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东都事略八十六

东都事略卷八十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74–277 段

钦定四库全书东都事略》卷八十七上宋王称撰列传七十上司马光字君实,陜州夏县人也。父池,有传。光爲儿童时,凛然如成人。七嵗闻讲《左氏春秋》,大爱之,退爲家人讲,即了其大义。自是手不释卷,至不知饥渇寒暑。初以父任爲将作监主簿,举进士甲科,佥书武成军判官,改大理评事,爲国子直讲。厐籍爲枢密副使,荐召试,除馆阁校理,同知太常礼院。中官麦允言死,特给卤簿。光言:“孔子不以名器假人,繁缨以朝,犹且不可。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勲大劳,不可假以名器。今给以卤簿,其爲繁缨不亦大乎?”夏竦卒,赐諡文正。光言:“諡之美者极于文正,竦何人,可以当此?”书再上,改諡文庄。除史馆检讨,改集贤校理。厐籍爲郓州,徙并州,皆辟光通判州事。时赵元昊始臣河东,贫甚,官苦贵籴,而民疲于逺输。麟州屈野河西多良田,天圣中始禁田河西,而敌得稍蚕食其地。籍使光按视,光爲画五策,筑二堡,河西益兵守之,募民有能耕者长复之,渐以纾河东之民。而兵官郭恩勇且狂,夜开城门,引千余人渡河,载酒食,不爲战备,遇敌死之。议者归罪于籍,罢节度使,知青州。光守阙,三上书乞独坐其事,不报。籍初不以此望光,而光深以自咎。时人两贤之。除直秘阁,爲开封府推官,修起居注。有司奏六月朔日当食,光言:“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贺。臣以爲日食四方见,京师不见,天意人君爲阴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灾当益甚,皆不当贺。”诏从之,后遂以爲常。迁同知谏院。初,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不敢言,惟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光时爲并州通判,闻而继之上疏言:“礼,大宗无子,则小宗爲之后,爲之后者爲之子也。愿陛下择宗室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不然,则典宿衞、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疏三上,又与镇书:“此大事,不言则已,言一出,岂可复反?愿以”死争之,于是镇言之益力。及光爲谏官,复上疏,且面言:“臣昔爲并州通判,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而力行之。”时仁宗简黙不言,虽执政奏事,首肯而已。闻光言,沈思乆之,曰:“得非欲选宗室爲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因令光以所言付中书。光曰:“不可,愿陛下自以意谕宰相。”是日,光复言江淮盐事,诣中书白之。宰相韩琦问光:“今日复何所言?”即曰:“所言宗庙社稷大计也。”琦谕意,不复言。琦知御史里行陈洙与光善,欲因洙讽光使之终前议。俄有旨令光与洙同详定行户利害,洙因此逹琦意。时嘉祐六年也。光复上疏面言:“臣向者进说陛下,欣然无难,意谓即行矣。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何遽爲此不祥之事?小人无逺虑,特欲仓卒之际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之意,至有称‘定策国老,门生天子’者,此祸岂可胜言哉?”仁宗大感悟曰:“送中书。”光至中书,见琦等曰:“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夜半禁中出片纸,以某人爲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皆唯唯曰:“敢不尽力。”后月余,以英宗判宗正寺,固辞不就职。明年遂立爲皇子,称疾不入。光复上疏言:“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争夺;今皇子辞不赀之富,至三百余日不受命,其贤于人逺矣。有识闻之,足以知陛下之圣,能爲天下得人。然臣闻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而礼,使者受命不受词,皇子不当辞避,使者不当徒反。凡召皇子,内臣皆乞责降,且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除知制诰,光力辞,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仍知谏院。上疏言:“经略安抚使以便宜从事,出于兵兴权制,非永世法。及将相大臣典州者,多以贵倨自恃,陵忽转运使,不得举职。朝廷务省事,专行姑息之政,至于胥史讙哗而逐御史中丞,辇官悖慢而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奸泽加于旧军,人詈三司使,而法官以爲非犯阶级于用法疑,其余有一人流言于道路,而爲之变法推恩者多矣,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时有司新定后宫封赠法,皇后与妃皆赠三代,光言别嫌明微,妃不当与后同。