人员;执政大臣疑虑不决,司马朴苦苦争辩。不久城池陷落,钦宗想起他的话,急忙召他入宫应对,任命为兵部侍郎。司马朴请求再次出使敌军营帐。两宫皇帝向北巡狩后,他又给金军首领写信,请求立赵氏为帝。敌人忌惮他,挟持他一同向北而去。后来敌人想任用他,司马朴不肯,最终手持符节而死。朝廷知道他的忠诚,特意追赠兵部尚书。李熙靖,字子安,是常州人。考中进士,调任海州司理参军。考中词学兼茂科,任太学正,升辟雍博士。因为父亲年老,请求任职于便于奉养父亲的地方,授任提举淮东学事。诏令下达后,才发现本来应任河东的却成了淮东;任淮东的是臧祐之。原来是省中官吏收受臧祐之的贿赂,擅自调换了任命。大臣对此产生怀疑,官吏却谎称是弄错了。有人得知内情,诱使李熙靖进言。李熙靖说:“侍奉君主不应挑选地点,我怎么敢揭发别人的私下请求,来为自己谋求方便呢?”宰相听说后认为他贤能,向徽宗说明,便留他任兵部员外郎。不久因父丧离职,服丧结束后任右司员外郎。王黼任宰相,设立应奉司,又在中书省设立经抚房,其他执政大臣都不得参与。李熙靖多次进言说:“应奉司的职务不是宰相应做的事。如今枢密院和各省兵房都足以处理边疆事务,经抚房是做什么的呢?”王黼发怒,四年之久不升迁他。王黼罢相后,李熙靖由太常少卿升任中书舍人,以徽猷阁待制身份任洪州知州。过了两个月,又以原官召回入宫应对。他首先说:“燕云刚刚平定,应当防备意外,希望整饬帅臣,修治武备。”徽宗说:“《诗经》所说‘趁天还没有下雨,赶快剥取桑根的皮,缝好门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熈靖进曰:“孔子云:‘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陛下勲髙往古,愿为无疆之计。”徽宗甚嘉之。俄兼侍讲。徽宗既已内禅,行幸江浙。钦宗以熈靖主管龙德宫,改显谟阁待制,提举醴泉观,宫僚如故。徽宗待之甚厚,数召与燕语。甞曰:“去年内禅之事,外人以为吴敏功,殊不知出我至诚,不由人言。建牧之意可见矣。我无此意,人言且灭族,谁敢哉?或谓吾传位与唐睿宗,上畏天戒,乃为之。吾有此意者数年矣。”熈靖因贺曰:“陛下不以天下累其心,过古帝王逺甚。”明年两宫北狩,张邦昌摄国。熈靖即移病,邦昌令权直学士院,力拒之。至以忧愤废食,疾且笃。故人访之,熈靖泣数行则曰:“百官何日再朝天乎?”翌日遂卒。后赠端明殿学士。谭世勣字彦成长沙人也。举进士,敎授郴州。又中词学兼茂科,为秘书省正字。于时蔡京得政,以其子攸提举学馆,而宦者梁师成贵幸,谄事者皆是也。独世勣不附阿谀,六年不得迁。京罢,他宰相有惜之者,始迁司门贠外郎。又三年,迁吏部贠外郎。蔡京复相,逐不附已者。提防上清太平宫,复用为郎,迁少府监,擢中书舍人。世勣以重命令、惜名器、广言路、吝赐予、正上供、省浮费六事以献,为当路者所疾,罢为徽猷阁待制,知婺州。未行,复留。徽宗内防幸江浙,钦宗遣执政奉迎,以世勣副之,还提举醴泉观,专掌龙德宫。请辨正国史,谤宣仁之语,追述钦圣、复瑶华之位,大享神祖,仍用富弼侑食,释奠先圣,不当以王安石从祀。是岁彗出东方,大臣有谓此乃外国将衰,非中国忧也。世勣面奏:“垂象可畏,当脩德应天,不宜惑谀説。”迁给事中,兼侍读。内侍有喧争殿门者,罪止赎金,世勣即疏駮劾以不恭,因言童贯軰初亦甚微,小恶不惩,驯致大患。疏入,近习皆侧目。何防建言分天下为四道,各置都总管。世勣曰:“裂天下付四人,而王畿所自治者才十六县尔,独无不掉之虞乎?”大拂其意,改礼部侍郎。时敌骑骎骎南牧,为城守备甚急。世勣曰:“守边为上策,今边不得守,守河则畿甸自固,中策也。巡幸江淮,防东南兵四面扞敌,下策也。”既而河上无守兵,敌乗虚得度,尽敛士卒入城。世勣又言:“遣京畿大将秦元,以所统保甲分四砦,直国门,使兵势连属,首尾相援,即虏不敢逼。”孙傅深然之,又格于防议。敌邀车驾,世勣凡再扈从出城,遂留敌帐。徐以十害说用事者,大略言南北讲解之利,词意忠激,虏人耸听。及邦昌僭位,令直学士院,世勣坚卧不起。邦昌知不可夺,乃已。卒,年五十四,赠端明殿学士。方王氏学盛行,世勣雅不喜。或问之曰:“説多而屡变,无不易之论也。”识者韪之。