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况妃乎?仁宗崩,英宗以哀毁致疾,慈圣光献皇后同听政,光首上疏言:章献明肃皇后保佑先帝,进贤退奸,有大功于赵氏,特以亲用外戚小人,故负谤天下。今太后初摄大政,大臣忠厚如王曽,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都事略》卷八十七上,宋王称撰,列传七十上 司马光字君实,是陕州夏县人。他的父亲司马池,另有传记。司马光还是儿童时,就严肃得像成年人。七岁时听人讲《左氏春秋》,非常喜爱,回家后给家人讲说,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大意。从此手不释卷,以至于不知道饥饿、口渴、寒冷和暑热。起初因父亲任官而任将作监主簿,考中进士甲科,签书武成军判官,改任大理评事,任国子直讲。庞籍任枢密副使时,推荐并召他考试,授任馆阁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宦官麦允言去世,特意赐给他卤簿。司马光说:“孔子不把名位器物随便借给人,繁缨之礼用于朝会,尚且认为不可以。麦允言只是近侍之臣,并没有元勋大功,不可以把名器借给他。如今给他卤簿,岂不是把繁缨之礼扩大得太过分了吗?”夏竦去世,赐谥号“文正”。司马光说:“美好的谥号以文正为最高,夏竦是什么人,怎能当得起这个谥号?”他两次上书,夏竦于是改谥为“文庄”。授任史馆检讨,改任集贤校理。庞籍任郓州知州、调任并州知州时,都征召司马光任通判州事。当时赵元昊刚刚臣服河东,河东非常贫困,官府苦于高价买粮,百姓又疲于长途运输。麟州屈野河以西有许多良田,天圣年间才开始禁止在河西耕种,后来敌人得以逐渐蚕食那里的土地。庞籍派司马光前往察看,司马光为此谋划五条策略,修筑两座堡垒,在河西增加军队守卫,招募能够耕种的百姓,长期使他们恢复生产,逐渐缓解河东百姓的负担。但是兵官郭恩勇猛而狂妄,夜间打开城门,带一千多人渡河,装载酒食,却没有作战准备,遇到敌人后战死。议论者把罪责归于庞籍,罢去他的节度使,任青州知州。司马光留在宫阙前,三次上书请求只追究自己的责任,朝廷没有答复。庞籍起初并没有因此怨恨司马光,但司马光深深自责。当时人认为他们两人都贤良。授任直秘阁,任开封府推官,修撰起居注。有关部门奏报六月初一应当发生日食,司马光说:“按照旧例,日食不满一分,或者京师看不见,都要祝贺。臣认为,日食四方都看见而京师看不见,说明上天的意思是君主被阴邪蒙蔽,天下人都知道而朝廷独不知道,这种灾祸应当更加严重,都不应祝贺。”诏令依从了他的意见,后来遂成为常例。升任同知谏院。起初,至和三年,仁宗开始身体不适,皇位继承人尚未确立,天下人寒心却不敢说,只有谏官范镇首先提出此事。司马光当时任并州通判,听说后接着上疏说:“按照礼制,大宗没有儿子,小宗就作为他的后嗣;成为后嗣的人,就要把大宗当作父亲。” “否则,就让他掌管宿卫,担任京城长官,也足以寄托天下人的希望。”上疏三次,又写信给范镇说:“这是国家大事,不说也就罢了,一旦说出来,怎么可以再反悔?愿意以死力争。”于是范镇进言更加有力。等司马光任谏官后,又上疏,并且当面说:“臣过去任并州通判时所上的三道奏章,希望陛下果断决定并大力施行。”当时仁宗简静沉默不说话,即使执政奏事,也只是点头同意而已。听到司马光的话后,仁宗沉思了很久,说:“莫非是想选择宗室作为继承人吗?这是忠臣的言论,只是别人不敢提罢了。”于是命司马光把所说的话交给中书省。司马光说:“不可以,请陛下亲自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宰相。”这一天,司马光又谈到江淮盐政,到中书省说明此事。宰相韩琦问司马光:“今天又有什么要说的?”司马光立即说:“所说的是宗庙社稷的大计。”韩琦领会了他的意思,便不再追问。韩琦知道御史里行陈洙同司马光友好,想借陈洙暗示司马光,使他完成先前的议论。不久有旨意命司马光与陈洙共同详定行户利害,陈洙借此传达了韩琦的意思。当时是嘉祐六年。司马光又上疏当面说:“臣先前向陛下进言时,陛下欣然接受,并不觉得困难,我以为马上就要施行了。” “如今却寂然无所闻,这一定是有小人说陛下正值盛年,子孙应当多至千亿,为什么匆忙去做这种不祥的事?小人没有长远考虑,只是想在仓促之际扶立自己亲厚友善的人罢了。唐朝自文宗以后,册立嗣子都出自左右近臣的意愿,甚至有称为‘定策国老,门生天子’的,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仁宗大为醒悟,说:“送到中书省。”司马光到中书省,见到韩琦等人,说:“诸位如果不趁现在决定此事,将来某天半夜宫中发出一张纸,指定某人为嗣子,那么天下就没有人敢违抗了。”韩琦等都唯唯应答说:“怎敢不尽力。”一个多月后,任命英宗判宗正寺,英宗坚决推辞,不肯就职。第二年终于立为皇子,英宗称病不入朝。司马光又上疏说:“普通人争夺丝毫利益,甚至彼此争斗;如今皇子推辞不可估量的富贵,直到三百多天还不接受任命,他的贤德远远超过常人。有见识的人听说这件事,就足以知道陛下圣明,能够为天下寻得贤人。但是臣听说,父亲召唤,不能答应一声就算了;君主下令召见,不等车驾备好就应前往;使者奉命,只接受命令,不接受推辞。皇子不应推辞躲避,使者也不应空手返回。以后每次召皇子,都应责罚降黜内臣,并以臣子的重大义理责备皇子,这样他一定会入朝。” 英宗于是接受任命,授司马光为知制诰,司马光极力推辞,改授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仍任知谏院。上疏说:“经略安抚使可以便宜行事,是因战争兴起而设置的权宜制度,不是可以永远遵行的法令。等到将领和宰相、大臣掌管州郡时,许多人凭借地位尊贵而骄傲自恃,凌辱轻慢转运使,使他们无法履行职务。朝廷一味希望少惹事,专门实行姑息政策,以至于胥吏喧哗就能赶走御史中丞,宦官悖逆傲慢就能逼退宰相,卫士凶暴悖逆而案件不能追查到底,奸邪之人的恩泽超过旧日军队;有人辱骂三司使,法官却认为不算违反官阶秩序而在用法上犹豫;此外,只要有一个人在道路上散布流言,就有许多人为他变更法令、推行恩典。这些都是衰败的开端,不能不加以纠正。当时有关部门新制定后宫封赠法,皇后和妃嫔都追赠三代。司马光说,应当区别嫌疑、明辨细微,妃嫔不应与皇后相同。天圣年间亲郊时,太妃也只追赠二代,何况妃嫔呢?仁宗去世,英宗因哀伤过度而得病,慈圣光献皇后与英宗共同听政,司马光首先上疏说:章献明肃皇后保佑先帝,进用贤能、斥退奸邪,对赵氏有大功,只是因为亲近任用外戚小人,所以遭受天下人的非议。如今太后刚开始代行大政,应当信任像王曾那样忠厚、像张知白那样清正纯洁、像鲁宗道那样刚正、像薛奎那样质朴正直的人;

鄙猥如马委,良谗谄如罗崇勲者,当疏逺之,则天下服。英宗疾未平,光虑奸人欲有关说,涉于离闲者,乃上疏言:今日之事,皇帝非皇太后无以君天下,皇太后非皇帝无以安天下,两宫相恃,犹头目之安,心腹也。皇帝圣体平宁之时,奉事皇太后,承顺顔色,宜无不如礼。若药石未效,而定省温凊有不能周备者,亦皇太后所宜容也。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闲于其父母昆弟之言。」孟子曰:「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也。」臣伏望皇帝常思孔子之言,皇太后无忘孟子之戒。又上疏曰:「陛下既爲仁宗皇帝之后,皇太后即陛下之母也。皇太后母仪天下,已三十年,陛下新自藩邸入承大统,若万一两宫有隙,陛下以爲谁逆谁顺,谁得谁失?若陛下上失皇太后之爱,下失百姓之望,则虽大寳之位,将何以自安?凡人主所以保国家者,以有威福之柄也。今陛下即位将近期年,而朝廷政事一切委之大臣,未甞询访事之本末,察其是非,有所与夺,臣恐上下之人习以爲常,威福之柄寖有所移,则虽四海之业,将何以自固?位则不安,业则不固,于陛下果何所利乎?」慈圣既还政,光上疏言:「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其言切至,皆母子闲人所难言者。时有司立法。皇太后有所取用,有司复奏,得御寳乃供。光极论以爲不可,当立供如上所取,已乃具疏奏太后,以防矫僞。曹佾除使相,两府皆迁,光言佾无功而得使相,陛下以慰母心耳,今两府皆迁无名,若以还政爲功,则宿衞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已而都知任守忠皆迁,光复争之,因论守忠大奸,陛下爲皇子,非守忠意沮坏大策,离闲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位,反覆革面,交乱两宫,国之大贼,人之巨蠧,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守忠贬蕲州,天下快之。时刺陜西民兵号义勇,光上疏极论其害,云康定、庆歴闲籍陜西民爲乡弓手,已而刺爲保防指挥,民被其害,兵终不可用,遇敌先北,正兵随之,每致崩溃,县官知其坐食无用,汰遣归农,而惰游之乆不能复反南亩,强者爲盗,弱者转死,父老至今流涕也。今义勇何以异此?章六上不从,乞罢谏职,不许。执政建言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礼,下太常礼院与两制议,翰林学士王珪等相顾不敢先,光独奋笔立议曰:“爲其后者爲之子,不敢复顾其私亲。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一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髙官大爵极其尊荣。”议成,珪即敕吏以光手藁爲案。时中外讻讻,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赵瞻等皆争之,相继降黜,光上疏留之,不可则乞与之,皆贬京师。大水,光上疏论三事,皆尽言无所隐讳。除龙图阁直学士,改右谏议大夫。神宗即位,擢翰林学士,光以不能四六辞,神宗曰:“如两汉制诏可也。”光趋出,神宗遣内臣趣光入谢,遂爲御史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常朝班爲不臣,宰相不从,陶争之力,遂罢。光既继之,言宰相不押班细故也,陶言之过,然爱礼存羊则不可已。自顷宰相权重,今陶复以言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爲臣,愿俟宰相押班然后就职。神宗曰:“可。”陶既黜知陈州,谢章。诋宰相不已,执政议再贬陶。光言:“陶诚可罪,然陛下欲广言路,屈已受陶,而宰相独不能容乎?”乃已。光上疏论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其说甚备,且曰:“臣昔爲谏官,即以此六言献仁宗,其后以献英宗,今以献陛下。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光在英宗时,与吕诲同论祖宗之制,御药院当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歳居此位者,皆暗理官资,食其廪给,非祖宗意。神宗爲尽罢寄资内臣。