东都事略卷一百九<史部,别史类,东都事略》>
钦定四库全书
译熙靖进言说:“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治国之道吧?’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侮辱他呢?陛下的功勋高过古代,愿陛下为国家作长久无穷的谋划。”徽宗非常赞赏。不久兼任侍讲。徽宗已经把皇位内禅给钦宗,出巡江浙。钦宗任命熙靖主管龙德宫,改任显谟阁待制,提举醴泉观,宫中的属官职务照旧。徽宗待他十分优厚,多次召见他,一同宴饮交谈。徽宗曾说:“去年内禅的事情,外人认为是吴敏的功劳,却不知道这是出于我的至诚,并不是由他人劝说的。我有意建立储君的想法是很明显的。如果我没有这个意思,外间议论足以使人灭族,谁敢这样做呢?有人说我把皇位传给唐睿宗,是因为唐睿宗畏惧上天的警戒,才这样做。我有这个想法已经好几年了。”熙靖于是祝贺说:“陛下不让天下之事牵累自己的心,远远超过古代帝王。”第二年,两宫皇帝向北巡狩,张邦昌代理国政。熙靖立即称病,张邦昌命他权知直学士院,他坚决拒绝。后来因忧愤而不进食,病势更加严重。故友来探望他,熙靖流了几行泪,说:“百官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朝见天子呢?”第二天便去世。后来追赠端明殿学士。谭世勣,字彦成,是长沙人。考中进士,任郴州教授。后来又考中词学兼茂科,任秘书省正字。当时蔡京掌权,让他的儿子蔡攸提举学馆,宦官梁师成又受到尊贵宠幸,谄媚奉承的人遍地都是。只有世勣不依附阿谀,六年不能升迁。蔡京罢相后,其他宰相中有人为他惋惜,他才升任司门员外郎。又过了三年,升任吏部员外郎。蔡京再次任相,驱逐不依附自己的人。世勣提举上清太平宫,重新被任用为郎官,升少府监,擢升中书舍人。世勣以重视诏令、珍惜名器、扩大言路、节省赏赐、端正上供、减少浮费六件事进献意见,被掌权者憎恨,罢为徽猷阁待制、婺州知州。尚未赴任,又被留下。徽宗内禅后巡幸江浙,钦宗派执政大臣前去迎接,让世勣任副使;回来后又提举醴泉观,专门掌管龙德宫。他请求辨正国史中诋毁宣仁皇后的言论,追述钦圣皇后,恢复瑶华宫的地位,大享神祖,并仍用富弼配享;祭祀先圣时,不应让王安石配祀。这一年彗星出现在东方,大臣中有人说这是外国将要衰败,并不是中国的忧患。世勣当面奏道:“天象显现令人畏惧,应当修养德行来回应上天,不应被谄媚之说迷惑。”升任给事中,兼任侍读。有宦官在殿门争吵喧闹,罪罚只到赎金为止,世勣立即上疏驳斥并弹劾,认为这是不恭敬;又说童贯等人起初也很卑微,小的罪恶不加惩治,逐渐便酿成大祸。奏疏上呈后,皇帝身边的近臣都侧目而视。何防建议把天下分为四道,各设置都总管。世勣说:“把天下分给四个人治理,而京畿由朝廷直接统辖的才十六县罢了,难道不会有政令失控的忧患吗?”这大大违逆了何防的意思,于是改任礼部侍郎。当时敌军骑兵迅速向南侵掠,城池守备十分紧急。世勣说:“守住边境是上策;如今边境守不住,守住黄河则京畿自然可以巩固,这是中策;巡幸江淮,依靠东南的军队从四面抵挡敌人,这是下策。”不久黄河上没有守军,敌人乘虚渡河,世勣把士卒全部收进城中。他又说:“派京畿大将秦元,把他统领的保甲分置在四座营寨,直抵国门,使各处兵力彼此连接,首尾相互援助,这样即使敌军也不敢逼近。”孙傅十分赞同,但又被何防的建议阻止。敌人邀请皇帝的车驾,世勣两次随从皇帝出城,最终被留在敌军营帐中。他后来用十条祸害劝说掌权者,大致陈述南北议和的好处,言辞忠诚激切,金人听了也为之震动。等到张邦昌僭越称帝,命他权知直学士院,世勣坚决卧病不起。张邦昌知道无法改变他的意志,便作罢。世勣去世,时年五十四岁,追赠端明殿学士。当时王氏之学盛行,世勣一向不喜欢。有人问他原因,他说:“这种学说内容繁多而且屡次改变,没有不可更易的定论。”有见识的人认为他说得对。《东都事略》卷一百九。《史部·别史类·东都事略》。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