边吏上言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祚以降,诏边臣招纳其众。光上疏极论,以爲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幸而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我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独失信于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矣。若名山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突据边城以救其命。陛下独不见侯景之事乎?”神宗不听,遣将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万。西方用兵,盖自是始矣。兼翰林侍读学士。登州有不成防妇谋杀其夫,伤而不死者,吏疑其狱,诏光与王安石议。安石以谋与杀爲二事,光言:“谋杀犹故杀也,皆一事,不可分。若谋爲所因与杀爲二,则故与杀亦可爲二邪?”自文彦博以下皆附光议,然卒用安石言。至今天下非之。百官上尊号,光当荅诏,上疏言:“先帝亲郊不受尊号,天下莫不称颂。

译“应当疏远像马委这样鄙陋卑劣、像罗崇勋这样善于谗谄的人,这样天下才会信服。英宗的病还没有痊愈,司马光担心奸人想要进谗挑拨、造成离间,于是上疏说:如今的事情,皇帝如果没有皇太后,就无法君临天下;皇太后如果没有皇帝,也无法使天下安定。两宫相互依靠,就像头目和心腹彼此安定一样。皇帝身体平安时,侍奉皇太后、顺承她的脸色,应当没有不合礼的地方。若药物尚未见效,以致早晚省视、寒温问候不能周备,也应当是皇太后所应当体谅的。孔子说:‘闵子骞真孝啊,人们没有因为他父母兄弟的话而离间他。’孟子说:‘父子之间以责备对方为善,是损害恩情的大事。’臣希望皇帝常常思考孔子的话,皇太后不要忘记孟子的劝戒。又上疏说:‘陛下既然成为仁宗皇帝的后嗣,皇太后就是陛下的母亲。皇太后以母亲的仪范治理天下,已经三十年;陛下刚从藩邸入朝承继大统,万一两宫之间有了嫌隙,陛下认为谁是逆、谁是顺,谁得、谁失呢?如果陛下对上失去皇太后的爱护,对下失去百姓的希望,那么即使拥有大宝之位,又凭什么安居呢?凡是君主用来保全国家的,是因为掌握着施加威福的权柄。“如今陛下即位将近一年,朝廷政事一概委托给大臣,从来没有询问事情的始末、察明是非并作出取舍,臣担心上下之人习以为常,施加威福的权柄逐渐有所转移,那么即使拥有四海的基业,又凭什么巩固自身呢?地位不安,基业不固,对陛下究竟有什么好处呢?”慈圣太后归还政权后,司马光上疏说:“修养自身没有比孝更重要的,治理国家没有比公正更重要的。”他所说的都恳切深切,都是母子之间难以说出口的话。当时有关部门制定法令,皇太后有所取用,有关部门还要再次奏报,得到御宝后才供给。司马光极力论说这样不可,应当按照太后所取立即供给,事后再具疏奏报太后,以防止伪造。曹佾被授为使相,两府官员都升迁。司马光说,曹佾没有功劳却得到使相之职,是陛下用来安慰母亲的;如今两府都升迁却没有名义,如果把归还政权当作功劳,那么宿卫将帅、内侍小臣一定会产生觊觎之心。不久都知任守忠等人都升迁,司马光又争辩此事,并趁机论说任守忠是大奸。陛下还是皇子时,不是任守忠从中阻挠破坏大计、制造各种离间吗?幸亏先帝没有听从他;等陛下继位,他又反复变脸,交相扰乱两宫,是国家的大贼、人的大蠹,请求在都市斩杀他,以向天下谢罪。” 任守忠被贬为蕲州,天下人都感到痛快。当时把陕西民兵称为义勇,司马光上疏极力论述其危害,说康定、庆历年间登记陕西百姓为乡弓手,后来又刺选为保甲指挥,百姓深受其害,军队最终也不能使用;遇到敌人先行败逃,正规军也跟着逃跑,常常导致全军崩溃。县官知道他们只是白吃粮饷、没有用处,便裁汰遣返回乡务农;但这些人懒散游荡已久,不能再回到田地,强壮的成为盗贼,弱小的辗转死去,父老至今还为此流泪。如今义勇和这有什么不同?司马光六次上章,朝廷没有听从;他请求罢去谏官职务,也没有获准。执政建议说,濮安懿王德高望重、地位尊贵,应当以尊礼奉祀,于是交给太常礼院和两制官员商议。翰林学士王珪等人互相观望,不敢首先发言,只有司马光奋笔直书,立即提出意见:“作为后嗣的人,就应当把被继承者当作父亲,不敢再顾念自己的亲生父亲。如今奉祀濮安懿王的典礼,应当一概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使他的高官大爵达到极尽尊荣的程度。”议案完成后,王珪便命令属吏把司马光亲手起草的稿子作为定案。当时朝廷内外议论汹汹,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赵瞻等人都争论此事,相继被降职罢黜。司马光上疏请求留下他们;不能获准,就请求与他们一同受罚,也被贬出京师。发生大水,司马光上疏论述三件事,全部直言,无所隐讳。授任龙图阁直学士,改任右谏议大夫。神宗即位,升任翰林学士,司马光以自己不能写四六文辞为由推辞。神宗说:“像两汉的制诏那样写就可以。”司马光快步退出,神宗派内臣催促他入宫谢恩,于是任御史中丞。王陶论说宰相不在常朝班次中押班是对君主不臣,宰相不接受,王陶极力争论,于是被罢职。司马光接任后说,宰相不押班只是小事,王陶议论过分;但爱惜礼制、保存名分,却不能停止。近来宰相权力过重,如今又因王陶进言宰相而罢免他,那么御史中丞就不能再成为臣下的职位了,请等宰相押班后我再就职。神宗说:“可以。”王陶被贬为陈州知州后,上谢章,仍不停诋毁宰相,执政商议再次贬黜王陶。司马光说:“王陶确实有罪,但陛下想要扩大言路,自己委屈而接受王陶的意见,宰相却唯独不能容忍吗?”于是作罢。司马光上疏论述修养心性的要领有三条:仁、明、武;治理国家的要领有三条:任用官员、赏赐守信、惩罚必行。他的论述非常完备,并且说:“臣过去任谏官时,就把这六句话献给仁宗;后来又献给英宗,如今献给陛下。平生努力学习所得,全都在这里了。”司马光在英宗时,曾与吕诲共同议论祖宗制度:御药院应当任用供奉官以下的官员,至于内殿崇班,则应让近年居于此位的人出任,都是暗中处理官资、领取俸禄,并非祖宗本意。神宗于是把内臣寄禄资序全部罢除。边境官员上言,西戎部将嵬名山想凭横山的军众夺取谅祚并使其投降,诏令边臣招纳嵬名山的部众。司马光上疏极力反对,认为嵬名山的部众未必能够制服谅祚;即使侥幸取胜,灭掉一个谅祚,又产生一个谅祚,有什么好处?如果不能取胜,他一定会带领部众回来,我们不知道将用什么办法对付他。臣担心朝廷不但会失信于谅祚,又会失信于嵬名山。如果嵬名山剩余的部众仍然很多,向北回去不行,向南又不被接纳,走投无路,一定会突袭占据边城来保全性命。陛下难道没有看到侯景的事情吗?”神宗没有听从,派将领种谔发兵迎接嵬名山,夺取绥州,耗费六十万万。西方的战争,大概从此开始。兼任翰林侍读学士。登州有一名未成防妇人谋杀丈夫,造成伤害但没有死亡,官吏对案情有疑问,诏令司马光与王安石共同议论。王安石认为谋划与杀人是两件事,司马光说:“谋杀也就是故意杀人,都是一件事,不可分开。如果把谋划作为原因、杀人作为结果而分为两件事,那么故意与杀人也可以分为两件事吗?”从文彦博以下都赞同司马光的意见,但最终采用了王安石的说法。直到今天,天下人仍非难此事。百官上尊号,司马光负责答复诏书,上疏说:“先帝亲郊时不接受尊号,天下没有不称颂的。”

末年有建言者,国家与契丹往来书信,彼有尊号而我独无,以爲深耻。于是羣臣复以非时上尊号。昔汉文帝时,单于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不闻文帝复爲大名以加之也。愿陛下追用先帝夲意,不受此号。”神宗大悦,手诏荅光:“非卿,朕不闻此言。善爲荅辞,使中外晓然知朕至诚,非欺众邀名者。”遂终身不复受尊号。执政以河朔灾伤,国用不足,乞今嵗亲郊两府不赐。金帛送学士院,取旨。光言:“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两府辞赐。王安石曰:“常衮辞赐馔,时议以爲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非当今之急务也。”光曰:“衮辞禄,犹贤于持禄固位者。国用不足,真急务。”安石言非是。安石曰:“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以尽民财。民穷爲盗,非国之福。”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上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此乃桑羊欺汉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武帝不眀耳。至于末年,盗贼蠭起,几至于乱。若武帝不悔过,昭帝不变法,则汉几亡。争议不已。”王珪进曰:“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司马光言是也。然所费无几,恐伤国体。王安石之言亦是,惟明主裁择。神宗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荅之。”防安石当制,遂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亦不复辞。兼史馆修撰。神宗问光:“可爲谏官者?”光荐吕诲,诲即以天章阁待制知谏院。诏光与张茂则同视二股河及生隄利害。光乞约水东流,以纾恩兾深瀛以西之患。时议者多不同,诏从光言。王安石始爲政,剏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为青苗、助役、水利、均输之政,置提举官四十余贠,行其法于天下,谓之新法。光上疏逆陈其利害,以爲:“法如是,是使百姓无有丰凶长无休息之期,贫者既尽,富者亦贫。臣恐十年之后,富者无几矣。”其后卒如光言。初,富弼以疾罢相,神宗相陈升之,因问光:“朕相升之如何?”光曰:“闽人狡险,楚人轻易,今执政皆闽楚人,必当援引乡党之士,充塞朝廷,风俗何以得更淳厚?”神宗曰:“升之有材智,晓民政边事,他人莫及。”光曰:“升之诚有才智,但恐不能临大节而不可夺耳。昔汉髙祖论相,以爲王陵少戆陈平可以辅之,平智有余,然难独任。真宗用丁谓、王钦若,亦以马知节参之。凡才智之人,必得忠直之士从旁制之,此明主用人之法也。神宗曰:“然。”光曰:“富弼老成,有人望,其去可惜。”神宗曰:“朕留之至矣。”光曰:“弼所以去者,盖以所言不用,与同列不合也。”神宗又曰:“王安石何如?”光曰:“人言安石奸邪,则太过,但不晓事,又执抝耳。”神宗问吕惠卿,光曰:“惠卿憸巧,使王安石负谤于中外者,惠卿也。”神宗曰:“惠卿应对明辨,亦似美才。”光曰:“惠卿诚有才,然用心不端,陛下更徐察之。江充、李训,若无才,何以能动人主?”光因论台谏,天子耳目,陛下当自择。神宗曰:“谏官难得,卿爲朕择其人。”光退而举陈荐、苏轼、王元规、赵彦若。至迩英进读至萧何、曹参事,光曰:“参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髙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神宗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光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反商政,政由旧’,然则周亦用商政也。”

译“先帝末年有人进言说,国家同契丹往来的书信中,契丹有尊号而我国独自没有,认为这是深深的耻辱。于是群臣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上尊号。过去汉文帝时,单于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没有听说汉文帝又设置一个大名号加在他身上。愿陛下追随先帝本来的意旨,不接受这个尊号。”神宗非常高兴,亲手写诏书答复司马光:“不是你,朕就听不到这些话。好好拟写答辞,使朝廷内外明白地知道朕出于至诚,并不是欺骗众人、求取名声。”于是神宗终身不再接受尊号。执政因河朔遭受灾害、国家费用不足,请求今年亲郊时两府不赐予恩赏。金帛送到学士院,请求裁决。司马光说:“救灾和节省费用,应当从贵近之人开始。”可以允许两府辞去恩赐。王安石说:“常衮辞去赐宴,当时的舆论认为常衮自知不能胜任宰相,所以应当辞去相位,不应辞去俸禄。而且国家费用不足,并不是当今最急迫的事务。”司马光说:“常衮辞去俸禄,仍然胜过那些贪恋俸禄、固守职位的人。国家费用不足,确实是急务。”王安石说他不对。王安石说:“费用不足,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司马光说:“善于理财的人,不过是按户按人征收、像簸箕一样搜刮,来耗尽百姓的财产。” “百姓贫困而成为盗贼,并不是国家的福分。”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可以不增加赋税而使国家的用度充足。”司马光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中,就在官府手中。譬如雨水,夏天涝了,秋天就会旱。不增加赋税而使上面的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百姓的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更加严重。这正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把它写下来,是为了显出汉武帝的不明白。到了后来,盗贼蜂起,几乎导致动乱。如果汉武帝不悔过,昭帝不改变法令,汉朝几乎就灭亡了。”双方争论不止。王珪进言说:“救灾和节省费用,应当从贵近之人开始。”司马光的话是对的,但所花费用没有多少,恐怕会损伤国家体面;王安石的话也有道理,只是由明主裁决取舍。神宗说:“朕的意思同司马光一样,但暂且用不允准来答复。”适逢王安石起草诏书,便援引常衮的事责备两府,两府也不再辞谢。兼任史馆修撰。神宗问司马光:“可以担任谏官的人有谁?”司马光推荐吕诲,吕诲立即以天章阁待制任知谏院。诏令司马光与张茂则共同察看二股河以及修筑堤坝的利害。司马光请求约束水流向东,以缓解恩冀、深、瀛以西地区的水患。当时议论此事的人大多不同意,诏令依从司马光的意见。王安石开始执政后,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制定青苗、助役、水利、均输等政策,设置提举官四十余员,把这些法令推行到天下,称为新法。司马光上疏预先陈述它们的利害,认为:“法令如果这样实行,就是使百姓无论丰年还是灾年都没有休息的期限,贫穷的人会先被耗尽,富裕的人也会变穷。臣恐怕十年以后,富户就没有多少了。”后来果然如司马光所说。起初,富弼因病罢相,神宗任命陈升之为宰相,因而问司马光:“朕任用陈升之为相怎么样?”司马光说:“闽人狡猾险诈,楚人轻率容易冲动,如今执政都是闽、楚之人,一定会援引乡党之士,使他们充斥朝廷,风俗怎么能变得淳厚呢?”神宗说:“陈升之有才智,通晓民政和边事,别人都比不上。”司马光说:“陈升之确实有才智,只是恐怕在重大关节上不能坚定不移。过去汉高祖谈论宰相,认为王陵有些直愚,可以让陈平辅佐他;陈平的智谋有余,却难以独自担当重任。真宗任用丁谓、王钦若,也让马知节从旁参与制约。凡是有才智的人,必定要有忠直之士从旁制约他,这是明主用人的方法。” 神宗说:“是。”司马光说:“富弼老成持重,深得人望,他离去实在可惜。”神宗说:“朕挽留他已经够多了。”司马光说:“富弼之所以离去,大概是因为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用,又与同列大臣不合。”神宗又问:“王安石怎么样?”司马光说:“人们说安石奸邪,这话未免过分;但他不通晓事务,而且固执强辩罢了。”神宗问起吕惠卿,司马光说:“使王安石在朝廷内外背负恶名的,正是吕惠卿。他为人奸巧。”神宗说:“吕惠卿应答明白,辨析清楚,也算是有才。”司马光说:“吕惠卿确实有才,但用心不正,请陛下再慢慢观察他。江充、李训如果没有才干,又怎么能煽动君主呢?”司马光于是谈到台谏官,说他们是皇帝的耳目,陛下应当亲自选择。神宗说:“谏官难得,你替朕选择合适的人。”司马光退下后,举荐了陈荐、苏轼、王元规、赵彦若。到了迩英殿进读讲解《资治通鉴》读到萧何、曹参的事时,司马光说:“曹参不改变萧何制定的法令,懂得守成的道理,所以孝惠帝、髙后执政时,天下安宁,衣食日益丰足。”神宗说:“汉朝总是遵守萧何的法令而不改变,这样可以吗?”司马光说:“哪里只是汉朝如此?假使三代的君主始终遵守禹、汤、文王、武王的法令,即使流传到今天也仍然可以保存。武王灭商后说:‘于是恢复商朝的政事,政令沿用旧制。’这样说来,周朝也采用了商朝的政事。” 《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的制度。’

书曰:“无作聦明乱旧章。”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髙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汉始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后数日,吕惠卿进讲,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狩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有百年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光言非是,其意以讽朝廷,且讥臣爲条例司官耳。神宗问光:“惠卿言何如?”光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何名爲变?若四孟月朔属民读法,爲时变、月变邪?诸侯有变礼、易乐者,王廵狩则诛之,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平国用中典,是谓世轻世重,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弊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爲制置三司条例,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茍用例而已,则胥吏足矣。今爲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则诋光曰:「光爲侍从,何不言?言而不从,何不去?」光作而荅曰:「是臣之罪也。」神宗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神宗问:「朝廷每更一事,举朝詾詾,何也?」光曰:「青苗出息,平民爲之,尚能使蚕食下户,至饥寒流离,况县官法度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光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米贱,民乐与官爲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爲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亦犹河东之和籴也。」神宗曰:「陜西行之乆矣,民不以爲病。」光曰:「臣陜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况立法许之乎?」神宗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独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斛,则省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便。」光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起曰:「光言至论也。」光曰:「此皆细事,不足烦人主,但当择人而任之。」神宗曰:「然。」光趋出。神宗曰:「卿得无以惠卿之言不乐乎?」光曰:「不敢。」神宗一日问光青苗法曰:「此周礼泉府之职,周公之法也。」光曰:「陛下容臣不识忌讳,臣乃敢冒死言之。昔刘歆用此法以佐王莽,至使农商失业,涕泣于市道,卒亡天下,安足爲圣朝法也?且王莽以钱贷民,使爲本业,计其所得之利,什取其一,比于今日歳取四分之息,犹爲轻也。」韩琦上疏论青苗之害,神宗感悟,欲罢其法,安石称疾求去,会拜光枢密副使,上章力辞至六七曰:「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不然,终不敢受命。神宗遣人谓光:“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爲辞。”光言:“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青苗卒不罢,光亦卒不受命,则以书喻安石。三往反,开谕苦至,犹幸安石之自悟而改也。且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彼忠信之士,于公当路时,虽龃龉可憎,后必徐得其力;谄谀之人,于今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意谓吕惠卿,对賔客辄指言之曰:“覆王氏者,必惠卿也。”小人本以利合,势倾利移,何所不至。其后六年,而惠卿叛安石,上书告其罪,茍可以覆王氏者,靡不爲也。神宗犹欲用光,光不可。

东都事略卷八十七上

译汉武帝听取张汤的意见,采用改变汉高帝法令的办法,任意纷纷更改,结果盗贼遍布天下的一半地区。汉元帝改变汉宣帝的政事,汉朝从此开始衰落。由此说来,祖宗的法令不可改变。几天以后,吕惠卿进讲,趁机说先王的法令,有一年改变一次的,例如正月开始调和气候,在象魏公布法令;有五年改变一次的,例如巡狩时考察制度;有三十年改变一次的,例如刑罚随时代而有轻重;有百年不改变的,例如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前些天司马光说的不是这样,他的意思是讽刺朝廷,同时也是讥讽我担任条例司官员。神宗问司马光:“吕惠卿说得怎么样?”司马光说:“在象魏公布法令,是公布旧有法令,怎么能叫作改变?如果每逢四季第一个月的朔日召集百姓宣读法令,难道要说这是按时改变、按月改变吗?诸侯中有改变礼制、改换音乐的,天子巡狩时就要诛罚他们,并不是天子自己改变。新建的国家使用轻刑,动乱的国家使用重刑,安定的国家使用中等刑罚,这叫作刑罚随时代有轻有重,并不是改变法令。况且治理天下,譬如居住房屋,破旧了就修理;不是彻底毁坏,就不必重新建造。若房屋彻底毁坏而要重建,不得到良匠和美材就不能完成。如今这两样都没有,我恐怕连风[原文缺损]雨也不能遮蔽。公卿和侍从都在这里,请陛下问问他们。” 三司使掌管天下的财赋,即使无才而被罢免也可以,却不能让两府侵夺他的职权。如今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这是为什么?宰相应当用治国之道辅佐君主,哪里用得着条例?如果只知道使用条例,那么胥吏就足够了。如今又设置看详中书条例司,这是为什么?”吕惠卿不能回答,便诋毁司马光说:“司马光身为侍从,为什么不说话?既然说了却不被采用,为什么不离去?”司马光起身回答:“这是我的罪过。”神宗说:“你们只是相互讨论是非罢了,何至于这样?”神宗问:“朝廷每改变一件事,满朝便喧哗不安,为什么?”司马光说:“青苗钱放贷取息,即使是平民之间的借贷,尚且能使下户逐渐受到侵蚀,直到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何况凭借县官法令的威势呢?”吕惠卿说:“青苗法是愿意借取才给,不愿意借并不强迫。”司马光说:“愚民只知道借债所得的利益,不知道偿还债务的祸害;不只是县官不会强迫,富民也不会强迫。臣听说,制定宽松的法令,其弊端还会趋于贪婪;若制定以贪取为目的的法令,弊端又将怎样呢?从前宋太宗平定河东,制定和籴法。当时米价低,百姓乐意同官府交易;后来物价上涨,和籴却没有停止,于是成了河东世世代代的祸患。臣恐怕将来的青苗法,也会像河东的和籴法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正月、五年、三十年、百年〕 神宗说:“陕西实行这种办法已经很久了,百姓并不认为它是祸害。”司马光说:“臣是陕西人,只看见它的祸害,没有看见它的好处。朝廷起初并不允许这样做,而主管官吏尚且能借此使百姓受害,何况立法允许它呢?”神宗说:“实行坐仓籴米怎么样?”在座的人都起身说:“不方便。”只有吕惠卿说:“坐仓如果能得到一百万斛米,就可以省去东南地区一百万石的漕运,把省下的钱供给京师,这很方便。”司马光说:“东南地区钱币短缺而米粮过剩,如今舍弃有余的米粮,去取所缺的钱,农民和商人都会受害。”侍讲吴申起身说:“司马光说得是极为正确的道理。”司马光说:“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烦劳君主,只应当选择合适的人并任用他们。”神宗说:“是。”司马光快步退出。神宗说:“你莫不是因为不喜欢吕惠卿的话吧?”司马光说:“不敢。”有一天神宗问司马光青苗法,说:“这是《周礼》中泉府的职掌,是周公的法令。”司马光说:“陛下如果容许臣不顾忌讳,臣才敢冒死说出来。从前刘歆采用这个办法辅佐王莽,竟使农民和商人失业,在街市道路上哭泣,最终使天下灭亡,怎么足以作为圣朝的法令呢?况且王莽用钱贷给百姓,使他们经营本业,计算所得利息,每十取一;比起今天每年收取四分的利息,仍然算轻的。” 韩琦上疏论述青苗法的危害,神宗有所醒悟,想要废止此法。王安石称病请求离职。适逢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连续上章竭力推辞,达到六七次,说:“陛下如果确实能够罢除制置条例司,追回条例司所派的提举官,不实行青苗、助役等法,即使不用臣,臣所受的恩赐也已经很多了。否则,臣终究不敢接受任命。”神宗派人对司马光说:“枢密院掌管军务,官员各有职守,不应当拿其他事情作为辞职的理由。”司马光说:“臣尚未接受任命,仍然是侍从,对于政事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王安石起身处理政务,青苗法最终没有废除,司马光也最终没有接受任命,于是写信晓谕王安石。往返三次,劝说开导极其恳切,只希望王安石自己醒悟并改正。他又说:“花言巧语、表情伪善的人,很少有仁德。”那些忠诚守信的人,在您掌权时,即使意见不合、令人厌恶,日后也一定会逐渐显出他们的作用;那些谄媚逢迎的人,如今确实能给您带来顺心的快意,但一旦失势,必定会出卖您来为自己谋取利益。”他指的是吕惠卿,对宾客总是指着他说:“颠覆王安石的,一定是吕惠卿。”小人本来就是因利益而结合,权势一旦倾覆、利益一旦转移,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后来过了六年,吕惠卿背叛王安石,上书告发他的罪过,凡是可以用来颠覆王安石的事,没有一件不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斛、一日〕 神宗仍然想任用司马光,但司马光不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东都事略》卷八十七上 钦定四库全书